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这话说得很霸气,但听在瑞香耳中却格外甜蜜。皇帝漫不经心笑了笑,又说:“何况,我这辈子什么不是抢来的?帝位,天下,你。都抢来了,你猜我还会不会心虚,会不会觉得这本不该是我的?天下,美人,江山,千里朔漠,塞外草原,该是我的,就是我的,本就该有德者居之嘛。难不成今时今日,还会有人想兄长复活,与我争夺天下,还是你想回到过去,嫁给那人?”
瑞香急忙摇头,表白心意:“怎么可能?你比他们好多了!”
他不仅是说皇帝作为夫君,更是作为皇帝,都无可指摘,前任更没什么好的。
皇帝掐了掐他滑嫩的下巴:“所以,我有强力,势不可挡,怎么会时时刻刻怕位置不稳?在你心里我是何等地位,我会不知道么?休说他只是个没出息靠祖荫的废物,你心里不可能有他,即便是有,又怎么可能留到今天?我怎会看不起我自己?”
瑞香被说得居然脸红,十分心动,也十分心安。
却见皇帝忽然话头一转:“不过,你却是不信我,你说,我该如何让你信我呢?”
瑞香愕然,觉得自己跟不上了。
皇帝若有所思,片刻后,将饶有兴致的目光投向瑞香。瑞香下意识伸手捂脸,试图逃避,却被他拉开手:“我原想等到八月你生辰,昭告天下从此之后贺你万岁,亦称陛下。此事你定然是要坚辞不受,反复推脱,所以本想不对你说,当日宣告就好,谁知……”
瑞香果然张嘴就要反对,却被他捏住了嘴唇动不得了,就见皇帝道:“这样吧,你答应了不许辞,我就答应你不会因为你不信我而难过了。”
“……”
他看起来难过了吗?他真的难过了吗?
瑞香很想问出声,但却怕砸下来更多,只好先点头答应。
谁料,这也没完,皇帝认真想了好一阵,仍然捏着他的嘴唇:“我依稀记得你答应过给我做衣服,也没有结果,至今只得了一条腰带,这怎么成呢?你还答应过校印我以前的诗文,这还是你自己求着我给你看了,你自己揽上身的,至今还是没有结果,你还答应过专门替我调香,要四季一套,雨雪阴晴又各有一种,至今香方写出几张了?也还是没有音信,唉,你若是男子,我该多委屈?每日盼着你守诺,却什么也没有,偏偏不忍心催你,只是日复一日地等着,可谓是又痴心,又可怜……”
说着,终于松了手。
瑞香被他细数欠债累累,不由也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懒了,但他在这些事上本就没有多少约束,情动之时又免不得胡言乱语,什么都肯答应,平日又有太多琐事,就成了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且皇帝追债并不如何迫切,频繁,瑞香有时想起,做一做罢了,哪曾想会被他算总账?一时间心虚气短,只好答应:“别说了!我做,我做嘛!给孩子的衣服都不做了,就给你做,好不好?你再说,我可哭给你看了。”
他说得出要哭这种话,其实倒是没有眼泪的,只是见皇帝似乎还要收债,立刻摸起一颗就往他嘴里塞,权当贿赂。
皇帝吃了,把他抱过来,在脸颊上亲了亲,似乎终于满意了。
瑞香只觉事情变化奇怪,自己怎么都没有料准,但这样子也还好啦,再说下去难道被逼着答应更多条款么?于是倒也彻底不提。
皇帝和他分食了一盘樱桃,又拿自己杯子给他喂了几口酒味并不浓厚的宫酿,忽然道:“对了,那人已经成婚了。”
“啊?”瑞香呆呆的。
皇帝轻柔地揉按着他的肩膀,含着诡异的微笑:“不过呢,他负心薄幸,最近似乎有心强逼夫人和离。过段日子,大概就要闹出来了。他喜欢在外眠花宿柳,越是低贱他越是流连,长日在平康坊等地寻访佳丽,不肯回家,养了无数外宅,生了不知多少子女,对夫人却刻薄无情,还觉得她不贤惠,因此酒后与同僚狂言,说迟早休妻。不过他的夫人出身不凡,轻易休弃却是不能,多半还是和离吧。”
瑞香:“啊?”
看不出来,他居然是这样的人,没嫁给他,可真是万幸。而皇帝居然这也知道,说是不介意也并不像,只能说是,他看不上王郎,总憋着要收拾一番。
片刻后,瑞香咂摸出皇帝把这话告诉自己,大概是这个意思:这姓王的可不是好人,你以后想起他,也只能想到他是这么一个人了。
败坏前未婚夫在自己心中那点印象,还真像是皇帝做得出来的事。
瑞香才喝了一杯宫酿,近来他的酒量也有所变化,并不觉得立刻要醉,但也有点飘飘然,在丈夫怀里闭上眼,哼哼道:“嗯嗯,他又关我什么事?”
这回答发自本心,皇帝也很满意,揉了揉他的肩膀,将他抱起径直回了后殿。
行宫中一派平静祥和,并没兴起任何波澜,王郎回自家别院的路上,却是思绪万千。
当时定亲时,万家还不是如今这番景象,先帝皇考朝,万家也是屡遭打压,日子并不好过的。自然,家格不堕,后辈姻缘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瑞香早有名声,因此定下他王郎是很满意的。
更何况二人总是见过的,长成后瑞香容貌过人,以男子好色之心来说,也是足以为妻。
可惜后来变生肘腋,万家使了手段退婚,却不肯自己提起,偏偏遭到利益要挟,王家不得已以王郎名义退婚,甚至还让他受了杖刑——两家订婚之后,退婚那一方是要被责的。
当时他深恨事情居然会如此,也不明白万家是何心思,后来更是见瑞香深居简出,再没有议亲,疑虑不小。
直到当年改封齐王的今上续娶,对万家求亲,不多久京中生变,今上登基,瑞香更是一举成为继后,这等变故接连发生,王家这才明白原来当日万家退婚,是为了今日。
世上又有何人抢得过皇帝呢?
其实,时日久了,王郎也并不觉得多么可惜。因为退婚之事年久,在外看来也与皇后如今姻缘无关,因此他也还算安然。只是偶尔与妻子不和,冷冰冰地度日,他也会后悔。若是当时坚决不肯退婚,娶了如今已是皇后的瑞香,不知道又会如何?总比眼下要好吧?
这等念头,只能自己想一想,他并不是什么胆大包天之人,何况有妻有子,又有了无数纷乱繁花入眼,即使此次强逼妻子离婚事成,他也不过是能够自由些寻花问柳罢了。
他没想到会再度见到瑞香,没想到会体验到深切悔意,痛断肝肠。
他记忆中的瑞香没有这么美,也并没有这样夺目,如同天上之人,光彩令人不由赞叹失神。世上庸脂俗粉,哪能比得过他?
王郎深悔又深痛,瞬间明白皇帝这样冷酷无情,英明睿智的人,何以偏偏对皇后这般娇宠珍重。
当年若是……
半年后,王郎出任地方,一年后因过失遭贬,彻底离了洛阳与长安,更见不到人间最繁盛处,天下中心牡丹里的黄金与珍珠的蕊。
【作家想說的話:】
我真的好喜欢玩烂梗,对不起。
菠萝是不会真对老婆生气或者惩罚啥的啦,甚至都不吃醋,(收拾姓王的不是吃醋,只是看不顺眼罢了,菠萝内心嘀咕)因为他知道,也很自信,而且这种时候乘胜追击很不alpha也很不皇帝啊!但要债还是不会留情的,谁让老婆欠太多?
王郎啊王郎,你怎么这么喜欢想屁吃?这老婆给你你也不会珍惜的,你还不知道自己吗?
本人没文化,所以大家就假设我写了惊才绝艳的诗句和典故吧。(不想翻书假装有文化了呜呜,以后可能会补上吧嘤嘤)
正文
第120章119,镇日无忧镇日闲,飞霜碧瓦利息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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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夫人进入飞霜殿时,瑞香正倚在榻上懒洋洋地从宫人如葱白般的手上吃剥出来的荔枝。天气溽热,瑞香不爱穿得严整,又不见外人,浑身上下也只是几层薄纱,看起来飘然若举,慵懒十分。
殿中当地放着一口大大的冰釜,里面精心雕琢的冰山正在慢慢融化,两个宫人打着扇往这个方向送来徐徐凉风,瑞香手里还拿着一柄纨扇自己慢慢地扇,昏昏欲睡,看着地上把一个白玉九连环抢来抢去,非要按照自己的玩法解开的景历和曜华。
他们两个在瑞香生病前就已经开蒙,之后又被皇帝待在身边养了半年,回到瑞香身边的时候,就难免让瑞香觉得陌生了。和对孩子讲究宽容温柔,始终疼爱有加的瑞香不同,皇帝作为父亲虽然也很慈爱,在他们三岁之前可谓是毫无距离,时常抱来抱去,偶尔也会一同午睡,并无架子可言。但是开蒙之后,皇帝对孩子的要求就多了许多,据他说这是当年他母亲的作风,瑞香虽然看着三岁多的孩子在父亲面前努力挺直腰背,摆出端庄仪态有些辛苦,但也不得不承认,孩子这样养大是有好处的。
万家其实对子弟教育也从不放松,瑞香只是进宫后就没被严厉地要求过,对父亲教育哥哥们的理念也并不是全盘了解,无法照搬罢了。他对孩子也不是一味溺爱,犯了错更不会心软,一见眼泪就失了方寸。
只是两个孩子被带走的时候还是会扑在怀里撒娇,声音甜兮兮的小肉团,回来就变成了会一本正经讲大道理,偶尔引用几句圣人之言,初现天潢贵胄雏形的模样,瑞香就好像一下失去了好长一段本该和孩子们一起度过的时间,心里觉得有点失落。
再看看虽然还没有搬出去,但已经越来越习惯于姐姐和其他宫里的弟妹们见面玩耍的嘉华,瑞香忽然觉得自己这只巢里的雏鸟成熟太快,飞得太早,他好失落。小孩子天真无邪也就开头那几年,稍微长大一些就要读书明理,适应规矩和整个世界,含凉殿,蓬莱殿,飞霜殿,对他们来说都太小了。
可是瑞香把他们生下来,看着他们在自己怀里慢慢长大,曾经自己对他们就是整个世界,见此难免觉得有点伤心。于是景历和曜华回来之后,虽然瑞香并不会教他们阳奉阴违,读书写字锻炼身体都得继续做,养成的习惯也不能丢,但私下尤其游戏上,瑞香还是难免放纵的。
否则以景历和曜华出生后就一直在一起的情分,断然不会做出把一个玩具争来抢去,非要证明自己才是对的这种事。
瑞香含着荔枝看两个孩子放松且愉快地玩耍,对他们斗嘴的事也没放在心上,直到万夫人进来,这才懒洋洋要起身,音调软绵绵的:“阿母来了?”
万夫人也是熟门熟路,如今在行宫不比紫微城,来往倒是方便得多,何况她是皇后的母亲,出入宫禁只要瑞香同意,而皇帝也没有异议,想多频繁就可以多频繁。见瑞香睡眼朦胧,娇憨妩媚的模样,她摆了摆手,径自坐了:“你还是不要起来了吧,看你懒得,日子好生舒坦。”
瑞香闻言,理了理纱衣,轻咳一声,端庄坐好,示意给自己剥荔枝的宫人停下,送到母亲那边去,又笑着软软道:“今年的荔枝清甜个大,很好吃的,阿母也尝尝。”
天气太热,荔枝都用井水湃着,吃的时候深底翡翠盘下面铺一层碎冰,上面铺一层叶子,鲜红荔枝衬着翠绿叶片,清爽又怡人,剥一个吃进嘴里更是甜得身心舒畅,瑞香这几日没少吃。
他面对母亲多少还是有些心虚,因为万家可没有教他大白天懒洋洋半躺着让人把果子送进嘴里这种事,也太不端庄了!
瑞香知道母亲心里一直对自己这幅慵懒迟钝的模样很不满意,只是也没有什么办法,因此在母亲面前,还是收敛些许的。
万夫人自己拿了一个荔枝剥开,没忍住还是横了没志气的幼子一眼:“家里何曾少了这些?就是宫里也没少送出来,还用你说?如今天气这样热,白昼又长,你就什么都不做,大白天昏昏欲睡?”
语气中多少有些谴责,但也很无奈,显然是拿娇懒的瑞香没有办法的。瑞香被母亲说了,难免有些委屈,待宫人擦干净了自己的手,这才转身拿出一件做到一半的白绫衣裳,一脸“你冤枉我”的表情,抖开给母亲看:“我何曾无所事事了?阿母错怪我做什么?你看,我今天还做了衣服的。”
这衣服一看就是男子的,且用柔软轻薄,适合夏天穿的薄绫,想也知道是给谁做的。万夫人意味深长扫视一眼,又去看瑞香。
瑞香见她显然很清楚自己做衣服的速度,那眼神就是说这用得上什么技法?你的女红怎么一点长进也无?
他不由觉得母亲好难哄,他撒娇怎么都没用了呢?于是瑞香又说:“阿母好不容易进宫一趟陪陪我,还要这样说我的不是?您心里就疼孩子了,都不疼我了。那叫嘉华回来,让他们一起陪您吧,我自己走。”
说着穿鞋就要出去。
万夫人神情复杂,看着闹起脾气来的瑞香,又看了看地上还不到六岁的两个孩子,再看了看瑞香:“这还当着孩子的面呢。”
瑞香动作顿了顿:“是您先说我的!”
居然理直气壮。
万夫人无言以对,想了想,知道自己也拿这个小儿子没办法了,不得已叹了一口气:“你就是这样哄陛下的?他惯你未免也太厉害。这点手段,我就不信他看不透!男人……”
万夫人忍住了,没有露出鄙视的眼神。毕竟受宠的被娇惯的是自己的孩子,也就算了。瑞香在家的时候,多么通情达理,大方端庄的一个孩子啊,怎么现在都二十好几了,居然越来越懒,越来越娇,动不动就给人看脸色,还倒打一耙,还要拂袖而去?
这都是从哪里学的?这一套对皇帝真有用吗?
万夫人不想细想了,招手让瑞香过来坐在自己身边,上下打量他一番,低声问:“你这么懒,该不会是……有了?”
瑞香一愣。不能吧?他还没忘了自己吃了药丸的事,算一算这个时候应该还没过药效才对。何况诊平安脉也是昨天的事,御医什么都没说。于是他就摇了摇头。
万夫人略有些失望,但也不是很强烈,看了一眼进来后对自己打过招呼,已经被打断了争执,现在正玩别的东西的两个外孙,又看了看瑞香的肚子:“有固然好,没有也不算什么。你现在这样子,宫中无人争锋,膝下还有三个孩子,不急着多生,伤了身子就不好了。不过,你还记得吗,外无敌国外患者……”
母亲的目光清明又犀利。
瑞香心里一抖,下意识想躲。他当然知道下一句是什么了,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
万夫人握着他的手拍了拍:“后宫现在无人可以与你争锋,子嗣,宠爱,家世,你都拔了头筹,若非如此,我知道你,也绝不会如此放松懒怠,但你心里要清楚,这个后位不好坐,这一生也还很长,别昏了头,做出什么错事来。家里不盼着因为你荣华不衰,权势滔天,但总是盼着你好,安安稳稳度过一生的。阿母知道你很聪明,但却舍不得你遭受磨难。有些事你心里要有数,即使看来不会发生,但也不能就此忘了。你是皇后,你明白吗?”
瑞香当然明白。他是皇后,他要对得起这个身份,但他只是皇后,他还是要依靠自己的丈夫,其中分寸,很难把握。母亲不是看不得他无所事事,慵懒度日,只是不想他放松之后变生肘腋,遭遇波折。
此时此刻,瑞香更加心虚了,他点了点头:“我都知道的,阿母。不过有件事,其实……我早该告诉您了,可是我不敢。”
说着,他扭头让人把孩子们带出去了。
万夫人神色肃穆起来。
瑞香低下头不敢看他,甚至悄悄往后挪了一点,这才慢吞吞说:“其实,我和陛下,不只是君臣夫妻了……我们早就,早就定情,说好了要长相守的,他待我并不只是夫妻之义,我待他……我也无法只守本分,不动其他心思。阿母,你会不会觉得我太蠢了?”
世家之婚姻,是两家长久的联合,利益的交换,和门当户对,彼此匹配。真情在其中比不上相称相当,比不上母族利益,比不上地位权势。此时的世家婚姻中,女子与娘家的联系是十分紧密的,和离再嫁,甚至多次再嫁并不罕见,也不会被人谴责,虽然作为皇后的瑞香是没有这个机会的。
但他同样与万家联系紧密,有时候比起皇后的身份,出身对他的影响更大。自然,皇帝和万家的联系也足够深,不必他在其中做出选择。但出嫁前瑞香就很清楚,自己有万家在,不必一味依赖丈夫的宠爱才能立足。
对他来说,做好皇后,远比做好皇帝的妻子更重要,如果二者选择一个,他只能选择做皇后。
但现在,他岂止是做了妻子,他还成了爱人,乖乖,娇娇,想起来难免觉得辜负了母亲的耳提面命,一片慈心。固然走到这一步他并不后悔,但说给母亲知道他还是会觉得心虚,因此拖了这么久。
但总是瞒着也不像话,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何况隐瞒反而影响万夫人的判断,每次万夫人担忧他因为宠爱变得傻了,以后如何应对危机,或者错判两人的感情因而暗中支招的时候,瑞香都觉得自己好坏。
所以,他再也受不了了,他还是说出来了。如果母亲要骂他,嫌他蠢,泼他冷水,那就……那也是应该的。
瑞香下定了决心,低着头不说话了。
万夫人沉默了好一阵,片刻后若有所思地开口了,语气并不是很沉重:“原来如此。”
瑞香讶然地抬起头。
却见母亲对他安抚地温柔一笑,意味深长:“我还当你做了什么亏心事,原来不过如此。人嘛,情之所至,不能自制,也是常理,你又何须瞒着我这样久?我还以为你入宫几年学坏了,暗中算计过什么人,脏了手,又或者背着我和你父亲做了什么,又或者背着陛下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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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得意味尤尽,余韵袅袅,瑞香却脸色大变:“我怎么会做那种事!”
诚然,有些事他不能说,但正因为深知不能说,所以瑞香从来不会胡乱操作,即使透消息给父亲,也是十分谨慎,深知自己不过帮助父亲做好了准备,实际上三方都是有所共识,提前一点不碍着什么——万家青年才俊,除了外任进入台省的,和在帝王身边作为近臣的,还有年轻些的暂时不过入朝为官罢了,还是欠缺出头的途径。这种青年才俊,各家都不会少,有机会在季威之手下进了铜矿当地做事,就是一条升官的捷径,皇帝本就是准备给各家的,万家自然也有。
瑞香猜出来了,且他知道具体的时间,而他父亲猜出来了,也定然做过准备,只是不知道具体的时间,皇帝知道一切,也不介意瑞香提点一二,这事瑞香自然可以做得。但母亲所说的这几样,这种手段心机,万一翻船可就是牵连甚广,居心不良,他哪可能做!
万夫人轻笑:“阿母知道的,你是好孩子,做不来这样的事。所以即便你一直有些心虚,我也从不问你为什么,左右你能烦心的事,也不会是多坏的事。你因目之所及也好,因我们教你的也好,不敢说出来,总是怕我伤心,或者觉得你傻罢了。但……谁年轻的时候没有傻过呢?”
这一刻,她神情居然有些怀念,轻声道:“你以为阿母生来就是这幅端庄严谨的当家夫人模样?当年我和你父亲,门当户对,一对璧人,即便是父母之命,又怎会毫无情意?如今陛下把你惯成这副模样,你在家里都不曾这样娇气的,你还当我看不出来?”
瑞香一时无可反驳,甚至觉得母亲很有故事。
万夫人又说:“何况儿孙自有儿孙福,我自觉这几十年并没有虚度,但也知道不可能人人如我一般。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性情,我只是不想你吃亏,但你们能两情相悦本就很不容易,我又怎么会逼着你顺我的意?你的孩子都这么大了,难不成会不知道该怎么过自己的日子?”
瑞香软软靠过去,搂着她叫:“阿母。我知道阿母心疼我,我也知道这条路难走,可是我总想试一试的。人活一世,我舍不得浮皮潦草过一生,陛下很好,待我很好,人也值得,我……我实在做不到。几十年而已,我距离圆满那么近,我没法不去争取。即便……即便潦草收场,我也还有阿母,还有万家,我不后悔的。”
年轻人,万夫人自然知道他怎么想,被他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好一阵没说什么,也就是不打算插手,过了一会被瑞香小儿女态缠得无法,这才推他:“好了,已然是皇后了,这样子撒娇像什么样?阿母何曾插手过你的事?”
瑞香笑嘻嘻地起来,拿了那件衣服:“你看,这衣服我总是觉得这里不好做,我怎么就是学不会该怎么缝,放在这里好几天了……”
一时说漏了嘴,被万夫人敏锐地看了一眼,瑞香默默噤声。
万夫人这才接过,细细讲解,又督促着瑞香做了一天,甚至还绣了点本来没打算做的花样上去,至午后皇帝照例要过来,万夫人这才告辞出宫,并不打扰帝后之事。
皇帝来时,瑞香正埋头努力做女红,有母亲督促,他倒也卓有成效,衣服已经初见雏形,是皇帝夏日常穿的宽大夏衫,虽是白色,但打算绣上五彩图案,倒也不会显得太素淡。瑞香终于等到皇帝过来,母亲走了,立刻放下衣服,对皇帝告状:“阿母逼我!我做了一天衣服了!她都不肯让我歇一歇,手指头好痛哦!”
其实他是真的不想告状的,但是忍不住。
皇帝在他身边坐下,拿起衣服查看一番,十分满意,见瑞香举着手向自己告状撒娇,接过来亲了亲微红的指尖:“乖,明日还叫岳母来陪你吧?不然,你的债要拖欠到何年何月去?”
瑞香愣住了,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
片刻后,一本正经,似乎在说真话的皇帝哈哈大笑,搂着他拍了拍。瑞香这才知道他是骗人的,别别扭扭地扭过头。
皇帝笑够了,摸了摸他的后脑:“好了,慢慢做吧,不争朝夕,横竖你是重信守诺的人,一天做不完,一天就要还利息,我又不吃亏。”
想起利息,瑞香脸红了,收拾起没做完的衣服:“我做,我做,我再也不敢欠债了。”
他虽然见过世面了,但床笫间扮演爬床的舞姬,被收房的农女,被当做礼物送出的罪臣之女,教坊女,甚至平康坊初夜开苞的花魁……
瑞香觉得这比研究香方,琢磨衣服等等,总是就是比还债更累,他再也不要欠债了!
【作家想說的話:】
我得了一种章节名必须是烂梗的病。
这章一个算是夏日瑞香日常,一个是告知家长恋爱了,一个是……还债真的惨兮兮。
正文
第121章120,至高至远明月,称孤道寡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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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宫天长,瑞香倒也不是无所事事。皇帝避喧听政,虽然不再讲究多余礼节,但正因如此,有时候忙起来反而没日没夜。他倒是体魄强健熬得住,但有时候瑞香遇到熬夜后告辞的老臣,脸色青黄,眼圈青黑,脚步虚浮,脸颊凹陷,简直要怀疑人不行了。
如此下去,哪能长久?
如今朝中运转顺利,但皇帝屡次降旨,放低臣子上奏的门槛,要处理的事反而多了。国朝多年,底蕴丰厚,虽则如此,前面几位君主不是昏聩就是平庸,攒下许多积弊,要清理的人事还多得很。
瑞香住在清凉殿,越发清晰地感受到这里每日吞吐多少胸怀抱负的臣子,又运转得多么迅疾。他作为皇后,除了管理内宫的职责之外,也需清楚朝堂上的变故,因此不能躲避职责,即使自己并不喜欢,但也时常召开宴会,联络命妇,体贴下情,关怀那些丈夫不在行宫,出任在外,或者一时被派出去的家眷。
后院这些事,看似不够瞩目,无非是婚姻嫁娶,生老病死,但作为皇后,瑞香无不安稳妥帖,不曾令功臣寒心,更是深得命妇感念,也是十分不易。
有众人在,瑞香倒也安心,不管是游猎,登山,打马球,蹴鞠,酒宴,全都能安排妥当,宾客尽欢。便是大公主和嘉华他们一众孩子,也深觉行宫有趣,不舍得离去。
每月一旬在飞霜殿升座,众人请安,瑞香见到众人,想起皇帝同自己说过的中秋宣旨,自此自己亦称陛下,万岁,心中难免深觉复杂。他其实从没有做过痴梦,不想和后宫任何一人姐妹相称,情深义重。
一来是他对皇帝有情,自然不可能真如同手足一般,二来是他身为皇后,得到太多,降低身份不会令人感怀,彼此之间恪守名分地位就已经很不错了。
譬如现在他身处清凉殿,皇帝自然无法在此召幸妃嫔,更不可能扔下他去找别人——一早,瑞香就知道这个夏天是皇帝送给自己的,二人行走坐卧都在一处,妃嫔则远远令居,清闲安逸,相守相亲。到了这个地步,宫中众人自然也知道皇帝何意,这一个夏天,竟然是从无一人得幸。
瑞香现在想事情也不像是从前天真,不由怀疑皇帝有意隔上几年在令别人生育,如此,真可以说是他给景历留足了地步。这孩子越长越看得出性情沉稳温和,开蒙后倒也聪颖,若说如此位置从未想过储位,瑞香说不出这种假话,因此皇帝这样做,除了喜欢,想要,愿意之外,未尝不是在为自己的偏心早做打算。
后宫众人久不得幸,即使不敢含怨嫉妒,兴风作浪,心中难道就不难受?此时此刻他和颜悦色,做一个高高在上的主母,对他们来说反而安稳些,也更可信。
瑞香这一夏过得很好,先前的亏空早补了回来,身子也不似刚病愈的时候瘦削,宫内为此甚至还被赏过月例。众人见他容光照人,光彩斐然,心中难免归因为皇帝宠爱,万事顺遂,因此拜见时也无心说话,总是匆匆一晤,又因后宫宁静,倒也不会生事,瑞香更是无话可说,人散后便挥退步辇,散步而回。
前后宫人围绕,走出飞霜殿好长一段,瑞香忽然回头看去,叹息一声,微笑着对心腹说:“怪不得陛下愿意给我万岁尊荣,你说,这算不算也叫称孤道寡?”
女官是早知道皇帝的意思的,闻言微笑:“您这番感慨,可就好没道理。旁人不说,昭容待您如何,您还不知道?这自然不算孤寡了。更何况,舍弃了这些人的亲近,那是因为您得了陛下的情爱,二人同心,怎么能算孤寡?”
瑞香也笑:“这般殊遇,其实我本该害怕的,即便不怕,当时也该推辞,偏偏……就这样答应下来了,什么都没有说。我也想开了,不要这个,也推不了别的,我既然已经坐上来了,只能坐稳,否则做什么都没有用。前朝皇后称陛下者也并不少见,只是未曾称万岁,如今陛下愿意分享万岁……我知道他的意思。”
世间之事总不会十全十美,二人如此情意深重,寿数就难免成为一桩心事。皇帝自然也知道,自己未必能有万寿可享,所以他的心事不过是和瑞香永远在一起罢了,万岁称号,不过是因为每次千岁万岁提起,对比实在太清晰,即便皇帝不是伤春悲秋的人,但长年累月听见,总是觉得不祥。
他不喜欢,瑞香虽不在意,但也由着他改了。
瑞香回到清凉殿,却见经自己几次劝谏,终于愿意放那些臣子一马,劳逸结合的皇帝正在后面逗弄景历和曜华两个孩子。他对孩子倒是都很亲切,虽然宫中不乏有心人冷静旁观,但也只能说,因皇后之故嫡出总是更常见面,但庶出也并未被冷待,仆役随从与嫡出无异,皇后宽和,时常安排家宴,能够见到君父,皇帝也不曾分出高低。
毕竟他一共才两个儿子,到底太少了。
见瑞香回来,皇帝抬起头:“前面赐宴了,我在他们也吃不好,索性就回来了。你这一去用时倒是不久,想必也没有用膳?”
瑞香点点头,见两个孩子站起身端正行礼,口称阿母,挨个抚慰一番,便坐下来。少顷嘉华进门,行礼问安,同两个弟弟一起坐下来,一家人这才用膳。
清凉殿自从皇后入住,李元振就很有眼色地将多数事务都移交给了皇后安排,绝不会越俎代庖,更不阻碍皇帝享受平常夫妻之事。因此膳食也好,点心也好,水果也好,来往臣工赐宴赏赐也好,瑞香都接了过来,即使从前不会,现在也闭着眼都能理清楚了。
就像是怀疑他不再见后宫一般,瑞香也怀疑过用意。皇帝的主张他是清楚的,皇后的权力是什么,他也是清楚的,现在这是不是算皇帝默不作声,将最后一部分权柄稳妥地交给他,也相信他能使用得当?
皇后若是与帝王同心,与外臣交往是必不可少的,自从那年行宫里坐镇过后,瑞香就没有断了这种联系,往日赐宴问候,与命妇来往都是其中一部分。但如今名正言顺,皇后一力安排清凉殿事务,可谓是正当地露了名,权势不动声色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