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两人分开已经四年,当初的事就连助理都说不清楚,但瑞香自己却是清楚的。入戏太深,在萦绕在片场好几个月的性张力和紧绷感下,动心是那么容易的事。他们演的是疯狂热烈的爱人,诠释的扭曲又压抑的欲望,互相揣摩,彼此熟悉,再加上几次肢体接触……年轻又容易冲动的瑞香在第一次被堵在酒店房间按在墙上亲的时候并未拒绝,于是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干这一行的,逢场作戏,假戏真做都是很常见的事,瑞香当时虽然没听到太多或真或假的八卦,可却清楚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动摇,迷离。
本就过于亲密的距离,再加上剧情的催化,下戏之后的交流,动人心魄的容貌和魅力,简直就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夏日迷情最完备的理由。季凛那时也比现在年轻,或许是早对瑞香有几分兴趣,第一次排到半强迫的亲密戏,把瑞香推倒压在他身上的时候,双手抱着他,两人贴得那么近,几乎就一下子有了反应。
瑞香才十九,年轻,娇嫩,在无所遁形的打光下,皮肤几乎是半透明,脸上还带着泪,化了淤青,看上去又凄惨又可怜,却偏偏一下子把他内心难以名状的冲动点燃。
这种距离下,瑞香自然也立刻察觉到了他身体的异样。季凛倒是熟练应对了这点意外,一面捉着他换了个姿势继续,一面又轻松避免了这点尴尬,又没打断正在进行的拍摄,在他耳边继续往下说台词。
瑞香是真的蜷在他身下瑟瑟发抖,被扯开上衣,只穿着内衣又揉又掐又摸。两人的动作和流程是事先安排好的,也确实简单排练过几次,但真正拍摄的这一次,还是很不一样。
季凛把一个躁动又热烈,变态又确实深爱情人的男人给演得又吓人,又色气,一面尽情欺凌被打得已经柔顺到神经质的男朋友,一面又因为这种驯服与控制带来的权力欲而兴奋不已,又蹭又拱。
因为他兴奋起来是真的,所以瑞香的懵懂,恐惧,紧张,顺从也是真的,被扣着手腕拍那个后来广为流传的特写时,眼里恰到好处地流泪,羞愧,耻辱,委屈,又迸发出强烈的令人惊叹的美艳。就算还带着伤,就算本应该唾弃这种扭曲又过分的关系,可他仰面朝天躺着,衣衫凌乱被欺负被吃掉的样子,实在是太美了。
结束之后回到酒店,季凛敲开瑞香的门,带着药膏道歉加关怀,安抚。然后不知道怎么回事,瑞香就被他抱起来放在桌上,亲吻,缠绵,经历了自己激烈的第一次。
白天那种气氛似乎还潜伏在两人之间,季凛的动作急迫又充满渴望,恨不得把他当做一个娃娃般摆弄,瑞香又喘的厉害,一点力气都没有地随着他做下去,被掐着脖子充满强势意味地在接吻的同时做爱,他简直兴奋地厉害。
季凛做人,一向很自信,但他的自信,也是因为确实从来不会有人不喜欢他。毕竟年少成名,万众瞩目,从开始到现在走的是一条多么辉煌的道路,而在他面前的人,又从来无法拒绝他。就是自己,难道不是意乱情迷?
瑞香长长出了一口气,为想起从前而多了点沉重,若无其事地把头发擦了个半干,给自己做好心理准备,这才回过身看向还坐着的季凛。
他的脸色确实不好看,阴阴的,但不知为何,瑞香心里忽然掠过一丝怪异。
季凛不是会死缠烂打的人,不说当初那些可信度不高的传言里他的经历有多丰富,情场上有多漫不经心,就说当初瑞香不告而别,因为两人没有一个正式的关系,也就没有正式的分手,事后也不见他怎么样。
自然,尴尬还是很尴尬的。虽然本来是假戏真做的关系,但毕竟也持续了好几个月,剧组里都是人精,两人之间的张力,来往,大家都看得明白。骤然分开,明里暗里的打探,调侃,似关心似好奇的八卦眼神都少不了。刚开始的时候瑞香只能极可能回避直接的碰面,一来是让cp沉淀下来别绑死了,二来就是害怕真碰上了季凛太随心所欲,自己又无法自控。要是他不给面子,一下子冲突起来,就谈不上慢慢淡化这场交际。
直到后来,有人辗转把话传到瑞香耳边,说是有一次季凛他们那个圈子里的老朋友,一群影帝影后名导之流聚餐喝酒说话,因为认识多年就放肆一些,赵导跟季凛问起瑞香来。
赵导是个在这方面迟钝又不以为意的男人,问起不过是因为刚发掘出瑞香,也才知道两个人还有过绯闻,侧重点其实还是在瑞香的性格,能力,片场的表现上。
据说,季凛当时低着头点了支烟,漫不经心地只回了两个字,不熟。
不熟……瑞香当着人前并未失态,事后却把这两个字咀嚼了不知道多少日夜,有时候想起来面红耳赤,有时候想起来心中发凉,但总体来说,也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盖棺定论,也好。不管是真觉得不算什么,还是终于放下,总算是一个结果。
虽然说事情已经过去,但瑞香也知道自己当时的心情就是心虚。不告而别说起来还是很幼稚的处理方式,换现在的他,至少能够粉饰太平。
瑞香心里就又叹了一口气。他不敢去哄季凛,也知道对方心里其实什么都清楚,不需要自己哄,于是又说:“很晚了。”
季凛就似乎很不高兴似的,抬起头来瞪了他一眼。瑞香被瞪得一愣,又十分莫名,接着就看到季凛站起来,像是因为他接连赶人而闹了脾气,一句话不说,起身就往外走。
明明都三十的人了,不知道为什么,如此直白地闹起脾气来,瑞香竟然也不觉得生气,只强忍着不管他,目送着他离开。旧情人重燃欲火,怎么都是一件尴尬的事,而瑞香此时此刻只想抱着自己蜷在床上,一个人待到天荒地老。一想到明天还要继续在片场见到季凛,甚至要开始再演激情戏,他就真恨不得再度逃跑,根本没有力气做多余的事。
室内终于空旷寂静下来,瑞香走到妆台边,摸出一把按摩梳,开始梳理头发,按摩头皮,脸色也慢慢沉静下来。身后的门却忽然又被敲响。瑞香略觉诧异,起身去开门。
取景地比较偏,这酒店也不大,剧组包下了整个酒店,他也不怕有人混进来要怎么样,八成是助理不放心,悄悄关注着这边,既怕他和季凛又出什么事,又怕他不吃饭吧。
这样想着,瑞香打开门后,却大吃一惊。
季凛看出他的惊愕和下意识关门的动作,本就不怎么好看的脸色变得更难看,甚至有几分气急败坏,他一把伸手撑住门,又急又气:“你用过就丢,真没有道德!还赶我走,你就这么不喜欢我吗?”
他这样子……竟然是在耍赖?
瑞香大脑里一时只有一片空白,愣愣地仰头看着他,心里几乎是本能地分析出他那气急败坏的表情,颇为不自然于是显得生硬没礼貌的语气,应该都是因为不自在。
这大概也是他第一次在一夜情之后,追着问一个人你到底为什么不喜欢我,你为什么要跑,要赶我走之类的话吧。
【作家想說的話:】
不知道为什么这章很卡,可能是因为菠萝不觉得两个人是一夜情吧。
幸好他不知道瑞香心里想的是什么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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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影帝,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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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香四年前就和季凛合作,演的还是旗鼓相当的对手戏,若说是从荧幕上认识他,那时间就更早了,可这么多年以来,瑞香从没有见过他这幅样子,一时间被吓得呆呆傻傻,一言不发。
娱乐圈的浮沉是最磨练人的,这个圈子里盛产种种怪癖和心理疾病,但也盛产最会伪装的人。若说政客的从容冷静是深沉如渊,演员的花团锦簇便是饭碗和终生磨炼的技艺。
越红,身上看不见摸不着的气场就越强,越沉淀,就越是注重不把真正的情绪弱点示于人前。毕竟站在顶峰环顾四周,处处是敌非友,真情流露不过显得软弱可欺。
季凛年少成名,在圈内无论资历还是声势都赫赫扬扬,几乎被神化,这样一个人,虽然也会喜怒哀乐,种种情绪粉墨登场,可却很少真的失态。这是长久的经验,也是天然超群的自控,没有这份清醒,人很容易被浮华,被外在的盛名卷走,无所适从,于是顺流而下。
在瑞香心里,不管两个人之间的私情该如何界定,都很认可季凛作为前辈,行业标杆的各种能力。不管是在业务上的游刃有余,还是态度上的吹毛求疵,或者为人处世上的圆滑老到,甚至情场中的进退自如,片叶不曾沾身……他从没有想过季凛会失态。
明明已经离开,就不应该再回来,明明知道他的意思,就不可能追问出口,明明……明明他满脸都写着抗拒,但却敲开了自己的门。
啊……瑞香忽然顿悟,原来自己一直自诩同样清醒克制与冷静,可事实上对季凛的滤镜那么深,那么厚,甚至不做多余的安排与预测,只把希望寄托在这个人的分寸与行事风格必然能够领会自己,也能够如同四年前一样配合上。
怎么会这样呢。
他就有点惊惶,握着门把手,脸上还有未曾褪去的欲色,一双眼潋滟波光明明灭灭,娇怯怯地小声表达自己的呆滞:“啊?”
这种问题,他实在也无法回答。到底是不是用过就丢,是不是没有道德,承认了吧,太不要脸,不承认吧,又是明摆着的事。瑞香痴呆过一瞬,又缓了缓,柔声试图说服来势汹汹,却似乎格外理亏,现在更是坐立难安,进退两难,看上去都快崩溃的季凛:“这样,不是挺好的吗?我们都不受牵连,要是真的传出去了,公关上会很头疼的,你……那个……反正,也一直都只是睡过而已。”
他浑身都是一股刚被狠狠弄过的气息,语气又软又无辜,其实季凛是真的心软了的,再加上自己一时冲动问出这种话,季凛颇觉理亏,又被迷得神魂颠倒,在身体里横冲直撞逼着他半路折返,想要大发脾气闹事的那点愤怒已经消失无踪。
可现在听见瑞香又这样期期艾艾冷酷无情地断定两人之间的关系,季凛真是眼前一黑,脑袋里嗡的一声,只有一行大字:为什么?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瑞香就从来没有喜欢自己,最多只是馋他的身子?为什么?世界上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他呢?
像季凛这样的人,其实很信一见钟情。他得到太多喜欢与爱慕,深知人的感情从来没有道理可言,虽然自己能够得到世界上绝大多数人对皮相的欣赏,对魅力的认同,可是感情这回事本就不是人本身可以决定。
所以如果一个人第一次的时候就没有为他留下来,之后多半也不可能回心转意。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居然会有人不喜欢他,可季凛一向只把这当做事实接受,很少纠缠。他的傲气只会比普通人更强烈,更直接,更无可转圜。因为习惯了一露面就颠倒众生,所以可以说,季凛其实对如何博取旁人的好感与爱慕,只有一种蒙昧的与生俱来的本能,他释放魅力,捕获猎物,就像是个老练而凶悍的猛兽。
可这猛兽遇上瑞香,就怎么也想不明白,瑞香为什么不喜欢他,更不明白自己还要怎么做,才能把瑞香对自己肉体的喜欢与满意,转移到对自己这个人的喜爱与热情上。
他为此苦恼已久,可却看得出瑞香不打算回头。这怎么可以?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呢?
季凛真是又不明白,又觉得痛苦。他看重脸面,做不出死缠烂打的事,何况无论是尊严还是智慧,甚或猛兽的本能都告诉他,旁人若是不喜欢你,那么你越是纠缠就越是落了下乘,只会更加不被喜欢。从前他也不是没有过艰辛岁月,处处不顺的时候,面对多少名流,大导,德高望重的前辈,也从来不做低声下气,勾三搭四的事,从来都是很记仇,也很自重的。
正是因为一个人走到今天,值得他自矜自傲,他才更不能在此生第一次的强烈心动面前,做出卖弄风骚,或者太没面子的事。
越是心诚,便越是不想暴露出自己的怯懦,恐惧,与丑陋。他不喜欢自己,不愿意留下,可至少是认可自己的魅力,也曾经快乐过的。季凛既不愿意面对自己对瑞香没办法的事实,也不想最后在他心里成了个不够光明磊落,更不够体面的人。
四年前两人是成名已久的前辈和拍摄处女作便担当重任的新人,那时候季凛有过人的容貌,体魄,魅力,权势地位,瑞香尚且走得干脆利落,倒好像是对露水情缘,因戏生情,见色起意,无论什么,这乱七八糟的一切更得心应手,也收放自如的那个人。
四年后瑞香已经成就大事,盛名蜚著,不仅成熟许多,更增添了成熟与几分冷艳。从前季凛也觉得不过是一个人罢了,谁还没有刻骨铭心地爱过?说得青春伤痛一点,他自认还算年轻,情伤而已,根本不该放在心里,念念不忘。
可是……可是不管他怎么认定自己的道理,始终总是觉得不甘心,凭什么,凭什么就不能爱上他呢?
瑞香越是独自盛开,季凛遥遥相望,便越觉得他勾人,迷人,一把火经年燃烧,勉强压制,最后他还是不受控制地主动送上门来。赵导倒是心花怒放,启用了瑞香这个合作习惯了,自己也颇为欣赏的旧人,又来了个分量十足,态度积极的新人,他老人家左拥右抱,真是快活,季凛却拿不准该怎么和瑞香相处。
或者说,他就是来低头,来求情,来敲门的。只要瑞香愿意开门,他甚至愿意接受不明不白的暧昧,稀里糊涂地相处,只要还有以后可言,从前的事不提也罢。他不再好奇了。
可是这也不行!
自认憋屈忍让到了极致,季凛更受不了瑞香不接茬,不仅不像是从前那样馋他身子难以自拔,居然也不打算继续发生点什么。这对季凛来说,实在是太过分了!
但这种心思说出去给谁听,别人都觉得他是不是自我感觉太良好。
四年前他和瑞香多么激烈缠绵,瑞香对他又包容又柔软又着迷,两人因为戏里的性张力而在戏外发展出令人神魂颠倒的关系,当时季凛真以为这就是爱情。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顺理成章,以至于丢失了类似于暧昧,告白,在一起,然后干柴烈火的正当流程,但季凛认为一切自由心证,大家心照不宣。
他身边所有人都知道他对瑞香的强烈反应,他也早在杀青时就想了办法,把瑞香拐到自己家里,继续朝夕相对。一个隆重的仪式需要时间来筹备,季凛又是见过世面的人,对这一生一次的轰轰烈烈的爱情就安排得颇为细节,怎么都觉得不满意,把身边的人支使得团团转。
但后来……他准备好了一个盛大的生日,满地的玫瑰,面对的却是一个空荡荡的家,原来瑞香心里,从来不觉得两个人是在恋爱。
就像是最幸福,最激情澎湃的时候忽然被拖进冰天雪地赤身裸体,又或者是最欢快最放松的时刻忽然挨了响亮的一耳光,很长一段时间里,季凛甚至觉得很委屈,也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生气过,也怨愤过,不甘过,也死活都想不通。正因为种种思绪纷杂错乱,他更加丢不起那个人,跑去问瑞香为什么你要离开,你到底爱不爱我。如果只有他一个人傻子一样死去活来地投入,对方却当这不过是逢场作戏,或者干脆当做年少时某个夏日的混乱激情……他只会更加无地自容,连自己都无法接受这个落魄的自己。
人活一世,总要有所图谋。季凛不是一个矮不下身段,放不下尊严的人,他-兰-晟-虽不愿意毫无底线去四处钻营讨好,但那是因为如此根本不是成事之道。一个人摸爬滚打多年,最后登临顶峰还能稳稳坐着,把持住神格,怎么可能没有一套自己的为人处世哲学,又怎么可能没有追求?
季凛对瑞香好的时候,从没觉得应不应该,能不能,从不去想这样会不会显得姿态太低。正因为对着瑞香太软太没有原则,所以他在外人面前,反而要为自己挽尊。
可现在是瑞香不要他了,而且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他,那么干脆利落,那么客气有礼,他就再也做不到继续下去。一切都戛然而止,如同金石脆响,顿时碎了一地,如果伸手去捡,必然皮开肉绽,鲜血流干也拼凑不回原型。
季凛可以扮丑,但他的人生终究追求姿态漂亮。都已经失去了本以为十拿九稳的真爱,如果再装疯卖傻,撒泼放刁,那他成什么了?至少……在瑞香心里,他得给自己留个光鲜亮丽,拿得起放得下的形象吧?
爱是世界上最不讲理的东西,残暴,酷烈,蛮横,霸道,可是失去爱情之后遭受的痛苦,远比被它折磨痛苦一百倍,一万倍。季凛若不是早已磨炼成精,面上早不能装得出一副风轻云淡。
这几年他自觉忍耐了很多,也好像看开了许多,但这也不过是无用的伪装。他内心就是愤愤不平的,就是不能理解的,凭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能爱我呢?
为什么偏偏是我,一厢情愿,一意孤行,孑然一身?我并非不堪,也对你真心,为什么演过那么多恨海情天的故事,轮到我自己的时候,连起承转合都没有,只有一个戛然而止的美梦,和一个执拗又无情的心上人?
他实在是高估了自己的性格,又低估了瑞香对自己的影响。才一见面,被他避如蛇蝎就觉得浑身难受,稍微露出点挑衅的意思,季凛心中的占有欲与阴暗妒忌便要喷薄而出,才看见一点动容,便迫不及待送上门。
结果……他就像是一只处心积虑要爬床的狗,又被毫无征兆地一脚踢了下来,又不要他了。
怎么可以这么狠心,怎么能够一点不贪呢?明明一切都可以很好的。他甚至宁愿瑞香是个性格恶劣,手段高明,心虽冷酷,却肯用柔情笼络自己,迷住自己,利用自己的坏人。
至少,给他一点甜头尝一尝,又有何妨呢?
季凛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瑞香无辜却无端勾人的脸,彻底豁了出去:“不好,明明是你不放过我。”
瑞香露出惊讶的表情,根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季凛却也不需要他明白了,一步跨进来,推着他回到房内,然后就一把抱住了他,用力到宛如一幅铁钳,贴合到仿佛量身打造。
这个拥抱如同炙热岩浆,带着肉眼可见的暴躁,阴郁,难以自控,可奇异的是,瑞香并不觉得害怕,只是心跳一瞬间夺走了他浑身的力气,发软,发酸,整个人像是一颗被腌渍过头,皱巴巴,软烂成熟的青梅。
瑞香开始胡乱挣扎起来:“别这样!我们不能这样下去了,这样又算是什么呢,你放开我……”
门已经关上,发生在这里的一切似乎就带上了格外的隐秘意味,瑞香的心和身不受他的管辖,自顾自暴动,他的反抗正意味着他的溃逃。
两具肉身之中的灵魂自说自话,身体却保持着强烈的共鸣,先前一场虽然激烈酣畅却并未尽情抒发感情的性爱如同共振,将身体里沉淀的欲望震荡成漫天粉尘,现在还没有重新安定下来。
飘飘荡荡,魂不守舍,再碰到一起,它们便自顾自地混淆,缠绵,飘摇飞举。
季凛已经决意开口,便是打破了从前那层坚固的外壳,瑞香越是反抗,越是说出不可以的话,他破釜沉舟的决心反而更强,纠缠间瑞香跌坐在床畔,季凛便单膝跪下抱住他的腰,头埋在他小腹间,声音真像只可怜兮兮的丧家犬:“求你,求你了,不管你要什么,别再走开,喜欢我一点点,难道都不可以吗?”
瑞香被他抱得那么紧,简直像是一种束缚,可听见他的话,灵魂就像是飘在天外,除了震惊于他突如其来的卑微与蕴含在沙哑声音里的深情,便是一种迷茫。
世界仿佛忽然变得陌生,季凛则变成一场暴雨,猝不及防把他淋得透湿。
天啊,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世,季凛何时要来求他垂怜?明明……明明曾经是季凛那样从容……
瑞香一阵阵恍惚,只觉全世界都不再真实,只有腿上沉甸甸的感触持续把自己拽回现实,他缓缓低头,尚未开口,眼泪已经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我一直爱着你的,是你不爱我。”
他现在居然已经能够如此平静地说出这句话,只是需伴以不知不觉就掉落的眼泪,像一颗皱巴巴的青梅酿出的酒。
【作家想說的話:】
我不太擅长这种剧情啦,就是说误会型追妻,献丑了qaq
连载中摸鱼番外,彼此独立
第275章返魂香岂人间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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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冬日,李元振从外面到紫宸殿,一路上脸色被冻得青白,就算袖里笼着一个薫炉,身上披着件厚实的大斗篷,身前身后还有小黄门紧着打大伞遮雪,走到殿前还是冻得够呛。
他是个面容清秀还带着几分文气,个头不低的青年,模样看上去像是文士,作为新帝最信重的心腹内监,在紫宸殿他是说一不二的。然而,此时此刻望着那扇门,他脸上也露出明显的犹疑之态,并不急着进去,反而从袖子里掏出薫炉来递给门前守着的小太监之一,低声问:“太子来了吗?”
小太监在紫宸殿伺候,一身新做的棉衣厚实臃肿,被裹得像头小熊,模样憨态可掬中还带着几分有趣,是李元振专门放在这里的,人也机灵,同样放低了声音回答:“回干爹,太子早一刻钟就来了,正在里面和圣人说话呢。”
李元振抬头望了望,吸吸鼻子,拍了拍小太监:“好儿子。”
说完,薫炉他也不拿了,也不进去,反而去了侧殿,亲手准备茶水,同时在心中长吁短叹,心中颇为忧愁。
十年前,时年二十五岁的皇帝登基,作为他潜邸时心腹的李元振自然也一跃成为宫中最体面风光的大太监,这一切本来应该是极大的喜事。新帝虽然年轻,做事却颇为老成,登基后几项推陈出新的政略反响很好,举国上下欣欣向荣。后宫中则有潜邸时便情深的皇后,早早生下三个孩子,长子便顺理成章被封了太子。
可惜……皇帝登基不足一年,结发的皇后便一病不起,最终在新帝登基的咸平元年末薨逝。自那之后,皇帝悲恸至极,以至于行为失常,前朝后宫便一体陷入了水深火热中。因皇后丧仪举止失措被入罪的勋贵朝臣,甚至藩王宗亲不在少数,后宫中原先潜邸时便已经失宠的诸嫔妃更是动辄得咎,再无获宠。
皇帝自己也深受青年丧妻的痛苦折磨,经年不曾稍有舒缓,甚至随着时间流逝,失去皇后的时日渐多,情绪越发消极阴沉,又喜怒无常。作为他贴身的内监,李元振知道的更多,一面烤着火烹着茶,他一面又进行着成百上千次已经成了习惯的祝祷。
不管是什么神佛,只要能够让皇帝得到一夜安眠,一日舒心,他都恨不得烧香归经,极尽虔诚。
如今满朝文武都知道,皇帝眷恋亡妻极深。当日丧礼上不够恭敬哀痛的人都已经被处置,甚至在那之后皇帝仍觉不足,继续挑剔,若非当年只有六岁的太子秉承母志,极陈皇后之仁德宽容,必然不忍见自己灵前屡屡见血,如此才劝下了暗地里众人都觉得已经疯魔的皇帝。
待到一年妻孝结束后,群臣亦不敢轻易提起立继后之事,只因当年意气风发,光彩照人的皇帝仍旧形容枯槁,毫无收拾悲恸心情,将皇后变作回忆的意思,就连提出采选之人,竟然也被拖出来当朝廷杖。他不欲遗忘皇后,甚至不许旁人说一句先皇后,更不许称呼谥号,否则便眼见着情绪失控,勃然大怒,非要见血不可,自然无人敢触碰他的逆鳞。
好在皇帝强行追谥圣元的先皇后留下了一女一子一宗君,作为正嫡,他们三人自从皇后去后就一直养在皇帝起居的紫宸殿后,几乎是皇帝亲手鞠养长大,又早早立了太子,真正为国家考虑的臣子其实也不是不能忍耐。
十年后,太子已然十六岁,是个长成了的翩翩少年,如玉温润,资质粹美,在群臣中赞誉颇多,在皇帝眼中,更是继承了妻子美好品质与性情,好不容易呕心沥血抚养长大,将继承自己的一切,最好的继承人。
十年过去,皇帝当年的疯狂虽然已经沉淀,可底子却丝毫未改,群臣动辄得咎,战战兢兢,皇帝亦因心血损耗过多,又从来不爱惜自己,屡屡病倒。李元振贴身服侍,知道他总是失眠多梦,夜间辗转,却从来不曾荒废朝政,对三个孩子更是倾尽心血教导,如此下去,怎么能够不病?
大臣深受皇后薨逝后的种种痛苦折磨,可对皇帝来说,这样的生活又何尝不是行尸走肉一般?他之所以还没有放弃活下去,不过是因为孩子尚未长成,当年与皇后并肩携手所发下的誓愿也未曾完成。“我就是真到了泉下,又该怎么对他交代?又怎么能见他?”
于是就这样饱尝痛苦与孤独地活着,独行。
李元振烹好了茶,放进黑漆螺钿托盘里,站起身来,叹了口气,带上恰到好处的笑容,亲自带进紫宸殿后殿里。
太子正蹙眉详细询问父亲的身体状况,见到他进来,打了声照顾,又继续温声细语地劝说:“阿父这些年来过得实在太苦,也该看重自己的身子才是。姐姐和嘉华都尚未嫁,尚需您照顾扶持,儿亦是时时离不得阿父,您怎么能轻忽自己呢?百善孝为先,定是儿不够孝顺,疏忽了阿父的康健,才致使您总是病倒,我们一家互相扶持到今日都不容易,阿父想念阿娘,难道就忍心抛下我们吗?您……万万不能再不当一回事了!您不爱惜自己,儿便不得不在您这里打地铺住下,您不痊愈,我就不走!”
皇帝斜倚在榻上,一派祥和慈爱,望着太子苦口婆心劝说,神色颇为动容,见他提起早逝的母亲,又非要打地铺不可,顿时觉得头疼,端起一旁已经不冒热气的药碗一饮而尽,又迅速且熟练地安抚独子:“好了,药已经喝了,以后再也不会了,你就不要再念了,打地铺更是想都别想,听话,喝茶吧,喝茶。”
世上大概总是一物降一物,皇帝这十年来过得痛苦难捱,便格外不珍惜自己的身体,也格外暴躁易怒,但偏偏太子每每劝说,哪怕屡屡冒犯甚至强逼,都是皇帝先让步,更从来不曾作色发怒——说到底,先皇后就留下了这三个孩子,皇帝早年间把他们放在紫宸殿就近抚养的时候又都还年幼,每有病痛,皇帝便恨不能以身替之。
他实在是不敢想,已然没了妻子,要如何接受孩子夭折的惨事。他自己是早有死志,可几个孩子未曾长成,或者凋零夭折,他就算死了,要如何去见皇后?
李元振见皇帝痛快地喝了药,心中顿时一松,亲自奉茶给太子,目中满是感激。太子几不可查地对他一颔首,便故作下定决心,肃然对皇帝道:“阿父总是敷衍我,我是再也不肯信了的,李大监,劳烦你去准备个被褥来,今夜孤就留在这里给阿父守夜!”
皇帝哪能答应?但又拿他没有办法,看着日渐长成,容貌融合了自己与妻子模样,性情更是温厚纯粹颇类妻子的太子,他总是没有办法,便连连承诺,必然不会再疏忽治疗,一定迅速地好起来,好说歹说,就是不肯太子留下。毕竟外头的事一天也缺不了人决断,皇帝又唯独不疑独子,太子也不敢懈怠。
若是在自己手里,便是有些疏忽,大家也能全须全尾,可若是旁人做得不合意,皇帝可是动辄打杀。太子也有劝不动君父的时候,有些事便宁愿自己忙碌劳累,总不愿意父亲背上暴戾无常的名声——实话实说,他也认清了,父亲对自己姐弟三人固然从来都是慈父,可当年夺嫡艰辛,父亲从来不是一味仁善的人,又已经被母亲去世的事给逼疯,太子也并不放心。
毕竟是自己的父亲,就算事实是父亲已经成了个疯子,且求死心切,还思念成疾,行为往往失常,他也不能任由旁人将这个事实看透,说破。
他的父亲,本该是意气风发,运筹帷幄,一代明主。
太子便颇为艰难地被父亲哄好,又不得不喝了茶就离开,实在是临近年关,快要封印,要给几桩大事收尾定论,皇帝偏偏还病倒了,太子很忙。皇帝便望着他离去,李元振又亲自送出门,招呼小太监们呼啦啦围上来,伺候着太子穿戴披风,雪帽,又送上热烫的薫炉,再招呼人打伞提灯送太子。
李元振对太子心中颇为感激,太子也不免多嘱咐他两句——皇帝已经是三十五岁的人,因为从来不把自己的康健当一回事,早年间弓马娴熟甚至亲征过的人,身体却算不上好,底子都快耗尽,太子总不放心。李元振自然言辞恳切地答应了,回来看皇帝。
后殿里已经一片雪洞般的冷清寂寞。皇帝仍旧倚在床榻上,拥被沉思,望着宫人方才点亮的灯,良久才对李元振语气沉沉地感慨:“已经……十年了啊,又是冬天了,他……还是没有看到梅花。”
李元振望着他,忽然一阵心酸泪意,却根本不敢答话。
咸平元年末,圣元皇后薨逝。缠绵病榻之际,他闻见了窗外的梅花香,眼神如星子般亮,含着一缕泪光,要皇帝去帮自己折一枝梅花。然后……皇帝拿着一捧红梅进来,就看见他已经安详地闭上了眼睛。那一天李元振亲眼看见自己自幼侍奉的主人变成了一头受伤疯狂的野兽,也看见梅花上的雪水融化成泪水,花瓣委地无人收。
此后每年,宫里的冬天都很难过。已没有聪明人敢对皇帝提起梅花,皇后,就连李元振也总是回避。皇帝心中的哀痛,是一条无时无刻不奔涌的大江,滔滔不绝,没有干涸的那天,却时常决堤。李元振不敢刺激他,又不能不说话,便上前剔亮银灯,轻声道:“是呢,梅花已经开了。”
其实冬天也是金边瑞香开花的季节,因涉及皇后名讳,宫中的瑞香花全部都在紫宸殿,皇帝恨不得一年四季都见到这些花,所以此时,这后殿里就摆着两盆。皇帝看的正是它们的方向。
若是不知情的外人进了后殿,怕是不会觉得自己进了天家宫殿,帝王居所。只因这紫宸殿的一切,其实都是十年前的旧物。圣元皇后不是铺张奢侈的人,在世时做皇后也才一年,许多不合规制的东西都收了起来,之后就成了皇帝的回忆。而他留下的东西,自然全部被搬到紫宸殿,十年过去,有些尚还能用,只是也难掩岁月痕迹,有些却无法挽回。
为了这个,就有许多人几乎吓死。
皇后在世时,喜欢给皇帝做寝衣,用上好的细棉布,衣角绣上花纹,夫妻二人都喜欢这种亲手制作的贴身之物,但做得再多,也穿不了十年。若是说出去告诉旁人,皇帝一件寝衣穿了两年多,还总是缝缝补补,怕是根本没有人信。但如果说那是皇后亲手缝制,又立刻变得可信。
那件衣服最后再也不能承受更多缝补,皇帝也不敢再穿,就总是放在枕下,就寝的时候拿出来抚摸。其实三十五岁也正在壮年,可此时此刻拿着那件已经有了毛边,似乎不断在变小的寝衣,他看起来简直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李元振很感激太子过来至少陪着皇帝用了膳——因为知道皇帝并不爱惜自己,三个孩子总是轮流过来陪膳,李元振是大大松了一口气的,此时便琢磨着哄劝皇帝去睡。此时他也颇有为难,皇帝是从来不信神佛的,皇后刚去那两年,他日子过得实在痛苦艰难,便从全国各地召集佛道招魂,念经,上天入地搜寻了一番,却始终没有音讯。
为此,连佛道都杀了一批,此后就更加决绝,再也不信,若非朝臣和太子都苦苦相劝,恐怕还要毁佛谤道,再来个灭佛的故事。
因此,李元振并没有太多帮手,此时也只好寄希望于皇帝睡了正好可以梦见皇后——反正皇帝总是梦见的,只是并不全是美梦罢了。他只盼着人死后真的有灵,皇后仍然挂念着丈夫,愿意在这个时候来他的梦里,给他一场安稳的睡眠。
只是李元振还没想好如何开口,皇帝便怅然地抬起了手,缓慢地吩咐:“你去……”
李元振弓着身,打起了精神,却见皇帝忽然将寝衣又放回了枕头下,揭开被子穿鞋起身:“算了,我自己去吧,梅花既然开了,趁着月色去看一看也好。”
因为是皇后临终未能满足的愿望,皇帝又没有什么后宫,连父亲当年安置妃嫔的许多殿宇都给拆了,在宫中种了一大片梅林,又在其中建造了凸字形三座亭台楼阁供奉皇后灵位,同时预备着皇帝思念亡妻,看梅看雪,甚至登上最高的如意台,还能望见皇后的陵寝。
三座建筑分别叫,如意台,如故楼,清韵亭。
那地方寒冷,今天又还在下雪,李元振一听皇帝居然要亲自去,顿时大惊,死活要劝阻,皇帝却不听他的,颇为不耐烦:“你怎么如此啰嗦!若非皇后一向说你忠心任事,朕早把你……”
托了皇后的福,李元振的脑袋一向还算牢靠,他也不反驳,只一味死缠烂打不肯松口。但毕竟拗不过圣旨,也只好立刻叫小太监过去传旨,开楼,点灯,再挪薰笼炉子进去,地龙烧得旺旺的,千万不要冻着了尚未痊愈的皇帝,又极力说服皇帝坐暖轿过去。
皇帝被他烦的够了,只好应允,好歹一路暖和,又披了皮裘,已经算是很难得。李元振一路兢兢业业护送,到得如意台下,正要顺着皇帝眺望云蒸霞蔚红梅花的眼神吩咐人去折几支好的插瓶供皇帝赏玩,便听见皇帝道:“好了,你们一群人围着,怪闷的,我就一个人上去吧。”
他的声音里透着浓重的疲惫,孤独,李元振越发不敢让他独处,可却实在不敢继续违逆他,急得头上冒汗,皇帝已经独自上去。李元振到底不敢追,抓过梅园的太监来反复地问了一番到底怎样安排,薰笼地龙都准备好没有。
因此处供奉着皇后灵位容像,管梅园的太监虽然品级不高,但地位却举足轻重,自然是个聪明的,连连保证自己绝对都安排得周到,又说如意台里还有预先备下伺候的宫人太监,必然不会疏忽怠慢云云,极力安李元振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