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正文第93章92,前程路漫漫无涯,举目见长安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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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香到后,归期反而一再延迟。皇帝身边事情太多,本来就不急着回去,如今这里又聚集了能够议定许多事的大臣,至少也要再逗留五六天。孩子们都还太小,不能带着奔波劳碌,所以瑞香在这里除了写信,与够格和自己交际的内眷见面说话之外,就没有别的事好做了。
他还是讨厌那张硬邦邦的床榻,来时没有考虑过这种情况,竟然一时之间找不到能多铺两层的厚床褥,无奈何瑞香每天醒来都发现自己睡在丈夫身上。
最终,他还是扛不住被送到县里一处民宅。虽然他什么都不说,觉得自己能受得了,但皇帝已经发现瑞香并未适应,反而被床硌得浑身发痛。丰年县城距离长安只有五百里,当地最大的豪族姓王,和琅琊王氏是同宗,虽然已经很远,但建在郊外的新宅十分精心,且自从建成还没有人去住过,王家已经屡次献过殷勤,皇帝虽然并无移驾的必要,却不能看着瑞香一声不吭地继续忍着,干脆十分不容拒绝地安排他住过去。
瑞香自然不肯,但也被说服。皇帝本来就多数时候都忙于公务,二人无法见面,不过是夜里一起睡而已。既然如此,不如就到王家的宅子里睡,反正他骑马来回并不费力,瑞香也可以住得更好一些。
这办法不失为两全其美,皇帝如今驻跸的地方距离那宅子确实不算太远,且他若是忙碌可以不过来,若是有空可以在那里多住几天,怎么想都是划算的。至少两人都有机会不用睡这硬板床了。
王家对此很是惊喜,接待瑞香更是周到。这也不在意料之外,他们虽是琅琊王氏的一支,但实则关系已经十分疏远,不怎么来往了,这一族中更是没出什么大人物,有机会在帝后心中留下印象,就必然要竭尽全力。
这座宅邸建在郊外,本就是为了避开喧嚣,因此十分僻静,景物也值得赏玩。虽然在瑞香眼里也不过如此,不过王家人很知趣,四下干净整洁,又并未多加打扰,瑞香也就只有住进来时赏赐过王家上下,就再也没有担心过。
眼下一场大胜,举国欢腾,虽然皇帝没有回京,但消息已经传遍了,想也知道他们回去之后场面要更加热烈。而春天也已经来了,柳树萌芽,春水潺潺,瑞香在挂起的帘栊下回信。宫里不止大公主,连嘉华也提笔写了一封信。他习字已久,一些常用的词还是会写的,即使不会也可以临时问一问别人,不过是笔画生疏而已。姐弟二人都兴高采烈地问及战争之事,又问候父母安康。
瑞香含着笑回信,把自己听说的战争如何险恶,羌人又是如何想要趁火打劫,而皇帝英明神武,如何大破敌人,又如何解决困境都给写了上去。大公主经历过被要求和亲那一遭,需要吃一颗定心丸,因此她在来信里才格外兴奋,追着问细节。瑞香知道,自己说的话她并不是不信,但和亲对公主而言太可怕了,怎么安抚她都不为过。等到回京之后,见了皇帝,她会更安心的。
嘉华就是纯粹的好奇,也确实思念父母。想到孩子,瑞香叹了一口气,自从入宫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离宫这么远,孩子一个都不在身边,多少也是会担心的。虽然帝后不在宫中孩子们也并不会被怠慢,但若是出了什么事,就只好指望临时管事的贵妃和年纪最长的大公主,还是不够令人放心的。
好在他并不会在外逗留太久。
军营里,忙碌暂告一段落,如无意外,已经可以安排启程,皇帝与中山王兄弟二人,再次有机会独处。
季威之近来也忙得晕头转向,每天一睁眼就是无数必须参与的大事,并没有因为战胜首功不在自己身上而轻松多少。皇帝显然十分倚重于他,除了尚未安排完毕的军务之外,连与长安来的大臣们议政也总要带上他,显然是要他提前熟悉。即使两人还未就他的未来说过什么,但季威之已经明白那必然是不轻松的。
皇后到来后,兄弟二人更难有机会私下说话。皇帝只可能比他更忙碌,稍有空闲不是回去看皇后就是询问皇后的情况,军中不用多久就传播起帝后之间如何情深的话,甚至语中颇多调侃之意,季威之自然也有所耳闻。
从前他们兄弟是最亲近的,这种亲近甚至可以说是独一无二,但迟来的成长让亲昵也不复存在,信任重视终于确定了距离。季威之并不嫉妒,却难言苦涩。他很清楚皇帝的为人,正因如此,他不怀疑对方对自己的看重与维护之意,对于皇帝,他并不只是简单的一个好用的下属,正因如此,两人再也没有任何跨越伦理的可能,一丝一毫都没有。
而皇后也足够配得上他的兄长,温和又端庄,为人处世恰到好处,来时不仅带上将领家眷,甚至赐宴且厚赐这些家眷,虽然军营中不适宜抛头露面,但皇后对一日三餐和夜宵的关注也造福了臣下,很快就被交口称赞。
至于兄长有多看重妻子,流露出的柔软与温情甚至连士卒都看得清楚,似乎高高在上神乎其神的皇帝也成了一个会紧张妻子的普通男人,营中那闲话就是因此才大行其道的。
皇帝如今已经有一个家,且沉溺其中,季威之恍惚想起,自己似乎停驻原地太久了,只有他一个被剩下了。虽然还不知道该怎么走下去,但他现在至少能够顺着别人给出的方向走下去,终有一日他会知道答案的吧。
他如是想。
二人坐在中军帐内,都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这是难得的闲暇,两人都不急着说话,先放空一会。片刻后,皇帝开口道:“诸将领的抚恤与论功行赏现在已经议定,到了京中就能颁赐,只剩下你了。”
季威之沉默,并不担忧。他心中已经有些许猜测,觉得自己大概会留在长安。那也没什么不好,虽然从前这世间最繁华的地方并无他的立足之地,但现在一切都改变了,他并不害怕。
皇帝又说:“恒王叔已经过世,你也知道他并无子嗣,因此除国,宗室之中再也无人有如此声望,除了你,再说你我兄弟天各一方已经太久,如今战胜四海升平,你也是时候留在长安了。”
季威之点了点头:“但如阿兄所愿。”
帐内寂静了一瞬,皇帝忽然压低了声音:“你手掌兵权多年,声望远胜旁人,这回留在京城,手中就不能留有兵权了。我并不愿意猜疑于你,正因如此,就不能给任何人猜疑你的机会。多年来我们兄弟二人历经磨难,情谊非同寻常,这份情谊,我并不愿意断绝废弃。阿弟……你我兄弟君臣,实在不易。”
季威之心中一寒,因他猜得到自己此时已经在声望的顶峰,皇帝多年不曾领兵,虽然此次大胜,但军中终究还是更信任他的。这声望再往上,谁知道会生出什么样的狼子野心,会推着他们两人到一个什么样的境地。血与火中得来的帝位虽然证实了能力,但却给后来人埋下了祸乱之源。既然你能凭借兵马取得天下,为何我主不能?
谋权篡位或许没有那么容易,但朝堂之上向来波诡云谲,二人如今这份信任难得,皇帝又不能退让,既然如此,季威之一定是退让的那一个,他点头同意了。
皇帝已经取得首功,想也知道会被人大肆宣扬,此时此刻正是季威之开始低调的最佳时机,他们二人在这一点上已经有不用诉诸语言的默契了。
皇帝静默片刻,道:“何况,有一件事,我想是非你不能做,非你不能明白其中的重要的。”
季威之敏锐地察觉皇帝语气中传递的某种言外之意,心沉了下来。他预感这不会是好事。
“府兵制大概非得废除不可了。”皇帝静静地说。
季威之几乎感到惊悚了:“这么快?!”
皇帝颔首:“此次战后,最重要的事就是如何鼓励农桑,接下来十年之内最好不要再战,好令全国上下修养生息,要改制是最好的机会。你领兵在外并不知道,近年来赋税越来越少,若是长此以往,恐怕整个长安城都要捉襟见肘。长安城中吃穿用度都从外而来,一旦供应不及,立刻就要出问题。父皇在世时这情况已经露出端倪,只是还不必解决,皇兄在世时曾想过解决,然而时机不对,到我这里不能再拖了。”
季威之听得神情凝重。
府兵制扎根于均田制。开国初年因连年战乱,十室九空,因此太祖夫妇为了修生养息而定下均田制,规定了土地本来归属国家,然而农民开垦无主荒地之后,耕种数十年就可以将一半土地归为己有,剩下一半交还国有。这本是造福后世的决策,然而度过了极其艰难的创业之初,豪强富人逐渐收买农民手中的土地,使得农民逐渐成为佃农,依附豪强地主而存。
而豪强富人本就很少纳税服役,虽然天下民众看似富饶,可赋税却一年年减少。更有甚者,农民变为佃农,离开家乡,也就无法服徭役,当兵做工,府兵制也被动摇。
这过程虽然缓慢,可后果却是致命的,均田制也好,府兵制也好,至今已经到了腐朽的地步,毫无作用,不能再用了。
然而废除也并非翻覆之间可得,尚需仔细谋划,且想也知道会有无数人抵死反抗。
但正如皇帝所言,长安乃是天下的心脏,全靠通过运河被天下供养,如今局面如此,迟早有一天长安也要被波及,万一断了供应,体面全无不算最要紧的,就怕生乱。天下太平才几年?不能再出事,再打仗了。
所谓穷则变,变则通,现在已经到了不得不变的时候了。
至此,季威之才明白皇帝要自己低调下来,留在京城,压住宗室的目的,显然是所谋甚大。
帐中沉默是有重量的,压得他一时间呼吸不畅,好一阵才点头:“确然如此。只是此事太大,不能轻易动手。阿兄,你可有方向?”
皇帝摇头:“不必急于一时,中枢已经有所共识,不过真要动手,还得先排除一两个人,等你回京再说。我告诉你,不过是希望你心里有数,目光长远,别在意这一时的得失,无论如何,你得明白我的意思。”
季威之当然明白,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但愿天下自此安宁。”
二月末,帝后携有功臣属回京,长安几乎沸腾,万人空巷出迎。
【作家想說的話:】
相当无聊的过渡章,但是必不可少。
正文
第94章93,山隐隐前途无数,水迢迢夜露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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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香的车驾仪仗与皇帝的合并,二人一同入城,此战有极大功劳的中山王则充作前驱,护卫左右。跟随入城的只有禁军和即将受到正式封赏的将领们,即使如此人数已然很多。
文武百官于城门口站班迎接,入城后就是民众豪绅夹道欢迎。帝后并未露面,最大的憧憬还是给了龙凤旗帜和香烟缭绕之中先后驶过的帝后车驾,然而最多的鲜花甚至各色蜜饯果子全都扔给了穿着全套盔甲展示赫赫军威的将士们,除了英俊挺拔的近卫,染过血锋锐非常的精英士卒,就是在队伍最前开道的中山王。
长安城的百姓是见多识广的。公主上香,藩王过道,外戚和臣子打了起来,国朝二百年,什么没有见过,听说过,市面上什么样的谣言没有暗暗流行过?他们津津有味地辨认依仗中的各种事物,斩钉截铁地声称自己甚至从杏黄纱帘外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一定是内廷女官或者宦官,指指点点,口沫横飞,兴致盎然。
城门口的迎接耗时不长,皇帝并不打算下来,也没有要紧事交代,因此众臣都随行在后,在宫里入殿朝拜。没人进过御驾,所以没人知道,外面声势滔天,里面的皇帝却只穿着一身常服未曾更换,甚至随性地盘腿坐在稳稳缓步前行的御驾内,轻快地落子,神清气爽:“又咬你一口。”
对面是本该在自己的车驾内的瑞香,孩子气地蹙眉瞪着眼前的棋盘,又抬起来怒视丈夫一眼,深觉此人险恶。
两人在棋盘上厮杀不是第一次,彼此的棋路都很熟悉,手段也都不低,但正因如此,熟悉只是一种障碍,谁的阴谋诡计越多,越能出乎对方意料,才越能制敌取胜。瑞香为人善于无为而治,棋路却迅捷凶猛,十分直接,双手落子,喜欢下快棋,极其擅长步步紧逼,不给对方喘息之机。
皇帝心机深沉,看似漫无目的,然而最后揭蛊时总是串联在一起,层层包围,察觉时已经落入陷阱。
二人的厮杀一向很精彩,战况总是胶着,瑞香喜欢下棋,却不太擅长在这种娱乐上耐心地等待,他不愿意输,但也不能绞尽脑汁茶饭不思就为了一子之争,于是就时常隐晦地被杂乱无章的棋局逼出脾气来,看似无辜沉着地偷偷瞪人。
二人都很有默契,并不经常放水,反悔,但也并不会把游戏看得过重,且时常走神,所以两人闲来无事又都很喜欢以此消遣。
瑞香不怎么爱动,有空的时候带着孩子外出散步已经足够,投壶蹴鞠马球他都是曾经学过却不喜欢,无论在家还是入宫后,虽然贵族内眷活动时少不了这三样,但他却只是坐着观赏,皇帝一向觉得很无奈,却不愿意累着他——还有别的事会累到瑞香,那才是他不愿舍弃的。
宫中能够陪伴皇帝对弈的人不少,但他和瑞香对弈不是为了下棋。
被瞪了之后皇帝若有所思拿起玉盏喝茶,不紧不慢抬眼看着瑞香,果不其然发现他迟迟无法落子,天真地愁眉苦脸着。皇帝并不催促,反而从旁拿起瑞香吃剩下的半枚点心递给他。瑞香下意识接过,低头看了看似乎才认清这是什么,慢吞吞啃了一口。他不是无法自拔的人,暂时看不出突围的路线就放弃了,从棋盘上抬起头,撩起帘子一角看了看:“进城了,你真的不想出去?这可是千秋功业,你却似乎并不准备炫耀一番。”
这本该是最好的机会,出现人前,给他们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宣示自己的威严。
然而皇帝却摇头,语气不知该说是傲气,还是有了底气:“该打的仗我已经打过,千秋功业始于足下,无需对自己的子民炫耀。”
说着,他笑了,神情轻松,又含着说不出的威严:“若有人再行挑衅之事,他们自然会知道我能做出什么。真正的威严与实力不必言说。”
瑞香忽然觉得喉咙里梗着一声猫叫。他就知道自己哪里坏了,丈夫坏得这么不动声色,平平淡淡地透露出危险气息,他却瞬间觉得身体起了反应。若不是距离入宫和分开也没有多少时间,瑞香几乎要决定善尽利用这宽敞且无人的御驾了。
见他神色不定,皇帝周身隐隐的凶猛气势立刻收敛,微笑起来对他张开双臂:“过来。”
瑞香不知道他是不是读出了自己的心思,但却知道自己无法拒绝,也就不再拒绝,起身挪过去,坐在丈夫腿上。
两人黏在一起,都忘了正在进行中的棋局。瑞香身上透着点心的甜香和野花生机勃勃的微香,融于发丝与眼神中。车辇行驶碌碌有声,瑞香缩进丈夫怀里,两条腿无处安放,屈起来蜷好,享受这掏空自己的繁忙之前最后的亲昵与宁静。
自古以来国之大事唯戎与祀,何况突厥挑衅多年,如今终于彻底致胜,举国欢腾可以预见,而帝后应该是最高兴的人。回京之后才是庆祝的浪潮迭起,无法脱身的时节。皇帝要犒赏将士,瑞香就要犒赏他们的家眷,皇帝要宴会群臣,瑞香就要接待他们的夫人,如此盛事必须要有与之匹配的狂欢,除此之外更不要提还有更复杂的事。
比如中山王季威之留京之后的事。他是皇帝的弟弟,手握军权多年,如今虽然留京不再掌兵,但也绝不可能弄出鸟尽弓藏的冷淡,皇帝要展示兄长与君主的宽仁与厚待,瑞香就不能保持疏远。
即使他对这个小叔并不熟悉,二人也没有见过几次面,但总有地方可以下手的。比如留京之后的宅邸,奴仆,宫中赏赐时的照顾,都要瑞香来操心。何况皇帝的赏赐是皇帝的,瑞香自己也列了个单子。
中山王妃过世,孝期已过,按常理来说应该续娶,何况他还没有子嗣。瑞香提过一次,皇帝却露出几分迟疑,最终叹气:“看他自己吧。若是不愿意,我也不想勉强。”
王位最差可以过继嗣子继承,而季威之又还年轻,瑞香想起从前见过如今已经成了冢中枯骨的王妃,也能理解如此一对夫妻收场之后季威之不愿续娶的心情。若是他有心再娶,瑞香自然能给他找出一个合适的王妃来,但若是不愿意瑞香也不会强求。
横竖不涉及他自己的得失。
从长公主身上,瑞香意识到丈夫对亲人有十分的保护欲,但从季威之身上,瑞香意识到这保护有时候看起来残忍无情。
一个人对皇帝地位特殊,则对整个朝堂都是特殊的,譬如景历。
来前有人建议皇后带上他,瑞香拒绝了,他不明白这有什么用,何况景历还那么小,怎么经得住奔波劳碌?他也并不傻,知道提出这个建议的人不安好心,他只是不明白他们到底图什么。皇帝尚且年轻,而景历还在襁褓之中,即使二皇子已经出生,他们又能做什么?
瑞香一瞬间就能想到许多可怕的事,但他并不相信他们真能仅凭这一件事做到诸如废立太子的程度。那么他们到底想要什么,又为什么这么做呢?
这一度让瑞香很不安。他一直知道自己和孩子们越是显眼就越是危险,皇帝的预见并非杞人忧天,而是必然会发生的未来。暗中有眼睛窥伺,有肮脏的手蓄势待发,而他不知道他们是谁,从哪里来,会如何出击。
到了丰年大营,瑞香第二天晚上,躺在皇帝怀里轻声问出了自己的疑惑:“我只是不明白,即使我带着景历来了,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他们为什么会这样做?”
夜晚的床帐让他觉得安心,皇帝搂着他的肩头,让他半空中的心也终于感觉到踏实。瑞香知道,朝中的事瞒不过皇帝,他一定是早就知道了,只是毫无异状,似乎司空见惯。即使如此,皇帝也并没有轻视瑞香的恐惧,静静抚摸他一阵,声音低柔:“他们要的不是结果,和眼前的好处,而是在寻找一种可能。”
瑞香不能明白。
皇帝继续轻声道:“你要明白,世上没有坚不可摧的东西,即使是深厚的感情,互不猜疑,只要一直相处,也会彼此怨恨,心中留下裂痕。循着裂痕而去,抓住微不可察的矛盾,就能撕裂防线,让从前密不可分的人互相仇恨,彼此厮杀……虽然需要精心谋划,但却是值得的。”
瑞香遍体生寒。
皇帝的声音几乎可称柔情,甚至还抚摸着僵硬的瑞香,但却并不打算瞒着他眼前正在暗中发生的事:“比如说,提议你带上景历的人并不少,他们的意愿并非一样,只是觉得这或许有用。可能是觉得景历地位特殊,我很看重,他本来就该与众不同,可能是想试探你是否有将唯一的嫡子推到人前的野心,可能是想让他开始变得特殊,让我忌惮——我终究是会变老的,等我老了,景历的地位依然抵得过其他兄弟,那时候我会怎么看他?他们不是想要结果,他们是种下种子,等着看能长出什么。事情若是一成不变,万事尽在掌握,则局势就如同死水一潭。他们什么也得不到。搅浑了水,人人都动了,你是我的妻子,景历是我的儿子,你爱他,定然会为他做任何事,眼见他声势越来越高,或是越来越被我提防厌恶,你一定会做些什么。而我……你知道我的,我不能只随自己的心意,只顾虑感情。一旦身在棋盘上的棋子动了,则人人或许都能弈棋,即使如你如我,也会被人利用。他们做出种种举动,将你我推向猜疑决裂,为的不过是自己罢了。只要有可行的方法和足够的野心,弑君篡位又算什么稀奇?景历和你迟早会身处我的位置,我也不知道……将来到底会发生什么。”
在这长长,长长的一段解释中,瑞香始终沉默不语。他对这种话并不陌生,只是这次皇帝的解释尤其清晰。谁都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身处这个位子就必须要面对所有人围绕着自己的欲望和索求。倘若他们不能或者不愿效忠效死,总有无数办法钻得到空子,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皇帝并不是天生就应该得到所有人的敬仰和畏惧,这一切都是挣来的,倘若一朝行差踏错,血与火会带来新的帝王。
瑞香只是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孩子距离这旋涡也这么近。他忍不住发狠,像只母狼般压着咆哮低语:“我会报复任何伤害我孩子的人的!”
他或许不该这么说,因为他完全理解方才皇帝说过的,有些人就是想看到自己的野心,掌控欲,为了保护孩子和丈夫对立。他应该显得温顺,柔弱,需要保护,好让皇帝相信他们不会有那样的一天。
但瑞香做不到。孩子是他新生的底线,他还那么小,任何一个都还那么小,瑞香做不到不在别人虎视眈眈的时候满心攻击欲。
皇帝摸了摸他的头发:“我知道,因为我和你一样。我爱我们的孩子,也爱你。”
从始至终他的语气都很平静,舒缓,甚至颇具几分闲庭信步的从容,而瑞香知道这并不是因为他没有力量,此时此刻这句宣告更是清晰地表明了这一点。
两人静静地躺了一会,很有默契地结束了这个话题。瑞香想问出很多问题,但是他知道他不需要答案。比如这种感觉是不是才是正常的,身边的每个人都对自己有所求,但是他们从来不在乎你是谁,无论你屹立还是倒下都会有人能够从中获利,所有人都在考虑自己的利益,实现自己的愿望,而你身处欲望旋涡的中央,必须要学会挑选别人,利用欲望壮大自己,保持你的自我而不被冲垮,要比所有人都强大,稳固。
瑞香忽然顿悟战后皇帝对中山王季威之所做的一切安排都出于此,为了不被别人发掘兄弟之间的裂痕,不被人利用,他们必须抢先阻止未来的分崩离析。
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景历生来如此,他会学会这一切,他的丈夫也是。
瑞香从前过于清楚权力的残忍与冷酷,并没意识到围绕权力的每件事都是如此,他也身处其中。他不害怕自己的丈夫,即使对方的冷酷与熟练都令人恐惧。不知为什么,皇帝对他说的话毫无矫饰,过于直白透明,却带来了一阵解脱感。此时此刻他们都会为了尚且不能自保的孩子如狼般凶猛,他们是同心同德的,皇帝确实冷酷与残忍,就越是能够好好保护他们。
这道理如此浅显直白,瑞香心生感激,他不需要更多答案了。
正文
第95章94,聚天伦其乐融融,各成长静夜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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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中民众热情,宫中也不遑多让。瑞香在丰年带回来了不少东西,当地的特产,上贡给自己的一些玩物,回来之前就贴上签子分好准备赏赐下去,回来后大半天几乎都是在忙这个了。更何况孩子们许久没有见到他,都紧紧跟在他身边,弄得他进进出出都磕磕绊绊,简直没法坐下来喘口气。
不过这也不是抱怨,瑞香一左一右搂着景历和曜华,面前坐着大公主,大公主又带着嘉华,人人都不愿意离开。三个小的并无多少理智,只知道缠着许久不见的阿母,大公主却已经能够帮上忙,一面帮忙分拣东西,询问来回路上的见闻,又好奇丰年的风土人情,顺便在闲聊中将宫里这些日子的事说了一遍。
其实也没有什么重要的。
皇后不在,宫里的人和贵妃都不熟悉,他虽然临时理事,但也没有谁敢闹事。自然,贵妃因循旧制暂代宫务也做得不错,不曾有什么出格的。只是妙音休养数月,终于可以下床,二公主和二皇子都健康,都算是好事。
大公主身份尊贵,她自己却不是一味只知道矜持的人。妙音能够起身之后,她也在贵妃之后去看望过了,此时就能说得很详细:“昭容身体看起来确实好转许多,虽然看起来还是瘦,不过他已经亲自带着二妹妹出来散步了。二妹妹也好,看着很像谢昭容……”
毕竟不能多见面,大公主对二公主虽无介怀,但也没什么好说的。她心里总有一种责任感,瑞香不在的时候嘉华三人虽然在含凉殿也绝不会遭到冷待,却总觉得自己应该更上心,因此几乎是住在了这里,十几岁的小女孩,整天陪着小孩子玩。
这多少也是因为大公主已经可以谈婚论嫁,所以算是半个大人,她又无疑是宫中的小主子里最年长有权威的那一个,瑞香不在的时候贵妃都要尊重她,含凉殿众人也觉得她在的时候心里更踏实。
瑞香知道,她是在帮自己的忙,这些日子也是很认真的,因此认真地听着,时不时跟着问一两句,果然大公主的眼神越发闪亮,脊背越发挺直。孩子长大了,就不能只是一味疼爱保护,还得让她明白她是被尊重的,在逐渐长成大人。
忙到差不多,孩子们已经不怎么黏着瑞香了,但却都还不愿意走。景历和曜华已经有些困了,迷迷瞪瞪揉着眼睛,瑞香挨个摸摸孩子的脑袋,嘉华就噔噔噔从姐姐的怀抱里跳下来跑过来,站在瑞香面前噘着嘴含着泪瞪视。
他是理直气壮撒娇的,并不怎么喜欢让着弟弟,但瑞香走后似乎就无师自通血脉相连的情谊是怎么回事,瑞香回来后更是卯足劲想要被夸赞,因此忍着等到两个小的打起哈欠被乳母抱走,想要表现出懂事的心情已经不知怎么变成了我就看看你什么时候才能发现我不高兴了的心情。
“我都不高兴了这么难过了,我就看你会不会发现”。
瑞香当然发现了,心中立刻歉疚起来。他是了解嘉华的,出生的时间和父母的恩爱让他一直应有尽有,自己再生孩子之后嘉华仍然金尊玉贵,但却难免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即使有最喜欢的姐姐弥补也会觉得委屈。何况刚回来瑞香确实太忙,身边的位置又被景历曜华这对双胞胎占据,嘉华自然会觉得委屈了。
他已经不太能抱得动嘉华,于是就挪了挪示意他上来,将气鼓鼓却很诚实地投入怀抱的嘉华搂过来,柔声问:“嘉华也想阿母了,是不是?”
一被抱住,嘉华就融化得差不多了,抓住瑞香的衣袖点了点头,很努力地忍着不哭出来。瑞香摸了摸他的后背,抱着他挪到自己腿上,又哄了一阵。小孩子的情绪来去如风,没一会就高兴起来,又不愿意窝在瑞香怀里,似乎这样显得自己特别软弱,于是又跳下去了。
瑞香也不拦着,只是叫人跟在他后面,让他不要走远了,眼看着就到晚膳时分了。
大公主还没走,瑞香也并不打算叫她回去:“你也留下,自从我进宫,还没有这么长时间见不到你。方才你说了很多,却唯独不提你自己,我和你阿父都不在,你害怕过吗?”
她自然是不会承认的:“我想念你们,不过在宫里也住惯了,又没人敢给我委屈受,还有弟弟妹妹们陪伴,不会害怕的。”
不过她确实有挂念的事,嘉华他们在的时候她不好意思说出来,面对瑞香甚至还有些扭捏:“母后……父皇会过来吗?我也有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瑞香笑了,算一算,皇帝出征之后已经有好几个月,期间大公主甚至经历了一番被要求和亲的惊魂事件,迫切地想见到父亲却不好意思的模样实在可爱。他没取笑大公主,而是认真思索一番:“今天才刚回宫,虽然没有朝会,但文武都有话要说,他估计是闲不下来的。不过,是人就要吃饭,你阿父回来用膳,紫宸殿那里也可以歇一歇,我这就叫人去请。他也是想你们的,只要挤得出空闲,就一定会过来的。”
皇帝绝不是那种忙起来还能记得一日三餐的人,但瑞香也清楚,只要有人提醒孩子们的事,只要没有十分要紧的事,他一定会过来的,何况已经这么久没见了。
大公主十分不好意思,但又很欢喜,不用瑞香叫人,就担起了去传话的责任。
瑞香走到门边看着她找到自己身边的女官传话的时候嘉华走到了她身边,仰着头听姐姐说话,随后高兴地叽叽喳喳,又跑去对庭院里摇摇晃晃在保姆的看护下走路的景历和曜华传信。
他就这样含笑看着,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拥有这么多未曾展开的春光。
皇帝果然抽出时间到了含凉殿,这时候晚膳已经送上来了,但没人坐得住,瑞香看出来之后干脆带着他们到门口迎接。
皇帝来的时候瑞香正想到他不在的时候嘉华教会了景历和曜华说话,一个是“咯咯”一个是“母啊!”,现如今两个孩子能说的字词越来越多,皇帝可是错过孩子第一次叫阿父的时候了。
御驾还没停稳嘉华就往前扑,带着如今已经会跟着他闹的两个弟弟一起全都跌跌撞撞,瑞香和熙华二人急忙抓住两个小的,刚冒出头的皇帝也显然被吓了一跳,一把捞起眼看就要绊倒的嘉华。
瑞香松了一口气,和大公主一起带着孩子迎上去。
嘉华被捞起来之后难得露出几分谨慎和害怕,他觉得数月不见的父亲既熟悉又陌生,被捞起来之后出奇安静,甚至在皇帝像他最喜欢的那样掂了掂他之后还发着愣。从战场上回来的皇帝无意之中流露出的是嘉华从前没有机会见过的锋芒,好似蒙尘武器被拿出来见过血之后尚未放回鞘中,流露出的雪亮光芒对小孩子而言足够显眼了。
皇帝看出嘉华怯生生的眼中悄悄流露亲近之意,越发要把他抱在怀里,揉了揉头发:“怎么,不认识阿父了?”
他一开口,就冲散了嘉华眼里看到的陌生感,松了一口气,终于蹭了过来,软绵绵撒娇:“想的。”
皇帝抱着嘉华进了含凉殿,把他放下来之后又挨个抱了景历和曜华,这两个在他走的时候还不会说话,现在已经沉了不少,被他抱的时候也安静许多。皇帝略有些失落,但经历了大公主和嘉华二人,他已经很会哄孩子,这两个又都还小,正是最好哄的时候,等到进屋的时候就已经很亲昵地趴在了他身上。
晚膳已经准备好,瑞香让人接手了两个已经可以吃辅食的小家伙,却没让他们离开,而是留下来了。大公主默默入席,带着嘉华坐好。皇帝没来的时候她还像个孩子,轻而易举能看出雀跃和期盼,皇帝来了之后她反而不能如同嘉华那样冲上去了,一举一动都合乎公主的规范,但那眼神瑞香看得懂。
他们季家人就是这样,若非忍无可忍,几乎都不愿说出自己的感觉。长公主用一张温柔高贵的面具,皇帝则给人一种失礼的人是自己的错觉,大公主也慢慢学会了不动声色不暴露渴望,她是学着长大了,但瑞香却不觉得她有必要忍受这些。
皇帝安抚好嘉华,不等瑞香在桌下猛戳他就看向了大公主。出乎意料的,他没露出那种父亲的柔软好让大公主亲近,而是庄重地夸赞:“你做得很好,能够为我们分忧,照顾你的弟弟妹妹们,我都已经知道了。这正是你年幼时我希望你成为的模样。你母后对我提起过,羌人的事让你担惊受怕。我知道你母后已经告诉过你,这种事是绝不可能的,但我也要让你明白,你远比他们以为的重要和珍贵,而且从今之后,再也无需用和亲换取边境安宁这种事了。”
大公主起先有几分意外的错愕,听到他毫无疑问坚定的保证眼里泛上一丝泪光,很郑重地答应了。
皇帝又说:“你是个好孩子,也长这么大了,阿父相信……你不仅不会让我失望,做一个恰如其分的公主和女儿,也会令我骄傲的。你的弟弟妹妹们都喜欢你,也相信你,我们也相信你。”
大公主的神色越发郑重严肃,但显而易见的,她受到了极大鼓舞,只是强忍着不表现出兴奋而已。
……瑞香旁观全程,心想,这就是他们相处的方式。几个月未见了,虽然也需要与父亲见面和说话,但对大公主而言,父亲的尊重和肯定还有期望自然要比像孩童时代一样的亲昵重要多了。
他忍不住笑了,为这一幕流露出的超越语言的身体距离的温馨。
晚膳后时间已经不早,孩子们都被立刻送走了,瑞香陪着皇帝走到门口,听着他絮絮嘱咐自己:“前面的事一两天恐怕是忙不完的,我就住在紫宸殿好了,免得过来太晚打扰你。你也有不少事情要忙……看来也没法让你过来了。”
瑞香早有预料,闻言点了点头:“我知道。最近宫中恐怕宴会不断,我想着你是不是什么时候开个小宴,让二皇子和二公主连同昭仪和昭容都过来一趟。毕竟数月未见了,他们也是想你的。”
孩子终究需要父亲,何况瑞香总不可能做得到一辈子不让皇帝不见其他孩子。再说妙音还是他在宫中最亲近的人之一,二公主某种程度上和他亲生的也差不多了。既然妙音和二公主需要照顾,也不好落下二皇子。
瑞香已经收到足够的预警,若他不想要自己的儿子早早被人盯上,就不能对二皇子特殊对待,百般提防。
再说他只是个孩子,瑞香知道自己不能把他当做自己亲生的孩子,但他也能够只把他当做一个孩子看待。
皇帝思索片刻。他理解瑞香的意思,也知道两人从今之后要一同经营这偌大的宫廷,孩子和孩子的生母有些优待也是理所当然的。他叹气:“你看着安排吧。我这里有空的话李元振会告诉你的,两个孩子都还小,若是不能来……昭容和昭仪来也是一样的。”
瑞香的意思显然是宴会上还得有大公主和含凉殿的三个孩子,这种待遇本就只是一种象征,虽然孩子的母亲一定愿意让自己的孩子从襁褓中就多和父亲见面,但皇帝并不愿意因此导致他们生病或者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