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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皇帝颇有感触,对瑞香说:“刚才看到你的时候,忽然想起十几年前,你带着嘉华在这里玩耍,他那么可爱,你那样温柔,当时只是觉得心动,如今却觉得这样子多么珍贵。一晃……都这么多年了啊,你还是一点都没有变。”

    就是因为瑞香和嘉华都喜欢,所以皇后宫中的花园总是花团锦簇,引人入胜的。之后很多年,他们的每一个孩子,都曾在这里散步,玩耍,一直到现在有了孙辈。

    这样一说,瑞香也想起从前,确实是有一种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看去却觉得每一刻都弥足珍贵的感觉。但要说他一点没变,自是不可能的,只能说……在皇帝眼中,他确实未曾改变。

    瑞香心中触动,不由悄悄伸手,挽住了丈夫的手臂。

    这年七月,太子妃在东宫成功产下一子,当时正是夜半,故而帝后知道消息时已是次日清晨。两人都是十分惊喜,大加赏赐。这孩子是太子的嫡长子,身份自是贵重无匹,必然要承受万众瞩目的光荣,比之当年太子的出生,也不遑多让。

    太子就是国家的未来,他有了嫡长子,自然也是天下万民之幸。皇帝很愉悦地下令昭告天下,大赦,祈福,又给长孙起名为煜,如火如光,正是他作为皇帝和祖父的期盼。

    瑞香当时在旁,忍不住说:“好歹给景历一个起名的机会呀,这孩子当时错过了给仙芝起名,心里很过意不去呢。”

    皇帝一点不在意,坦然道:“以后都交给他起,长孙么,总是要有点分量的。”

    瑞香叹气:“算了算了,你总是有道理,那说好下次可别抢了?”

    其实,诸王公主的孩子,能够得宫中赐名,自然是一件体面荣耀,表示宠信的事,但皇帝和景历之间,何须如此恭敬客气?父子俩都能争来争去,瑞香有时候感觉,自己插手算是多管闲事。

    就让景历去和父亲争取吧。

    宣英生产后,瑞香亲自去东宫看过她,虽然还没出月,但也不是十分忌讳。瑞香自己多次生育,对产房的血污并不在意,只是宣英面皮薄,特意焚了香,又叫人搬了屏风过来,以免失礼。

    瑞香问过周围人伺候的细节,又问了宣英的身体,也看过了长孙,处处都很满意。宣英毕竟大家出身,又在宫务上得到许多磨炼,东宫如同铁桶一般,妃妾们也是十分顺从安分,生产休养之间,并不怕人钻到空子。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空子?

    何况自她有孕后,瑞香按照旧例,送了几个服侍过自己的尚宫过来,还时常派人过来送东西,问候,有什么不对,早就发现了。在宫里,即使是一片树叶,一块石头都会说话,哪有什么秘密?

    只有上位者才有秘密。

    不过,瑞香仍然为宣英松了一口气。东宫无子,终究是一个短处,对于景历来说,还不算严重,但对于宣英来说,在这个时候生下长子,才算是完满。若是拖得久了,宣英难免要承受更大压力。

    皇帝虽然不会将庶孙看在眼里,还是想着要十全十美,景历自然也不是宠妾灭妻的人,但被人盯着肚子,或者频繁的生育,到底不好。

    如今这样,就是生下嫡长子最合适的时机,有了这个儿子,宣英也算是稳如泰山,从此后尽可以轻松一些。

    瑞香道:“生产终究损伤元气,你要善加调养,别急着再次怀孕。仙芝就先放在我那里,待你养好身子再送回来。还有景历,我也会好生叮嘱,别趁着年轻,倒把身体给虚耗了。”

    宣英隔着屏风笑道:“阿娘体恤慈爱,儿怎会不明白?仙芝在您那里教养是最好不过,何况每日里也并不少见到,难道还会不放心?殿下他……自然待我是极好的,不会……不会……”

    到底是不好意思,宣英并没说的十分清楚。但她心里也很明白丈夫的意思,年轻夫妻,难免情意相投。景历毕竟是帝后的嫡长子,占尽了法理的便宜,对法理也是天然的拥护。

    妻者齐也,和妃妾的区别,他很清楚。何况从小看着父母恩爱,就算不能像是他们俩一样亲如一人,宣英也得到了他的信重和偏爱。夫妻感情好,又不是克制不住自己的毛头小子,私下里,宣英也不担心还要接着生育。

    瑞香提及儿子儿媳的房中事,难免也有点不好意思,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我那里也有几张颇有效验的调理药方,已经叫人给你送了过来,你问过太医,依着自己的情况体质用吧。”

    宣英大概明白是什么方子,道了谢。

    瑞香说完了该说的,不愿打扰宣英休息,当即起身离去。

    回去后,皇帝便兴致勃勃地问:“阿煜如何?长得好看吗?比起当年的景历如何?”

    瑞香一时沉默,竟不知道回答他哪个问题好,缓了缓才挨个回答:“看着很康健有力,也是肥肥壮壮的,长相嘛……已经睁开了眼睛,我觉得眉眼像宣英,嘴巴和鼻子像景历,长开了应该十分好看。比景历重一点儿,等稍微长大点再抱来给你看,免得见了风生病。”

    这点耐心皇帝自然是有的,并不急着看。再说,若是真想看孩子,还不如自己去东宫,宁可大人多费力气,也不好让小孩子来回奔波呀。

    毕竟是和瑞香的第一个孙辈,皇帝也很有几分微妙丰盛的喜悦。瑞香知道,他还给成宣皇后上了香,告知了后继有人的事。这么多年来,皇帝的执念除了做一个好皇帝,便是将皇位传给自己,最好是景历的后人,如今嫡长孙终于出生了,怎么能不欣喜呢?

    若是成宣皇后泉下有知,应该也很开心吧?

    八月,宫中收到景星在封地送上的表章和信笺,除了敬贺皇后生辰,让使者送上礼物外,还送来一个好消息:道娘有身孕了。

    儿女辈一个个开花结果,帝后都颇为欣悦,自是不吝赏赐,让使者带了回去。此时景行成婚还未久,王妃素辉也有了喜信。因景行素来跳脱活跃,瑞香难免把儿子叫到面前,耳提面命一番。

    都是要做父亲的人了,自然要比从前更稳重,对妻子更体贴才是。

    景行和万素辉自小相识,又是嫡亲的表兄弟,哪有不珍重亲近之理?何况他上有父兄,下有弟妹,虽然活泼一些,但却既会领受别人的好意,也知道如何照顾体贴别人,对瑞香的教训,更是一味地答应。

    万素辉晚上听到他学舌,笑得很是开怀:“阿娘向着我,疼我呢,看你以后敢欺负我!”

    景行做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我何曾欺负过你呀?尽是被你使唤了,和万钧表哥一样,只有被欺负的份。”

    万素辉笑了,嘉华和万钧夫妻俩是如何相处的,他们自然很清楚。万钧是内秀之人,从来不卖弄口舌,尤其在嘉华面前,更是挨欺负的那个,嘉华偏偏喜欢他又羞又乖的样子。景行自然是比不了万钧的——天潢贵胄,帝后爱子,哪能和万钧一般老实听话?

    但在素来活泼大胆,又备受两宫喜爱的妻子面前,景行无疑也是无比亲昵可爱的。

    隔年,下面几个年纪略长的皇子的婚事,一股脑地都定了下来。四皇子景巽王妃为京兆杜氏之女,五皇子景棠王妃为淑妃母家亲眷,楼氏之子,金仙所出六皇子景瑄年已十岁,也跟着一道定亲,王妃为公主之女。

    皇帝为儿子们定亲,只有一点因素考虑夫妻是否情愿,多数情况下,只需身份相配,儿媳妇品貌过人,其父祖拿得出手,亲眷也有体面就是了。距离远的王妃,一概接到宫里抚养,过几年成婚,就算是他这个做父亲的尽心尽力,旁人也无法说什么。

    这时候所谓情投意合的夫妻,实际上是很少见的,权贵之家娶亲尚有许多限制,不能处处满意,只要相敬如宾便是好的了,何况是皇室亲王呢?瑞香有时会觉得不够圆满,心有不足,但也不能不承认,未婚妻养在宫中几年,总也能熟悉几分,有一些情分,皇帝并不是完全没有考虑孩子的意愿。

    只是也不多就是了。

    【作家想說的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真的闻到了快完结的味道!流出了不舍的泪水!!!

    正文

    第200章199,报答春光知有处,应须美酒送生涯

    【价格:1.04338】

    清晨,庆成郡主睁开眼:“给我看看今天要穿的新衣服!”

    保母守在床边,见她说完这句话便要穿着寝衣跑下床,连忙拦住:“春寒料峭,娘子小心受寒!等衣服拿来了,换上您再下来。”

    庆成郡主年纪尚小,才六岁,是太子的第三个女儿,去年冬跟着姐妹们一起上学,性蘭S柠檬情就更加活泼,保母有时候都按不住她。好在今天是行宫宴的日子,庆成郡主很看重见到帝后的机会,因此很是听话,坐在床榻上等着宫婢取衣服过来。

    她乃是东宫良娣所出,一应待遇和嫡出自然是一样的,只是却没有太子长女仙芝那样好的运气,能够有机会自小在两宫身边长大。像是诸王公主作为皇室的第二代,从小还是有不少机会见到帝后,备受关怀的,但随着第三代越来越多,距离帝后自然就越来越远。

    除了仙芝因是头一个孙辈,和大郎阿煜是太子嫡长子,故而备受垂青外,像是庆成郡主这样的小孩子,是没有多少机会拜见帝后的。在众人的口口相传中,帝后二人与其说是他们的祖父祖母,还不如说更像是天边的神明,令人敬仰,幻想。

    六岁前,除了年节外,仙芝也没有什么参与宫宴的机会,越是热闹的场面,越是与她无缘,因为小孩子难免被五光十色,巨大声响给吓到,万一生病就更不好。而她的生母谢良娣也是个安静温柔的人,并不爱掐尖要强,钻营露脸。

    女儿是圣人和万岁的孙女,太子的女儿,年幼而封郡主,往后少不了她的前程,有什么好争?太子不会因宠失正,太子妃也不是泥捏的菩萨,在这东宫,不安分温柔的人,哪有容身之地?

    庆成郡主年纪尚小,并不知道母亲的心思,坐在床上洗漱过后,又穿上了母亲专门为今天吩咐人制出来的新衣,就连忙地跑到谢良娣的寝殿里:“阿娘,阿娘……”

    小小的女孩梳着双丫髻,两边都束着红绸带,挂着珊瑚坠,一身银红短襦,墨绿长裙,像是喜气盈盈的一朵花,十分可爱精致。谢良娣正在宫人服侍下梳妆,莹莹如玉的一张脸立刻染上笑意,轻声嗔道:“慢点跑,这样不稳重,小心跌倒,受伤了怎么办?”

    庆成郡主最喜欢看母亲梳妆,乖乖的在她示意下坐了,认真地盯着她看,又问:“阿娘,我不能和你一起去吗?我想和你一起去。”

    虽然说是家宴,但人也实在太多,帝后,嫔妃,诸王王妃公主在一处,孙辈在一处,似谢良娣这般能够列席的妾室,便是另开一处,自然不能在一起的。只是庆成郡主年纪小,并不十分明白,也不愿分开,已经反复问了好几次。

    谢良娣颇有耐心地解释:“到时候让大姐姐带着你去,不好吗?你不是很喜欢大姐姐?这次还有其他叔父家中的姐妹,还有表姐妹呢,你们平日在一起读书,今天也一起玩,多好?”

    庆成郡主不知道人为什么不能全都要,闷闷不乐地托着下巴,过了一会儿又自己高兴起来:“我喜欢大姐姐,也喜欢长宁姑母家的清河表姐!表姐都要嫁人了,上次我看到她们说话,表姐哭了,阿娘,为什么嫁人要哭啊?”

    小孩子的问题总是很多,谢良娣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长宁公主乃是皇帝的长女,备受帝后宠爱,如今年近四十,这要成婚的女儿,也是她的幼女,自小在宫中颇有宠爱,所嫁的人选也是勋贵权臣之子,比起公主都不差什么。

    之所以哭泣……那自然是娇养长大的小娘子不舍得离家,也有点害怕成婚吧。这种复杂的心情,才六岁的女儿自然是不能理解的,谢良娣一时间却有些惆怅。她的妆饰已经结束,围在身边的宫人也悄悄退了下去。

    庆成郡主忽然趴在了母亲怀中,一双稚嫩的手臂抱住了她:“她是因为不想离开她的阿娘吧,我也不想离开阿娘,我要永远和阿娘在一起……”

    谢良娣动作一顿,片刻后露出笑容,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嗯,阿娘也想永远和我们珠儿在一起。行啦,别腻着了,想吃什么,赶紧吃点。”

    宫内行宴,越是隆重,也就越是废人。如帝后这般身份,自然是不受约束的,但他们以下,无论是太子诸王公主,还是各宫妃嫔,太子妃妾,孙辈们,全都要早早准备,早早到场。

    毕竟,从无长辈等候晚辈的道理,人一多又往往容易出现意外,早些到场,若有什么,也大可以及时调整,要是在帝后面前失仪出错,那就是无法承受的。谢良娣自己倒是不重要,但女儿难得有机会在帝后面前露脸,行为举止自然不容有差。

    母女俩用过早膳,谢良娣便带着庆成郡主来到太子妃宫室,请安过后,她便要随从太子妃去花萼相辉楼,女儿则是跟着同昌郡主,与其他凤子龙孙会和。

    这场宫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要紧紧跟着自己的队伍,不能掉队,最后与帝后车驾会和,到兴庆宫各自入席,虽为家宴,实际上很繁琐。谢良娣反正是不敢当做家宴放松的。

    到得太子妃的正殿前,母女二人正好碰上太子妃的一儿一女,长女同昌郡主仙芝,长子皇长孙阿煜。姐弟俩也是刚刚问安结束,看到谢良娣与庆成郡主,纷纷露出温和有礼的笑容。

    几人彼此见礼后,同昌郡主就对弟弟道:“好了,你去阿父身边吧,想必阿父还有话吩咐。珠娘就随我来,良娣尽管放心,信娘也在等我,我们姐妹一起作伴,一起到兴庆宫,无需您操心。”

    谢良娣自无拒绝之理,松了手道谢:“珠娘顽皮,辛苦大娘子照顾。”

    仙芝已是亭亭玉立的少女,在宫中素有沉静温柔之名,闻言笑着摸了摸热乎乎依偎过来的妹妹头发,笑道:“自家姐妹,何谈辛苦?如此,我们就先告辞。”

    谢良娣与她告别,举步进入正殿。太子妃也已经妆饰结束,在座上细细安排庶务——东宫里还有些婴孩,是不能参与宫宴,却要好好照顾的,万一有事,这边也得立刻反应,且得好好交代。

    见有人进来,这边的事又接近尾声,太子妃示意尚宫退下。

    谢良娣上前见礼:“娘娘万安。”

    屋里已经有了三两个人在等候,谢良娣还算来得早的,太子妃笑着示意她入座品茶:“等那边儿来了消息,咱们一起动身就是,殿下要先去见过陛下,届时就不跟咱们一起。”

    这就算是解释,而东宫之内,也从来没人对太子妃说的话有什么疑问,更不会在这种事上对太子的行为举止有所评论。

    谢良娣笑着和对面的张昭训说话:“你这钗倒是别致,杏花燕子,也很合时令呢,果然好看。”

    张昭训也是有品级的太子妾,在今天这样的场合,自然能够列席, 也因此装扮得很清新悦目。见谢良娣夸赞,她伸手抚了抚鬓发,谦虚道:“不过是一些小心思,比不得姐姐天生丽质,这白玉华胜也是好看呢。”

    说了几句衣服首饰之类的闲话,殿内一时安静下来,谢良娣忍不住看向太子妃。

    宣英仍是她十分熟悉的雍容沉静,平和温柔的模样,这些年来,一模一样,似乎从未变过,与其说是久居高位的贵妇,不如说是一尊岿然不动的神像。谢良娣也曾有机会见过一两次皇后,觉得两人之间,颇有一种类似的气质。

    久居高位,闲庭信步,大权在握,所以如此从容。

    太子的妃妾不多,但也不少,谢良娣并非第一批入宫,能够当上良娣,只因为她生育有功,曾经也得宠过。但太子不会因宠失正,太子妃的地位也从来稳固,谢良娣并不蠢,所以生下了一子一女,也因为不蠢,所以从来没觉得自己可以挑衅太子妃——没见五姓七家的女儿们,也是规行矩步的吗?

    在这东宫,太子从来不管内务,一切全都交付给太子妃,而太子妃绝不止有仁慈宽和的一面,所以这里一向安稳平和。谢良娣对太子妃恭敬,因为她只想安稳度日,知道这一点的太子妃,才会举荐她成为良娣。

    当一个人稳操胜券,占尽优势,才不会在乎分润给旁人些许地位身份。

    本朝并没有皇太孙之说,但谁都知道这些年来帝后和太子最为看重的只有皇长孙呢?陛下毕竟已经年老,如今已是六十的年纪,一旦……那么下一任太子只有一个人选。太子妃的尊荣不仅在当下,还在未来,在百年之后。

    就像是陛下现在不封幼子,自然是要留给太子来封,谢良娣他们这些有子的东宫妾室,孩子的前程也都在季煜身上。数十年后的未来,如今就可以一眼望到,这种日子固然难熬,但只要想的清楚明白,至少也能安心。

    只是,谢良娣有时也会好奇,做了十年的太子妃,始终是这副雍容高范,沉静而美丽的模样,太子妃的心里,在想什么呢?

    午间时分,终于有人传信,帝后已出紫宸殿,内宫已经动了起来,东宫也要准备了。于是,众人纷纷出行,各自上车,开始向着行宴的兴庆宫出发。宫人婢女,仪仗车驾,逶迤不绝,世间最为繁华富丽的宫闱,这样才算是绽放到了十分灿烂。

    路上,不断有排好位次的嫔妃,诸王,公主加入,而太子和长宁公主等人,则早就在帝后身边,如今自然随驾。

    刚满十岁的云华一早缠着哥哥景明要一起骑马随驾,因此帝后索性同车,一个孩子也没带。瑞香不由感慨:“连云华都大了,越来越喜欢跟着哥哥姐姐们玩,现如今连你也不能说我们还不老吧?”

    皇帝一身便服,姿态闲适,仔细地收好面前的一卷黄麻纸,笑着接话:“我是年纪大了,你比我还小十岁,怎么就能发如此老气横秋之叹?”

    瑞香笑着横了他一眼:“老去又有什么可怕的呢?你我白首之约,如今不是正在践诺?行啦,今天这样的日子,你还有什么信要现在看?也不怕眼晕。”

    皇帝没说,就是因为眼晕,所以才放弃了,收起来等晚上再看。用黄麻纸写信的人,往往都是前朝之臣,这会儿看这种信,必然是正经事,瑞香也只说一句,并不十分好奇——太子上朝参政已经快二十年,自从他大婚后,帝后在两都间来回,往往留太子夫妇在另一边,监国摄政,管理宫务,从无差错,如今皇帝在政事上也不如从前事必躬亲,苛责自己,真有些什么,更不会瞒着瑞香,所以,没什么可好奇的。

    反倒是今天的家宴,备受期盼,瑞香也很高兴:“儿孙们渐渐都大了,也难得一起乐一乐,有什么事也先放一放,明天随便你们父子去忙,只把仙芝给我留下。”

    帝后的态度代表着太多,所以多数时候,瑞香并不愿意流露对孙辈们特殊的注意,只是全都十分宽和地对待。再说,他虽然身体尚且康健,但年纪毕竟渐渐大了,孙辈们越来越多,出生的时候固然都高兴,但还真记不太清楚,也不可能挨个疼爱关心。

    再说,瑞香自己身边还有景逸,宸华,景明,云华四个孩子,这些年才渐渐长大,难免耗费心力,就算孩子们殷勤,想要送儿女入宫来陪伴解闷,也实在是用不上的。

    就连熙华,也早都抱了孙子,最小的女儿,今年也要成婚。也只有景历的云华和阿煜,因为身份特出,又自小养在身边,所以常来陪伴,瑞香也觉得开心轻松。

    皇帝道:“喜欢就留她住下吧,横竖她也是常来常往的,太子妃也早习惯,我们云华又和她自小亲近,就让两个孩子一起给你作伴。”

    说话间,花萼相辉楼近在眼前。

    【作家想說的話:】

    因为没啥好写的,所以直接跳了,现在是咸平三十年,菠萝60,香50。云华和仙芝都是虚岁11,熙华37,最大的娃结婚生娃了都。

    正文

    第201章200,花萼相辉雨气寒,楼中歌管渐阑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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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萼相辉楼是一栋两层楼的建筑,殿宇般的结构,内部无梁,十分轩敞宽阔,且四面开窗,在楼上能够眺望四周景色,故而最适合夏日宴会,既不气闷,也可以在丝竹歌舞之余,以青山绿水娱目。

    宫中人口甚多,主子们挪动,往往是几倍的下人前后忙碌,即便是家宴,也是需要谨慎小心的。待抵达后,太子夫妇会和,带着一串孩子往正殿去。

    正殿内的席位,上首处是帝后二人,侧旁是太子夫妇,下面则分别是嫔妃、公主宗君、诸王王妃、各位皇孙的席位。如太子和诸王有名分的妾室或者低位嫔妃,便都另外列席,虽然牵挂正殿里的儿女,倒也轻松一些。

    因是家宴,所以大家举动随意很多,开宴轮番祝酒过后,便可以随意说笑玩乐,小孩子吃了点东西便不愿安坐,满地乱跑游戏,也无人禁止。

    大人们倒是还坐在一起,帝后若有意,便可随意召见说话。此刻在前的便是早年就藩,如今回朝的定王夫妇。景星也经过了一番历练,沉稳成熟许多,早先已经拜见过皇帝太子,这会儿神情放松,含笑应答父母的垂问。

    他的妻子道娘坐在一旁,小腹微隆,手里紧紧牵着女儿隆成县主正仪不放,母女极为亲热。这是她和丈夫的长女,四五岁便不得不上京养在宫中,【06生03生58】虽然有诸多好处和现实的考虑,在皇后膝下也是一份荣耀,道娘终究不舍,如今见了面,恨不能同吃同睡,日夜贴在一起。

    正仪已经七岁,俨然一个小大人,行事颇有端庄娴静的风度,只是她上京的时候已经记事,再见母亲虽然难免感到陌生,终究有一份割不断的母女天性,相处几天,便十分亲近,更添了小女孩的一份娇气稚气,看得道娘心酸难忍。

    女儿因养在宫中,荣宠自然是头一份的,年纪小小获封县主,而且将来自有一份前程等着她,可道娘自己年幼时历经苦难,心里仍然盼望能够一家团聚。可丈夫身为国朝藩王,享无上富贵,这份骨肉分离的痛苦,似乎也是忠诚的一部分。

    道娘从不是感情用事的人,所以无论心里怎么想,嘴上无时无刻不感念帝后为自己教养子女的辛劳和慈爱,一句不该说的话也没有说过。这会儿虽然拉着女儿不放,面上却也笑着时不时参与进话题。

    倒是长宁公主在旁,见正仪开始还好,后来大人们越谈越投机,便忍不住走神,频频回头看向几个小伙伴,开口对正仪道:“你想玩去了?”

    正仪看一眼母亲,总觉得母亲很需要自己,便不愿开口,只是脸上的渴望已经写满,藏不住。道娘被提醒,低头一看,便笑了起来,松了手:“想去就去吧,难得小伙伴们都在,阿娘在这儿等你,你玩累了再来。”

    小女孩脸颊鼓鼓,动心,又不舍:“可是……”

    道娘总觉得亏欠了这个女儿,不仅上京时带上了这几年积攒的许多小女孩的用物,玩物,精巧造物,也很是体谅她的心情,安慰道:“去吧,去吧,阿娘就在这里,和你祖父祖母,阿父都在一起,还能丢了不成?”

    长宁公主也笑道:“去吧,你表哥他们这回也来了,都可以陪你玩的,我们大人说话,小孩子又听不懂,多无聊?”

    因为这番话,众人不免都看了过来,正仪觉得不好意思,对所有人一一告别,转身跑了出去,看那背影,当是十分快活的。大人们都曾经做过小孩,很理解这种急切,于是便发一笑,只觉得可爱。

    因为有刚才的交谈,道娘再看向长宁公主时,不免心中一动,有些不成型的想法浮动了一下,又很快消失,仍旧笑着投入以帝后为主的谈话中。

    或许是数年不见,道娘眼中,帝后两人都有所变化,虽然仍旧是原先那模样无疑,但皇帝已经是接近六旬的老人,精神仍然矍铄,老态却不可避免,发丝多了银白,惹得夫君好生伤心了一次——做儿子的,总是难免感到愧对父亲,就算有着千百般细密幽微的不满,渴望,怨念,最终也难免有子欲养而亲不待,甚或自己无法奉养带来的伤感。

    不过据和父亲相处几日,也曾一同跑马的丈夫所言,皇帝虽老,身体却还康健,不但仍旧尚能加餐饭,甚至也仍能骑马拉弓,等闲没有头疼脑热的小病,手臂大腿,也尚有分明的肌肉。这样的体魄比起一般的青年都是优异的,何况老人?

    所以道娘心中,倒不像是丈夫那样多愁善感,对于皇帝的健康,她自然也是关心,此次带来不少本地所产的药材和养生之品献上,便是数年搜寻的结果。

    真正令道娘意外的,其实是皇帝上了年纪后,似乎变得十分温和,神态语气皆不复从前凛然高峻,可见性情也有所改变。正因这份柔和,倒是弄得景星感慨万千,甚至偷偷落泪,总觉得都是自己做儿子的不是,不能孝顺,心中甚至还有着不可说的恐惧。

    道娘对于这般多愁善感的丈夫也是无法,二人情深义重,多年互相扶持,除了哄他,还能怎么样?

    不过在她心里,比起只有仰望和感激的皇帝,更亲近的自然是皇后。当年她未出嫁前,也是养在宫中,说一句承教于皇后并不过分,当时赖他周全教导,如今儿女也都在宫中抚养,更是劳累了皇后——儿女年幼,都在内宫起居读书,皇帝素来不插手这些事,不妨碍妻子的威权,故而无论如何,还是要托付给皇后和太子妃的。

    道娘安排送儿女入京的人手,颇为忠心,而且宫中并不限制互通消息,奏章之外还有家书,虽然一来一去花费许多时间,但无论如何音信是通的。皇后慈爱,太子妃关切,几位出嫁的公主宗君也很喜欢带着小孩子玩。

    尤其是他们的儿女也逐渐出生长成,得蒙皇帝恩旨,全都入宫读书,彼此来往本就密切,正仪虽然在宫中没有父母关心,但要说受委屈,或者感到孤独,那也是绝对没有的。上面的两层长辈皆因他们兄妹的父母不在,故而多加照顾,处处考虑得到,下面的同龄玩伴又多,作为凤子龙孙,在这宫里是比她们做媳妇的要轻松愉快的。

    道娘多数时候,也都这样安慰自己夫妻二人。两京是天下最为繁华富丽之处,宫中也是他们的权势荣耀根源,与宫中关系越是密切,在如今的帝后和未来的帝后面前越是有分量,自然是越好。江南虽好,却不是京城,做父母的不能回京,儿女在宫中尽孝,这是到哪里都说得过去的道理,而女儿尤其,在其中能够获得的好处也是数不胜数。

    就比如说,帝后如今,也有了几十个孙辈,这其中能够得到他们青眼,无论是前程还是婚姻,便都算有了着落。正仪虽然是他们的长女,身份尊贵,可是终究不是公主,且年龄相近的堂姊妹这样多,将来谈婚论嫁,又难免经过宫中,若是没有足够的情面好生拣选,难道叫她挑剩的?

    太子的女儿将来是公主,他们无论如何是比不得,然而自己的女儿,就舍得她落人一步?每年适龄婚配的优秀勋贵之后,也就那么多而已,且各有各的不足之处,总没有个十全十美的,若是没有那个情面去挑,去看,难道随便嫁一个了事?

    父母之爱子女,必为之计深远,想起女儿的以后,景星和道娘便是十分想念她,也都能忍下了。此刻见正仪活泼可爱,又知礼数,心中自然高兴几分,觉得自己忍受骨肉分离,也还算是有不错的结果。

    幸喜皇后也因为正仪兄妹两人不在父母身边,平日格外的留意看顾,倒是比寻常的皇孙更得宠几分。道娘心中很是感念嫡母,也知道是他的态度,才能带来皇帝对小儿辈的看重,哪怕是得到帝后稍微赞誉几句,有个好的名声,也是十分的体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帝后二人便带头起身去外面赏景散步,殿内众人要不然随行在侧说笑,要不然就自己散开,自寻乐趣。

    太子、定王、昭王夫妇,长宁公主,安乐宗君等人便随驾而动,至于云华早不耐烦,跑去找同伴们玩了,见得父母兄姐们出来,这才跑过来:“阿父,阿娘!我们准备藏钩玩,你们来不来?”

    藏钩是个颇为流行的小游戏,而且人数越多越好玩,众人聚集后,取一钩藏在一人身上,然后众人通过言行试探,查看举止等手段,找出藏钩之人,玩起来很热闹。

    瑞香被她拉着,却不肯去玩:“怪累的,你们年轻人自己去吧,再拿点点心酒水去玩,至于这钩……”

    他从身上取下一枚白玉凤佩递给幼女:“这就算是我的彩头,去吧去吧,阿娘年纪大了,玩不动了。”

    云华依偎着他撒娇:“阿娘不老,一点都不老……”

    好生腻了一会儿,这才高高兴兴拿着凤佩离开,又去呼朋引伴。瑞香也的确是有点疲累了,见云华离开,自己也不要孝子贤孙们陪着,全都打发他们自己随意玩乐,转身和皇帝一同去了早就准备好的侧殿暂歇。

    这几年来,内宫中的当家人自然仍旧是皇后无疑,但实际上的主事者,则主要成了太子妃,一方面是瑞香的精力体力渐不如从前,按照此时的观念来说,也到了安居享乐,含饴弄孙的年岁,得给孝子贤媳们一些孝顺自己的机会,另一方面也是为太子夫妇之后掌管宫闱做准备。

    至于太子妃不太适合插手的妃嫔之事,也多有内宫提拔上来的几位婕妤,美人之流处置,太子妃对于这些方面,也总是表现的很谨慎。她的谨慎贤明态度,不是尊重庶母们,而是为了体现对舅姑身为帝后的权威之敬畏顺从,也是为了结好底下的弟妹,表现出继任之君应有的宽宏和仁慈。

    这大概是任何一对储君夫妇最合适的姿态。

    帝后二人进了屋,双双松了一口气,分别脱了外面的衣裳,坐在榻上接过凉好的茶水稍稍解酒,然后便坐在榻上,由宫人们揉肩捏脚,放松下来。上了年纪,便是再不显老,身体上的表现却是不能骗人的。瑞香已经不耐烦累赘的珠玉首饰,便是家宴,也并不怎么妆饰,倒是别有一分自然随性,不爱奢华的态度。

    也幸好这只是家宴,大家各自散了玩乐,十分随意。倘若是新年大宴,即便是天下最尊贵的两个人,也不能随心所欲,说走就走,总是要敷衍一番,表明自己的态度的。

    瑞香就叹息:“今年的中秋,能不能免了百官命妇的朝拜?咱们一家人私下过一过也就是了,场面太大,自己都受不了。”

    虽然是难得的热闹荣宠,但说实话,也很累。年轻的时候每一次都兴奋期待,觉得印证了丈夫对自己格外的看重和真心,而且精力确实跟得上,便是彻夜不休的狂欢,也不觉得受不了,现在则多少觉得辛苦,而且比起这些,还不如椒房家宴来得舒心快活。

    皇帝便道:“从前很少免了,如今忽然变动,却不叫别人胡乱猜测?既然你觉得累,那不如这次后就限定品级,赶紧朝拜后了事,晚上另外开个家宴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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