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现在都有四个孩子了,两人也算老夫老妻,就算皇帝进了这里不大合规矩,却也没人敢说话,乳母在不远不近处候着,一声不吭,泥塑木雕般安静。万夫人陪产过后也累坏了,瑞香还是半夜发动的,她现在就回去自己住的地方补眠了,全然不知道皇帝过来的事。瑞香见到他也就安心了,情不自禁往他身上靠,也不敢太用力,握着套话枝把另一只手递给他:“哪能这么快就不疼的?不过也还好,你不要这个样子。”
皇帝捏了捏他的手,难得格外多愁善感,怎么都哄不好:“那就还是很疼了,以前,我还是对这些事太想当然了。”
伤口不在自己身上的话,人是很难感同身受的,虽然知道怀孕不好受,可世上所有人都是娘生的,生产也是一件极其常见的事,无法以身替之的男人又怎么会闲来无事去想象怀孕的负累和生产的痛苦呢?
皇帝也不愿意让瑞香反过来担心自己,多费心思,转过身抱着孩子在瑞香失了血色的嘴唇上亲了亲:“这回我不会再胡作非为了,你好好养身子,趁着月子里好好进补,生孩子的事……以后再说。”
瑞香想要女儿,他也想要,想到熙华当年出生的软嫩可爱,看看她都长了这么大,好像一转眼就是十几年过去了,不惆怅是不可能的。可女孩儿珍贵稀少,瑞香和他女儿就更让他情不自禁憧憬。但这回生产让皇帝几乎是推翻了从前的印象,到底下不了这个狠心。
只是那药丸也不能再吃,最好还是等一等,这件事还是慢慢考虑吧。
瑞香也不和他争,柔声道:“也好。我都听你的嘛。”
他又乖又软,语气都是绵绵的,皇帝更加心软,两人靠在一起看着睡得无知无觉,时不时动动小手小脚的景行,丝毫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皇帝想到坐月子难受,忍不住道:“等你出了月子,也就四月了,桃子,荔枝,樱桃也都能吃了,啊还有西瓜,用冰小心些,其他的都无妨。”
大夏天坐「06泩01泩18」月子是真的受罪,许多东西不能吃不能喝,冰也不能用,一个月下来人都要馊了。瑞香生景历的时候在五月,还坐了个双月子,真是不愿意回忆的难受。现在见皇帝拿衣食住行来安慰自己,忍不住笑了:“我又不是孩子,难道还会馋不成?什么时候宫里少了我这些吃用?”
身处北方荔枝难得,每次都是选即将成熟的荔枝树,用花盆装上船运过来,宫里宫外不少人根本分都分不到,比樱桃更珍贵。但瑞香和皇帝是一样的,只有别人没得吃,他这里从不限量。
瑞香也不是重口腹之欲的人,不能吃虽然难受,却也不至于牵肠挂肚。
皇帝也笑:“你也说了从来没短过你,现在吃不到,岂不更加难受?”
竟然有这种歪理,瑞香一时也难以反驳,靠在丈夫肩上笑也不能用力,唯恐牵扯到伤口,过了片刻就赶人了:“好了,我困了,你也走吧,睡一会儿再去忙,景行就放在我这里。”
他现在在月子里,皇帝来可以,见面可以,但留下就不可能了。两人不得不分开。
景行还在襁褓里,就看得出虽然不是特别重,但却很健壮了,饭量也大,四个奶娘将将够,轮流喂,白天饿了就用力哭叫,夜里也是,睡在瑞香这里才两天,瑞香就受不了了,干脆让奶娘白天等他睡着抱来,夜里让奶娘陪着睡,也方便随时喂。
其实他心里也有点想要亲自哺乳,反正他的奶一向也不少……这还是皇帝格外恶劣导致的结果。然而还没等付诸实行,就被身边人给劝住了。对方说得很小心,但很明白,喂了奶会变形……
小孩子没个轻重,万一真的变形了……瑞香不想变丑,更不想只能丈夫看见的地方变丑,不得不打消了这个念头,再看到一无所知吃手指的景行,心中就莫名有了歉意,好像在自己心里丈夫比孩子更重要似的,别扭了几天才慢慢恢复如常。
他这个月子坐得安稳,只是为了防着乳母和嬷嬷将自己身边的心腹宫人送了两个去照看景行,除此之外就什么都不用管了。宫务有早成了熟手的贵妃,皇帝来也很规矩,两人说话,逗孩子,嘉华他们也时常来陪着他,既不觉得寂寞,也没什么需要担忧的。
至于身体,恢复得也很不错,只是排恶露要被按摩肚子,生了之后就要开始,瑞香正惨叫的时候皇帝来了,撞上这一幕,脸色难看到屋里的人立刻就跪了一地,辩解都不敢。瑞香小心地抽着气:“你进来干什么?”
他还衣衫不整,有什么好看的?
皇帝简直碰都不敢碰他一下:“你叫得这么惨,比生孩子都惨。”
瑞香想笑,又拼命忍住了,怕肚子更疼:“没事,你……哎呀,你先出去,等会儿我跟你说好不好?别看着了,怪丢人的。”
这种事确实不好让他围观,皇帝也就只好退出去了。瑞香叫嬷嬷起来继续揉,那嬷嬷也吓坏了,不敢不揉,又不敢揉,好不容易揉完了出去的时候都顺拐了。瑞香看得好笑,又想帝王之怒流血千里伏尸百万,怪不得他们怕。
那嬷嬷在他身边久了,也知道帝后恩爱,万万想不到自己差点因此遭了殃,瑞香就想着还是须得安抚一番。
不过首先得安抚好皇帝,于是等皇帝进来,又解释了一遍,安慰:“也快了,我这回生的快,少遭罪,恢复起来也不慢,你就别板着脸了,我都还没生气呢。”
皇帝正因为疼的不是自己才格外难受,见他反而劝自己,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又见瑞香说话的时候也一动不动,显然还是疼的,又软化下来,脸色没那么难看了,摸了摸他的额头:“好。等你出了月子,景行就封王。”
这事早先商量过,瑞香也知道景行得封估计会很早,只是满月就册封,是不是有点太早了?他忍不住提醒:“二郎被隔过去了,行吗?”
皇帝轻描淡写:“我自有打算,你无需担心。二郎也是我儿子,少不了他的,可人心都是偏的,他是皇子,该有的都会有,可是骗他我一视同仁……那怎么可能?”
他还小,从小知道父亲虽然偏心,但对自己也是不错的,总比觉得自己和嫡出的兄弟相比不差什么,有能力一争好得多。
皇帝杀过兄弟,不想杀儿子了。
这种事瑞香不好多说,见皇帝确实早有打算,也就不问了。
景历和曜华生辰前夕,瑞香终于沐浴一新,出了月子,三皇子景行也在满月当日被封昭王。昭,日明也。文王在上,于昭于天。周虽旧邦,其命维新。皇帝的心意不言自明。
昌王是日光,昭王是日明,兄弟二人相映生辉,看似并无区别,可昌王居长,已经入学,如无意外,昭王虽然早日封王,但东宫仍然是昌王的。眼看着中宫日渐稳固,朝堂上也就放心了。
【作家想說的話:】
孩子也渐渐都长大了,嗨呀。老夫老妻了惹。
正文
第136章135,二皇子的亲子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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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皇子进了紫桂宫正殿,径直往菖蒲所在的地方来。他身边一个人也没带,宫人见了立刻警醒起来,一面迎着他进去,一面对昭仪通报。
菖蒲体弱,昨日也参与了皇后那里的宴会,知道昭王被带出去见过了群臣,宴上昌王和二皇子自然也在。这个时候,二皇子确实是尴尬的,皇帝的偏心人所共见,但以菖蒲来说,赶早不赶晚吧,二皇子早日知道,不是坏事。
人最怕的是不清楚自己的轻重,头昏脑涨就做了错事。皇帝对皇后情深,自然爱屋及乌更疼爱他的孩子,这没什么好说,只要还能顾及二郎,不想让他看错形势,已经够了。
菖蒲早料到二皇子会来,见他进来时只是有些委屈和失落,并没十分失态,这才心中一松,示意宫人退下。
殿内安静了,冰鉴里滴滴答答的水声就变得清晰起来。景星见到阿姨才红了眼,上前来跪下,脸埋在菖蒲怀里:“阿姨……”
他毕竟还小,委屈伤心都不太复杂,只是经历了人情冷暖,最近宫里也不安静,这才让他的日子好似一下就难过了起来。菖蒲轻叹一声,孩子到他面前不再掩饰,是因为两人平日里情分深厚,可有些事还是要说得清楚明白,就只能无情。
菖蒲没哄,二皇子一时也顾及不到,抽泣着问:“阿父是不是不喜欢我?我,我做错什么了吗?”
他哭了起来,菖蒲就知道他大概也是第一次见识到名位权势的好处,圣心所向的无所不能。在这紫桂宫,他就是最重要的人,自己不会让他吃亏受罪,可是出了紫桂宫,他得不到父亲的偏爱,也不是兄弟里最瞩目的那个,现在更是被剩下了,心中害怕,又伤心,这很合理。
菖蒲从袖子里掏出帕子递给他,声音透着凉意:“你觉得呢?”
二皇子愣住了,下意识接过帕子,惊诧地抬头看着他,似乎不明白一向疼爱自己的阿姨为何不哄着自己了。他缓了缓,擦了眼泪,又蓄出两颗圆滚滚的泪珠:“我不知道。”
菖蒲昨天去赴宴,今日早起去请安,此刻已经累了,仍然懒懒坐在胡床上,摇了摇头:“不,你知道的。”
二皇子低了头:“阿父……阿父喜欢母亲,所以更喜欢大哥和三郎,可是一样都是儿子,为什么阿父不能喜欢我呢……”
菖蒲叹了口气:“你很羡慕他们吗?”
他的语气不太对,二皇子没敢点头。菖蒲叹息一声,坐起身来,忽然露出个意味复杂的笑来:“你还小,但应该也知道的,本朝原本有皇子封王就之官去封地的规矩,只是你祖父起这条规矩渐渐废弛,你阿父兄弟稀少,自然也不舍得你十五叔之官。昭王还在襁褓,自然不会之官,你想封王,是也想之官吗?”
二皇子的脸白了,拼命摇头。
菖蒲又道:“皇子之官,其母也未必会随之而去,就算是陛下厚恩,允准我随你去吧,以我的身子,也未必受得了一路劳顿,你想过吗?”
二皇子更加摇头,又双手抱住菖蒲的腿:“我不要阿姨受累,也不要分开,我不想封王了,以后再也不想了!”
菖蒲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终究心软了,伸手摸摸他的头:“你虽非我亲生,可这几年我待你如何,你是看在眼里的。你在我名下,薛家就是你的外家,虽然薛家现在在朝中说不上话,可陛下体恤,有个国公之位,你又是陛下第二子,中宫之外唯一的皇子。你是比不上昌王,比不上昭王,可是你阿姨我,不也是比不上皇后吗?你觉得自己比昌王昭王得到的太少,怎么不想想你有什么?”
近来二皇子遭遇的事也不少,年纪小小就有了心事,只是很多事他自己想不透,无人点拨也想不到更深的层次,只是觉得不平和委屈,又怕父亲眼里自己越来越被忽视,也就没有想过自己有什么。
“你有薛家,你是昭仪之子,生来就是皇子,将来迟早也能得个亲王爵位,你是男子,想建功立业,想被你阿父重视,有的是办法,有的是出路。你也大了,许多事我不瞒你,”菖蒲见他脸上渐渐有了光彩,就知道还是可以造就的,抚摸着他的肩膀,缓缓回忆起了当年:“我薛家原来也是一等的门楣,当初获罪后却被打入尘埃,内眷没入掖庭为奴为婢,十四岁以上的男丁全部斩首,十四岁以下流放,已经一无所有,现在不也回来了?你舅舅是不能入仕的,可只要有人,你表哥们还可以重振家门,薛家失去的,迟早能够重新找回来。你是皇子,生来就比世上绝大多数人更尊贵,起点更高,你能做的不是更多吗?”
昭仪做过宫奴这是瞒不过人的,但薛家被平反后,他的出身其实也不算低了,二皇子也知道这件事,更是见过满面风霜,谈吐仪态远不如阿姨的薛家舅舅。当时他只是知道薛家曾经的经历而已,现在却逐渐明白了什么,慢慢握起了小拳头。
菖蒲看着他,渐渐从回忆中抽离:“我陷在深宫,为奴为婢的时候也从没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了,更不曾自甘下贱,到如今我就是死了,也无愧于父母,不怕见他们。你还是个男子,教你的太傅是当世大儒,盛名蜚著,你父亲对你难道就很差吗?你入学了,也认识不少堂兄弟和臣子家的儿子,他们家的家事,你不会全然不知吧?”
二皇子默然了。
宗室也好,臣子也好,家中妻妾成群的是大多数,儿子自然也多。二皇子入学后有了伴读,自然也听说了些许别人的家事。能入宫的必然是家中最有前途的孩子,一般来说都是嫡子,不会有庶子。
可他正是庶子。因为是天下最尊贵的人的儿子,所以哪怕是庶子,也是无数人围绕侍奉,无数人性命所系。何况以他的见闻来说,父亲不曾无视他,也不曾冷待他,他的教养学习都和昌王等同,待遇更是一样。
正如阿姨所说的一样,他是男人,是儿子,是皇帝的儿子,这已经是天下最高的起点,就因为父亲没有给他和昭王一样封王,他就心中委屈不平,这实在是错了。他是皇子,少不了要封亲王,父亲不封他,他就还可以留在宫中和阿姨一起,免得阿姨辛苦劳累,也免得早早离京。将来该是他的总会是他的,他为什么要不平,要委屈?
真有心气,将来无论是文是武,靠自己不好吗?就像是十五叔一样,纵横瀚海,武威远扬,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男人没有心胸气度,没有志气,做什么男人?
皇帝选的几位太傅都是有真才实学,他自己也颇为欣赏的,二皇子读书后,更是一日比一日进益,正是因为憋着一口气想表现好让父亲刮目相看,又出了昭王让他意识到自己或许始终比不过中宫所出,哪怕只是襁褓里的一个小儿,也比自己更得父亲的喜欢,这才来找菖蒲诉说心中的委屈。
菖蒲看着他想开了,抬起头坚定地看着自己,似乎要说什么,便抬手阻止了他,又道:“知道我为何今日不哄你,也不让你起来说话吗?”
二皇子摇头。
菖蒲道:“方才对你说了父子,兄弟,现在就来说君臣。你阿父是君,你是臣,所以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他给了你,你自然应该感激,他若是不给,你也要一如既往,所谓宠辱不惊,正是如此。他不曾贬低你,轻忽你,你也时常见他,被他考校功课,自然知道你是被他放在心上的,是不是?只为了昭王便心生不忿,你可曾想过将来?”
二皇子愣住了:“阿姨是说,大兄要做太子吗?”
菖蒲既不肯定,也不否认:“太子是君,你是臣,可太子也是你的兄弟,你的手足。到时候你是否还要嫉恨你的兄弟,怨恨你的父亲,为何叫别人做太子?”
二皇子白了脸:“儿不敢。”
宫里的孩子虽然都还小,可知道的利害已经不少,什么是君臣,他们早早就知道了,在父母面前,二皇子也一向比在紫桂宫更乖巧听话。他心里也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做太子的,更不可以想做太子。
怨恨嫉妒,更是重罪。
菖蒲又道:“你阿姨我也是臣,是妾,皇后是君,我便要勤谨侍奉,恭敬以待。我尚且对中宫不敢冒犯,尽臣妾之责,你倒是好像对皇后有所不满,觉得抢走了你的阿父?”
二皇子更加不敢承认了。
菖蒲又轻声叹息,将他搂进怀里:“你也是知道的,对不对?人皆有私心,你不舍得我受苦,所以不想再要封王,我不舍得你将来获罪,所以必须对你说清楚。你阿父是皇帝,也是人,他有私心,所以喜欢皇后,可说到底,他对你也不差,是不是?你想要他喜欢你,想要他的看重,那就好好读书,好好做人,将来用你的志气,你的志向,去广阔天地,去尽你所能造福天下,这就是功德圆满了。皇后也是你的母亲,你不是也跟我说过他对你很好吗?你因为一时的不平,就口无遮拦说出这种话,那么以前你的感激,他的好意,你阿父在你身上费心,对你们兄弟一同教育,盼着你们手足扶持的心,不是都浪费了吗?既然我们想给你们一个善始,你们难道不该努力得个善终?”
二皇子用力点了点头,又哽咽着道:“我知道了,我听阿姨的话。”
菖蒲的衣服都被他哭湿了,却也不说什么,搂着他坐到自己身边来,起身拿了一卷舆图过来。这是很难得的东西,这一副虽然粗略,但也够用了。菖蒲在二皇子面前打开,叫他趴在桌案上看,指给他认地名:“这里是洛阳,这里是长安,别看放在纸面上只有这么大一点,可是要从长安到洛阳,我们足足走了几个月。这图上面没画出来的是突厥,下面是爪哇,西边还有大食,还有西域,这里是雪山,这里是长江,这里是洞庭湖……”
二皇子看得呆住了:“天下好大啊。”
菖蒲笑了:“是啊,天下是很大的,而你将来哪里都去得,只要你能干,你可以去所有地方,做你想做的任何样子的人,你生为男子本来已经有了极大的自由,你父亲更是皇帝,所以别只着眼于一宫之内,手足之间。天下很大,你注定也拥有很多,目光应该更长远,胸怀应该更宽广才对,看外面,别像后宫妃嫔一样,只看着眼前,看着别人,比较吃穿插戴,恩宠得失,明白吗?”
他激起了二皇子的豪情,也让二皇子发觉原来世界真的很大,六岁也真的很小。菖蒲将舆图送给了二皇子,连带那套书一起叫人送了过去,让二皇子好好读书。
别的不用多说,这孩子生性宽和,想通了之后对昭王的芥蒂也就消失了,此事也就解决了。
菖蒲正要起身去换衣服,送二皇子出去后迅速回来的贴身宫婢进来了,悄声道:“婢子看见陈才人悄悄地冒头,是在关心二郎吧?”
这其实不算告状,陈才人不蠢,一向知道和二皇子避嫌,从不往他那里凑。他越是离得远,二皇子和菖蒲越是亲近,对他们两人都好。可是近来蓬莱殿那里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二皇子过得难受,陈才人也免不得上心,虽然什么都不能做,可二皇子怏怏不乐,他也会关注一二。
菖蒲想了想,忽然问:“你说……是不是他和二郎说了什么?”
宫婢愣住了,想了一想才敢说:“不能吧?陈才人一向安静,从不生事,他敢挑拨二郎与中宫嫡出的手足之情吗?这可是大事。”
二皇子和昌王相处得不错,也经常去蓬莱殿,在嫡母面前一向是被关怀的。陈才人除非是疯了,才想让二皇子和蓬莱殿生分起来。这么一说,菖蒲也觉得有理,但转念又摇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从前都可以忍着,无非是为了二郎的前途和他自己的性命。可二郎的前途不就是封王?现在弟弟封了,二郎却没有,他到底是宫人出身,未必看得清,不一定想得开。”
确实,昭王待遇明面上看起来比昌王还要好,陈才人不一定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可是他也确实坐不住了。
菖蒲换过了衣服,道:“我要午睡了,你去叫他过来,好好凉一凉他的心吧。”
他不伤人性命,是为了积德行善,倒不是心慈手软。二皇子从生下来就在他这里长大,虽然知道自己不是亲生,可是和陈才人的情分也没多少,菖蒲知道自己寿数不会太长,也愿意让他活着,日后自己死了好歹能照顾二皇子几分,但不代表就投鼠忌器不敢管教他了。
陈才人其他都好,不是看不懂形势的人,可是涉及皇子册封之类的大事就难免看不明白了。他又关心二皇子,最近确实比从前更活跃了。菖蒲不想惯着他,以后反而出什么问题。
他进去午睡,陈才人忐忑地来了正殿后,便跪在了地上等候。
近日紫桂宫也很安静,陈才人知道自己的行动被昭仪看在眼里了,方才更是看见二皇子眼皮发红地被昭仪身边的人送回去,就知道二皇子的事解决了,该轮到自己。他一向沉默柔顺,随波逐流,也就这一次心急失了分寸,不敢反驳地乖乖受罚。
昭仪体弱,室内的冰不多,很快化成了水,还残留着丝丝凉意。静蕙低着头只看眼前的一小块红绒毯,数着自己的呼吸声。做宫人头一步就是练跪,站,挨打,他虽然做了才人就很久不曾受过罪,但也不算生疏。
他时常梦见自己还是个宫人,有时候拖出去被打烂了,惊叫着醒来,有时候梦见被临幸的那几次,又害怕,又不敢叫,心知肚明自己在向着深渊坠落,有时候却似乎很安然,伺候着宗君,好像快要出宫了,满心都是憧憬。
醒来后一切成空,但二皇子却一日日地健康成长,会走,会说话了,入了学,在院子里背书,声音清亮,书声琅琅。静蕙只勉强算是识字,会算账,却听不懂他背的是什么,只是听得多了,也记住几句。
事非有意,譬如云出无心;恩可遍施,乃曰阳春有脚。馈物致敬,曰敢效献曝之忱;托人转移,曰全赖回天之力。
心多过虑,何异杞人忧天;事不量力,不殊夸父追日。
嬉游于光天化日之下;太平天子,上召夫景星庆云之祥。。
景星,就是他的儿子的名字。陈才人爱听他的声音,也爱看他的面容,娇小可爱,玲珑如堆雪的一个小男孩,从他的肚子里出去,很快就被抱走,他再也不能摸一摸,抱一抱。他是皇帝的儿子,是昭仪的儿子,是皇后的儿子,唯独不是他的儿子。
虽然不是期盼来的孩子,可陈才人毫无疑问地把他当做生命里唯一的亮色,希望他什么都好。也因此……他明知道昭仪不会喜欢,也还是忍不住地关心他,第一次进出紫桂宫,和人打探起了消息。
可到底昭仪比他更有办法,二皇子今天回去时虽然哭过,但脸色却欢快了许多。陈才人站在路边看着他,一时间百感交集。
此刻他跪在正殿里,知道昭仪这是在惩罚自己,却彻底放心了。昭仪是个更好的母亲,二皇子跟着他更好,他早就知道的。
殿内渐渐不再那么凉,陈才人的膝盖也从麻痛到胀痛,几乎难以忍耐。内殿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后是有人轻声说话。半晌后水晶帘发出悦耳的碰撞声,昭仪缓步出来,在他面前坐下。
宫婢上了热茶,昭仪轻轻喝了一口,这才抬头看着他,声音飘渺:“我不做杀母夺子之事,不是我怕因果报应所以不敢。”
陈才人一向敬他怕他,也知道昭仪不会简单,可此时听他如此轻描淡写,一开口说的却是这种话,还是打了个抖,生出了不受控制的恐惧:“是。”
昭仪的声音很低,也很慢,似乎每一个字都是深思熟虑,有沉甸甸的分量:“二郎的事,我不许你插手,也不许你关心,无论你怎么想,我什么都不许你做。你的心如何,我也不论,可你一无所知,做的越多,不过是连累他越多。”
陈才人不敢答话。
“他是皇子,却做不得太子,如何与兄弟相处,是你想不透,也管不了的一门学问,可你和他却分隔不开,若有万一,你只会连累他。不懂的事不要多管,不要多看,不要多问,对你也好。回去吧。”昭仪到底多说了几句。
陈才人身子一软,勉强地叩头,站起身离去了。
菖蒲平日里不仅不爱动,也不爱说话,更不爱费心思,今天都做了个遍,陈才人离去之后就百无聊赖地又躺在了矮榻上。宫婢替他拿来了点心:“多少吃点吧,您本来就吃得少,如今又懒得动,更不愿意吃了,那怎么行?”
说着,又替他换了茶水,低声道:“娘娘心善,我看陈才人也是明白的。”
菖蒲有气无力:“他明不明白随便吧,我管得了二郎已经了不起了,管不动他。当初杀母夺子,是我觉得这辈子造孽已极,又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到时候孩子交给亲娘……也是最放心的,可留着他,只要一天不死,一天就要操心……”
他其实是个没有忌讳的性子,死字挂在嘴边,只是不对皇帝说起,宫人也习惯了,闻言叹息,见他咳了起来,又替他揉胸口抚后背,尽心尽力:“您也说了嘛,就是个操心的命,二郎一天比一天大了,眼看着就要成人成家,娶媳妇了,您也要抱上孙子的,到那时候我看您还说不说这个话……”
主仆二人说笑一阵,菖蒲到底不情愿地吃了点点心,随便拿了本书来看。
陈才人缓缓回了自己在后殿的居所,挥退了宫人,慢慢坐下来,闭上了眼睛。宫人见他走路的样子就知道是膝盖受了伤,连忙拿了药酒过来替他推拿。
他本不想费事,却拗不过宫人,只得任他替自己揉开已经浮现的淤青,自己则一声不吭,似乎一点都不痛。
宫人也安慰他:“等到殿下长大了,才人也就苦尽甘来,一切都会好的……”
静蕙过了半晌才僵硬地笑了笑:“你不用哄我,我也不敢拖累他,迟早清净了就好了。我不指着他盼着他,他才会好。我不配……”
宫人的动作慢了下来,低着头掩饰落泪的动静,最后还是忍不住轻声抽泣起来:“为什么,才人为什么会这么苦呢……”
静蕙不说话了,看着窗外春夏之交,温柔的景色。
【作家想說的話:】
宫闱是很残忍的,可是对于可以出宫闱的景星而言,又代表了一切权势地位,终身向往。如何做一个做不了太子的皇子,太子的兄弟,对他是很大的一门学问,拥有自己的人生追求,也是一种奢侈。
正文
第137章136,红罗帐底对鸳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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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行满月宴后的当天,皇帝自然是留在蓬莱殿。白日的热闹似乎还没有散去,夏夜的夜风也是带着温热的。瑞香才出月子,没喝酒,沐浴过后散着头发上床。
这次产褥期皇帝虽然时常来看他,两人说的话比平时更多,但其实没做任何出格的事。瑞香觉得被他珍视,但也察觉到被他渴望,早几天想起今夜的时候就忍不住心跳不止。
夫妻多年,但瑞香一向不觉得因为熟悉和深情就无需多费心,还是认真地换了一身新做的红纱衣过来,款款坐下,推了推皇帝的肩膀:“睡着了?”
也沐浴过了的皇帝翻了个身,发烫的手掌按在他的手上:“没有,醉了。”
听声音确实是醉了。
瑞香很少见到皇帝这幅模样,说不出的乖巧,像温顺醉饱的猛兽,很直白地承认喝醉了。
宫中行宴,瑞香是很少喝醉的。他这里的酒本就照顾他的酒量,全是果酿花酿,何况都是命妇后妃,喝醉了不好看。大宴的时候同坐,倒是有可能醉酒。而皇帝在前面,宫酿都是后劲绵长的几种,男人们敬酒的时候更是豪迈,皇帝高兴的时候众人都要凑热闹,喝醉的次数不少。
再说,他也是好酒之人,酒量更是不浅,醉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就在前面睡一晚而已。万寿,年节,端午,中秋,都是很容易醉过去的日子。瑞香问过他为什么醉后就不肯过来,皇帝的回答比他预料的简单很多,怕麻烦。
本来酒后就容易出意外,而且闹得他也睡不好,何必呢?
今夜景行得了不少赞誉,皇帝也是真的高兴,瑞香知道对他而言这算是一桩大事落地,终于可以不再担忧,又解了景历孤身一人的隐隐困局,还是两人许久以来第一次可以亲密,他留下才是情理之中。
见到红衣黑发坐在一侧,温香软玉,甜香氤氲的妻子,皇帝坐起身来,先亲了亲瑞香的脸颊额头,又抱着他深深吸气:“好香啊,也很清爽。”
夏天了,瑞香洗澡的香汤除了原来夏日的那几种香料,还多了金银花和薄荷等,确实清爽不少。他正想说什么,就被丈夫拦腰拉进了床帐深处。
先是缠绵的亲吻,然后是意乱情迷的抚摸。不管来上多少次,产后发胖和尚未恢复的时候欢爱,瑞香总是瑟缩战栗的,不全是害羞,还有许久无法亲热的饥渴,和对自己的不自信,以至于他几乎无法直面丈夫的热情索求。
这一次更是因为孕中皇帝就比平时克制许多,瑞香隐隐保持难捱的渴求已经太久了,可他也知道皇帝是为了自己好,越来越把自己的感受和安危放在心上才坚持如是,也不好主动要求,现在几乎是一被摸就浑身发热,死死缠着丈夫的同时,因被抓住腹部的软肉而不断战栗,又羞又怕又觉得刺激,头昏脑涨被落在脖颈上的吻向上推。
皇帝又亲又摸,努力了好一阵后,瑞香也察觉了些许异常,光溜溜地躺在他怀里,见他忽然停下,忍不住诧异起来。皇帝彻底放弃了,郁闷地把脸埋在他怀里:“硬不起来。”
“……”瑞香忽然想起,听说喝多了确实会硬不起来,看来皇帝比他想得醉得更深,只是言行举止没有太大的问题,所以他根本没有发现。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笑的,可是瑞香忍不住,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哈!”
毕竟是多年夫妻,瑞香已经不怕因为他硬不起来迁怒自己,或者自己笑出声会被记恨。但这样终究是不好的,好不容易忍住之后,瑞香爱怜地摸了摸丈夫的头发:“没事,明天就好了。睡吧。”
如果是新婚燕尔,面临丈夫忽然不行了这种问题瑞香或许是很担忧的,但现在他真的紧张不起来,只是略微有些失望。但想想这也很合理,没什么好抱怨的。再说皇帝一向龙精虎猛,床笫间随心所欲,偶尔挫败上一次,努力不起来,居然显得很可爱。
只是皇帝显然不这样认为,失望又惋惜,不肯服输地咬了他一口,又试图咕涌了两下,彻底失败。
然而,皇帝也知道两人都期待了今夜太久,真的直接睡了未免太虎头蛇尾,也辜负如此良夜,便压在瑞香身上好好把他指奸到香汗淋漓,高潮好几次。瑞香渐渐觉得有些理亏,因为无法礼尚往来,单方面的欢愉虽然也能满足,可总是缺憾的。
皇帝反过来哄他:“明天就好了,困了就睡吧,不用想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