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今时不同往日,他那么羡慕的公主之所以能够与兄长相依为命,有一段扭曲而坦诚的过去,是因为天时地利人和。而他一步错过,就永远都无法步她后尘。皇帝逐渐拥有了一切,不再绝望地渴求血亲的热度,而他……手握重权,征战天下原本是他最大的梦想,也是他在兄长的期待之下能够做得最好的事,但正因如此,他们二人势必渐行渐远。
想要皇帝的信任,不仅要做他的兄弟,还得做他的忠臣良将,君君臣臣,尊尊亲亲,中间没有留下太多任性的余地。
季威之离开长安的时候,一度失魂落魄,以为二人此生不能再相见,后来回到军营,才陡然发现其实自己想差了,最难的不是此生不复相见,而是再度相见只能是君臣,连对视一眼都觉得尴尬难堪。
他们必然会再次相见,但那时候他该作何表情,该如何面对曾经发生的事呢?
世事如此无常,但时间如轮,总是无情地流转下去。
季威之难以取舍,又知道选择的权力并不在自己手里。他深知兄长为人,清楚大概对方不可能放弃自己,但却可以疏远自己。这是他必然不能忍受的,为此他甚至愿意认错求情,只希望对方不要从此将自己视作愚蠢无能,一手掀翻大好局势,只拘泥于私情的,弃子。
正因为太了解,所以季威之明白皇帝对自己那样生气的原因。两人都从难以谈及感情的少年时代过来,都经历过关乎母亲的痛苦与失去,都隐忍过许久。在这之后,因感情而放弃得来不易的任何东西都是不智的,更何况他是如此绝望而热烈地否定了自己跨越的时间,克服的艰难困苦,轻易就交出了血与火换来的一切,只求一夜,甚至只求一眼。
这太蠢了,这太蠢了。
你本一无所有,挣扎求存,豁出命去得到了如今这些,又觉得它们什么都不算,将兄弟情谊,将数年艰苦,将好不容易得到的一份难得的信任与默契换了稀里糊涂的情潮,然而你明知道这毫无结果,只会弄出一地狼藉,无法收拾,不是蠢又是什么?
季威之当时只是觉得自己不能再默不作声地忍受下去了,无论如何他都要做些什么,但结果真的来临后,他仍然恐惧,难堪,痛苦,失望,嫉妒。
他清楚他不会是陪伴兄长的那个人,自从他那天进入兄长的眼帘,此后余生,所有一切都已经被注定。他注定成为这样的人,注定拥有这样的生活,注定要拼尽一切获得对方的认可,珍稀的信任,注定成为季威之。
他成了臂助,就太难也成为情人。距离皇帝太近他会粉身碎骨,距离兄长太近他会被吞噬殆尽,他本身就已经失去了太多自我,如果进一步失去,总有一天会变成空心的傀儡,而且他本来就永远都不会满足。
而皇帝本来就无法满足他这些渴求。
他们都那样饥渴地需要别人的凝望与爱意,正因过于相似,所以无法互相补足。如果皇帝也能够接纳某个人的深情,那也不是他这样的。
季威之一路上想的太明白,王妃却浑浑噩噩,还没到边关,王妃就过世了。
二人成婚数年,堪称一对怨偶。季威之对他毫无情意,甚至都不愿敷衍。而他本来对丈夫或许有所期待,但并不是一个驯顺的人,在无论如何都无法得到丈夫的情意之后就立刻实施报复。
那时节皇帝正是放浪形骸的时候,但也屡次表达了对季威之妻子的不满。季威之对王妃并不上心,但不可避免的,他爱这种兄长插手自己生活的感觉。
他这妻子是太子兄长所定,出身也算是和宫人所生的皇子般配,性情自然不是那么好。只因不受丈夫宠爱就试图红杏出墙,显然在季威之严苛的兄长看来就失去了做王妃的资格,只是一个一文不值的娼妇。
兄弟二人对此未免过于心知肚明,季威之或许察觉一些端倪,但却并未阻止。他知道兄长那时候看待某些事过于偏激,但却没发现自己也是偏执而扭曲的。兄长代替自己教训不贞的妻子,听起来未免太过荒唐,可事情真的发生的时候,季威之除了嫉妒,居然没有自己的东西被染指的愤恨,只是觉得或许自己真的应该离开了,事情已经变得如此奇怪,他不知道接下来还能如何发展。
那时候他还没有勇气去直面自己爱慕着兄长,复杂但却真诚的事实,更加无法面对心中隐隐的,兄长永远不能以同等感情回报的预感。
他离开了,他长大了,他有了太多变化,但每当回到宫城,见到他的兄长,他总是感觉自己就像多年前一样。夕阳如血如火燃烧,厚实的云朵堆积着金边,他站在寒冷的风里,仰望那个递给自己一把剑的人,胸中猛兽望天长鸣。
他的手握住了剑,就似乎能够掌握自己的命运,能够斩断深宫沉寂。然而他改变了命运,也被命运彻底改变了形状。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些东西,最终却永远与另一些失之交臂。
那时候多好啊,他觉得他终有一日将拥有想要的一切,没有什么是不可战胜的。
而现在他剑锋所指之处无所不至,却不觉得自己也如此剑锋锐了。人也是无常的。
刚回来的时候季威之只是做梦,梦到从前,梦到苍老的未来,梦到那天发生的一切荒唐的事,梦到王妃死那天。
夫妻孽缘如此结束,或许在他的意料之中,季威之难以对自己厌恶了这么久的王妃有太多类似歉疚后悔的情绪,但这死亡触动了他,好像是某种事物的结束。
而那天发生的事实在是太多了,他被否定,又被抛弃,又都装作无事发生,要认清任何一个部分都没有那么容易。
边关苦寒,风刀割面,他迎着朔风想,或许也可以此生不见。如果不见,就不必知道对方后悔没有,就不必让他反复思量,也不必让他面对将一地狼藉收拾起来,尽力恢复原状这艰苦的过程。
而他也确实害怕皇帝已经决心将他推开,从此再也不过问,即使面对面,也只有客气的寒暄,和暗藏其中,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想说的天堑。
他的异常为亲信所洞明,不过他还是谁都没有说。这本不是可以公之于众的事,他也无需旁人给他什么意见。皇帝亲征的消息传来,季威之说不上自己是什么感觉,御驾越来越近,他心中就越来越忐忑,不知道若无其事应该如何扮演。
在营门见到皇帝时,季威之僵硬到几乎举止失常,皇帝免除了他们的跪拜礼——甲胄在身,十分不便,何况这是军营,一切从简。因此季威之简直不知道还应该做些什么,全靠亲信解围。
皇帝倒是真正若无其事,季威之却并没有放下心来。所以他此时此刻面对这碗烈酒,心中想的是终于来了。他们终究是要私下见面,要说话,要做兄弟的,除非一人死于非命,否则,这一关总是要过的。
然而帐内还是沉默。
皇帝先喝了自己那碗酒——他的酒量不错,在宫中各种宴会上也历经考验,今夜虽然众将领免不了壮着胆子轮番敬酒,但他还没有醉——随后又倒了一碗,片刻后声音很平稳地说:“阿弟,此战之后,你就回京吧。”
这必然是早就想好的安排,季威之也有所预料,但他还是抬起了头。
“打赢了突厥人,还有回纥人的效忠,丝绸之路已经重开,西域就会安靖,此地只剩下开垦屯田之事,这是你并不擅长的,留在此地无益。何况你孤军在外日久,威严声望不低,长久下去难免叫人恐惧。若要善始善终,则要考虑过坏的结果,提前避免。朝中还有许多需要你的事,你还没有见过你的侄子侄女们,边关风沙与羌笛,你也应该告别了。”
皇帝这番话说得很和气,季威之却觉得像是一脚踩空。
他本身怕的是两人之间无法收拾,现在却发现对方给自己的安排过于妥帖,好像他害怕的事从来就没有可能发生。
这些安排他早就想过,已经是很好的,能够回到长安,能够仍然被交予重任。但此时此刻他不能轻易说出答应的话,就因为自己的兄长太过理所当然将这一切给予,显得他是多么莽撞不知进退,多么无法自控,多么愚蠢地曾经做出那种事。
“阿兄……我……”季威之脑海里一片混乱,词不成句:“你知道我一直……可我并不是故意……我只是没有办法,或许在你眼中我太愚蠢了,且辜负了你的期望,可我只能如此,若非如此,我已经实在不能忍受……但我还是怕你恨我,怕你觉得我一文不值,我并没有不看重你我的兄弟情谊,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要什么。你对我自然永远是我的兄长,可我……可多年来,我只有你了。”
他最终绝望地放弃了言语,第一次抬起头看着他的兄长。
这就是最终的,藏在心中最深的话了。虽然现在已经并非如此,他尽可以拥有世上自己想要的任何人和东西,他知道如果他提出,兄长会给予的,但是太多时刻他仍然下意识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小小的软弱无力的,只有这么一位兄长会出现在噩梦里保护他的孩子。
走出阴霾要用多少年?
季威之不知道。
在他走出放下之前,他永远都不能平静从容地放弃这份执着,好似手中只有一块饼的乞儿,无法松开痉挛发黑的脏污指爪。
他仍然不相信自己拥有为所欲为的权力,与乞儿何异呢?
季凛沉默地看着他。正因为太过明白这种感觉,这种对一无所有,被迫放弃的恐惧,所以他没法再觉得生气了。何况他现在是不再需要了,但曾经他也是个不理智地紧抓着别人不放的疯子而已。封闭的宫城内,极端的悲观中,人变成什么样都不奇怪,想想他那被囚禁几十年,行尸走肉一般的姑母吧。
-所以他说:“我明白,你知道我总是在意你的。你也知道,曾经我与你一样。只是我不能给你你真正想要的东西,与你纠缠不过是害了你。何况如今我不是那样子了……我无法再做和从前一样的事。”
季威之苦笑:“我知道,我知道你已经不一样了……我有时候会为你高兴,阿兄,我很高兴你不会变成大哥那样,我知道你不想。”
是啊,父兄两任先皇是他们两人最厌恶的模样。正因知道这一点,季威之甚至都没有尝试过对自己的兄长用一点心机。
譬如说他本来可以对自己暴怒的兄长说,你还记得你对我的妻子做过什么吗,你不知道这是对我的一种伤害和羞辱吗?你要补偿我。
话术并不难掌握,但季威之不知道说了这样的话之后兄弟二人会如何发展,他只是下意识地保持柔顺,天真,他就是无法对自己唯一信任,臣服的人做太丑恶的事。再锋锐的剑,也总有无害如废铁的时候。
“只是,阿兄,你能告诉我吗,是否终有一日,我会像你一样,不再这样执着于过去,能够走向未来?”
季威之知道自己的痛苦,他也想要告别。如果不再如此艰难地,复杂地,敬畏,爱慕,憧憬他的兄长,意味着他能够忘却无能为力的前半段人生,他大概是愿意的。
他多少也需要一点安慰。
他的兄长回答:“会的,我也不会抛弃你。”
皇帝在边关,除了反复查看堪舆图,询问熟悉地形的季威之和将领们一些细节和匪夷所思的问题,就是带人出去探查。季威之起先不明所以,后来察觉出某种端倪,忽然明白了皇帝的打算。
兄弟二人都是不世出的天才,彼此思路虽不相同,但却可以共通。
皇帝最擅长打奇诡的战争,且喜欢主动攻击,运用轻骑兵更是出神入化,而季威之最擅长挖陷阱诱敌深入,回头包抄,蚕食鲸吞,使敌人根本无法逃离。二人本已令敌人胆寒,何况如今合而为一。
季威之看出皇帝标注和探查的几个地方都是极好的设伏地点,而他们目前确实是有最大的诱饵也就是皇帝,如何设伏简直不是问题。
问题在于如何选定唯一的设伏点,如何将敌人引进来,又该怎么将他们围起来无法逃散。
草原上骑兵来去最是容易,只是溃退显然没有什么用,一旦他们逃离又再次整合,往往会更加残暴,屠戮村庄抢夺粮食的事相当常见。
所以此战必须一击制胜,且战后要立刻追索,最好直接捣毁王庭。
这一战不仅能够决定大燕与突厥的胜负,也起着威慑西域的作用,因此机会只有一次,且不能失败。
季威之是设伏的行家,皇帝是用骑兵的高手,二人一拍即合,又争执良久,最终商定季威之与御驾一同出没,与找到藏匿处的突厥兵交锋之后佯败,将他们引向定好的伏击圈。做诱饵毕竟是太危险的事,皇帝亲身涉险是任何臣子都无法承担的风险,如果皇帝不答应,其他人也是无法从命的。
而皇帝则带领骑兵深入已经结霜的草原,根据粟特人的情报与迁徙的痕迹,追踪王庭所在。
此事同样凶险,但他们已经别无选择。冬天近在咫尺,一旦开始下起大雪,打仗就会加倍困难。突厥人显然也知道此事,因此挑衅事件更多,甚至与皇帝有了几次书信往来,只是文字已经不能化解干戈,最后一次皇帝撕了对方的国书,斩了使者,战争一触即发,而他们的准备也已经结束,计策屡次推敲,剩下的就看天时地利与人和了。
好在军费充足,士卒的棉衣已经送到,吃过一顿饱饭带上三天粮草,大军分为三支,一支设伏一支跟随季威之佯装皇帝指挥的中军,一支五千人的轻骑兵跟随皇帝出发寻找王庭,其余守住营盘。
突厥人眼中季威之那一支是好大喜功跃跃欲试不知天高地厚的汉人皇帝,皇帝这一支则无人知晓,营盘仍然稳固。
漫长的等待之后,季威之的伏击打了三天三夜,大获全胜。
大营被几度偷袭,然而艰难困苦,最终仍然守住了。
皇帝孤军深入,与大军失去了联系。
季威之班师回营,心急如焚地等待,实在坐不住,终于不得不带兵追去,试图以步兵接应。
轻骑兵的马种是塞外马,速度不是步兵可以赶得上的,但却无法携带太多粮草,深入太远没有接应没有后援,是极其危险的事。即使一开始就知道事情会如此发展,季威之也还是忍不住想到许多恐怖的可能。
好在迎出去一千里后,季威之看到了远处的浓烟滚滚。
一天后,两军相接,五千人的轻骑兵剩下三千,而突厥王庭已经不复存在,成了一片火海。皇帝放纵杀戮,将整个突厥王庭里的老幼妇孺屠戮一空,能够抓到澜·生更新的诸王与王子全部斩首,头颅挂成一串,已经被风干。
纵使逃走一些余孽,也已经不成气候。
王庭宝库被打开,宝物除一些代表王庭之物被收走,其余则登记造册赏赐下去。而王庭之外依附存在的诸帐则任由士兵洗劫。
季威之虽然来迟了,但他带来的人也跟着肥肥地发了财,不如皇帝麾下的轻骑兵,但也足够满意了。
冬天即将到来,劫掠之后他们就迅速撤退,顶风冒雪回到了长城之后。
捷报已经雪花般洒遍了全国,这漫长的一战终于结束了。
【作家想說的話:】
没考据过,虽然并没有人在乎但是还是把战争尽可能写的合理一些,我的军事知识也就这么多了尽力了。古代战争放纵烧杀劫掠是普遍的,现代职业军人出现之后才有我们理解中的军纪存在。这里说明一下弟弟之后还会出现,但各种原因下我觉得他是不可能和皇帝有发展了,所以这条线就断掉了,之后给他安排了另外的感情线。我不是很清楚这种操作到底常见与否,所以提前说明一下。
之后比较复杂的剧情大概就是菠萝的事业线了,涉及基于土地改革的兵制改革税制改革,这个比较庞大复杂而且有非常纯空想的操作,但也是尽可能合理了。但总之目光主要还是聚焦在后宫,前朝不太可能成系统的写,不过搞这种设定我会很快乐,所以设定还是比较详细的。希望早日能够写到子世代的生活。
正文
第91章90,起波澜血光四伏,思良夜归心如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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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烟已然结束,但班师回朝并没有那么快。
突厥王庭已经被捣毁,王室多被屠戮,剩下四下逃窜也不成气候,但此地除了突厥之外还有其余族类,虽然在突厥与大燕作战的这些年里,都被双方各展手段拉拢或者解决,但情势暂时尚未稳定,不是离开的最好时候。
他们这些年来在背后并非没有肮脏手段,或者暗度陈仓,但是决战结束之后,这些部族就开始示好,热烈请求面见投诚,皇帝一时半会是走不开的。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一口气安定西北,他要是这时候走了,那才是疯了。
大营中经过短暂修整,和统计伤亡,犒劳有功之士之后,就不得不迅速摆开排场,连日饮宴,接见各部族首领。
皇帝早年虽然在流寇与某些部族中有能征善战的威名,但此一战才真正让他名声大振,且不论国内如何欢声雷动,举国亢奋欣悦,就连这些部族的首领也不得不亲自而来,甚至驱赶牛羊,携带奴隶前来献礼,恭贺胜利。
季威之知道自己手下一些亲信已经开始暗暗不平。数年来辛苦戍边,东征西战的功劳,就因为这个皇帝亲征的结尾而被夺走了大半光辉,任谁都会心生不满。因为戍边和战无不胜艰苦顽强,还有皇帝的信任与支持,季威之的名声响亮,大概是宗室中之最,再加上他是皇帝硕果仅存的血亲,因此要说这些亲信心中没有炽热的野望,那是不可能的。许多回了,他们展望着此役终了之后,季威之回朝,会获得如何崇高的地位,如何煊赫,如何位高权重。
毕竟良禽择木而栖,他们追随季威之为的是实现自己的雄途大略,得到光辉灿烂的未来。
就连季威之自己其实也没有想到,经历几年坚守之后,就在收尾之时会遇上糟糕的天气,始料未及的意外,最后不得不由皇帝出面提振士气,终结战争。这必然会给太多人理由将功劳归于皇帝,季威之的幕僚也早就想到了,却不能放下。
季威之也不能强求,不过他自己确然十分平静,幕僚对此也心知肚明,因此还没闹出什么事。
世上之事,平衡最难,即使是血亲,即使是兄弟与同袍,也不可能一生都亲密无间,彼此不生猜疑,只能尽量去避免罢了。
季威之相信皇帝已经安排好了之后的事,只是尚未向自己提起过,对于将来的人生要发生什么,他暂时也没有兴趣与心力去猜测,所以才能够相安无事。何况他本身也并没有太多期许,又不认为此时此刻,兄弟情分会立刻崩塌,也宁愿装聋作哑,躲开喧嚣,独处一阵,这样倒是正好。
一生太过漫长,而世事又瞬息万变,人或许还要变得更快,此时此刻至少季威之心中没有怨恨。
大营中宴饮连日,但也不尽是欢乐。
于皇帝而言,自然更期望在艰苦卓绝的战争终于结束之后,单纯为此欢乐一阵,然而边疆局势不定,这些络绎而来的部族首领也尽是口蜜腹剑之辈,又无法回避,毫无轻松可言,只能打起精神应付,不能流露丝毫疲态。
此处形势复杂,除了刚被毁灭的突厥之外,还有之前游走河套区域,后来被季威之赶出去的羌人,金仙出身的回纥,还有其他大大小小十几个部族,犬牙交错,盘根错节,彼此之间有的联系紧密是多年姻亲,有的虽然疏远一些,但未必不能为了利益联结。除了突厥势力最强能够和大燕打得有来有往,其余最多不过是能够和突厥结盟互通有无,一同犯边,或者牟取蝇头小利罢了。
要把他们全杀个干净是不可能的,但此役功成起到了极大的威慑作用,皇帝想要的是在自己走之前尽可能地威慑边境,奠定宁靖的开头,因此不得不连日投入其中,不得休憩。
然而不得不说,奸诈小人虽然也会审时度势,但无论何时都只在乎眼前小利,即使是这种时刻,也并没少了试图翻盘的人。
羌人本来就因为被季威之赶出关外而耿耿于怀,不仅曾和突厥同流合污互通有无,如今也没有打消狼子野心。不仅是前来的最晚,态度最为倨傲,甚至试图和皇帝平起平坐的异族,甚至上下活动,从军中窃取了一些消息。
实际上皇帝本身就是最清楚眼下最好不要再战的人,这态度虽然并未对外族表露,但有些事本身就很容易打探。羌人也认为皇帝此时不可能再次掀起对自己的战争,因此试图以此为凭攫取更多利益。
自然,大燕携大破突厥的余威,无法直撄其锋,但却提出了一个十分不怀好意的“求和”盟约。
他们请求和亲,要与皇帝建立最真挚的友好关系,因此将和亲的人选咬死在了皇帝亲生的女儿,大公主身上。
不得不说这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态度亲热却不掩嚣张,并未吊人胃口太久就说出了自己的要求,虽然难免有威胁之嫌,但这也是适度的,既显示了自己很清楚目下皇帝的处境不适宜再掀起战争,又露出了求和的“真诚”意愿。
何况这位大公主的生母早逝,以常理揣度,皇帝也不止这一个孩子了,其价值自然不如从前,战还是和之间,皇帝自然会尽可能选择和平,于是一个女儿也就没有那么金贵了。
大公主的身份尊贵,且是皇帝的长嗣,但她并非不可取代,且在外人看来,公主的地位关乎父亲的宠爱,有新皇后和弟妹们,她也没有那么珍贵了。虽然公主和亲绝非什么光荣的好主意,所谓“汉家青史上,最拙是和亲”,所谓“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但真到非要和亲不可的地步,也并没有谁真为公主着想过。
事实自然不如外人猜想的一般,但皇帝不能立刻拒绝。他若是有所把握,能够在觥筹交错中摔杯为号杀尽席上羌人,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踏平羌人部落,此事自然可以为之,且可以酣畅淋漓,翻云覆雨等闲间。
然而刚经历过一场大战,天气酷寒,飞雪绵绵不断,实在不是作战最好的时候。而没有镇压的武力为底气,空口说出大话是无用的。他并不介意施展一些复杂的手段。若是不能直接将仇敌亲手屠戮殆尽,那么暗使手段让他们从内部崩解,不复存在,也是极妙的复仇。
羌人的这一任可汗正在从年富力强跌落到日薄西山,他虽然自以为仍然孔武有力,却已经开始防范已经长成的儿子们,既希望他们成为出类拔萃的勇士,最好的继承人,又对他们日渐成长的事实弄得心怀猜忌,不由自主对幼子更加宠爱,却把自己其他的儿子与兄弟们推得远远的。
这是一座到处都是裂隙,轻而易举就能土崩瓦解的山。
皇帝决意与他们虚以委蛇,谈起了婚事,步骤却不紧不慢。人人都爱这种猎物已经被扣在掌心无法逃脱时放慢的步调,因此双方倒也相谈甚欢。
季威之在此地戍守多年,对关系薄弱处更是了解,领会了皇帝的意思之后,立刻命可靠的幕僚携黄金与甜言蜜语前去说服所有能说服的人,贿赂所有能够贿赂的人,务必要让长城以外乌烟瘴气。
计划正在实施,消息已经传回了宫廷。
瑞香自从皇帝离开之后,并没遇上任何意料之外的事,最大的消息还是皇帝制造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尚未成为定局的和亲之事传得到处都是,瑞香也无法辟谣,只好吩咐下去叫人封口,然而大公主已经知道了。
她很聪明,但毕竟还很年轻,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居然会成为牺牲品或者战利品,被莫名其妙跳出来试图趁火打劫的羌人当做砝码。正因为太聪明,她知道这是最简单的办法,即使父亲疼爱自己不肯同意,也会有很多人觉得这样正好,是最方便的办法。
大公主提心吊胆,实在受不了了,于是前来讨瑞香的主意。
她就要十三岁,但此时成婚实在是太荒唐了。一个不能理解婚姻的女孩子想到和亲只有满心的恐惧与畏缩,但公主的身份也是桎梏,她做公主的时候不能露出怯意,倘若事情真的坏到这个地步,倘若真的……
那么无论何时,她都只剩下她的尊严与荣耀,她是绝不会自己放弃的。
瑞香就这样见到了一个吓坏了的,脸色苍白,腰背挺直,眼神却透着无限惶恐的大公主。他叹了口气,知道熙华害怕的是什么,也知道她并非是怀疑自己的父亲,她只是太清楚其中的无情。
“放心吧,你阿父不会容许任何人这样对你的,和亲这事不管外头怎么传,都不可能成真的。”瑞香将女孩拉到自己身边坐下,紧紧握着她的手,斩钉截铁地宣告。
他了解自己的丈夫,信中虽未解释清楚原委,但确实清楚地写明白了不可能成真。瑞香也知道很久以前皇帝说过想将大公主多留几年的话是真的,更不可能忘记。再说,倘若事情真的成真,哪怕皇帝会放弃,瑞香也绝不可能同意。
熙华分明在不停发抖,又睁大了眼睛露出绝望的希冀,却还是坚持着:“母后,如果……如果非要如此不可,我身为公主,也是无法逃避……”
瑞香握住她的肩膀,不让她再说下去:“别瞎想,你阿父不会的,我也绝不可能答应。世上没有什么是非要你这么大的孩子来解决的,最差最差,你想想,羌人翻脸,咱们失利,又会如何?今年天气太差,没法再打下去,明年呢,后年呢?咱们还怕打不赢吗?”
不得不说,和突厥作战的最终胜利由皇帝完成实在意义重大,瑞香就听说了太多近乎荒唐的溢美之词与豪言壮语,皇帝成功提振了四海之内的士气与中原的倨傲,就算不知道太多细节,也并未得到太多皇帝的指点分析,瑞香就是知道,熙华是绝对不会去和亲的。
她不必如此,大燕不必如此。
大公主又颤抖许久,忽然一头埋进他怀里,嘤嘤哭起来:“我不知道,我就是害怕,我不是不信你和阿父,我就是听了太多……我也不想去,更不想打仗……可是我就是想,觉得,如果非要到这个地步,我不能丢脸,不能事到临头却做不到,我是公主,要是和亲,更不可以失了颜面……”
这还是他们二人第一次如此亲近。
虽然名分与实际上都是长辈与孩子,但宫中本就亲情淡薄,且大公主已经长大,瑞香待她也是如同对大人一般,尊重平和。只是她毕竟是个孩子,和亲的消息在别人眼里或许只是一个参考,对她就可能是她的未来,一旦这两个字种到心里,她就想不了别的事情,无法思考是否真有可能了。
瑞香抚摸着她颤抖的后背,目光坚决又温柔:“放心吧,我与你阿父绝不可能允许这种事情。你是公主,生来不是为了当做什么筹码送出去的,羌人是痴心妄想罢了,他们也配一个公主下嫁?哪怕是宗室女也不值得,更何况是你,咱们最珍贵,最好的明珠?”
本
文
由
公
众
号
【
山*
洞
*女
壮
*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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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