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少吃螃蟹,不许喝酒,喝点果子露倒也罢了……”瑞香细细嘱咐了几个孩子,还觉得不放心,只打算事后将三个小的身旁的人叫来,好好叮嘱一番,此刻倒也放过了,只是道:“既然是赏秋宴,怎么也得准备点应景的礼物,书画鲜花,都是个心意……”孩子虽然小,可人情往来却不能少,瑞香虽然不放心景明出去,但也知道必然没有人敢不细心,既然答应了,也就不再啰嗦,何况有这么几个大人带着,还是去嘉华那里,倒也没有必要十分紧张——如果真的不能答应,瑞香也不会轻易动摇。
他搂了搂高兴得贴在身边的景明:“好了,这下高兴了吧?到那日阿娘等着你,可要早早回来,嗯?”
景明是个被满足了愿望就极其乖巧的孩子,闻言眼睛亮晶晶地承诺:“给阿娘带大哥哥家最好看的枫叶和菊花回来!也给阿父!”
瑞香笑而不语,摸了摸他只梳了两个总角的脑袋:“好,那阿娘就等着了!”
皇帝过来时,孩子们还没散,宣英在前面侧殿里和协理的才人们对账完毕,又忙碌一会,便接了消息知道皇帝要带太子过来,正好人齐整,便开个家宴,都在这里用膳。
她已经摸清楚了个人的口味,问准了入席的人只有诸皇子公主宗君,便安排好菜单叫人去请人,传膳,自己则起身到后面禀报给皇后知道,又要服侍瑞香换衣服。
瑞香虽然带着她,但却并不要她插手,只叫她坐着喝一盏热乎乎的红枣茶,两人隔着屏风说话。殿外是笑语声喧,内室却是平和的轻言细语,宣英颇觉一种欢乐中的静谧,心情松弛而轻盈,和瑞香议论了几句去安乐宗君府上要准备的礼物。因到时候必然人数众多,见面礼也不在少数,瑞香提点了几句重要的人物和细节,便从后面转了出来:“走吧,咱们去迎一迎他们父子。”
这些年来瑞香私下里和皇帝从不讲究礼数,但当着孩子尤其是儿媳妇,瑞香倒也不曾懈怠,免得他们难以自处。
宣英陪着瑞香到外头,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跟在后面,神色平静,仪态端方的丈夫。她嘴角微微带上笑意施礼,转头便见帝后携手,温言细语地彼此问候。宣英婚后倒也见了不少次这样的场面,但仍旧免不了感觉到一种自己不好直视的亲密,虽然不过是几句寻常之语,但她还是转开了目光,走向太子:“殿下。”
景历对父母的恩爱倒是司空见惯,微微颔首与曜华等人打了招呼,见父亲已经携着母亲的手,就转头看向宣英:“身体没有不适吧?如今你自己也要小心才是。”
宣英脸有些红,心里却泛出甜意:“都好,没什么不舒服的,你是知道……诶——”
景历也当众握住了她的手。宣英颇为羞窘,下意识去看阶上的众人,却见帝后眼中仍然只有彼此,正相携进门,曜华只是微微笑着,景逸和宸华这两个却一人一手抓着正对兄嫂做鬼脸的景明,不叫他捣乱。
宸华更是笑嘻嘻的:“我们都是拉手!”
曜华知道两个大的才是真促狭,忍着笑把手放在了宸华肩上轻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景逸:“好了,进去吧,今天有鳜鱼吃!”
宣英虽然性情沉稳做事周到,可毕竟才新婚,眼见着曜华也有揶揄玩笑之意,更觉得不好意思,抬眼看看丈夫,却见他四平八稳,也不放手。她耳根虽然红了又红,但到底也没怎么挣扎。
横竖舅姑二人才是珠玉在前,景历有样学样,她虽然害羞,但心里也是欢喜的。
顷刻间,众人齐至,男女分列,丝竹之声袅袅,家宴便也开始了。宣英脸仍有些红,端然坐在曜华上手,渐渐恢复镇定,只是仍旧不大自如。曜华体贴,知道方才大家都看见了,宣英难免不好意思,此刻便正色和她谈论起菜色和个人的口味来,又说起兄弟姐妹的性情喜好来,宣英便也回转颜色,变成了那个端庄周到,落落大方的太子妃。
【作家想說的話:】
两口子感情好又没有计划生育,从二十岁生到四十,孩子多了真的吵耳朵!
景历和老婆模式和父母爱情不一样,但是他会有样学样!当众秀恩爱是学到了!
正文
第188章187,雪裁纤蕊密,金拆小苞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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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九月里嘉华请客的日子到了,宣英和曜华带着孩子们出去,瑞香便顿觉轻松,可也不寂寥。
熙华和嘉华和睦亲热,每逢时令,送新鲜东西进宫,总是商量着来,因嘉华要请客,送进宫里各处的东西便早早送了进来,无论桂花菊花螃蟹鱼虾,石榴栗子等物,俱是挑上好的,甚至还有不少栽在缸里,含苞待放的荷花,一时间弄得瑞香这里坐卧行走之间都是一股馥郁天然的花香。
他怀着孩子,虽然吃不得螃蟹,鱼虾却可以吃,下面人自然早就安排上了,白灼清蒸,汆丸子做汤,整治了一顿宴席,收拾了瓜果时蔬,好让帝后二人趁着孩子不在,把酒言欢,赏花说话。
皇帝人到中年,前朝已是熟练至极,行事之间没有丝毫火气,就是脾气也渐渐有所柔和,做事更是随心所欲,轻松自在起来。瑞香的怀相也不错,只是娶了宣英后宫中逐渐热闹起来,白日里单独相处倒是难得,彼此间都有些珍惜似的。
到了九月,秋天气燥,瑞香又有身孕,不喝茶也不想喝奶子,便煮了梨子水橘子水等,里面不放糖,只放一两勺蜂蜜,清甜润肺,降燥是最好不过的。皇帝自己一个人独饮难免觉得无聊,干脆自斟自酌,慢吞吞地喝酒。
两人二十年的夫妻,独处时却还是像从前一样,挨着肩轻声说话。瑞香身旁的宫人是见惯了的,都目不斜视地做自己的事。
皇帝叫人炒了栗子,来时就告诉了瑞香。他喜欢吃栗子,这时候的板栗刚下来,新鲜饱满,表面光滑油润,个头够大,炒了吃软糯绵密,是最好吃的。瑞香笑道:“你还说这个?也不知道谁起的头,景逸和宸华被保母给发现偷偷筹备着想烤肉吃!还说炭灰里还可以埋着花生栗子烤熟了吃……见我不答应,他们就盼着去嘉华那里,没人管了,保母也违逆不得嘉华,有人撑腰,自然可以尽情的玩……”
他摇了摇头:“我小时候可没有这么淘气。”
皇帝听他意指孩子们的淘气都是随了自己,情不自禁笑了:“要烤肉等冬天了我带着烤,亲自动手不过是趣味,既然如此得选下雪天最好。他们也都七岁了,不必这样小心。”
瑞香扶着额懒懒歪在软塌上摇头:“你以为我是怕他们闯祸?有那么多人看着,至多不过烫一下,有什么大不了?不提嘉华,就是景历小时候,难道还不淘气?他和曜华两个看着温柔可爱,实则最会一唱一和,哄我不要生气。只是既然要玩,我看还是有人带着,痛痛快快地玩,自己弄有什么意思?所以这回他们要去嘉华那儿,连景明都带走,我不是也没有拦着?”
放在从前他或许会紧张一二,但这么多孩子都养大了,瑞香也收发由心,治大家如烹小鲜,只是提起孩子,耳边就好像响起兴奋聒噪的吵嚷声,便干脆不说,指挥着皇帝给自己拆一只鹌鹑肉来吃:“既然是炸的,吃点腿肉就是了,吃多了腻得慌。”
他颐指气使的,颇有几分孩子不在身边的自在与娇纵,皇帝便叫人打水过来洗了手,给他撕肉,又问还有什么想吃的。
瑞香面前放着一碗奶白浓郁的鱼汤,面前则是笋丝,水晶羊肉等物,他在席上看了一遍,摇头:“方才那么一说,我也想吃烤肉了,多放姜芥胡椒,味儿重一点才好。”
有胃口是好事,皇帝自然答应,便吩咐人把桌上的菜肴撤下去,上果品鲜藕,现做烤肉。因考虑到瑞香毕竟有孕,所以干脆没提自己动手的事儿,只怕烟熏火燎的,烤好他也不想吃。
鹌鹑腿肉干香,外皮焦脆,倒是好吃,瑞香留着鱼汤慢慢喝,又道:“今年熙华和嘉华酿了菊花酒和桂花酒,等明年这个时候就吃菊花锅子?清热降火又好吃。”
往年这个时候,瑞香喜欢自己摘花叫人做水晶菊花糕和桂花糕,晶莹剔透的糕点十分可爱,透出里面的片片花瓣,十分好看,孩子们都喜欢吃。今年宫里的菊花是已经培育出来,只是不好抢熙华和嘉华的菊花风头,所以还没送来。瑞香不舍得吃孩子送来的花,此时倒是打起了宫中花房的主意。
因为瑞香喜欢鲜花,虽然擅长香道,一年四季却总是少不了鲜花清供,宫里的花房也就格外着意伺候,不仅能培育出反时令的各色花卉,也有不少新鲜品种。各个季节应时的鲜花也少不了诸如并蒂,甚至三朵并开,楼上楼等吉祥兆头。又因为他也时常拿了鲜花入馔,花房更是专门培育出更适合做菜的花来,就算不去要他们也会自己送来。一年四季的迎春,水仙,腊梅,桃杏,兰花,芍药牡丹,玉簪月季,蜀葵茶花,蔷薇海棠木兰,永无断绝。
这是他的习惯,但离他越近的人也越容易沾染。皇帝小时候在母亲身边,她虽然也少不了簪花的习惯,可却只是四季用不同的花器在三清道祖的画像前供奉一束鲜花,很少如瑞香一样,不仅自己用清水养着欣赏十几天,也各处去送。
他年轻的时候,自然也是没有这样的花香萦绕在身边,甚至连崔皇后和鲜花一起供奉的青柏香也长久地闻不到。
“竟然就过了二十年,总觉得恍惚,好像还是刚喜欢上你的时候,又好像是景历才会跑……”
两人吃过烤肉,又吃了果藕石榴,瑞香习惯性地在庭院里散了散步,便觉困意,于是就被皇帝立刻安顿下来,两人散了头发脱了外面的衣裳,倚在床头说话。瑞香听丈夫忽然这样说,也忍不住微笑:“谁说不是?送嘉华出去独居的时候我心里多难过,怎么都舍不得,感觉一下就空了好多,现在都嫌孩子吵,盼着他们赶紧长大,何况还有肚子里这一个。这些年忙忙碌碌地过来,虽然有时候也猛然想起自己都四十的人了,多数时候却还觉得像当年一样。”
帐子只放了一半,瑞香半躺着看向丈夫,一手搭在他身上,无意识地抚弄光滑的绸料,眼神恬静而缠绵:“想想二十年前,我也想不出来,到现在我们会怎样相处,也没有想到,这二十年过得这么容易。”
同甘共苦,真正相守相知度过这么长的岁月并不容易,提起这些瑞香也难免有些感慨。
皇帝被他摸得有点痒,捉住了他的手,笑意里多了几分明知故问,道:“那时候你倒是咄咄逼人拿得稳,半夜吵了架还记得要东西吃,原来自己也忐忑过?”
瑞香当年确实有一腔孤勇,可不是到了这个时候,谁能料得定后果?再说这种情意何其沉重,是自己也无法控制的一股滚烫的洪流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必然要奔向那个坦白于天光之下的结局,并不容冷静的思考权衡,谋算利弊。他知道皇帝只是开玩笑,想起当时,自己也忍不住笑了:“我那时候那样年轻,怎么知道后来会如何?只是不吐不快,不能不说。你答应不答应是你的事,我说不说就是我的事。若你真的无意,我也没有死缠烂打的那个脸,若是你有意……我也绝不容许自己就这样错过。我知道,你总是想着万全之策的,可我……我绝不后悔。”
他微微垂目,似一朵莲花般静谧安定,可目光中仍旧绽放出与当年一模一样的雪亮决绝。皇帝不由想起曾经在战场上时,生死之间心头近乎宁静从容的决心。那样的心情甚至不带杀意,握着缰绳的手也从来不会颤抖。就是用这双手,他掠夺无数人的生命,挽弓搭箭,握紧长枪……
瑞香的勇气与蕴藏在柔情中的傲骨,叫他想起的并非风花雪月,而是凝重的,深沉的,强悍有力,宁折不弯,与死亡,与战争,与人生中最坚硬如铁的东西紧密相连的记忆。
他毫不怀疑瑞香的话,也很清楚假若自己叫瑞香失望,或者两人最终试过了还是渐行渐远,瑞香还是会这样想。他不会后悔,因为这是他的选择,他尽力了,非战之罪,何须自责?
同样的,他也不会站在含糊的境地里,半黑不白地敷衍,只拿差不多的温情。对自己想要什么,瑞香心里清楚的很,到底有没有得到,他心里更明白。他是一个甚至都无法自己骗过自己的人,更遑论是别人了。
而皇帝最不可自制地沉沦其中的,正是他这样光芒四射的勇气,刚硬到凶悍的贪婪与坚决。
他不由侧了脸,一手搂着瑞香的肩,低头在他发顶亲了亲。床帐里的气氛顿时暧昧起来。瑞香察觉出他徘徊不去的情意,心中一动,抬起手搂住兰生ù柠﹤檬了他,脸微微发红:“摸一摸就好了。”
虽然身怀有孕,但度过前几个月时不时的孕吐,瑞香除了嗜睡和胃口大之外,就没有别的不适,现在也还没到臃肿抽筋,翻身都困难的时候,和皇帝在床帐里呼吸相闻地说话,又被饱含喜爱与欲念地触碰,他常常也被勾起欲念,便忍不住诱惑。
他不好意思被人知道,午睡的时候做这种事往往不叫人进来伺候,皇帝在他身边,也不怕出什么意外,就顺着他的意,脱了他的衣物慢慢摸。
瑞香每次怀孕,身体总会肉一些,腿根是软的,乳房更是敏感。已经隆起的小腹皇帝是不碰的,怕孩子乱动起来,低头咬他乳尖的同时,只在下面挑逗。怀孕时瑞香比平常娇气,又得小心,不能多亲热,终于被满足的时候就更软,像块要融化的酥酪似的。
宫里别的不多,美容养颜,让贵人们保养身体的方子最多,这些年来他养尊处优,却有了日日散步活动的习惯,只是耐力倒比从前还不如,才被揉得喷了一次,就有点难受,蹙眉推着丈夫:“够了够了,让我缓一缓……”
皇帝并不松手,仍然顶着他穴里那块最碰不得的软肉慢慢旋转指节,哄他的话也是换汤不换药,一面在他肩头胸口亲吻,一面道:“别怕,你只会觉得舒服,没什么好怕的……”
瑞香难耐地挣扎起来,扯着他的衣襟呜呜饮泣,又被他含着耳垂欺负:“我的手腕都被你打湿了,里头都发抖了,你这么舒服,我还没舒服,怎么算公平?”
他这话多少有些刁钻,瑞香魂都快没了,浑身更是发软,虽然有心,可却骨酥筋软,一点也顾不上他,头脑更是糊涂,再被他弄了两下,便只有抓着他袖子咬在嘴里埋头低吟的功夫,再顾不上他在自己身上做什么,两腿间一片湿热,水声咕叽咕叽响个不停。
皇帝直弄到自己心里“舒服”了,将方才说话时被从前和现在瑞香坚硬如铁孤勇决绝的神态给挑起的那点心头热力发泄出来,这才慢慢收尾。瑞香泪眼朦胧,几番欲仙欲死,这时候才慢吞吞伸出了手,钻进他裤子里帮他套弄起来。
他的掌心绵软,只有不大明显的笔茧,又没了力气,柔柔热热地蹭来蹭去。皇帝干脆将他搂进怀里,又亲又吸,由着他慢慢弄。
瑞香闭着眼,缩在他怀里躺着,他总是喜欢这样,手上也是随性乱摸,轻声抱怨:“手酸……”
皇帝知道他在自己面前才会这样无所顾忌像个孩子一样地撒娇,只觉得可爱,但却不肯轻易放了他,只好继续哄下去:“精力充沛还不好?否则等年纪再大点,还怕你不满意呢。”
他说得亲昵,瑞香却被逗笑了,埋在他胸前轻轻颤抖起来:“瞎说!我都不知道,你还担心过这个!”
皇帝本就是逗他,但心里未必不得意于年纪虽然渐长,可床榻上这回事却未曾形势低迷,故意往他手里一挺,撞得瑞香轻声惊叫,干脆捏了他一下。
两人缠缠绵绵睡了午觉起来,到晚间孩子们也都回宫来问安,平日里的热闹喧嚣重新填满殿宇之间。
【作家想說的話:】
香纯粹而坚决的勇气,是菠萝最喜欢的地方,喜欢到唧唧一下通电。
……话说按照康熙昵称麻子,他的太子昵称麻宝的取名逻辑,景历是不是就叫菠宝了。听起来很甜!
试着搞了一下中年人的床上……嗯其实我还蛮喜欢的欸,中年人也要色色!
正文
第189章188,太子夫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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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还带着年纪最小的景明,他最娇嫩,众人又都知道宫里免不了牵挂,所以回来的不算晚,哗啦啦全到了瑞香这边给父母问安。嘉华的宴会仅限于内宅,邀请宫中之人时也并未邀请弟弟们,太子上半天在父亲面前,下半天就回了东宫理事,宣英进宫后自有人传递消息,夫妻两人一起昏省完毕,与弟妹们分头散了,一起回到东宫。
宣英在宗君府上用过酒席,虽然并不饮酒,但还是觉得浑身都是酒味,回来后便立刻去沐浴,出来就看见丈夫也是湿着头发,正坐在日常起居的短榻一侧。她忍不住微微一笑,走过去等侍女给自己擦干头发,顺手拿起放在榻上,绣了一半的一片衣料。
景历就道:“这么晚了,还做它干什么?你现在有孩子,别累着了。”
宣英看着上面淡青色的云纹,笑道:“反正也没事,闲着做几针,头发干了正好睡觉。殿下不是说过阿娘给你们兄弟姊妹都做过衣服吗?我想着肚子里的孩子虽然才几个月,但月份大了恐怕更没有精力,等他生出来了怎么也该穿几件我做的衣服。”
她手艺好,虽然是第一次做小孩穿的衣服,却做得很好,瑞香到东宫来看她,还夸过好几次。景历也看惯了她做针线活,知道她帮自己整理衣物的时候,也见过小时候母亲给自己做的几件衣服,神情就变得很温柔,看了看宣英的腹部,笑道:“以后有的是机会,也不要急于一时。阿娘这些年是养成了习惯,倒也没有一年到头做衣服,你也不要累着自己。”
瑞香做衣服的手艺,这么多年都只停留在做小孩衣服和给丈夫做里衣,是熟极而流的。景历只小时候穿过,也看过他给下面的弟弟们做,但也知道母亲对裁剪做衣并不算多精通和有兴趣。他看得出宣英手艺更好,但也不愿她多卖力去做。宫中多的是做衣服的人,孩子总不会没有衣服穿,能自己做几件当然好,可却不必把这事看得太重。不做难道就不是好父母了吗?
何况宣英入宫后,做的针线也不在少数。她是技艺高超,做得自然就快,景历虽然看得出她的娴熟和轻松,但看看母亲,也不觉得轻松就该一直做。针线活尤其是刺绣伤眼睛,这他还是知道的。宫中尚衣局刺绣极好的人,眼睛一旦不行了就再也做不了活。瑞香身边就有个女官,是因为在尚衣局闯出了名头得到了皇后青眼,被专门拨过来做衣服的,后来年纪渐大眼睛也看不清了,就转而教年轻宫人裁剪做衣刺绣等事,收了几个弟子,百年之后也算有香火供奉。
宣英身边宫人除了从尚宫局选调之外,还有就是瑞香拨过来的自己身边伺候调教过的人,其中就有这个女官的弟子。景历本是不注意这些小事的,但也清楚其中来龙去脉。
然而他也不习惯去插手宣英,她明显期待着孩子的降生,将这种感情寄托在做的衣服上,所以景历也不好不让她做,或者干涉她到底做多少。只是这样一提,倒是让宣英想起除了新婚还没怀孕的时候给丈夫做过几件衣服,之后便再也没有空闲,忍不住叹气,道:“殿下是不是又长高了点?上回做的那几件衣服怕是尺寸都不够了,明天还得再量量身……”
景历没想到她会这样反应,低头看了看自己,拒绝道:“不用了,做大人的衣服和做小孩子的衣服不能比,何况你手里的活越积越多。我难道就那么不讲道理,非要穿你做的衣服不成?等你何时有空闲再说。”
宣英倒也接受他的好意,只是听出言外之意:“殿下怎么这么懂做衣服的事?阿娘一直在给阿父做衣服么?我刚进宫的时候倒是见过他挑布料,只是不知道做什么。我到的巧,阿娘东西也不找了,挑了一大堆布料,说都适合我,干脆全部赐给了我。”
因为毕竟是儿媳妇,宣英又知道帝后恩爱,许多话不适合问,瑞香也不适合答,私底下倒是能和丈夫说说。
景历就道:“阿娘这些年一直都给阿父做里衣,我也不知道做了多少,外袍倒是很少的,我记得就一两件吧?他说自己技艺不精,里衣别人看不见,做得多了也熟练了。”
宣英就笑:“那我以后也给殿下多做里衣吧。外头的衣服随着场合穿,里衣却一定要舒适细致才行,别人做了我也不放心。”
她是很注意跟着瑞香的脚步走的,这几个月也知道了瑞香的性情,见他愿意看自己自得其乐,高高兴兴的,也就逐渐自在随意起来。只是在女红这方面,宣英也不愿意太出格。人各有所长没什么,但一意出风头却也不行。再说细想想,女红并不是一个太子妃最要紧的技艺,若是时间都花在给太子做衣服上,那她到底是绣娘还是太子妃?
这样想着,宣英已经绣出了一小片云纹,只见青云袅袅,颇有飘逸出尘之态。她仔细看了看,感觉到疲惫,就将东西又放了下来。身边侍女见状立刻收好拿走。
景历倒了半杯温水给她,宣英接了过来,见头发已经半干,距离睡下还有一段时间,便想再说说话:“我近日也觉得精力越来越不济,白日里也常常犯懒发困,做完这几件小衣服就要歇着了,不如做些小玩意吧?我看阿娘时常带着个香囊,要不然,我给阿娘做几个香囊换着戴?”
她观察地仔细,又有心,景历却道:“不必了,阿娘的香囊都是自己做的,从来不戴别人做的,就连熏香也只用自己配的。他也舍不得你怀着孩子还这么辛苦,有空多去陪陪阿娘说说话就好。他那么喜欢你,见到你就很高兴了。”
宣英不知道瑞香的香囊来历,又看他喜欢,时不时就要摸一摸才这样提议,见景历否定,也不觉得失望,只是低了头,神色有些不自然:“我倒是很高兴多陪陪阿娘,只是也时常碰到阿父,他们两人在的时候,我不好意思留下。”
景历是常见到父母相处的,知道宣英是什么意思。他从小是在瑞香身边长大,当了太子又是父亲手把手教育,对这两人在一起是个什么情状,自然最是了解。那是一种旁人甚至无法触碰的情意与默契,不在于亲密的言行,甚至只要在一处,哪怕是各做各的事,也叫人轻而易举能看出其中的亲昵与温情。
他还记得小时候,时常看看母亲又看看父亲,最喜欢的就是看他们之间的相处。等到他长大了也娶了妻,无形之中便学着父母般与妻子相处。
“阿父和阿娘确实很恩爱。”景历捧着茶杯淡淡地说:“你早晚去问安,陪阿娘说说话,要是无聊,去找曜华他们好了。我看他们也都喜欢你,帮着阿娘照顾他们也好。”
宣英明白这意思,皇后身边是二十年的习惯和人事,她想要努力也不好插进去手,何况还会打扰父母相处。想要分忧,就只有照顾弟妹,做个长嫂。等到该娶的娶,该嫁的嫁,帮着操办这些事的太子妃,也就成了颇有威信与功绩,长嫂如母的模样。
她知道丈夫看出自己的想法,就下意识摸了摸肚子,流露出些许赧然与不安:“我知道阿娘喜欢我,照顾我,把我当亲女儿疼,可正因如此,我也总想为他做点什么,否则,就觉得受之有愧。”
做人媳妇并没有那么简单,如何在婆家站稳脚跟本就是个难题,何况她还是做太子妃的,只有更辛苦。瑞香宽和,皇帝也颇为看重她,刚成婚没多久就有了身孕,正因为一切都很顺利,宣英才觉得不安。她不怕境遇艰难,却最相信自己一手一脚的努力。正因为什么也不做就得了帝后的喜欢,她才觉得不安,总想做点什么回应如此厚爱。偏偏不能在婆婆面前尽心,她也才十六岁,自然有点乱了阵脚。
景历明白了过来,忍不住笑了:“既然把你当亲女儿疼,对你好难道不是应该的吗?你是不知道,这么多年,阿父和阿娘总是想要一个女儿,却每每不能如愿,你看福华,阿娘多喜欢她?如今你处处都叫他们喜欢满意,怎么能不疼你,宠着你?”
宣英被他说的慢慢不好意思起来。大约是她太把当太子妃看得严重,没想到会这么轻松愉快,和宫里众人又都相处的不错,反而紧张起来,就好像还有什么困难在前面等着一样,眼前越是顺利就越是觉得不安。现在被景历一说,她也觉得自己有点傻,忍不住红了脸避开他的目光:“我知道了。”
等头发干透,简单挽起来免得第二天乱成一团后,两人便就寝,宣英睡在了外面。她身子渐渐沉重,夜里开始起夜,睡在外侧更方便。守夜的宫人退下后,宣英还不觉得困,转了身轻声和丈夫说话:“总是这样你也不方便,后几个月事情更多,要不然还是分开睡?”
她知道景历在夫妻相处时许多习惯都是从父母那里学来的,就比如若是无事晚上总是到她这里来睡,也听宫人以仰望与讲述传奇的口气说过皇后几次怀孕,皇帝都亲自照顾过,但还是不太想让丈夫见到自己怀孕后期的臃肿疲倦,又不想吵到他。
景历的声音在静谧的床帐里显得很安宁:“你还是头胎,我不放心。再说……这也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我想亲自看着他出生。”
宣英倒是没有这样想过,感觉到他伸了手轻轻抚摸自己的肚皮,弄得很痒,声音里就忍不住带上了笑意:“那也还有几个月,以后还有更加不便的时候。殿下也很忙碌,万勿因此误了国事。”
她看着床头宫灯光影里面部线条越发深邃流畅的丈夫,轻声道:“妾身的夫君是国之太子,深孚众望,寄托了天下的敬仰与期望,与妾身鹣鲽情深,不在一朝一夕,更不在陪伴与否。能辅佐您成为贤明睿智的太子,就是我的愿望。不管是为了夫君,还是为了做母亲的心,妾身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和孩子,不使殿下忧心,更不会令您和阿父阿娘失望。”
太子自出生后便占尽宠爱与瞩目,地位稳固,远超其余弟弟们,在兄弟间自是无人能比。可做一个合格的太子并没有那么容易,尤其是他成婚成人后,皇帝的要求便更上一层楼。宣英深知夫妻两人的目的要延续数十年,最终是要稳稳地成为皇帝才算圆满,眼光一直很长远。
丈夫关心自己爱护孩子,固然是好,可这些不过是小节,她不会轻忽自己,也不希望因此而耽误了其他事。就像是动摇太子位的不会是其余诸王,能够动摇她的地位的也不会是太子的妾室,两人的目标既然一致,便不需要太多语言。
她枕在了丈夫肩上,搂住他的身体:“能嫁给殿下,是我的荣幸与骄傲,殿下便是我的傲骨,我的期许,我和孩子的依靠……一切都会很好的。”
景历就静静地搂住了她,轻轻拍了拍。
次日起来,夫妻两人用膳时,宣英就提起定王成婚,他们作为兄嫂送礼的事,把自己拟好的礼单给丈夫看看,该添减的添减。因为是兄弟们中地位最尊贵稳固的那个,所以太子对弟弟们行事只有宽和。皇帝爱长子,给他的尊荣与地位远非旁人能比,也就意味着他也得做一个宽和又严明的兄长,照顾体贴弟弟的同时,还得把他们用得得心应手。
到底该如何把控,如何处理远近亲疏,自然是太子自己的难题。就比如说定王,年纪和太子相差并不大,更是记在贤妃名下,做父亲的却在册封和娶妻之事上摆明了自己的态度,给太子做足了准备,接下来兄弟如何相处,便要看他的做法。
宣英知道其中的复杂,礼单便颇为丰富,景历见了,也斟酌良久,添减替换一二才觉得满意,又沉吟道:“你知道近日阿父似乎有意派我去劳军吗?”
他微蹙着眉。
【作家想說的話:】
宣英,另一款皇后风格。
正文
第190章189,同昌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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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历和宣英喁喁私语的时候,瑞香正躺在床榻上,怎么也睡不着。他早就知道皇帝有意叫太子去劳军,接触军务的事,可一直拿不准自己应该怎么想。
如今朝中将领,皇帝兄弟二人手底下出来的是大头,多年前皇帝兄弟二人还亲自领军的时候,这两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最为亲厚,可那是过去的事,现在总的来说,就是军中派系从当年两派不断分裂变化,虽然皇帝制得住,但升升降降,形势已经大有不同。
这些年来季威之闲来在宫中教养皇子,忙起来便带着一支重新训练的亲兵到地方代天巡狩,每到一地便查当地的豪强作奸犯科,为非作歹之事,尤其严查隐户隐田之事,动辄便杀个人头滚滚。人人都知道这是他从军中退下来之后,皇帝给的一条路,不是没有想过在兄弟之间使什么离间计,只是始终不成功。
季威之仍旧身居高位,是国朝第一的宗室亲王,手中的血腥也是越来越多,时至今日季威之都不用出京,稍微表露点意思,便能吓得地方上的豪强望族战战兢兢。
他背后是皇帝,所作所为必然也是皇帝的意思,只要他一日不失了这种信重,就一日不会掉下来。只是随着皇帝的位置逐渐稳固,四边安靖,自然便不需要一个手握重兵的弟弟。且随着太子一日一日长大,皇帝自己倒是随时都能掌握得了军权,可是该如何平稳顺利地过度到太子手中,让下一任帝王不至于受人掣肘,便是一个问题。
前几年皇帝临时巡视地方驻军,便带着景历,如今更是要他自己一个人去。瑞香也是去过军中的,知道景历过去后会是什么样子。他是太子,自然无人敢怠慢,军中虽然艰苦,可景历不至于受不了。摆在景历面前的难题,是如何在一个战功赫赫,积威甚重的父亲命令下,令各方刮目相看,此行脱颖而出。
瑞香心里五味杂陈,终于忍不住推了推丈夫:“是不是太早了一点?”
对景历而言,父亲能够早早帮他树立威信,尤其涉足军权,自然是极好的,可是瑞香毕竟熟读史书,他也难免担心。
皇帝知道他担心什么,听见他窸窸窣窣,自己也没有睡着,声音很是清晰柔和:“迟早都要做,不如早点叫他熟悉熟悉。成了婚就是大人了,就该学着独当一面。何况……孩子们都大了,这些年你温柔宽和,景历也出类拔萃,友爱弟弟们,正因如此才过得和睦。然而有些人不得不防,有些事不得不做,景历要坐稳这个太子位,靠的并不是我一味的宠爱。偌大的江山他将来都要把握,自然是越年轻立威越好。他的性情像你,做事谨慎又聪慧,若不早早立威,如何用好下面的弟弟?”
瑞香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让景历立威,是为了叫他用人?”
定王眼看着就要成婚,既然景历成婚后是大人,定王自然也是。他的前途如何,瑞香也曾和皇帝商量过。因景历已经是太子,瑞香又一直觉得皇帝还会长长久久地当家做主,因此从来不多考虑,只是举一反三,不大想景行等孩子早早就离开自己。
皇帝也答应了,道:“我本来也没打算放景行就藩,这事本来也简单,宫外有的是前朝收回的府邸,修缮了挑近的给他们兄弟住好了,彼此还可以作伴。”
瑞香很高兴:“就像是前朝的十王宅?”
至于孩子们的前程,在朝中的地位,瑞香始终相信皇帝是个好父亲,而其中又牵涉到景历和兄弟们之间的平衡,既然并非一日之功,瑞香也就打算慢慢来。只是他本以为安排这些孩子的会是皇帝,没想到皇帝会让景历来做。但转念一想,瑞香就明白过来。
太子位只有一个,景历已经占尽先机,他接下来数十年要做的事都是安安稳稳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犯错,不动摇。有些事前朝后宅都是相通的,瑞香虽然没有经历过多厉害的纷争,可在家住了二十年,还是听了不少家长里短,就曾经听过一位把丈夫收拾得清清楚楚的厉害姑姑和母亲私下里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