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如果没有崔润,她和驸马相敬如宾的同时,大概会效仿昌庆长公主,养几个年轻美貌的面首消遣玩乐,帝后也不会说什么。当然,这种想法她对崔润是不会承认的,只会告诉他:“让我失望的话就不会喜欢你了哦。”
瑞香在含寿宫时有孕,算来也就是三月到四月间时,婚旨下发已经七月,他的肚子渐渐大起来,速度太快,却很熟悉。瑞香叫了御医诊脉,皇帝正好在场,夫妻二人都面色沉肃,有所预料。
御医倒是喜悦,又不敢断定:“似乎是双胎……曾经生育过双胎的妇人,确实更容易再度怀上双胎,只是现在还不能断定……”
瑞香看向隆起的肚皮,简直要哭出来,御医走了之后,他真的眼泪汪汪:“我不要再生双胎了,好累,肚子会很大,呜呜呜呜我不想……”
怀孕的瑞香格外娇气爱哭,皇帝有点担心,但看他哭起来又觉得有点好笑,赶紧过来搂着他哄:“双胎生得早,你也早点轻松下来,乖啊,你看景历和曜华长得多好,这都是你的功劳,两个孩子从你肚子里就一起作伴,再说你肚子怎么算大呢?怀景历他们两个的时候到最后才知道是两个的,一点都不大,也不会被撑坏的。”
说服瑞香的或许是那句“双胎生得早,人也早点轻松”,这话还有点道理,瑞香哭了一阵,也觉得自己现在太容易掉眼泪,反而不好意思起来,叹气:“还好熙华得半年才能成婚,到时候我也恢复过来,我现在这样,动不动就哭,实在是太丢人了……”
皇帝却很喜欢,亲了亲他脸上的泪痕,顺手拿帕子给他擦掉,又问他饿不饿,想吃点什么。瑞香摇头拒绝,伸手要他拉自己起来:“出去转转吧,你不陪我,我就更不想动了,双胎……唉,不能再懒下去了。”
否则肚子养得太大,他自己也很不安。
【作家想說的話:】
之前忘了说,古代没有可靠的避孕措施,所以感情好的夫妻就是一直生,香香也是。所以这次不是最后一次,之后还有几次。他俩现在其实都还算年轻,一个四十一个三十,古代也有很多高龄产妇,老蚌生珠的。
正文
第158章157,鸾车凤传王子来,龙楼月殿天孙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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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香怀的很可能是双胎这回事,虽然已经差不多确定,但还是没有被大肆宣扬。大多数人还是相信有关怀孕的事不能广而告之,否则容易惊掉孩子。再说有了景历和曜华这对双胎后,瑞香虽然有点负担,但也不算紧张害怕。
除了皇帝和御医,最终也就是进宫来小住的万夫人知道。自从瑞香日益威严,坐稳后位,尤其景历入储后,她就变得颇有分寸,不再直接插手瑞香的生活。一来眼看着没多久他都是要当婆婆的人了,孩子长大成人后不好再耳提面命地教训引导,二来做皇后和做人妻子的毕竟是瑞香自己,他拿得定主意,皇帝也愿意听,万夫人又何乐而不为呢?
从前她操心,也是知道做皇后不易,瑞香被父母娇宠,又被丈夫娇宠,万一一个想不清,她怕出了纰漏。现在大公主都要嫁了,眼看着瑞香都成了要做外祖母的人,她再是当母亲的,也不该继续插手。
自然,这话万夫人说给瑞香听了之后,瑞香是不敢置信的,原本在榻上半躺着让母亲摸鼓起来的肚皮,下一刻就坐了起来:“阿娘,我还没老吧!我怎么就要做祖母了呢!”
他有些急迫,也有些慌乱,万夫人一时无言以对,只好又把他按回去:“辈分涨上去了, 年纪也不小了,太子殿下再过几年也要成婚,到那时候你可就真的是祖母了!”
万夫人对娇气的幼子向来没有什么办法,内心其实也是很受用的,但却不喜欢显露出来,只怕瑞香越被惯着顺着头脑越是简单,这可不是好事。见她板着脸,瑞香忽然涌上心头的不可置信和担忧也不得不收敛起来,乖乖捞起织金毯重新盖在身上,往母亲怀里一倒,委委屈屈道:“我总觉得自己还是阿娘身边的小孩子,怎么现在就到了要当祖母的时候了呢,阿娘,我不要变老,我不想变老……”
他看上去竟有几分委屈,万夫人没好气:“你娘还在这里,你口口声声说自己老?好啦,我看你不是觉得还是阿娘的娇儿,是觉得自己还是十年前陛下的娇妻吧!”
瑞香面对母亲和丈夫的时候其实差不多都是一样,爱撒娇,人又傻,此时被说中心事,还是忍不住脸红一下,低声否认:“都十年了,怎么会……”
万夫人怎么看不出他的心思?不说别的,就这幅娇羞无限的模样,和说是三十岁,实则看起来不过花信之年的容貌神态,虽然不知道他们私下如何相处,可帝后之间感情极好,如同当年是一定的。
她伸手掐了一把瑞香不施脂粉,光洁软绵的脸颊,摇了摇头,只觉得牙酸:“好啦,不许说这些,坐起来点,咱们好好说说话。大公主的嫁妆虽是陛下和礼部准备,但宫中也有一份,你可都准备好了?何时添妆,你安排了吗?”
说来也怪,虽说她心里觉得瑞香早已经是大人了,不该插手太多,但见着了从小养大的幼子这幅娇憨单纯的模样,她又哪里舍得真的放手?不知不觉还是事事都得过问一番,真是个操心的命。
难道就是因为瑞香明明做皇后多年,在私底下却一副什么都不成,只等着人来宠的模样,皇帝才更自然而然地疼他宠他?这世上的人心可真是古怪,至少万夫人面对懒洋洋的瑞香,心里还是有些恨铁不成钢,很想把他扶起来做好了,再让他打起精神,把事务都算个清楚明白再懒下去的冲动的。
万夫人做了多年当家夫人,又是宗妇,国夫人,其身上责任沉重,每日要处理的事务更是千头万绪,与各家交际,和夫人们联络感情,在宫中往来应酬,照管一大家长辈姬妾儿女,若不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那就真的做不好这个万夫人。
而瑞香呢,按说皇后的处境应该更艰难更繁巨,但一来宫中人口简单,且庶出的儿女现在都养在生母身边,把住规矩不让他们被克扣,衣食用度上宽厚,再隔三差五过问功课,等着被请安就是了。自从怀了孕,皇后宫中是暂停见命妇的,只十分亲近的除外,这就又少了一层责任。
更重要的,帝后恩爱甚笃,瑞香地位稳固,无论宫中还是宫外,天底下没有人需要他屈从,这皇后该怎么做也随他心意,旁人又能如何?
万夫人心里轻轻叹息一声,觉得当年无论如何恐惧担忧,其实瑞香的婚姻,他们也不算错了主意。
熙华婚事定下,虽说还要待嫁半年,但这日子也是紧锣密鼓地安排,她的公主府一应合乎身份的规制,依仗,车驾,府中女官护卫,还有御赐的园林等等她心里都得有数。而礼部,皇帝,宫中一同准备的陪嫁更是丰厚,整理安排也是个麻烦事,再加上她原先在宫学和皇子们学的是一套功课,眼见要嫁人,还得学点别的。
除了夫妻敦伦之事,瑞香不好亲自教,只能专门叮嘱女官教的详细一些,还得学点夫妻相处之道,打理产业,还有在外独自生活需要注意的事。
如此安排下来,半年时间实在紧迫。
按照常理,婚事定了之后,未婚夫妻就可以一同出游见面,还得准备些亲手做的东西相赠,一来一往,不就酝酿出感情了吗?
可大公主最爱游猎马球,文史也很通,但说到针黹女红则根本不擅长,也从来没有练过,如今就算是按照习俗要做,也根本无处下手,只好来找瑞香出主意。
瑞香在这方面也不过比她强一些,这事儿不算秘密,大公主也知道,所以她的来意是,想问问瑞香是怎么做的,自己能不能学一学。
因为有皇帝的宣扬,所以瑞香会亲手为夫君做点针线,裁制衣袍这事倒是传出去了,还是帝后情深,皇后贤德的证据,夸人的话简直肉麻,当女儿的问一问也不算过分。
被大公主满脸信赖与些许心虚地求教,瑞香一时间也是无言以对。若不是欠了债,他哪儿能被逼出那么多事儿来?若不是皇帝不听他的非要张扬,大公主也就不必捏着针折腾了。
公主虽然肆意一些,但说到底情分都是相互的,开头总要给出足够的态度,何况熙华和崔润也是有情的,想着做点什么也是情理之中。瑞香只好打起精神回想自己从前:“其实也不必都做针线,你会别的又不是不行。譬如调香,诗词。如果真要做针线,简单的就是腰带,挑两块好玉钩,衬得上衣裳就够了,上面也不用太花哨。再不然呢,送玉佩,扇子上题诗,怎么不行?这往来的礼物说到底不过是一片心意,你的心意该如何告诉他,你自己是最清楚的,不是么?”
于是大公主就红了脸低头,应了一声。她平常落落大方,谈及婚事其实也很从容,但婚期临近,又是在瑞香面前,谈论的还是这种事,她也是会害羞的。
见她这幅模样,瑞香心中一笑,觉得实在可爱,又令人想起自己的年少,于是便接着道:“教导你的嬷嬷,服侍你的女官都已经到了你身边,将来也是要跟你进公主府的,你觉得可好?若是哪里不如意,趁早换了,也免得将来麻烦。”
两人是真心实意相处,又都是聪明人,熙华七岁就知道把身边不听话还挑唆自己的人送走,现在都这么大了,当然不至于会被仆婢辖制,再加上她是皇帝第一个嫁出去的公主,隆重盛大的嫁妆在前,想也知道到她身边的事儿都是挤破了头的,安排妥当后,再没有不合适的人。熙华便摇头,又道了谢:“阿娘为儿筹谋,再没有什么不妥帖周到的,只是想起来日出嫁,儿心中终究还是舍不得……”
瑞香也轻叹一声。他进宫的时候熙华才七岁,母亲去世,父亲忙碌,她又倔强,不肯认输,分明渴望父亲的关注与宠爱,却始终不肯说出口,一个小小的人绷得浑身紧张,简直都要断了。
两人相识这么早,又相处得好,瑞香早些年心里还觉得难以在这么大的姑娘面前真怀着慈母心肠,但到底也是把她看做一个妹妹般的身份照顾。相处了这么多年,当时觉得别扭,现在却真是母女了,熙华舍不得出嫁,他又怎么舍得自己养大了的女孩?
他忍不住嘱咐起来:“就算下降,宫里也还是你的家,想回来就回来,你的宫殿也照样给你留着,就是要留宿也没有人会说什么,我和你阿父总是惦记你疼爱你的。我们季家女儿,惯来是不受委屈的,你永远是季家的人,要记得身为公主这份骄傲,永远不要丢了。人活在世,总是难免受点委屈,也要有礼有节,才能有个好名声,女子尤其如此,你生而尊贵,已摆脱许多桎梏,不要辜负这番运道,好好经营,过这一辈子。”
这番话看似说得漫无头绪,但其中意味熙华也很明白。只有同一处境的人,才能说出这番话。而熙华近日的不安,嘉华对婚事的抵触,又何尝不是因为共同的感触?
就算是贵为公主宗君,就算是在世人眼中嚣张跋扈,就算是皇帝能留她到二十岁,可她到底除了出家,就只能嫁人,总要离开家人,离开长大的深宫。崔润很好,她也很喜欢,但想起婚姻,想起与先前截然不同的数十年人生,想起再也不是父母膝下的女孩儿,她也觉得害怕。
往后人生只能自己经营,生活,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呢?她甚至无法想象。
听到瑞香青烟般的感慨,“人活在世难免受点委屈,女子尤其如此”,她甚至想哭。说出这话的人算是最为圆满的皇后,可要说他从没有受过委屈,没有伤过心,没有不由自主的时候,那又怎么可能呢?
哪怕是世间最尊贵的人,也不可能说自己拥有最幸福的人生,从未失去过任何珍视的人和物。
这是一种浩大却莫名的悲哀,其实不大关乎己身,因为熙华的人生,本已是一种美满中的美满,就是真的哭出来,也根本没有道理。所以熙华只能将脸埋进瑞香怀里,悄悄等眼泪风干。
次年阳春三月,长宁公主下降。公主出降,礼如王妃,六礼俱备。公主略有不同,便是要在此前正式受册,为出降的其中一个礼节。
册长宁公主出降文乃是皇帝属意,宰相韦君宜亲笔书写。他年少时便以文辞扬名,册文也写得十分漂亮,当日宣读几次,之后便流传出去,成为熙华婚礼受世人瞩目的开头。
先王作则,女子有行,必开汤沐之封,以成雍肃之美。三纲以正,王化是先,二姓之合,人伦式序,下嫁之礼,厥为旧章。咨尔长宁公主,性质闲婉,襟灵敏悟,柔顺外彻,和惠内融。公宫道训,备闻勤俭之则,女史箴规,克慎言容之范。颇闻图史,能习组紃。方遵下嫁之仪,式备亲迎之礼。尔其奉公宫之教,合邦族之姻,载扬夙徽,永做来范。
韦君宜出入宫禁,与帝后颇为相熟,对长宁公主也十分了解,这篇册文虽大多都是因循套话,但关于她的赞美,和代皇帝表达的期待却也十分真诚。
之后便是六礼,礼会院是专门为太子诸王公主婚事而设,全程操办忙碌,至于使者傧者,则俱是重臣。纳采当时正好是秋日,崔润亲自猎来一对白雁,流传了一时。其他礼节虽然与民间同,但其实诸多事务都是专门委派的官员作为使者代劳,譬如问名,便只需使者答“皇帝第几女,封某公主”就算问过。
至于纳徵,也即送聘礼一节,只需掌事者布幕内门,玄纁束帛于幕上,骑马等待,而使者说一句:“朝恩贶适于某公之子某,某公谰珄有先人之礼,使某也以束帛乘马请纳徵。”
主人则答:“某公顺先典,贶以重礼,寡人敢不承命。”
纳徵就结束了。
到了请期,如此定下婚期,亲迎当日驸马父子开家庙祭拜,行礼如一品婚仪,驸马乘辂仪仗入宫,而公主则着花钗,褕翟纁袡,驸马催妆作诗,参与盛事的皇帝,众臣,后妃,也共襄盛举,大可以一同作诗,赞颂如斯盛大的婚礼,皇帝的爱女之情,驸马与公主的般配良缘。
时至黄昏,公主被请登车,真正开始婚礼。
帝后登临宫城城墙观礼,也目送女儿离去,长宁公主受宠,用的还是皇后的厌翟车。太子障车,以示家人挽留惜别。随后障车的还有诸多勋贵官员,围观婚礼的士庶民众。公主虽不出面,但却散下无数财货,好让整个洛阳城同沐公主婚礼的喜悦欢庆。
此时婚俗,有些颇具胡风,比如新婚夫妇不在家中行礼成婚,而是在门前设一青庐,交拜成婚,名为设帐。
长宁公主乃是皇帝头生女儿,向来受宠,因此成婚所用的青庐即便用过就要拆除,但也极尽奢侈华美,宽广高旷,与殿宇一般。
夫妇行礼,驸马作却扇诗,勋贵诸王公主众臣都来围观,待礼成后,还有种种礼仪,盥沃,同牢,合卺,观花烛,这过程中,又是诗篇无数,人人欢喜雀跃,公主却扇后便与宾客见面,几乎要到天明,宾客散尽,婚礼才算结束。
婚后第二日公主拜见舅姑,因是公主之尊,应付一下礼节也就算是完备,第三日则入宫拜见帝后,与民间回门无异。
至此,长宁公主的婚礼才算正式结束,开府另居,有了全新的人生。
四月,百官铨选正在进行,瑞香按照惯例,偶尔也会询问一番,知道皇帝似乎格外留意其中的几人。瑞香见他在意,也多留心几分。这几人虽各有不同,但似乎在任上都做得不错,值得留意,瑞香便也不多问。
谁知某日回来,皇帝递给他一张纸:“过些日子宫中设宴,你注意一下这些人的夫人带进宫的孩子。”
瑞香凛然一惊,坐起身来,接过那张纸:“你该不会是想看太子妃?太早了吧?和景历年龄相当的,现在都还一团孩气,能看出什么来?”
才嫁了女儿,他恹恹好一段日子才打起精神,还是大公主婚后虽然不在宫里,但进宫也算频繁,公主府更是时常开宴,不管是诸王县主,还是昔年伴读,甚或在外的诸位公主,各家勋贵都如雪片般飞向公主府,她显然是过得不错,瑞香才提起精神来,渐渐恢复日常。
现在怎么又要操心儿子的婚事?
瑞香心中,是满满的不舍和不情愿。
【作家想說的話:】
大公主的婚礼详细一点,规格也定下来,然后后面的就可以据此删减。
大公主:怎么给老公做衣服?
香香:差点哭了出来。
正文
第159章158,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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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要举办一场赏花宴的消息很快便传了出来。虽然没有明说,可是自从立太子开始,就有不少人将主意打到了太子将来的婚事上,现在见广发请柬的同时皇后还不忘多提一句要看看各家的孩子们——其意不言自明。
有幸入宫的人心里都有一本账,入宫前也早和夫君长辈商量过,争取不争取,有没有那个脸面,如果攀不上太子,是不是要攀一攀贤妃的二郎,前不久册封的定王殿下,对要带进宫的儿女们也耳提面命,请来颇负盛名宫中出来的嬷嬷教授礼仪。
对瑞香而言,一次宴会不过是粗略地对适龄的权贵家儿女留存个印象,毕竟十岁左右的小孩子,哪里能看得出能不能做好一个皇后?就算是到现在,瑞香都认为自己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做一个皇后,而要给景历娶妻……他才十岁,现在考虑这个,瑞香也缺乏判断的依据。
所以,看看教养,容貌,气度行止,慢慢关注就很好。
反正万家没有合适的人选,崔家也无意,,各家公主府的又被皇帝否决,当日这三家虽然会出席,但态度已知,瑞香尽可以排除他们慢慢挑。
而对于参加宴会要被皇后过目的小姑娘小郎君,这半个月过得当真紧张又辛苦。宫中不同家里,虽然能赴皇后的赏花宴的人家,子女的规矩礼仪定然不差,可还有些见礼的尺度需要重新教。比如什么时候该行礼,什么时候该说话,如果皇后有问,又该怎么回答,等等。
虽然并未明说,可每个人心里都知道得了皇后青眼,将来才有可能成为太子妃。如此权势富贵,又怎么可能不动心呢?十岁左右的孩子也差不多到了考虑婚事的时候,自己心中也有所觉,何况耳闻帝后恩爱非常,太子地位自然稳固,心动几乎是必然。
行宴正好是在夏秋交际,宫里繁花似锦。瑞香干脆叫人将酒宴摆在了御苑里,宾客从四面竹桥进入门户洞开的水榭,可以观赏蓼花和最后一批莲花,还有在水榭前陈设得当,宫中今年培育出来,早早开花的名贵菊花。
楼台巍峨,厚重华丽,水榭上凉风习习,不远处水中岛屿上安排着伎乐歌舞,众人隔着茫茫烟水欣赏,乐声歌声清丽无双,借着水波徘徊游荡,既不喧宾夺主,扰了水榭的热闹,却也不至于听不清看不清,是极其巧妙的想法。
此种场合,身份越贵重的人来得最晚,进宫后只能步行抵达水榭的为了防止失礼则必须早早前来。诸王妃公主,县主就算是皇后到来前最后一批入座的人。大家彼此心知肚明,以皇后的宠爱与身份,得到他的支持几乎就是成功,所以要如何让自己家的孩子脱颖而出,他们也是智计百出。
比如走万家的路子——万家是皇后母族,本该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可是没有辈分年龄都合适的孩子。本来京中权贵结亲,彼此之间怎么也能数出亲戚关系,但如果真的严格遵循辈分,那亲事只会难上加难,所以能勉强说过去的,就算辈分差了也不要紧。可皇后是万家嫡支出身,要延续这一门的荣宠,配得上太子,也只能在嫡支寻,辈分决不能乱。
于是就没有合适的人选了。
当然,旁支的选择很多,但难免显得勉强。万家没这个意思,有人大着胆子寻上门,套出了话,这也就不算秘密。
比如诸王妃公主府上,尤其是昌庆长公主和新婚的长宁公主府上,因一个是皇帝颇为尊重的姐姐,一个则是帝后最宠爱,婚事的煊赫豪奢还在眼前的女儿,她们说话定然是有分量的。
值得担心的是崔家,崔家是皇帝母族,老夫人还在世,还有入主鸾台,皇帝心腹的家主,因为早年间离京避祸十分低调,家中人口也不算多。皇帝在小舅舅死后,破例将他留下的长女崔绣玉封为乡君,食邑三百户,崔绣玉已经十四,显然不能嫁给太子。此外,崔家还有几个孙辈孩子,年纪倒是和太子相当,只是不如乡君有爵位封邑,平日里也并不瞩目。
但到了这个时候,这层亲属关系,皇帝对早逝母亲的挂念,对母族的优容与感情,恰是崔家出个太子妃的最大依仗。更不要提,尚书令之孙,乡君的弟弟妹妹,皇帝外家表侄儿侄女,如此身份,已经是十全十美。
然而等到满头银发如霜,相貌端庄里透着和气的崔家老夫人与皇后一左一右入场,众人这才发现,她似乎只带着乡君一人赴宴。
这……是无意再出一个皇后的意思吗?
一时间众人甚至有些恍惚。
崔老夫人的两个儿媳早已入席坐下,老夫人则去见了皇后,现在见婆婆过来,两人急忙起身,从亲密搀着老夫人的皇后和长宁公主手中接过婆母。众人起身纷纷对皇后见礼。
瑞香携了长宁公主一道,带着嘉华曜华福华玉华四人入座受礼,女官们代宣平身,赐酒,众人归座,瑞香含笑扫视殿内,说了几句天气正好,正适合游园插花,热闹一番的场面话,又宣布开席。
今天的赏花宴并不算正式的宫宴,座次之间也颇多鲜花,淡雅清香四处蔓延,别有一种清雅,还准备了各样玩的东西。钓鱼,串花,写字作诗作画,清谈,甚至投壶射箭,酒令覆射牌九等等都很方便。
熙华已经成婚,也就算作妇人,她不是来带着赴宴的各家小娘子玩的,而要进入宗室命妇的圈层,嘉华等人就承担起了招待小客人,和他们来往,带他们玩的职责。
嘉华年长,负担起的又是从前熙华的责任,带走这些小郎君小娘子时,心里想的倒不是吃喝玩乐,而是要好好办事,观察清楚这些人,摸底排查,为母亲分忧。
毕竟他不再是八九岁的小孩子了,他都十二岁了!阿娘带他来照顾弟弟妹妹,调停矛盾,初步筛选太子妃的人选,他都懂!
甚至来之前,嘉华还抽空去了一趟东宫,问景历想要个什么样的太子妃。十岁的景历神情茫然:“我不知道呀。”
嘉华自己的婚事还没有眉目,少年的心事倒是一箩筐,闻言就怜爱地看着弟弟,摇头叹气:“你不懂的,这件事可是很重要的。太子妃要你喜欢,还要阿娘喜欢,阿父也喜欢,这好难,太不容易了。”
景历再聪明,近来所有的注意力全放在日渐繁重的功课上,又逐渐开始加课,简直苦不堪言,哪有余力思考要个什么样的太子妃这种事?更何况就算他被嘉华努力启发,才十岁心里也确实没有什么想法。嘉华叹气摇头,放弃后离开了东宫。
所以今日来的时候,嘉华内心是下定了决心的。他知道瑞香似乎不大积极,也知道景历茫然无知,更知道太子妃和一场婚姻的重要性,于是便摩拳擦掌地准备好了。
赴宴的人其实出身都不低,还有不少是宫内殿下们的陪读或者亲戚。赏花会邀请的人多,王妃公主们也带着孩子入宫了,一时间十分热闹。十岁左右的孩子早懂事了,面对嘉华也不会任性,坐好后彼此认识一番,吃菜喝茶说话,气氛渐渐就热闹起来。
出身尊贵的县主与公主子女们知道今日和自己无关,三三两两一起说话。有心争取的自然便开始交了朋友,露了面,开始成群地玩耍,比试起来。嘉华自认是来考校的,便提议大家先作诗,自己和在场最年长的堂表姐妹三人一道评判,福华和玉华一个限韵,一个出题,让曜华来监考。
福华和玉华年纪小,但却不能被人忽视,曜华脾气温和,但做事细致认真,嘉华虽然自己舞文弄墨差一点,可无书不看,自认鉴赏的眼光最好。
此言一出,就没有人不参加的,哪怕对此并不擅长,但来了一趟,颂圣的应制诗总得交代出一两首应付,更何况提议的是皇后亲生,与太子一母同胞的安乐宗此时文风极盛,时人尤其爱好诗赋,诗人更是如天上的繁星一样多,一样明亮。如此熏陶之下,勋贵人家教养儿女也少不了这一环,不说作得好不好,这诗到底应该怎么作,却是人人都知道的。福华出题又是以此情此景为题,宽泛又具体,既适合擅长的人全力发挥,又能让没有天赋的人也应付过去。
一炷香后,玉华拿起赤金小锤敲响桌案上小香炉边的玉磬,宣布收卷,他身边的宫人则下去收集作好的诗。
嘉华自己现场作诗一塌糊涂,倒是对考验别人兴致勃勃,拿来后便和其他两位考官,还有伸长脖子凑热闹的曜华福华玉华三颗小脑袋一起看了起来,又陆续排出名次。
他十二,其他两位考官都已经十三岁,身份眼界颇高,偶尔争执几句,异议倒也不大。说到底,十岁的小孩子,除非是惊世天才,否则作的诗也只需要看词句是否自然,韵脚是否无误,表达是否流畅,若是有新意,或者有出众的一两句,选材巧妙一些,就是极好的了。
片刻后,名次排出,嘉华铺纸录入,笑盈盈让宫人张贴起来广而告之:“一甲人选已经有了,只是依我看还需选个探花,到阿娘那儿替我们寻个彩头,今番才算圆满,对不对?”
虽是戏称,但却好玩,完全模仿前朝春闱,是挺有意思的。其他两位考官一个是县主,一个是公主之女,少不了面见帝后的机会,在宫中也一向有面子,当即笑吟吟同意。
一甲三人原本定好的彩头,是早准备好的,虽然各有不同,但都是差不多的首饰玉佩,只是依次递减。
得了第一名的是韦君宜的幼女元新,第二名姓沈名宣英,在京中贵女圈子里是个生面孔,但其父正是今年铨选大受瞩目,颇有希望进入台省的沈令霜。他是皇帝心腹,众所皆知颇受看重,沈家也不是无名无姓,原是江南大族,不算传统勋贵,可几百年前天下大乱,他家出过不少谋士,官至宰相的也不少,只是严格来说不算门阀,家格却也不低。
第三名则是早早到嘉华宫里,和他一起来的崔绣玉。她又不当太子妃,也就没有用尽全力,但毕竟是有个乡君的爵位,也用不着过于隐藏锋芒,反正任谁都看得出她没有用尽全力,稍显特殊不算什么。
按理说探花选的都是最好看的,可在一群男人里挑个公认的最好看的其实不算什么,落选也并不丢人。可是在一场宫宴上,小娘子们中间挑出一个公认最好看的,旁人心里怎么可能服气?这个年纪的孩子,又都出身尊贵,这探花的名额花落谁人,都难免招人恨。
崔绣玉站起身,十四岁少女的纤细身段已经和十岁出头的那两人截然不同,显出些凹凸有致的朦胧美丽,她起身走到嘉华身边,道:“我是表妹,早先还得了一朵花儿戴,怎么好再去要万岁的花儿?看来此事还得摆脱元娘和英娘二位。”
她头上确实戴着一朵深浓艳丽的蜀葵花,正是方才皇后那边赏花时,瑞香叫宫人给她送来的。这番专门赐花的待遇,和县主们等同,她已经算是皇室的自家人,当然不必再去一趟,抢着露面出风头。
嘉华颔首,含笑起来给她让座,又看向那两人。
韦元新平心而论,长得是没有沈宣英好看,但她父亲以功封侯,还是京兆韦家出身,且都是十岁的小姑娘,皮肤白皙眼神清亮,装扮得鲜嫩可爱,都是美人坯子,也都一团孩气。要如何不伤脸面,和气地定出个探花来,显然是嘉华抛给她们自己的难题。
两个小姑娘教养都不错,举止透着镇定与贵气,对视一眼,气氛倒也还好。韦元新微微一笑,道:“我看此事还得英娘去,一来她生得好,做这个榜眼名副其实,二来她是新妹妹,我做姐姐,怎好和她争抢?三来么,大家都知道的,我从来不会莳花弄草,就连阿耶都三令五申不肯我靠近家里的花草,就是求得了万岁垂怜,怕也照顾不好。自家人知自家事,还不如拜托英娘。”
她这番话三个理由,虽然并非没有私心,但却也颇为坦荡体面,也不显得自己弱势。
让出来的机会,点出来的出身,表现出的大度,胸怀,还有干脆的决断,说话又漂亮,这么短的时间里没有冷场,又说话周全,实在是出众,颇有乃父之风。
沈宣英似有些意外,但这种事推让不得,次数多了难免叫人觉得矫情,可别人释放了善意,她也不好直接领受,且韦元新举止言辞出众,无形就高了她半头,做不做这个探花有那么重要么?
做太子妃最重要的不是才学,他们的出身差距又不大,为人处世就显得极其重要。沈宣英倒不是觉得太子妃只能是自己,但这还是她第一次进宫,父亲也才在洛阳露面,落于人后终究是不好的,万一沈家遭人诟病呢?
高门女眷从来不是为了自己一人活着,就算是十岁的沈宣英,也耳濡目染,对此了然于心。
她微微一笑,对韦元新屈膝称谢:“元娘姐姐宽厚礼让,英娘不敢让殿下们和姐妹们失望,少不得要真去试试了。只是还请殿下让我把这些诗作都带上。若能有幸得万岁赐花,非我一人之功,我又怎好独占?”
嘉华就知道,哪怕抛出一个彩头,看起来可能会起争端,但其实根本不会有问题。韦元新和沈宣英二人年纪虽小,做事说话却妥帖周到,看着更是可可爱爱,嘉华心里还真有点喜欢,于是欣然点头,叫人带着沈宣英离开。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在家都是娇生惯养,但进宫前早知道了皇权和皇后意味着什么,更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不管有意还是无意,能在皇后面前露脸,都是值得抓住的机会。
韦元新之所以那么快退让,也是因为她父亲是韦君宜,进宫见到帝后的机会不少,不必要咄咄逼人争抢。
而沈宣英也知道,这个探花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面对皇后表现得宜。若得他夸奖一句,那毫无疑问是一件大好事,算是得了宫中的认可,而若是弄砸了……
这种事都是越想越紧张,好在沈宣英小小年纪,却早慧聪明,遇事一向镇定,随着宫人走到大人这边的宴席时,整个人已经在逐渐增强的压力下彻底冷静,被传进去时又深吸一口气,缓缓步入。
这满堂花醉三千客,随时都可以变成一剑霜寒十四州,柔软馨香的花瓣落在地上,被小女孩娇小可爱的双足缓慢镇定地踩过去,繁花似锦,红毯如绵,奢侈富丽的宫闱似乎浓缩在这水榭当中,悦耳的丝竹声回荡,无数张面孔次第含笑看过来,而上首斜倚在坐榻上,神情温柔,华贵端方,因怀孕而显得更加柔和的皇后,万众瞩目之所在,正向她垂目看来。
像是一种冥冥中的暗示,又像是一卷徐徐展开的长画,宣英站在自己此后几十年人生的开端,懵懂中又隐隐被点亮灵台,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了什么缥缈的征兆。
【作家想說的話:】
想了想还是不在太子妃人选上搞悬念 了,就是沈宣英。
她和香香是完全不同但可以互相欣赏的性格。哈哈哈哈这个家除了香香,都只是看起来温柔好脾气。(菠萝不算,菠萝怎么看都不像好脾气的人)
正文
第160章159,眼波向我无端艳,心火因君特地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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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选太子妃的范围算是宽泛,看帝后的意思,还是得看孩子本身的品性德行,如此必然要多方选择,慢慢挑选。再说太子才十岁,又是嫡长子,婚事上十分慎重完全说得过去,所以宣英拔得了头筹在皇后面前出现,倒没有引起太多敌意,只是迎来了许多审视的目光。
沈家不是无名之辈,宣英的母亲也颇为善于交际,入京短短一段时日,便结交不少朋友,捡起几个手帕交,此时在人群中含笑看着女儿稳稳上前拜见皇后,心中一时间滋味颇为复杂。
丈夫入台省有望,女儿又有可能雀屏中选,到时候沈家门楣又要上几个台阶,可偌大荣耀必然带来重压,沈家能爬上去,就得有本事不下来,否则……
宣英并不知道母亲在想什么,专注于眼前,垂头聆听皇后温柔的说话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