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女官笑道:“宗君比公主小两岁呢,按咱们圣人的性子,怕是要多留两年的,眼下您还是操心给二公主的添妆吧。公主受帝后宠爱,嫁的又是后族,明年成婚还怕太赶了,咱们可不能落后。”吴倬云和妙音不怎么亲近,主要是出身的缘故,加上妙音在宫中与人为善,但和皇后最亲近,自从有了女儿又是完全满足,不是什么多事的人。而对吴倬云来说,妙音的出身又实在太低,往日相见看在帝后的面子上寒暄问候几句,也就是了。
不过,吴倬云倒挺喜欢福华的,更清楚自己的态度是给帝后二人看的,因此经女官一提醒,也就点头:“你说的是,毕竟陛下膝下也就三个女儿,唉……谢昭仪挺不舍的吧,这段日子看他精神又是振奋,又是萎靡的。”
摇摇头,吴倬云不再去想嫁女儿的心酸,转而拿出自己的私库账册来细细盘算。
帝后送了景星,都回到宫中换下服饰。瑞香也算是从小看着景星长大,想到早死的贤妃,不由十分唏嘘。皇帝也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平平安安送出去一个。”
瑞香立刻懂了。皇家之事,世人不敢妄议,但闹得不可开交了,也没有遮羞布能遮得住。季凛对自己的孩子颇有一分善始善终的执念,也是为了抛开父亲和自己这一代的血腥。都是天家贵胄,说来自一出生便在众人至高处,但想要圆满也没有那么容易的。
骨肉分离,放在平常人家是伤心事,放在皇家,各据一方说不定反而更好一点。
瑞香想了想,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我把能做的都做了,往后如何,看他们兄弟的各自造化吧,你的心思也不要太沉重。”
皇帝的缺点就是想得太多,这一点多数时候都是运筹帷幄,料事如神,但和他生活在一起,看到他什么都要操心,一件事想得出八百个纰漏,还真挺累的。好在近几年来,皇帝稍微放松了一些。
见瑞香这样说,皇帝笑笑:“你说的也是。唉……人啊,到头来还得学会放手。”
瑞香道:“孩子都大了,得学会自己过日子,再说,他们俩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这一去天高海阔,才算是飞出樊笼,何况,景星自己也是有抱负的。等他们生了孩子,大不了把孙辈接过来教导。”
这也是惯例。
其实,从前藩王就藩,是不会带走生母的。说的好听,那是因为礼法上小宗没有祭祀的权力,而妃嫔也不该在侍奉的帝王在世的时候独自享福,但更深一层的目的则是为了牵制远隔千里的藩王。
现在陈才人既然被带走,那么景星的孩子就势必要进京,一来代替父母承欢尽孝在帝后身旁,二来也是一份荣耀,毕竟皇帝所在,天下之都才是世上最繁华最美好的地方,更深一层么,也是人质。
自古以来,从地方造反到中央而成功的王朝并不多,但这种麻烦每一代帝王都会尽量避免,此举虽然残忍,但至少包裹着脉脉温情,只要不出纰漏,这层亲情就不会被打破。
如无残酷之举,那么温情也将走向毁灭。
皇帝嗯了一声,其实倒不是觉得十分伤感,只是想起从前,难免有点感慨,他干脆抛开了这个话题:“今年冬天去骊山行宫吧?这几年冬天都太冷,山上好歹有温泉。”
瑞香挑点心吃的动作一顿:“也好,父亲母亲年纪都大了,让我忧心,去温泉疗养一番也好。”
顿了顿,他说:“还有你也是。”
皇帝这些年不怎么生病,旧伤也没有复发过,但瑞香终究不放心,总是记在心里。还有熙华他们的孩子还小,需要保暖又得小心别被碳气熏坏了,还是去行宫过冬的好。
虽然如此,皇帝也是满腹委屈:怎么就把他和岳父岳母放一块儿说了?也没有那么老吧!
【作家想說的話:】
亲王册封和就藩制度属于汉唐杂糅,主要是他糖再晚点藩镇割据,皇子没有地方去了,所以就不去了。(……)
正文
第195章194,坐中人半醉,帘外雪将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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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臾天气转寒,宫中便动身往行宫去。瑞香如今不必自己料理这些做惯了的琐事,只需由淑妃总领,他宫中自有人应承。皇帝旨意一下,勋贵大臣并外戚们亦是纷纷动身,或提前抵达,或随后动身,皆拖家带口,往行宫附近各家的庄园宅邸而去。
熙华和嘉华二人都有父母所赐的庄园在彼,又都有孩子需要照顾,两家索性合在一处,顺便招揽了弟妹过去游玩。
这些孩子都喜欢在宫外游荡,帝后也并不阻拦,反而乐得他们扰别人去,自己清净半日,只把冬日温泉署进贡的各色鲜蔬,地方上来的冻鱼冻虾,及猎到的野物送过去,也算凑趣。
帝后住在一处,只是瑞香初到行宫,懒得挪动,泡过温泉,便在后殿歇息,皇帝进来时,他正躺在榻上看书,头发都还半湿,搭在架子上等着烘干。屋里炭火少了一半,却有着更温润舒适的暖和,更像是春天。
皇帝察觉微风拂面,不由注意到开了条缝的支摘窗,一面走过来,一面蹙眉道:“吹了冷风,不怕头疼?”
瑞香放下书坐起身来,一手掩唇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屋里闷得慌,香都不想燃。再说,薰笼放的这么近,哪里就冷到我了?透透气才好。”
皇帝伸手摸了摸他的发丝,无奈道:“总是你有理,那还不叫人放屏风挡住风口?”
瑞香无话可说,但觉得他多事,白了一眼,随手将卷轴交给别人。殿中伺候的人倒是乖觉,连忙去取屏风。瑞香已经躲进皇帝怀里,连忙道:“拿那扇桃花云母的吧,看着活泼鲜亮。”
宫人应了,忙忙碌碌地去开库房,寻东西。
虽然是冬日,但瑞香新出浴,衣裳单薄,裹着张织金的毯子,稍一动作,难免滑落,露出光洁白皙的肩头。皇帝探手就能摸到满手温润肌肤,不免心猿意马,揽着他的肩膀,故意说起家长里短之事:“入冬前就听说岳母身体不适,需得温泉疗养,这回她先来的,还特地住了药泉那里,如今可有好转?”
瑞香捏合了毯子边,把自己裹住,闻言面上掠过几丝担忧:“太医说是已经好转。比起同龄人,阿娘的体魄自然算是健朗,可……”
他不愿说出自己的担忧,只叹息一声,又道:“还有,阿娘说,这次真的不能再拖,阿父已经年老,不堪劳碌,又不能奉君,这次致仕之请,你可别再推脱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但家中兄长已经长成,你就放过我阿父吧,啊?”
皇帝迟疑:“何必如此?”
万云宸算是本朝第一重臣,多年来位居宰相,又是后族执牛耳者,他在位和致仕,受影响最大的都是万家。皇帝先前无论如何不肯答应他的请辞,主要还是为了皇后和太子考虑。有一个得力的后族,本身就是信号。
瑞香知道他的心思,从前虽然担忧父亲身体,但也体谅了丈夫。何况本朝从来优待中枢重臣,休沐也多,总体来说,不算是难为从前的父亲。但自从入冬前母亲病了一场,瑞香就越发害怕必然到来的告别,因此更不忍心让白发苍苍的父亲拖着老迈的身子忙碌。
何况,景历都已经长大成人,难道还要靠外祖增添筹码?
瑞香一向知道丈夫颇有求全之癖,此刻也忍不住摇头:“人要多少才能不贪心?景历有你,有我,哥哥们虽然未成宰相,却也都是大官,难道必定要我家占尽所有风光不可?生男娶公主,生女为王妃,还要多煊赫?”
本朝皇室结亲,多选勋贵之家,后族贵戚,多出驸马王妃,兄弟同为驸马的也不在少数。如今数一数二的勋贵便是万家,何况皇帝偏心?即便没有父亲作为宰相,难道还能差了?
皇帝闻言,倒是一愣。不是他不体谅年纪颇大的岳父,主要是当宰相也算是个只动脑,只费心,却不算多辛苦的事儿,本朝优待年老官员,丞相尤其,尊荣倍加,大多数人致仕不是因为不想干了,而是干不下去。如果真有机会,有一个算一个,历朝历代的宰相都想干到死。
这也算是一种荣耀,还能荫及子孙。
不过瑞香这样说,显然岳父岳母都是这样想,一方面委实年高,就算进宫入朝都有十分礼遇,也确实难以支持,另一方面辛苦了一辈子,年纪大了想要享享清福,也属正常。再说,瑞香说的也对,锦上添花固然是好,但景历的根本不曾动摇,也就不必多执着。
“年后岳父再上奏章,我就准了。既然你说此处药泉对岳母身体有效,索性就另寻一处,造个园子给他们养老吧。这事还得你和极为兄长,内侄费心,务必合他们的心意才好。”皇帝松了口,便想着如何在岳父致仕的时候给予更多荣光。
“对了,万钧之兄尚未婚配,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前日韦公跟我提起,他家大娘子有意许配万家,就是元新,你也很喜欢她的。你觉得如何?”
皇帝不爱管别人家长里短的事,但近臣重臣除外。韦君宜在他这儿颇有脸面,韦元新曾经也是太子妃的候选,品貌能力绝无缺陷,嫁给瑞香长兄之子,万钧的哥哥,算是门当户对,郎才女貌的好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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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儿显然是韦君宜直接提的,否则就是夫人进宫来透个口风问问情况了。瑞香迟疑:“元新自是无处不好的,只是她不是说定了亲吗?”
正因为没成为太子妃,所以后来定了亲,这半年来瑞香才没怎么见过她。
皇帝叹气:“说定了魏国公家的长孙,那孩子没福气,急病而死。魏国公家又有些不妥当,所以韦公才想着赶紧定一门好亲事,喜庆热闹一番,给女儿争个面子。思来想去,还是万家的好,所以才来跟我说。”
瑞香并无不可:“两个孩子自然是般配的,这事你就别管了,我寻机会让嫂子和韦夫人见个面。若真能成,也是一桩好事。”
魏国公家的不妥当,瑞香也略有耳闻,左不过妯娌争闲气,姻亲不安分。韦元新未婚夫横死,那孙子的娘却不是个讲理的,怕是没少找茬。韦君宜别看在朝中八面玲珑,笑口常开,实则不是个好欺负的。他和魏国公结亲,为的就是结两姓之好,互为助力,如今闹成这样,又不是自己的错,却败坏自己女儿的名声,谁能忍?
这不,转头来找皇帝诉委屈,还真让皇帝为他出了头。瑞香暗中揣测,婚事定下,万锦怕是跑不了一个爵位,虽比不上魏国公长子长孙将来可能的袭爵,但却十分实惠体面。
成婚都能被皇帝放在心上加以尊荣,将来还愁没有前途么?
瑞香摇摇头。
夫妻二人闲话一番,见天色将暮,于是用过晚膳,梳洗过后同入罗帐。两人已经没有什么话好说,倒是有好多事想做。因再无生育的担忧,人到中年后,他们反而觉得情意比年轻时更多了几层滋味,少了几分毛躁。
先是面对面来了一回,完事后瑞香闭着眼喘息:“累……”
他的身体若以平日懒怠动,也不爱骑射弓马的程度而言,算是十分健康的,只是体力还比不过皇帝,白天又泡了温泉,更加消耗体力。如今在床上才折腾了一回,就有被揉得快化了的感觉,只是心里还是痒酥酥的,意犹不足。
宫里多的是养生美颜的法子,自从上回瑞香发现皇帝多了几根白发,就经常看见他用乌发膏,还特意调配了补药来吃,瑞香自然不能落下,也被他安排了种种内服外敷,按摩等手段,颇有效用。
皇帝体魄健壮结实,年纪上来之后不仅不显年老,甚至因脸上多出几条纹路而更添韵味,比起年轻时不近人情的冷酷严厉,此时便似乎有了几分温柔沉静。瑞香被他按在床上,两根手指钻进湿漉漉的穴里搅弄,喘息了一会,不由推他,腿根颤抖不止:“慢点儿,轻点儿,别揉了……”
才刚从一波浪头上下来,又一波就快要来,瑞香咬着牙抓住丈夫的手臂,眼睛湿漉漉的,心中甚至还萦绕着莫名的羞愧——夫妻多年,皇帝实在是太了解他的身子,直奔主题,简单明了,三两下就把他摆弄得受不住了。
皇帝半个身子压在他身上,一点都不打算听话,反而以一种精准又淡然的态度,继续做下流又邪恶的事,边弄边说:“其实,我以前一直有点担心,要是年纪上来了,不行了怎么办?老夫少妻,若是力不从心,岂不是太对不住你?四十岁的年纪,民间不是都说,如狼似虎?何况,我要是不行了,对自己也太可惜,人这一辈子无论如何风光,最后还不是睡不过三尺,食不过三餐,除了外面那点事儿,就是家里这点事儿……”
他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没了,语调平缓,言之无物,简直像是催眠,手上的动作却一点都不放松,拇指按着瑞香那颗饱受风雨柔嫩又肥软的阴蒂不断揉搓,两指则顶着瑞香蠕动痉挛穴腔里最敏感的那块肉,翻来覆去,轻拢慢捻,偶尔忽然加重一下,就顶得瑞香惊叫一声,眼泪都掉了出来,哪儿还顾得上他说了什么?
何况他总是絮絮叨叨,却不给个痛快的,瑞香只觉得魂魄都要被他捏在手里,随意把玩,时不时被挤得魂魄在身体里乱转,那滋味甚至不能说舒服不舒服,简直是……简直是玩儿命!
再恍惚听见他那些话,瑞香急得要哭,随口乱说:“你不是不行,还这样欺负我?!我……呜!”
他猝然尖叫一声,死死抓住身下的枕头,一时间控制不住地感觉到一股热流从身体里喷发而出——就一下,他就被弄得瞬间高潮,甚至除了最初的一声呜咽,都发不出别的声音!如此漫长的挑逗玩弄,如此细致的轻怜蜜爱,最终彻底喷发而出的,是宛若海水般狂烈的波涛!
瑞香觉得自己好像空茫了一瞬,接着就迟钝地感觉到被拦腰抱起,皇帝手臂上隆起几根线条,轻松地把他面对面抱在怀里,柔声细语地哄他,说现在就给他。瑞香哭个不停,却急得不得了,挺着腰配合,但身体却软绵绵的不好动弹,皇帝只好一手包办,从他湿透了的大腿中间自己找位置,把硬邦邦的性器咕叽一声喂进了妻子滑腻高热的穴道里。
瑞香一口咬在了丈夫肩头不肯松口,像只呜呜叫的小兽,只能用这种办法发泄丈夫邪恶地灌进自己身体里的过量快感。而皇帝这会儿也清楚地知道最需要的是什么,两手托着瑞香的屁股,把他抛得上下翻飞,一下又一下无比扎实地套弄自己的性器。
“啊!啊~呜……嗯!呜呜呜……”瑞香哭声都断断续续,伴随着令人面红耳赤的呻吟,高低起伏,似缠着浪荡的雾霭,氤氲在床帐之中。更兼皮肉拍击之声,颇有节律,就像是响在耳边,瑞香听着,更觉羞耻,更控制不住地感受到强烈的欢愉,一时间越是羞愧,身子就越是敏感,怎么摆弄都觉得十分舒服。
何况皇帝如此贴心,次次尽根直入,没两下就操开了瑞香窄小肥厚的胞宫,一进一出之间,拉扯着柔嫩的肉壁和更娇嫩的宫腔,让他几乎要被快感和肉欲灌满,甚至要溢出来——瑞香实在是惯于情欲,又被弄得敏感至极,没多久就被操得再攀高潮。
他不由求饶:“不行,真的不行了,你给我停下,唔!混账,没完没了的……郎君,郎君,求你了,别弄了,我……嗯啊啊啊啊!”
嘴上说着再也不行,实际上高潮就没有断过。皇帝更是酣畅淋漓,一身热汗地又把他面朝下按在床上,一口气全拔了出来。瑞香虽然哭着不给操,但见他如此,身体便立刻凑过来追着要吃。
皇帝轻叹了口气:“真骚。”
然后狠了狠心,把瑞香的屁股左右开弓,打成了一个鲜红的桃子。瑞香哭得几乎死过去,在床上乱扭,摇着屁股试图躲开,两腿间却湿得像是藏了个泉眼,就算不碰两穴,也始终没有停下高潮。
皇帝把他的屁股打得匀称滚烫后,这才停了下来,奖励般又插进去动了上百下。瑞香猫似的呻吟,也像猫似的抬着屁股给他操,只是后来身软难支,服服帖帖地趴了下来。皇帝忽然停了,瑞香正在迷醉之中,不由回头看他,发出迷蒙的鼻音询问。
皇帝把他又翻了过来,两条大腿拉到自己腿上,又用枕头垫了瑞香腰后的位置,露出两个湿淋淋,软绵绵,被操得一团脂红软腻,还漏着精水的穴来。大腿被掰开,瑞香若有所感,正要伸手捂住自己的穴,皇帝已经闪电般抽了一巴掌上去,温温柔柔地问:“喜欢吗?今天让你舒服到昏过去,好不好?”
瑞香抽泣起来,慢慢缩回手抓住身下锦缎:“……好。”
是有段日子没有被狠狠欺负过了,他不能不承认,一被这样对待,就馋得不行。
皇帝抽肿了他的穴,噼里啪啦不知道打了多少下,瑞香又哭又叫,崩溃至极,最后被他射满,又给堵了起来。高热紧绷的整个下身让他即使昏睡过去,梦里也都是乱七八糟,令人面红耳赤的场景。
次日,帝后二人齐齐晚起。
瑞香几乎坐不下去,只好叫人拿了额外做厚实的软垫来,悄声抱怨:“都怪你,把我弄成这样,怎么见人?”
皇帝面不改色,坦然道:“年纪大了,难免力不从心,不像是年轻的时候那么能满足你,难道不该多想想办法?明明就是你要的。”
瑞香:“……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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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195,一件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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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隆冬,温泉行宫里虽然暖和一些,但也是冬日景象,晚上落了一夜的雪,雪光很早就从屋外透了进来。吴倬云没睡好,宫人叫起时便埋在被褥间不肯起身,闭着眼睛抱怨:“又没什么事,天天起这么早做什么……”
他入宫时日虽长,性情却没有多大改变,懒得费尽心机,也懒得改变。横竖一入宫便是四妃尊位,这辈子也没有往上走的可能,又有什么好蝇营狗苟的?尤其上了点年纪,又生下了儿子,比起琢磨后宫这点一成不变的事,吴倬云更愿意赖床。
宫人早看惯了他这副模样,笑盈盈站在床边反驳:“怎么没事?明日要行宴,万岁把这事儿交给了咱们宫里,两位才人如今已经在殿内等候,请您拿主意呢,您还是快些起身吧。”
吴倬云捂着脑袋长叹一声,终于清醒,坐了起来:“好好好,我醒了。给他们上茶点,等我洗漱后再出去见人。”
往年行宫中也总是宴饮不断的,一方面皇帝爱热闹,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表示对群臣的优待,对宗室的看重,联络感情,示下恩惠,后宫之人自然也要跟上。吴倬云地位如此,不能不配合。
他这儿的宫人实际上也已经习惯,之所以格外重视,还是因为此次皇后那边把筹办宴会的事儿只交给了他们宫里,与平常又有不同。做人难免有争强好胜之心,吴倬云即便无心与贵妃比较,却也不好连这点事都办不好。他宫中的两个才人,至今还没有被召幸过,自然更是勤恳,一大早就来等着。
放在平常,似才人这般位份,是没有资格到行宫里来的。今次四人都在名单之中,也是为了跟从侍奉贵妃与淑妃二人。
进宫也有些时日了,四人至今无一获宠,唯一被帝后注意到的时刻,便是办好交付的任务,复旨时受到的赏赐,证明他们确实还没有在宫里查无此人。如此,他们也只好更加卖力,更加勤恳地做事,对上恭敬,恪尽职守。
吴倬云望着镜中自己仍有几分疲乏的面容,暗暗摇头,心道,若是自己所料不错,这四人是没有机会了。或许会得到几分重用,制衡自己与贵妃,但走的再高,也和宠遇无关,不过和宫廷中的女官一般。权势有几分,地位也会有的,但……和宠妃却没有什么关系。
他微微叹息,心中有一刻十分好奇,为什么会这样?
宫中能够轻易决定他人生死际遇的,只有帝后二人,新入宫的才人的前途,也只在这二人身上。所以,帝后之间究竟是怎么说的,又是如何决定了这样的结果?
回想过去,吴倬云不由承认,或许自己的命运,也是这样悄无声息地在许久之前被暗暗注定。他武勋贵族的出身,他忠心也身居高位的父兄,他姗姗来迟的那个时间,还有他至今也不清楚的帝后二人之间,发生的一切……
他从来没有了解过自己的丈夫,天下的君主,也不一定就了解过皇后,那是一种他无力去想象的人生,复杂,迷离,纠葛至深。久在深宫,吴倬云很深切地体会到帝后间的情意,但也感到一种旁观者都觉得凛冽的可怕,他甚至不曾幻想过,假如是自己在一个距离皇帝那么近的位置上……
从前初入宫闱时,吴倬云有着许多不切实际的想象和期望,对于那壮年英武,无比耀目的丈夫也有着千百种憧憬,如今在这里过得娴熟而平淡,吴倬云反而开始害怕他。
他梳妆完毕,问过儿子的起居饮食,这才起身到外殿来见两个才人。
王才人和常才人已经等候多时,见他终于出来,连忙起身见礼。吴倬云颔首受了,又让人坐下,换过茶水点心,这才说起话来。
因皇后宽和,自他以下的宫中之人也不摆架子,反而要显得加倍宽容待下。王才人和常才人冬日里做了好几身衣服,都还厚实暖和,自己殿内炭火和热水都不缺,又在宫中培养出几分谨慎端庄,比起刚开始,算是融入了宫廷。
他们来得虽早,却很快就被迎进殿内等候,形容舒展,面色红润,吴倬云看了,也觉得十分舒心,听他们汇报一番宫宴安排,微微颔首:“留下用过早膳,再去皇后那边回话吧。天寒地冻的,一来一回若是受寒怎么办?”
淑妃的用度自然比才人好得多,见他这样说,二人无有不应,笑着道了谢,吴倬云便下令摆膳,又让宫人保母把儿子带来一起吃。景棠已经十岁,恐怕年后不久就要挪出禁宫独居,他十分不舍,近日来便十分紧张,时时刻刻都想带在身边。
也正因皇帝定下的是十一岁独居的规矩,目下景棠还能够与两个才人见面,不必十分忌讳。
王才人和常才人与景棠先后见了礼,便默不作声地开始用餐。淑妃行事颇有几分干脆,不爱他们事事伺候,用膳时也喜欢看他们吃得香甜满足,两人都已经习惯,都吃了个七八分饱,看着淑妃停下箸头,便也赶紧停下。
淑妃道:“你上次问候万岁是什么时候?”
景棠端端正正地坐着,答道:“是三日前。两日前有雪,母后便传令免去问安,让儿等雪停了再去,免得天冷路滑,受寒摔跤,故而这几日都不曾去。”
淑妃便道:“那么今日便和我一起去吧,雪已经停了,也该过去问候一二,见见你的兄弟姐妹们。”
景棠应了,回去再加几件衣裳,便和淑妃一同而去,二才人跟随其后。
初来行宫时,帝后是住在一起的,不过皇后日常在后殿起居,皇帝则在前殿理政,彼此间并不干涉。若是妃嫔前来,只需自后殿另开之门而入,与前朝并不相干,倒是互不影响。淑妃也是常来常往,习惯了的,早就打发人来报了信,还不到门前便见到皇后身边女官来接,二人笑盈盈地说了几句话,吴倬云就发现这女官神色间有几分不自然。
他已经不年轻了,更不是愣头青,心下立刻有所怀疑,只是面上不露声色。若果真是大事,想必皇后也没有心情见他,既然见了他,只要人家不说,他也就不会问。
等到了后殿中,淑妃却发现贵妃也在,且面色颇有几分难看,顿时一愣,只做不见,如常行礼。等景棠也见过礼,皇后便说:“今日你可是来得巧了,你广宁哥哥入宫,还带着小外甥呢,此时就在侧殿,你们一块儿玩去吧。”
吴倬云便笑着目送景棠离去,对皇后道:“这孩子一向跳脱,正盼着宗君呢。刚到行宫就去叨扰,如今还没玩够……”
瑞香摇头:“从来功课都做得很好,习武也很勤谨,如今既然休息,自然要畅快地玩耍,一张一弛才对。”
几句话后,淑妃便提起宫宴之事,皇后并无异议,只照常让女官带着二才人离去。淑妃心中一动,默不作声,再看贵妃的脸色,仍然不甚晴朗,只是显然不是冲着皇后或者自己,他更是奇怪。
但其他两人都不提起,他也只好装聋作哑,坐了一会儿,如常告辞,和贵妃一起出来。
贵妃邀他与自己一同回去,围炉煮雪,打发时间。儿子不在身边,吴倬云正觉得无聊,虽然不是喜欢贵妃这一套的人,但也情愿同去,于是一口应下,干脆打发了自己的车辇回去。因猜到贵妃是有话要说,因此也不曾带自己宫中的两人凑热闹。
等上了车辇,贵妃这才长出一口气,道:“杨氏不见了。”
淑妃大惊:“啊?!”
贵妃深吸一口气,用力闭上眼睛:“她曾上下钻营,谋求过在陛下面前露脸,也曾请托过我举荐,如今两条路都走不通,该是想了别的办法。”
淑妃震撼:“啊?!”
贵妃睁开眼,疲惫中有着几分讥诮:“人家是弘农杨氏出身,进宫就是为了搏个出人头地,听不进去我的劝告,想必是有好主意。她前天不见了的,我找了一天,今日又来皇后这边探口风,他却什么都没说,和平常无异,却也没提杨氏……”
贵妃深深叹了一口气。
淑妃听懂了,只是仍然不敢置信:“你是说杨氏想办法想到了皇后这边?不是,皇后凭什么帮她啊?人家缺她什么了?!”
贵妃已经气够了,这会儿见淑妃如此震撼,如此想不通,自己反倒好笑起来,率先道:“皇后并未迁怒于我,只是也不提起,想必无论是什么事,到她那儿都打住了,不会治我一个教导不善之责。”
淑妃还在震惊中,嘴上却立刻接话:“皇后什么时候是杀一儆百的人?嘶,不过细想想,杨氏这会儿……”
他摇了摇头,一时间意兴阑珊:“何必呢?咱们这位皇后,素来宽和,从来不和下面人计较,陛下也不是什么吝惜名位的人,与其汲汲营营,还不如老老实实,不会真以为皇后宽容,就是不理会宫中之事,或者耳目不够长,不够多吧?”
贵妃轻轻笑了:“年轻气盛,总是不信别人说的,总是觉得不搏一把不信邪。一起进宫的四个人呢,哪能个个都是老实头?就算是你我当年……你还记得和你一同进宫的族人姓名吗?你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吗?”
淑妃咬住了嘴唇,沉默半晌,道:“我记得,可是……”
可是他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这后宫之中,虽然看似波澜不惊,但若有人试探一下,保管尸骨无存。如今他和贵妃都知道一动不如一静,还不是前人身上获得的经验?并不是心中不起波澜,而是看的太清楚,没有折腾的余地,也知道了害怕。
淑妃长叹一声。到底是在宫中生活多年,即使说的是这么不愉快的事儿,他也很快收拾了心情:“这宫里哪天不会悄无声息地消失一两个人?杨氏虽有名位,如今既然去了,你也不要太在意,终究是她自己动了不该动的心思。算了,别说她了,你就打算叫我和你一起喝雪水煮的茶?怪脏的。”
贵妃闻言,眉头一竖:“都是从梅花上收来的雪水,没落过地,哪里就脏了?你这个人,真是俗不可耐!”
若不是两人熟悉,共事多年,贵妃还不会这样说话呢。淑妃就笑了:“梅花上怎么就不脏了?那上面不落灰呀?我不喝茶,左右都要煮雪烧炭,我要吃烤肉!”
贵妃对着他翻了个白眼:“我那儿还有几坛石冻春,和半扇獐子肉,也罢,今日就让你痛快一番。只是可惜,辛辛苦苦收来的雪水,你倒是不领情……”
淑妃被嫌弃了,但一点不怕他,笑嘻嘻的:“正好,你宫里卢氏估计正害怕呢,叫她一起来呗,世代簪缨出身,还能配合配合你,不管是吟诗啊,作画啊,都有她呢!你嫌我是俗人,她够雅致了吧!”
卢才人确实很害怕,虽然杨氏的消失没有在宫里起一点波澜,但至少贵妃宫中的人,包括卢才人自己,都知道是皇后身边儿的人带走她的。之所以以为失踪,主要是,皇后那边在那之后,就没有任何动静。
这怎么能不叫人害怕?
更重要的是,卢才人对同住一宫,境遇相同的杨才人几番转变都有所察觉。从初入宫的谨小慎微,到极力表现的积极与期盼,再到受宠无望,隐隐偏激,卢才人都看在眼里,甚至自己也有所共鸣。
她知道杨氏或许会想主意剑走偏锋,也曾劝过几句,只是因为境遇相同,又不好显得像是盼着别人和自己一样,所以没有多说。可是她不知道会这样啊!
卢氏进宫前,毕竟也是体面人家的女儿,娇生惯养的,后宅倾轧没见过,宫廷的无情更是没有见过,等发现贵妃那边都有了动静,更是面无人色,整天惶恐难安,就怕牵涉到自己。她要怎么洗清自己?杨氏到底做了什么?
惴惴不安成这样,卢氏根本无心去管最近的宫宴只用了淑妃那边的两个才人的事,连带她身边的人,也是跟着惶恐害怕。
比起皇后,贵妃,才人便如随处可见的野花野草,消失一个,不会为人瞩目,或许时过境迁,已经数年,宫外的亲人才会知道原来亲骨肉已经过世。而相对于卢才人,她身边的宫人岂不是同样的卑微?甚至不知道此生此世,亲人是否能知道自己的消息呢。
一时间,侧殿里愁云惨雾。
直到贵妃带了淑妃回来,叫人请卢才人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