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18px
字体 夜晚 (「夜晚模式」)

第155章

    李元振在外头等候,见他们神情萎靡,不由蹙眉:“怎么回事?在御前侍奉,时时刻刻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如何这副模样?”

    几个宫人见了他,虽不敢放肆言谈,但觉得也有必要告知方才的所见所闻,只不好意思开口说寝衣的事,只将皇帝看那人梳妆的事说了,又期期艾艾,藏而不露地表达了一番替先皇后感受到的不公。

    李元振听得头痛,挥散了他们,自己便进了殿内。

    瑞香正和皇帝说话,声音轻柔,带着少年特有的甜美清脆:“若是以我的本心,自然不愿意假托卫氏之名,使我由妻变妾,骨肉母子不能相认,就连自己已经年迈的父母亦不能相认。可还魂在旁人身上这种事终究离奇,怕只怕叫人当做孤魂野鬼甚至妖孽。从来天下大乱皇帝无道,才会妖孽横行白昼出现,何况是正位中宫,被你承认为皇后?给了旁人借口,只怕后患无穷。”

    皇帝晨起时就想过许多可能,此时便很怜爱地看着瑞香,摸摸他的脸,觉得他的性情真是一点没变,沉稳聪慧,可也太擅长委屈自己,当下决定绝不叫他真受委屈,安抚几句,便先问要紧的事:“卫氏的身份,便是其中最大的一个关系,只要这里能够说通,一切自然也就不算难。他能够采选入宫,出身必然可考,便非衣冠仕宦,也必然出身富庶之家,在这上面撒谎没有用,只要有心,谁都能戳穿。所以……你到底是怎么成了卫氏的呢?原来的他,又去了哪里?”

    他问出来,瑞香的脸色就变得凝重,放下手中的象牙梳,缓缓道:“卫氏怕是已经死了,而我也真的是死人还魂而来。我醒来的时候就听人说,卫氏病的要不好了,等咽了气就把他拉出去埋了。他们没想到我会来,我也很诧异,听起来卫氏病得厉害,可我却并不觉得,只前两天病势沉重,后来便一日好过一日……我想,他怕是真的不在了,我却获得了某种奇缘,只是现今并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瑞香原先也不怎么信佛道,只是宫中本就供奉各方神祇,敬而远之罢了。如今死而复生,倒是笃信自己得了某方神仙庇护,想着将来若是能够知道究竟是谁,供奉一份香火,塑造庙宇金身。都说神赖人灵,人以神安,普通百姓的信仰尚且可以使人成神,何况是人间主宰帝后二人?广为传播这位神灵的名号,甚至封个什么大帝,神君,元君,至少算是一份报偿。

    皇帝听他说起竟然还病过,也不管瑞香已经再三说了自己恢复迅速,根本没有病,起身就要叫人去传御医,正好看见李元振,把御医这事吩咐了下去,又道:“昨日的事,你定然未曾泄露分毫,对吧?”

    李元振熟悉他,他又何尝不知道李元振会怎么想?怕是觉得他真疯的彻底,但还盼着一夜过后能够冷静几分。皇帝知道现在自己和瑞香最需要的便是时间,好生筹谋之后准备充分再缓缓公布这种事是最好的,对李元振的谨慎也没有意见,见他果然应是,皇帝就点了点头,露出几许满意之色,又转身揭开帘幕,露出身后妆台前簪珥鲜明,衣裙清新如初春的瑞香,脸上带了几分笑,给了李元振大清早的迎头一击:“你们多年不见,该正经地拜见皇后才是。”

    顿时,这向来沉稳能干且忠心的内侍脸上立刻变色,如丧考妣,战战兢兢:“大、大家?!”

    该不会竟然真的把这个卫氏当做皇后了吧?李元振怎么也屈不下这个膝,惊疑不定地在两人脸上看来看去。这一看,他心中也是猛地一跳。作为自幼就在皇帝身边侍奉的心腹,李元振无疑也是很熟悉自己的女主人的,而这个卫氏的言行举止,神情姿态,无一不与记忆相合。就算是有人教授,也难以有如此熟悉的感觉,更何况直觉根本没有道理可言,皇帝的喜悦与满足,卫氏在皇帝身旁的轻松与熟稔,实在……实在是以道理根本讲不通的!

    毕竟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若他真的是处心积虑假冒,且不说成功说服皇帝,不被受到刺激而狂暴的皇帝杀死的可能太低,就说做到这种程度,就几乎是不可能。

    李元振头脑嗡嗡作响,张口结舌:“这、这怎么可能!!!”

    宫人内监命苦,因此笃信神佛的很多,李元振也是读过书的,因皇帝痛苦,他便格外虔诚,能将数十本经书倒背如流,然而当死而复生借尸还魂这种事真出现在自己面前,他还是惊恐莫名,又无法相信。

    瑞香嗔了皇帝一眼,起身走到近前,对双膝已经不自觉地发软的李元振歉意地笑了笑:“多年不见,吓到你了。”

    这神态,语气,看着自己的眼神……李元振潸然泪下,跪伏在地呜咽出声:“皇后……皇后殿下……”

    虽然不是全无疑虑,可李元振到底和皇后多有接触,并不觉得自己会错认,稀里糊涂地哭了一会,只觉得迷雾重重,可自06ゞ07ゞ28己却顿时轻松,急忙地擦着泪露出个像是哭的笑脸,连连道:“奴婢,奴婢怀念皇后慈容,已经多年不见,一时失了礼数,也对,也对,皇后温柔仁善,慈悲为怀,生而聪慧,命中注定是要做皇后,享福寿的,怎么会……皇后一定是天上的仙人,神人,当年一定是羽化,是脱劫登仙,只是舍不得陛下……”

    他语无伦次,倒是茅塞顿开,觉得猜中了真相——皇帝是天子,他的妻子是天上的仙人,死怎么会是死,又怎么可能是借尸还魂呢?

    李元振真心实意,没看见皇帝和瑞香默不作声对视一眼——这实在是个极好的说法。只要皇后不是借尸还魂的邪魔妖鬼,而是神仙天女,正名,复立,将从前一笔勾倒也便合情合理。

    皇帝真有几分佩服李元振,看来多年求神拜佛还是有用的,至少一下子解决了他的一个难题。虽然他原本心里也是有类似的盘算,可自己不信,也难免害怕编的不够好,不够圆,现在这可是笃信神佛李元振自己发挥出来的,想来总比自己编出来的好。

    皇帝在心里毁佛谤道,瑞香全然不知,亲自扶起李元振——对方也不敢叫他扶,自己就起了身,渐渐恢复冷静,看了看两人的情状,品出一点机关,忍不住道:“皇后殿下归来,按理本该昭告天下,以正名分,可如今情势……只怕说了也无人相信,是否应该继续保守秘密,至少先……先让大郎大娘子接受,还有宫外万家……”

    他考虑的也正是瑞香最挂心的,一提起孩子亲眷,瑞香就心急如焚,又不得不按捺住,点头道:“你考虑得很是,终究还是要慢慢来。我……我想先见见孩子,又害怕他们不信,不然,你去说?缓缓地告诉了他们,再看是何反应。我走的时候景历和嘉华才六岁,熙华也才八岁,他们……缓缓地说,别吓到他们,要是不信,也不要生气……”

    他这话是对皇帝说的,说到一半其实已经很不放心,又满心都是焦急,恨不能立刻看到三个孩子。皇帝自然是连连答应,又安抚他:“先用早膳,我就去看他们。这些年来,孩子们也很想你,你不用怕,他们见了你自然就认得出来,别哭,也别担心,你回来了,都会好的。”

    瑞香便强忍焦灼忧虑,和他一同出去用早膳。只是谁也想不到,就连李元振都忘了,皇帝原是在病中。昨夜到今天接连大喜大悲,情绪起伏变化无常,早膳后御医来给瑞香扶脉,皇帝却犯了头晕目眩之症,只好先卧床休养。

    李元振趁机对担忧地恨不能以身代之的瑞香交代了一番皇帝这些年的种种行为,以及屡屡病痛的旧事。瑞香听得直皱眉,当即把外头的事都托给了李元振,也不急着和孩子相认,一意守着病势爆发出来,必须卧床休养,遵守医嘱的皇帝。

    太子在外主理朝政,是瑞香和皇帝的独子,他自然不会担心,内宫中有李元振,瑞香也很放心。他自己此时虽然身份尴尬,可有李元振的毕恭毕敬,一时之间却也便宜,更来不及计较身份名位,原先的计划也必须推迟。

    且说此次皇帝病倒,因身边有瑞香和李元振,倒是把控得严密,已经封了万寿公主与万年宗君的姐弟二人接连几天要过去侍奉父亲,也都被李元振给传话阻止。说是皇帝怕给他们过了病气,因此坚决不见,太子也是一样。

    姐弟三人并不怀疑父亲对宫闱和朝廷的掌控力,因此只心里隐隐不安,却不怎么意外,只盼着皇帝尽快好起来。毕竟这些年父亲思念母亲,很多时候宁愿一个人待着,尤其忌讳疾病,如此也算合理。

    只是世上从来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这是宫里,一块砖都会说话,风里都在传播消息,终究是给整日忧心的公主和宗君姐弟二人听见了风言风语。只说是李元振曾经亲自拿过他们俩的份例,胭脂水粉和衣物首饰都有,又说是紫宸殿里似乎藏了个梅园出身,被临幸了的美貌宫人,据说生得与先皇后有五六分相似,且玉貌花容,堪堪十五,皇帝一见便失了魂魄,当即带回紫宸殿,现今还没有出来。又说是连李元振都万分恭敬小心地伺候,甚至从紫宸殿里传来的消息,宫人都称呼那人为皇后。

    毕竟皇帝宫中没有得宠的妃嫔,姐弟二人便是最为高贵的身份,长在宫中,人脉非同寻常,这些消息虽然传来得晚,可却十分详尽。

    顿时将本就烈性的嘉华给气得提起一条鞭子,就哭着冲进了毗邻的姐姐宫中,且哭且骂:“那算是哪个牌面上的人,如何就、就这般珍重起来?莫说长得有五分像阿娘,便是一分,半分那也不行!阿父到底在想什么?我不相信真有人能和阿娘相比,偏偏,偏偏要说他像阿娘,还叫人称他做皇后!我呸!他也配!论说我们做儿女的管不到阿父宠爱谁,可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旁人打着阿娘的名头,把阿娘踩下去,取而代之?若是平常美人也就罢了,何以,何以偏偏要找一个像他的!世上哪会有人像我的阿娘!”

    一边说,一边发狠,死死攥着那条马鞭,一双眼哭得通红,又恶狠狠地瞪着姐姐:“我是再也忍不了的,我要到紫宸殿去,我要看看到底是怎么个国色天香的大美人,怎么个倾国倾城胜莫愁,怎么个、怎么个狐媚子!姐姐,你去不去!”

    他来之前,熙华便也听说了,此时见嘉华哭的可怜,气得无处泄恨,便叫人打水来给他洗脸。嘉华素来知道,姐姐比自己有城府,也更沉得住气,发泄般扑在她怀里哭了一场,又顺从地被扶起来洗了脸,涂上羊脂杏仁油,懒得再修饰,只素着一张脸,看着姐姐缓缓站起身,搂过自己,神情温柔,眼神却锋利如刀,含着令人战栗的凶悍杀气,简直……简直像是怒到极致的父亲,是一种极其慑人的恐怖气息。

    “傻嘉华,你又何必生气呢?”万寿公主轻轻拍抚着三人之中年龄最小,从小被照顾宠爱的嘉华肩膀,柔声细语,唇角甚至还带着一缕蚀刻上去的端庄微笑:“你是凤子龙孙,正宫嫡出,父皇册封的宗君,他是个什么人物,值得把你气成这样,值得你失了仪态规矩?且不说他是宫人出身尚未册封,就算册封了又如何?你便是一时发狠把他杀了,阿父难道还能把你怎么样?他还什么都不是呢,你又何必太把他当一回事?快些别哭了,把这鞭子放下,我们就去紫宸殿看一看。有句话你还是说得很对的,他若是个平常的美人倒也罢了,没有做儿女的伸手管父亲宠妾的道理,可他若要取代了阿娘,哪怕只是一丝一毫,那、也、不、行。”

    她伸手拿走了眼圈又红了的嘉华手中攥着的鞭子,随手扔到一旁的桌上,道:“走吧。”

    嘉华仍旧不肯放弃亲自动手打进去的机会,望着鞭子不动。万寿公主就轻轻笑了:“你呀,何必拘泥呢?真要杀人,还用得着你亲自动手?走吧。”

    此事说小也小,可公主也好,宗君也好,都是宫里长大,聪明伶俐的人,自然想得到,父亲不是那种见色起意,寻十个八个替身放着纾解青年丧妻痛苦的人,因此若非这人别有问题,就是父亲的情况又加重了,说不定甚至真将那梅园的宫人认做了母亲。否则何来叫人称呼他皇后这一出呢?

    既然如此,事情可就不得不闹大了。皇后之位不能轻许,可也不是拿来开玩笑的,父亲有这个想法, 未必将来不会真的立后。这荒唐事一出,怕只怕母亲当真要被人取代了。且不说他们姐弟三个能不能对这样一个取代了母亲的仇人屈膝唤阿娘,就说这危及的也是元后嫡出姐弟三人共同的利益。

    尤其是……太子虽然已经长大,也确实入朝多年,可尚未选定妻室。若是新后生下孩子,难保不会取代太子。父亲已经到了叫人取代母亲的地步,难保将来不会被蒙蔽到让幼子取代长子,到那时候,就真没有姐弟三人的容身之处了!就连九泉下的母亲,在这世上又有谁还记得?这怎么可以?!

    因这个消息实在是石破天惊,令人无法乐观,因此收到消息后,万寿公主便叫人给太子送了信,想着得尽早有准备才是。现在得知嘉华也送了信,便忧心忡忡,杀气腾腾地往紫宸殿去了。

    往前数几任皇帝,紫宸殿也从来没有兼具本朝这么多的用途。它是天子便殿,日常起居所在,因占地广,建筑多,又兼具寝殿,和召见群臣的功能。皇后故去后,又住下了三个孩子,至今也时常是父子四人日常见面家宴的场所。

    万寿公主与万年宗君相携而来,神情冷肃要求见皇帝,初时倒也守着礼节等候,可小宫人不敢拿主意,急忙跑进去就再也不见出来。嘉华很快就没了耐心,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而他身旁的熙华虽然神情不变,可眼神也很不善。

    再等了几息,实在是受不了了,嘉华火气又冒了出来,径直上前:“我就不信,今日还见不到我阿父!”

    小太监知道这会儿怕是真的不方便,他虽然不知道内情,但也知道那位此时此刻和这两位见了面不会有好结果,急忙想拦,却被弓马娴熟矫健敏捷的宗君一把推开,又见公主也神情不善,一副要闹大的样子,不敢下死力阻拦,便被他们给闯进去了。

    毕竟是皇帝宠爱非常的孩子,小太监也觉得若是自己真拦住了,也未必不会获罪,且里头已经有人报信,不是全无准备,便干脆装力有未逮,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飞速去找李元振。

    熙华和嘉华姐弟二人长驱直入,一路上惊了不少宫人内监,一路往里头走。瑞香连日来照看病势缠绵吓人的皇帝,也是颇为疲累担忧。好在御医说以前皇帝讳疾忌医不爱喝药也不爱扶脉,积累下沉疴渐深,这时候一总爆发出来,虽然看着吓人,可只要好好吃药休养,便能将根子都治好,也算好的一面。瑞香亲自照看他,觉得也确实是这样。

    只是皇帝的毛病不止一样,不爱惜身子,也不爱睡觉,这一天瑞香好不容易等他睡了,便到侧殿休息。此处原本就有他的书房,此刻重新整理洒扫,又陈设好了,还和十年前一样。

    他进来后焚了一把提神醒脑的香料进紫铜博山炉里,那股薄荷,冰片,艾草的气息一下子散开,正要往书架上去翻一本新书来看,就听见外头一阵嘈杂,似乎还有清亮愤怒的声音渐渐靠近。都说母子连心,瑞香虽然不知道孩子们长大了是什么样,只听皇帝形容过,都是聪明可爱,相貌才德出众,长得像他们两个人,可此时只听见一点点声音,他心里就立刻有了感应,颤巍巍转过身,死死盯着门口,只是动弹不得。

    熙华和嘉华一路而来,便看出传说中那个一面就勾了父亲魂的狐狸精果真一直住在紫宸殿,这才几天,这里的宫人当着他们的面儿也很忌惮这人似的,心里便很是不高兴,待到逼问出他竟然占了母亲从前的书房,还用母亲的妆台,顿时气得眼前发黑。就连劝着嘉华放下鞭子的熙华,也不由觉得还是失策了,就应该把鞭子拿来的。

    姐弟二人气势汹汹,一看就来者不善,可是李元振有事出去了,皇帝又在睡,没人敢叫醒,便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俩长驱直入,往充作书房的偏殿去了,万寿公主提起郁金黄的裙摆,挽着销金纱的披帛,一脚踹开了殿门,和万年宗君进去后,又关上了门。

    众人战战兢兢,面面相觑,道路以目,一句话不敢说,转身就跑去找人求援。

    书房里萦绕着熟悉的气息,还站着一个人。

    母亲去世时,熙华刚过八岁生日,嘉华也已经六岁,自然记得他。此时此刻也不得不承认,像,真的太像了。而且……这个人一见到他们,居然便啊地一声,似极其伤痛般,立刻滚下了泪来。

    两个孩子不知为何,心中一酸,竟然就要跟着流泪。一时间三人彼此相对无言,只有泪千行。

    瑞香扶着黑漆书架,哭得肝肠寸断,双腿发软:“我的孩子,我的熙华,嘉华……”

    【作家想說的話:】

    大家新年快乐呀!!!

    连载中摸鱼番外,彼此独立

    第278章返魂香岂人间有,4

    【价格:0.89284】

    熙华和嘉华二人闯进紫宸殿时,太子也正匆匆而来。他得到消息后,就猜到同胞的姐弟必然不会忍耐太久,必然会到紫宸殿去一睹那人真容。可此时偏偏也是父亲最为失控的时候,一旦发生冲突便难以转圜,因此思考片刻,景历就扔下手中事务,径直往紫宸殿而来。

    他平日理事都在东宫,但得到消息时刚从尚书省的官署出来。紫宸殿地处前朝,位置距离尚书省很近,急匆匆过来还刚好在门口碰上了李元振。一看李元振焦急担忧的表情,见到自己又变得更加复杂,景历就知道姐姐传来的消息应该并不假。可李元振见到他后,惊讶担忧很快又变成了下定决心,无论表情和眼神怎么变,都没有一丝心虚,景历心中难免觉得怪异,便暂缓脚步,对李元振颔首:“大监从何处来?”

    李元振苦笑着行礼。他今天也是倒霉,因近日都有皇后在紫宸殿,所以他也就不必像从前那样不错眼地盯着,有些事务需要处理就会禀报过皇后再离开。结果今天也是合该有事,他出去了没多久,小太监就屁滚尿流来说,万寿公主和万年宗君到紫宸殿去了,怎么拦都拦不住,看着应当是知道了。

    虽然帝后二人都准备告诉孩子们真相,可到底该怎么说,何时说还没有一个具体的计划,皇后的意思是让作为父亲的皇帝缓缓地和孩子们先说了再见面。这种事虽然离奇,可只要孩子们相信了父亲并没有在发疯,见到皇后之后相处一二,或许就容易接受了。

    可这种事……李元振在心里叹气,对着太子也就没有了继续隐瞒的意思,甚至寄望于太子能够以一贯的谨慎与温和,相信自己不是信口雌黄,更不是一味迎合圣人,于是便开门见山对太子道:“殿下,奴婢入宫虽久,可也听过不少新入宫的人提起一些民间传闻,譬如说,死而复生,又譬如说,某家的孩子还带着前世的记忆……您,相信吗?”

    太子听得眉头微微一跳,盯着他看。李元振不闪不避,诚恳地看回去。

    片刻后,太子一挑眉,神情活脱脱就是十六七岁时的皇帝质疑的样子:“若是相信转世之说……大监难道要告诉孤,紫宸殿里那个人今年只有十岁?”

    李元振摇摇头:“殿下,皇后并非凡人,又怎么会去地府,又怎么会是转世?以我看,他只是回来了而已。”

    这话玄之又玄,又毫无根据,太子听不明白,自然不会相信,可是他也看得出,李元振是真的笃信那人就是自己的母后。可是凭什么呢?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深吸一口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大监,还请你仔仔细细地说来。”

    李元振知道瞒不住了,也便根本不打算再瞒,将整件事对太子和盘托出,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太子听得神色数变,想起当年母后薨逝自己还只有六岁,一时间真有天塌地陷,和父亲,姐弟三人相依为命,风雨飘摇之感。那种痛苦和天地失色的感觉太真实,因此李元振说的话他实在不能立刻相信。但李元振和母亲认识的时间,比自己和母亲相处的时间更长,他现在看起来诚恳又冷静,也完全接受了这个现实。

    如果说这一切真的是个骗局……

    太子是那种生而聪慧敏锐的人,又在朝堂磨砺数年,很清楚做这样一个骗局的难度有多大,更从来不会高估阴谋诡计的力量。不管怎么说,就算这件事的后面纠结了一帮大的可怕的势力正在谋划,但最终实施的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其出身李元振方才也说了,父母都是宣城内的富户,虽然有钱,可除此之外实在很一般,哪有瞒过皇帝,说服李元振的能力?

    母亲离世时已经快二十六岁,十五岁的人要天衣无缝做成熟的模样,还要模仿他出身高贵,学识教养过人,还陪同父亲经历了先帝晚年乱象的母亲?

    太子会怀疑任何事,但从来不怀疑父亲对母亲的感情。无论是作为帝王,还是作为男人,在妻子死后十分哀痛都不足为奇,可十年来从未遗忘,甚至不肯宠幸旁人,连自己的身体和神志都弄坏了的帝王,男人,就是从未有过的了。

    父亲从前,可是从来不会因谁长得像母亲而动心的,那么如今被一个十五岁的梅园宫人勾了魂,笃信那就是自己的母亲,便是十足奇怪的事。更何况李元振竟然也是同样,不仅深信那就是母亲,甚至还深信母亲就是仙人……

    太子从不会轻易地粗暴否决任何事,也看得出李元振把阻止公主宗君大闹紫宸殿的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便点了点头,道:“既然你这样说了,孤倒是非见此人一面不可了,还请带路吧。不知道姐姐和嘉华他们是否已经见到了那人。”

    毕竟他此来也是为了阻止姐弟二人一时激愤,和父亲产生不可挽回的争吵,甚或对那人做出什么来。这十年的父子情分来之不易,也足够深厚,断然不能这样破裂。

    李元振立刻打起精神来带路。

    然而,他们走到书房前,太子脸上才露出点意外与不悦,就听见了里头传来阵阵哭声和叫娘声。他早得了李元振的交代,立刻便是心中一动,匆忙踏上台阶,动作已经变得慌乱失了章法。李元振看在眼中,心道果然是母子连心,当年皇后走时虽然几个孩子还小,但皇后都是亲手抚育长大,这许多年来又多加缅怀,应该还是能够认出来的。

    于是他便也不再进去,找了个守在外面的宫人问清楚公主和宗君到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圣人是否已经知道。待到听说皇帝先前已经入睡,大家不敢贸然打扰这得来不易的清梦,只是不知道是否已经有人被逼无奈跑去求助,李元振便赶到了皇帝那边,先将最新情况禀报了,免得两处忙乱,又都互不知情。

    书房里,瑞香正一边抱着一个孩子,坐在一起呜呜咽咽地哭,三人眼圈都是红红的。太子进来时心中已经有所准备,可是亲眼看见这个人,也不由呆住了。大公主抬起眼来,哽咽着叫他:“景历,他,他就是我们的阿娘,是阿娘啊……”

    说着,又发现母亲现在才十五岁,比自己还小三岁,不由再难哭下去,甚至伸手掏了帕子给母亲擦眼泪,劝道:“您也别再哭了,现在我们一家人又团聚了,该高兴才对……”

    嘉华也跟着抬起头,看向同胎所出的兄长,抱着瑞香的腰不放:“阿娘,阿娘,我好想你,我们都好想你,你真的回来啦……”

    太子不信旁人,但也相信姐姐和弟弟的判断,更何况如今和“卫氏”对面相处,他也明显感觉得到一种难以言传的熟悉与迅速涌上心头的委屈,怀念,亲近——孩子对母亲,天然有一种感应,就算这事实在离奇,更说不通,可它确实发生了。

    他向前走了两步,又感觉到一阵无措——母亲竟然比自己还小一岁,这真是叫人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难以开口对一个春花嫩柳般的人叫母亲,可真走到面前,见他含着泪颤巍巍叫自己的名字,眼泪就不由自主落了下来:“阿娘……”

    他到底双膝发软,跪在久违且面目难掩陌生的母亲面前,便伏在了他膝上。

    不像是一般王府,当年瑞香和皇帝恩爱情深,三个孩子又来得恰到好处,他从来是留在自己身边抚养。几个孩子对年幼时母亲的面容,抚摸,说话都十分熟悉,入宫后不到一年母亲就病倒了,他们恐惧害怕,时常跑去看他,这十年又有父亲为首的种种怀念,虽然记忆不免模糊,可感觉却始终在记忆中留下了深刻的痕迹。

    等到真的见面,问问自己的心,便能够认出那陌生之下的熟悉。

    孩子见到多年不见的母亲后,总免不了爆发一阵委屈与伤心,收拾了情绪后,姐弟三人却默契地后知后觉感知到些许尴尬——母亲实在是太小了,看上去简直像个该被他们照顾的孩子,可这又确实是母亲,一时之间,他们还真不知道要如何对待他。

    瑞香倒是自然而然找回了做母亲的感觉,叫人打水来给四个人洗脸,又准备找衣服来替换被哭湿了的衣服——几人都住过紫宸殿,这里还是备着他们的东西的。

    景历三人互相对视一眼,都觉得找回了久远回忆里的温柔,听话地洗了脸,换了衣服,再出来说话。期间孩子们难免问起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瑞香也并未隐瞒,简单说了一遍。因为他确实所知不多,也想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哭够了有点饿,嘉华要了几样点心,几样果子,拿了个橘子自己剥,剥好之后摘掉络子,想一想,塞进了瑞香手里,又拿了一个从头剥。瑞香下意识接着橘子,分成瓣儿和三个孩子分着吃。熙华一眼不错地盯着母亲看,心中甚至想留下,再也不和母亲分开,接了橘子只拿在手里,微微蹙眉:“阿娘既然回来了,自然不必瞒着旁人。现如今阿父病了,不好做准备,等阿父好了,当务之急就是请外祖父和外祖母进宫,还有舅舅舅母,各位姨母……来的越多越好。”

    她的思路也很有用,亲眷家人是最不容下冒充者的,只要他们承认,旁人就难以反驳。

    景历却不愿让母亲多忧心,不管是考虑到母亲现在才十五岁,还是考虑到母亲好不容易跨越生死重回人间,总之都不肯叫他劳心劳力,便大包大揽:“阿娘不必忧虑,此事阿父和我们定然会做好,您只等着重回含凉殿就是了。”

    说着,姐弟三人默契地伸手,纷纷将手中的栗子肉,蜜柚瓣儿,和刚从果盒里挑出来的一个最饱满最甜蜜的柿饼一起递了过来。

    此情此景,正好被刚进门的皇帝看了个清楚。他心里忽然有一种不怎么美妙的预感,与此刻看见妻儿围坐的欣慰愉悦混杂在一起。滋味总之并不完全美妙,可却让他一身轻松地微笑了起来。

    【作家想說的話:】

    一些团宠模式的开启。

    今天比较短小,因为太困了。

    连载中摸鱼番外,彼此独立

    第279章返魂香岂人间有,5

    【价格:1.38086】

    母子几人看见皇帝来,瑞香倒好,心中委屈忽然更浓,又流出两行泪,坐着不动就看着他。几个孩子却纷纷起身叉手为礼,别别扭扭叫声阿父。倒不是还气他找了新人,更不是气他隐瞒,只是眼下这情境,确实难免尴尬。

    皇帝见不得瑞香哭,床帐里都心疼得要吃掉他的眼泪,现在就更心软,叫几个孩子起来,几人又重新排了座位。瑞香原本被孩子们围绕,坐在书房里榻沿上,熙华和嘉华一左一右,太子则跪在膝前。现在自然是帝后二人在榻上并肩而坐,几个孩子往下面椅子上坐好。

    都是一家人,彼此心意相通,有些话无需再说一遍,太子便直入主题:“阿父身体可好些了?何时请外祖家中诸人进宫相认?”

    瑞香委屈过一时,自己摸出帕子擦眼泪,皇帝在人前原不是轻薄浮浪之人,但现在却忍不住拉了瑞香的手,捏捏以示安抚。如此亲密的行为,还当着十几岁的孩子的面,瑞香脸上浮现一抹红,低着头试图把手抽出来。可他抢不过皇帝,又不好做得太明显,便只好放弃,若无其事继续坐着。

    皇帝近来休养得好,脸色看上去好了很多,终于少去许多憔悴支离之感,几个孩子现在也相信了他的话。

    “我很好。此事不能再拖了,我看就明日吧。”

    三个孩子并不意外,互相目视后,故意不去看父母交握的手,心里都有些波澜壮阔的唏嘘。熙华叹道:“如此一段奇缘,真是想也想不到,阿娘能够回来,实在是我们一家的幸事。”

    几个孩子都有些心不在焉,其实也是因为他们知道李元振那个说法不是真的。但是不是真的又如何?母亲总归是真的,别说只是借尸还魂,哪怕他是个鬼魂,难道孩子就认不得母亲了吗?到底是怎么回事,反而是次要的。只要好好解决了这件事,长长久久把母亲留下,那就足够。

    太子便道:“以儿之见,阿父该召集天下僧道入宫,叫他们给个说法才是。不管是哪路神佛,能够将阿娘送回,我们一家就该好好礼敬,务必使其香火鼎盛,名传天下。”

    他自然知道父亲从来不信神佛,自从那年试图招魂失败后,还被灌了没用的废话,就从不信变成了厌恶,仇恨。但现在情况不同了,母亲回来了,不管是因为什么,最终都难免归于神佛。既然要借助他们的力量,便必须将他们尊崇起来。

    方外之人不管世俗之事,只要能够给出个令人信服的答案,就尊崇几分又何妨?

    现在母亲坐在这里,景历也不担心父亲会拒绝。果然,皇帝只是沉吟片刻,看了看坐在一旁,对自己毁僧谤道行为一无所知,只专心看着自己和孩子们,显得格外温顺可爱,懵懂柔软的小妻子,就答应了下来:“有理。”

    景历与熙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欣慰,放松。

    瑞香不知道皇帝的破坏性,虽然得了李元振讲述过去之事,但对方作为皇帝心腹,却也不方便讲述太多微妙之事,且目的是为了让皇后知道皇帝有多强的自毁心态,重点根本不在皇帝处事当政上,也就不知道两个孩子对视的深意,只是忽然想起一事:“大郎和大娘子年纪已经大了,怎么还没有成婚?亲事定下没有?”

    按理说不该当着孩子的面提及这些,但瑞香也是想看看他们自己的想法。没想到听见这种年长者理所当然的温柔关心,在他面前这短短时间内始终表现得温柔懂事,相貌又清贵端严,颇具国朝太子仪范的景历却忽然呛了一下,耳根发红:“阿娘……”

    景历倒不是因为娶妻害羞。身为皇帝独子,无可争议的储君,他向来早慧稳重,也想过自己的婚姻大事。父亲虽然这些年越来越极端,喜怒无常,可对他始终疼爱信重有加,绝不会轻忽,也定然会把婚事这么重要的安排放在心上。景历自己倒是无所谓,作为储君,娶一位出身高贵,品行出众的妻子也是责任之一,无论对方性情容貌如何,景历都有信心和她好好相处,共同管理东宫,承担起储君与储妃的责任。

    正因为尚未到动感情的程度,所以提起婚事他并不羞涩。真正令他觉得不知道如何面对的,是母亲现在看起来那样娇小年少,却充满母性的温柔关怀,一时间倒是令他难以招架,竟然窘迫慌乱起来。

    皇帝看着乱了方寸的独子,忍不住露出浅淡却真切的微笑——有了瑞香,一切都变得截然不同。失去他就是四季严冬,冰冷刺骨,当他回来的时候春天也就回来了,在他身边,皇帝才会觉得安宁,平静。

    “太子妃至关重要,自然要优中选优,景历又还不开窍,对人家如花似玉的女儿怎么都没兴趣,我想着缓一缓也好,总要挑个最好的。至于熙华和嘉华……我早就考虑婚事,可他们挑剔,怎么都瞧不上。自己的孩子,成婚总要他们愿意,于是也就搁置下来。现在你回来了,我看只有你能治得了他们,到底怎么办,你母子们去选吧。”

    看出了几个孩子为什么不自在,皇帝很痛快地将选择驸马和太子妃,给孩子定亲的事交给了瑞香。一来瑞香离开太久,和孩子们虽然重新相认,可也需要相处才能重拾感情,不再有隔阂,二来他错失了十年,自然该得到补偿的作为母亲的权力。三来,这几个孩子性格虽然各有不同,但却在早失所恃与父亲一起长大的过程中互相照顾,包容,性子变得都很坚定稳重,难得见到他们不自在和害羞,露出小儿女情态,自然应该叫他们在母亲膝下,重拾作为孩子的幸福与快乐。

    就去享受母爱吧,也让瑞香重拾作为母亲的感受。失去的一切虽然不能原样补回,可总有一种办法,能够稍加弥补。

    几个孩子闻言,虽然都有些不自在,也是因为正在摸索如何和母亲相处,倒不是因为别的。他们都不肯离开,皇帝将几个孩子拉扯长大,也不舍得赶走,便干脆留下他们,传膳家宴。因瑞香在见万家人之前尚且不能张扬,因此也并不算奢华,乐伎歌舞更是一个也没传,只一家人坐在一起用膳而已。

    这样才是真的难得,几个孩子在席间都渐渐亲热起来,轮流起身祝酒。

    皇帝还吃着药,虽然他自己信誓旦旦说全好了,但根本没有人信,于是也不喝酒。瑞香原来是喝不得酒的,只一杯也天旋地转,就醉了,现在换了个身子,倒是好了很多。因为他是第一次感受到喝酒的乐趣,喝的又是劲不大还甜甜的果子酒,便无论谁举杯来敬都很乐意喝。皇帝见他确实清醒,眼里含着一汪水般明亮有神,便也不舍得阻拦,只是从旁倒酒的宫人到底不敢灌醉了他,倒的是越来越少。

    瑞香从来是个好脾气的,也不挑,酒酣耳热,心中高兴,也察觉不到自己身子越来越软,靠在了皇帝怀里。几个孩子不好看父母失态,也已经吃得七七八八,便起身告辞——当然,他们也不肯离开母亲太远,便自发地回了之前居住的地方,就连太子都不例外。毕竟夜色已深,出去了也是睡觉。

    自然,几个孩子都没有去睡觉,而是又见了一面。孩子大了,也懂事了,皇帝没去管他们今晚睡哪儿,也没去管他们不睡觉在说什么,打横抱起虽然没醉,但却软了的瑞香,自己回到紫宸殿后殿。

    这里已经不复瑞香刚回来的当日看见的空旷冷清,各色帐幔重新挂好,里里外外珍宝再度陈设,处处可见玉台金盏的水仙,暗香浮动的腊梅,还有花房巧手在隆冬培育出的反季鲜花,从里到外,错落有致。除此之外,连家具也增加了不少,坐榻,书案,屏风,胡床……

    与其说是天子居所,不如说是新婚夫妻舒适雅致又奢侈的卧房。

    瑞香曾经当然也是在紫宸殿住过的,不过他那时候是含凉殿的主人,国朝的皇后,身上不仅有职责与繁多事务,也有正大光明的身份,倒是没有体验过被金屋藏娇的感受。此时住在紫宸殿不能见人,自然不会是全然的快乐,可当被皇帝抱着晕晕乎乎经过几层帐幔,水晶和珍珠的帘幕,他便难免兴起几分恶劣的冲动,被放在床上时就用手臂勾住了男人的脖颈,做出娇怯柔弱,又极力魅惑的姿态,软绵绵呼唤:“陛下……”

    三十五岁的皇帝面对十五岁的妻子,不能不变得禽兽,尤其是他们两人之间错过了太多,又遭受了太多折磨。他的动作一顿,手便被拉着钻进了妻子的衣襟,触摸到了滚烫且柔腻的肌肤,和更加绵软的隆起弧度。

    瑞香眼神迷离,唇又红又软,蹙着眉望着他,一副毫不设防任由采撷的模样:“婢子的心跳得好快呀,是病了吗?为什么一看到陛下,就跳得这么快呢?要怎么样才可以不这么难受……啊!”

    他装模作样地尖叫一声,像个天真无知的小宫婢一样,惊慌失措地抗拒着剥了自己衣裳的男人,往床帐深处手软脚软地躲去,连声哀求:“不要!陛下,不行,唔……”

    喝醉了的美人就像是折了脚的鸟,轻而易举就被抓住。温暖如春的殿宇里,他穿的衣裳轻薄柔软,三两下便被剥光,露出骨肉匀停,浓淡得宜,一副雪做的身躯,连惊呼声都被吃掉了。热烈的深吻中,灵魂都飘摇不定,小宫婢大胆地抱住了男人的脖颈,像是要融进他身体里一样,颤抖着被掠夺,又配合地钻进男人唇齿间,为所欲为,引诱出他更多的狂热,痴迷。

    二人十六岁成婚,相守到二十五岁,九年时间,孕育了三个孩子,床笫间本该是十分熟悉的,可阔别十年让这份熟悉也变得陌生,情欲之中,心酸,贪婪,疯狂彼此交织,反而助长了火焰。缠绵的唇齿相接,怎么都觉得不足。好不容易分开,皇帝已被勾起了惦记许久的一种想法,也不管自己的衣袍被瑞香扯得七零八落,只揉着小美人柔软却不怎么大的胸乳和柔滑细腻的穴口,轻声哄他:“叫声爹爹来听听。”

    瑞香像只惊讶的猫儿一样瞪大了眼睛,一时间却叫不出口,被揉得试图扭着身子躲开,气喘吁吁哼叫:“不,不行……”

    皇帝却不放过他,又揉又掐地待他的前穴,弄得他心都滚烫了起来,为这些许的粗暴而开始动摇。瑞香原来的那具身子是最受不得这种充满情色意味的虐待的,循序渐进,掐拧抽打就能叫他高潮,命令他张开腿看着湿漉漉的淫乱小穴是怎么被抽打欺凌到高潮喷水,一贯是皇帝最喜欢的奖励。二人是结发的夫妻,瑞香表面无论如何清贵高洁,私下里却被惯得淫荡非常。

    憋尿到肚子像怀孕一样鼓起来,被命令着在外头全都是人的情况下站在屏风后面穿着衣服尿出来,自己脱光了下半身的衣裳做小奴隶求主人垂怜,被抱在膝上自己蹭着坚硬的膝盖,韧性十足的大腿高潮,把骚水涂满男人的腿仍然饥渴万分,伏在丈夫身下被弄成个连嘴都变了穴的荡妇,又或者怀着孩子,大着肚子,还被弄得哭叫连连,被玉针打开尿道,不由自主用两个尿道失禁,后穴被弄得合不拢,变成一个竖着的小口,非得插着玉势才觉得填补了内心深处的空虚,那里也不再空荡荡,有时候是妻子,有时候是贱奴,有时候是懵懂无知的小狗,有时候甚至是勾引父亲朋友的小荡妇,还被父亲发现,抽肿了勾引人的骚逼又夺了他的贞洁……

    想起这些,瑞香便再难控制,便是这具身子对这种刺激已经不算喜爱,被打也确实很疼,可他还是忍不住张开腿让男人有一下没一下,一点也不上心似的抽打自己粉嫩柔软,被操得微微张开一条湿红细缝的嫩穴,身子忍不住抬起屁股向前迎合。

    是很痛啊,可是心已经将所有痛楚都变为强烈的满足,与霸道的占有欲。

    他忍不住嘤嘤哭起来,被抽得连里头子宫都发了热,像个被欺负强迫,真正十五岁的懵懂无知,一心相信父亲的孩子般哀哀求饶起来:“爹爹,别打,爹爹,为何这样对我?是因为我那里、那里总是流水么?”

    男人的眸光危险起来,虽然停了手,可却显得更可怕,像是盯着猎物,下一刻就要把他撕碎吃掉般躝参,意味不明,语气温柔:“哦?总是流水?那是何时会流呢?”

    他的手指蘸着那口嫩穴里的水,胡乱涂抹在瑞香腿根,小腹,胸前,短暂的温热后,立刻变成冰凉,瑞香的脸发红,又温驯得像个羊羔,颤巍巍看着他,像是讨好,又像是害怕,和盘托出:“看到男人,总觉得身体里面好热,小腹、小腹更是酥酥麻麻,就,就会流水,我自己摸过,好湿……告诉乳娘,她骂我,说我是不要脸的小淫妇,小小年纪就想男人,还掐我,掐我腿根,还掐我胸口,她不让我说,还说告诉别人会被害死,说我天生下贱无耻,将来不、不能嫁人,爹爹,我都不明白,什么是小淫妇,什么是下贱无耻,什么是想男人,我、我只想爹爹呀,如果不嫁人,陪着爹爹一辈子,不、不行么?”

    娇怯怯且哭且说,懵懂天真说着下贱词句的小美人,丝毫不知道自己如何点燃了年长者的欲火,又如何叫他冲破了最后一道伦理的底线。男人看似平静,可身体却极度绷紧,俯下身来,盯住了瑞香的眼睛,声音沙哑而滚烫:“真的要一辈子陪着爹爹吗?”

    小美人哪里在意别人呢?眼里只有自己的父亲罢了,可他的身子不争气,见了男人便自己发馋,此时莫名觉得理亏,就怯怯点头:“是,难道爹爹不想要我吗?”

    一语双关,男人再忍不住,一下子压到他身上,便解了绸裤,放出了那根注定要在亲生的心肝宝贝身上获得安宁的东西,咬住了小美人的脖颈,释放了那头猛兽。

    他听见剧烈的喘息声,一点都不平静,也感觉到自己的双腿被一双有力的手从腿根打开到最大限度,火热的沉甸甸的东西压在了湿漉漉的门户上,缠绵如耳鬓厮磨。巨物上头滴滴答答淌下来粘稠的汁液,打湿了他柔软肥嫩的腿缝,又蹭上了一身他流出的下贱液体。

    瑞香瑟瑟发抖,小心翼翼叫:“爹爹?”

    男人在他脖颈间深重地喘息,双手搂着他的腿,教他如何勾住男人的腰,缠在他身上,腾出手来,又从臀部重重地往上揉捏,掐着他的细腰,抓住他一手可握的小奶,透着滚烫暴戾的冲动,与一场暴风雨前所有的宁静。
← 键盘左<< 上一页给书点赞目录+ 标记书签下一页 >> 键盘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