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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四阿哥的屋子外头早就没了人,侍候阿哥的奶娘、嬷嬷、宫女、太监全都被缚起来跪到了院子里。屋里除了躺在床上已经没了气息的四阿哥外,只有太医和太子妃派来的嬷嬷。

    太医正扶着四阿哥的下颌,轻轻打开他的嘴,凑近闻他嘴里的气味。

    四爷看了眼就避到了屋外,太医仔细查过一遍后出来,嬷嬷将四阿哥仔细的盖好,跟着出来询问的看着太医。

    四爷也看太医,问他:“可看出什么不妥吗?”

    这话一出口,屋里气氛就是一沉。

    太医额上也冒了汗,斟酌半天才犹豫道:“下官……实在不敢妄言……”

    四爷也不逼他,这种大事他怎么敢轻易下结论。四阿哥早夭,是病?是下人照顾不周?还是有阴私?是非曲直,总要有个结论。

    等了约有小半刻,一个太监领着四位太医匆匆赶来。

    领头的就是段世臣。皇上出巡,太医院的院使和左右院判都带走了,御医也带走了十人,剩下的人中段世臣算是能提起来的一个。

    四人进来先对四爷磕头,四爷摆了下手,指着屋里道:“都进去看看吧。”

    四人挨个进去,看过四阿哥后,出来都有些沉吟不决。都知道这事有多难办,谁都不肯轻易下结论。

    四爷坐等,只说了一句话:“明日一早,爷就要写折子送出去,几位还是尽快吧。”

    他避出去让几位太医商量,踱到院子里深深叹了口气。他只发愁怎么写这封折子,递到御前的折子还好说,太医怎么说他怎么据实奏上就是。但他还要给太子亲自写一封信,这信上怎么说就叫他为难了。

    离开毓庆宫,就见八爷也赶过来了。四爷进屋见他就在屋里等着,道:“何必赶得这么急?”他掏出怀表看看时间,道:“再过一个时辰就该开宫门了。”

    八爷问:“四哥,咱们是发四百里加急,还是平折?”

    他这一问,四爷就怔住了,半晌才缓缓坐下,反问他:“你看呢?”

    八爷在屋里转了半圈,说:“我看……咱们发个加急的吧,毕竟是毓庆宫的事。”

    四爷在心里过了几遍,点头道:“就听你的。”顿了下再问,“折子是咱们两人一起写,还是各写各的?”

    这个没什么可商量的,虽然是一件事,但两人职权不同,最没问题的做法就是自己写自己的。

    “咱们还是分开写……”说到这时,八爷突然明白过来为什么刚才四哥怔了下。分开写的话,谁的折子发四百里加急,谁的折子放到每日的奏折里一起递上去?

    一起递四百里加急,那就显然是把毓庆宫和太子架上火上烤了,不过一个早夭的四阿哥,不到三岁都不算人,叫四爷和八爷两位留京贝勒一起发加急的折子?去年十四弟的小格格也没了,不说加急折,就是十四也只是在请安折子里提了句,其他兄弟没有人一个多事往御前专门写折子的。

    可要是一个人发加急,一个人当成平常事,难免给太子留下一个不重视他的印象。

    八爷还在犹豫,四爷道:“八弟现管着内务府,你做这个更合适,发四百里加急。”这等于是把人情让给八爷了。

    八爷也不想假客气,道:“那弟弟就承四哥的情了。”

    四爷摇摇头:“不用……我也是不知道要怎么写这封信……”说着,他叹了声。

    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大概是为了四阿哥的事,毓庆宫里吵闹了些,惊着了刚落地三个月的四格格。太子妃虽然担心孩子出事,当晚就把人都挪出来了,可不知道是不是搬动太急惹得祸,或者四格格身体太弱?

    四格格也没了。

    不过短短三、五天,毓庆宫没了两个孩子。

    太医院查过后说不是疫病,只是孩子太弱没养成。对太医院得出的这个结论,四爷并不吃惊。与其查出有阴私,不如说是孩子命短。宫里没了多少孩子?不都说是命短福薄吗?

    可这叫他的信也越来越难下笔了。最后只写出干巴巴的数行字。

    ‘弟泣立,望兄节哀,珍重。’

    塞上,太子帐内。

    太子捏着这张轻飘飘的纸,木然无声。身边阿宝跪在那里,满腮是泪,一下下的磕头,道:“殿下……求殿下珍重自已……求殿下……”

    202、天灾人祸

    “好了,去把你的脸洗洗,瞧着恶心。”

    太子平静的说,仔细把手里的信折起放好。

    阿宝膝行着滚去就着盆中太子刚才洗漱的剩水把脸洗干净,撩起袍子下摆胡乱擦了几把,再膝行着滚回来。

    太子坐在椅上,整个人像一泓幽水,深而静。两个孩子的事投到这潭水中,默默沉下去,激不起一丝波澜。

    阿宝跪在身侧,慢慢的把哽咽都给吞了回去。

    帐中一片寂静,恍若无人一般。

    太子感觉他的心像个洞,在御前皇上拿出八弟的奏折时,同行的兄弟们都在宽慰他,他却平静极了,躬身请皇上保重身体,不要为些许小事伤身。

    回到帐篷里,拿起老四的信,短短数行却像一柄重锤砸在心上。

    震得他整个人半晌都回不了神。

    待缓过来时,阿宝早哭成了个傻子了。

    他怎么知道这事就一定是毓庆宫外的黑手呢?太子从不会小瞧身边的任何一个人,哪怕是个女人。两个孩子相继丧命,这里头一定有鬼是真的。但谁是那个鬼,就不好说了。

    可阿宝心目中的那个鬼,肯定不是真正捣鬼的人。

    皇阿玛虽然对他有敌意,那也是因为他正值壮年,弘晰和弘晋都活得好好的,何况刚学会说话没多久的四阿哥?宫中的那些妃子们也不会,眼瞧着皇上盯着毓庆宫还敢出手,她们熬了半辈子,可是惜命的很。

    他的那些兄弟还没那么长的爪子,能在皇阿玛的眼皮底下把手伸到宫里来。

    所以,算来算去只能是毓庆宫中的内鬼。

    太子妃、弘晰之母、弘晋之母都有可能,还有那些看着四阿哥和四格格眼热的侍妾们也都未必干净。

    不过是想趁着浑水好摸鱼罢了。

    只是可惜了那两个孩子。

    太子徐徐长叹一声,早夭未必无福,愿那两个孩子一路好走吧。

    京城,四爷府上。

    东小院里,四爷躺在榻上,李薇坐在他身边。听到一下子没了两个孩子,还都那么小,她有些接受不了,道:“那这事怎么办呢?”

    十四爷那次,四爷还特意从庄子上回去帮了几天忙。太子家是两个,应该会更隆重点吧?

    四爷轻叹道:“没法办。那是在宫里,不可能叫停太久,也不能挂白,当晚就挪出去了。皇上和太子都不在,太后年纪大了,不敢叫老人知道了伤心,现在都还瞒着呢。”

    她听这意思不太对,不敢相信的问:“难道就这么轻飘飘的过去?”

    四爷看了她一眼,道:“有心的,念两遍经就算了。那是小辈,太过了不好。”

    连光明正大的办丧事都不行,有时这规矩太不讲人情了。

    李薇心里闷得慌,整个人都低落了,道:“不知道孩子的额娘怎么伤心呢。”

    伤心是会伤心一阵子的。四爷没有往下说,只怕那两个女人伤心过了,就该开心了。太子为人公正,回来肯定会加倍宠爱这两个妾,力图再给她们几个孩子。就如同当年皇上宠爱娘娘,他被孝懿皇后抱走,就有了六弟。六弟没了,就有了七妹妹,七妹妹没了,又有了五公主,五公主抱给太后养了,就来了十四弟。

    皇上的宠爱也是恩赏,赏你能,赏你惠,赏你温、贤、恭、敬、德。

    宫里的事本来就说不清,索性就不说了,只看结果如何。

    他拉拉她的手,“行了,不说这个了。这些日子我不在府里,有什么事没有?”

    李薇怔了下,仔细回忆道:“没有,府里关着大门呢,来客都叫挡了。我这里见的多数都是弘S和三阿哥身边的人,福晋那里……”她说到这里卡了壳,眼神游移。

    一时不留神说漏嘴鸟……

    四爷叫她一副‘完蛋大吉’的样子逗笑了,坐起来把她拉近,“福晋那里如何?”

    李薇结巴了会儿,还是照实说:“……听说乌拉那拉家来了几次。”

    神啊……灭了她吧……

    四爷喷笑:“你打听就打听了,还当着爷的面说,叫爷说你什么好?”

    她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当着他的面好像就没那个警惕心了。以前不会啊,以前她再怎么样都会记着的。

    李薇想着要不要下跪请个罪,她这怎么说都是做错了。不管私底下大家是如何,摆出来谁也不能理直气壮。

    可她好像真的不大对了,现在也只是不知所措的看着四爷,等他宣判。

    四爷笑完,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道:“爷不会说叫你日后都不去打听,这次爷也能当没听到。”她心口的大石扑通一声就落地了。

    “爷相信素素是个有分寸的人。你打听这些不是起了坏心眼,爷信你,你也要当得起爷的信任。”他说着把她搂到怀里,悠悠叹了声。

    叫李薇这心里反而泛起了不知名的滋味。

    等四爷走后,她想不明白,她是在为他的信任而高兴,还是在为他已经疑心如此之盛而担忧?

    只有一点,她的感受无比深刻。此时的四爷已经变得连她都开始觉得陌生了。

    可叫她哭笑不得的是,她此时好像对他的感情已经越来越深了。当年她能开玩笑般将真爱挂在嘴边,如今却想对四爷说一声亲人。在有二格格、弘S等几个孩子之外,她开始把他当成亲人了。

    与李家不同,她能毫无顾忌的相信李家不会害她。可她却对四爷的感情最深。不是血亲,却胜似血亲。

    她在他面前越来越不愿意防备,连跪都跪不下去了。

    李薇茫然的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走。

    这真是生活的黑色幽默。

    玉瓶悄悄进来,见主子自四爷走后就靠在枕上,她以为她睡了,轻手轻脚走过去想给她搭上条薄被,却见主子还睁着眼呢。

    “主子?您要不要歇一歇?”玉瓶小声问。

    刚才屋里明明听到四爷的笑声,怎么主子是这个样子?

    李薇摇摇头,直起身一时想不起她想说什么,玉瓶等了阵,她才道:“……四阿哥呢?”

    “四阿哥在前头呢,跟着二阿哥和三阿哥。主子,要不奴婢去把四阿哥叫回来?”

    “不,叫他在前头待着吧。”李薇摆摆手,她刚才只是随意抓住一件事来说,这会儿已经缓过来了。

    她不想歇,要让自己忙起来。不然越空闲,想得越多。再往下想也是没用的,相爱虽然是两个人的事,可自己的感情要自己做主。四爷的世界越来越大,他本来就不会一成不变。她的世界却一直不变,现在这样是她自己的问题。

    她不能去怨别人,四爷变他的,她想保持自我,只能自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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