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瑞香知道他也忍得难受,但又觉得这话格外幼稚好笑,忍俊不禁,勉强正经道:“孕育是天数,怎么能想让他出世就出世……再忍忍吧,也就几个月功夫了,很快的。”其实他也盼着尽早生了孩子,只是两人要是一起抱怨肚子里的孩子,未免太不像话了,那是什么父母啊?何况皇帝已经怨念,他怎么能跟着一起?
皇帝却不管,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形容要如何如何激烈地无情地深情地翻来覆去弄他,弄得他下不来床。瑞香已经是很通人事的了,听得一阵羞耻,一阵振奋,一阵心荡神驰,甚至身子都立刻发软,有了反应。
皇帝久经风月,说起荤话来也绘声绘色,直言片语就描揽陞绘出一种场景,瑞香简直如在其中,忍不住推他:“现在不行,等……以后,你……随便你怎么……”
他越是害羞,越是绵软,皇帝越是忍不住要逗他,其实本来就不可能把他怎么样,但瑞香又心动又害怕两人把持不住,皇帝就得寸进尺起来:“那再说几句好听的?”
瑞香咬着嘴唇看他,看似气鼓鼓,实则无措,好一阵后,十分无奈,软绵绵娇声娇气叫:“圣人,就放了我吧,你还有好多事没有做呢……”
一语既出,瑞香忽然发现皇帝眼神的变化,心头一颤,发现他居然喜欢自己叫他圣人,干脆把称呼换着都叫了一遍:“圣人,夫君,季凛,敛之,冤家……爹爹。”
越叫声音越低,越叫越是缠绵缱绻,越叫越是深情羞涩。皇帝固然心动不可自抑,瑞香也觉得自己快要不行,最后一个出口,简直怀疑自己是失了理智,心中才有预感,皇帝就果然靠了过来,两人又缠绵地接了个吻。
这一次比瑞香预料的要温柔许多,但却更动情,更长久。瑞香不知不觉简直要醉死在这个吻里,舌尖羞怯相触,又被吸走缠绵,许久才分开。
更漏声响亮,眼神却安静。
这一回皇帝不要他哄了,眼神深如微起波澜的海面,缓缓把他放开。瑞香从他怀里出来,坐在一旁,二人都奇妙地镇定了片刻,没有说话,暂且压下心里的波澜。片刻后,皇帝先开口:“送去你宫里的东西,你还喜欢吗?那珊瑚是内库里的宝物之一,有些年头了,你那里虽然也有珊瑚树,却不如这个看着新奇。”
瑞香也欲盖弥彰接话:“粉红色的珊瑚确实是少见,八尺多高也实在惊人,据说珊瑚可以安胎,圣人也是有心了。”
份例内的东西,宫里几个怀孕的人都不缺,瑞香的自然是最好的,就连御医的医术名望也是。但现在是春天了,皇帝继承了历任皇帝的内库,又把从前后妃的东西都收了回来,才顾得上重新登记,翻拣出来的好东西除了晾晒和重新归置之外,有看着合适的就分发赏赐。
瑞香就首当其冲。他故意把话说得这么甜蜜,就是看出了皇帝其实不动声色微露端倪地喜欢这个称呼。瑞香也觉得不知道怎么回事,圣人二字自己说出来就是肉麻,充满了天真的崇慕与亲近,简直和被逼出的爹爹二字异曲同工。
这珊瑚树价值连城自不必说,瑞香也确实觉得新奇又喜欢,丈夫心里记着自己,他自然也要表现出自己的欢喜。
皇帝在他面前多数时候都是游刃有余的,这一次却藏也藏不住,分明喜欢,却不肯说,瑞香越看越是觉得他也太可爱,忍不住要逗弄。皇帝未必不知道他在逗自己,但却无法抵抗这份诱惑,反倒没了脾气,而是应了一声,还是说那珊瑚,假装没发现妻子的得意:“珊瑚这种东西,都是从深海捞上来的,早几百年前,就风行这种粉红色的珊瑚,因此内库也收藏了许多,除了观赏的珊瑚树,宝石树,还有各种首饰。现在倒是人人都吹捧鲜红如血的,所以这种粉色的也不多见了,因此倒也稀奇。你既然喜欢,回头我就叫他们再找找。”
粉色莹润如玉,看着又温柔,瑞香确实喜欢。其实他每年拿到的首饰也好,宝石盆景也好,如皇帝所说现在流行的鲜红如血的珊瑚也不少,皇帝专门挑这颗珊瑚树送他,大概还是因为这棵树高大耀眼又稀奇,值得一送。
瑞香道:“那珊瑚如今就放在正殿里,太阳一照,十分漂亮。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你送来那些青铜器,拓片,碑文,金石书录,宫里这些东西虽然多,但能找到青铜器,也是不易吧?”
他在家也是博览群书的,虽然诗词一道不算格外出众,但对金石学却是很有兴趣,尤其针对青铜器铭文和碑文拓片。这些东西虽然最好是有实物可以研究,但是他在家里的时候收集实物自然比不上在宫里更多,毕竟万家一家之力不可能全部为他所用,但只要皇帝愿意,这些东西轻而易举就能搜集来。
不过青铜器易得,石碑就有点犯忌讳,但皇帝还是搜集了许多书目,不乏古籍,还有许多拓片,许多都是瑞香以前没有见过的,显然是很用心了。
皇帝道:“一时之间也搜集不来许多,这些就暂且给你解闷吧,娱乐养性还是不错的。虽说只要你喜欢,下面人定然会趋之若鹜为你寻来更多更好的东西,不过未免出了刨坟掘墓穷搜各地之事,我看还是算了,叫人长年累月寻访,未必就会少了。”
反正瑞香的爱好除了读书弹琴,也就是金石学,皇帝是受够了从登基之初到现在层出不穷的献祥瑞事件,他虽然知道这事是不可避免的,但也很不耐烦,要是再来一个为皇后献金石……
瑞香也明白,何况他已经满意,便道:“已经够了,徐徐寻访也于这门学问有益,若是只为了谄媚,那我成什么人了?不过这些东西我也会整理成册,希望日后积攒够多,也能编纂成书,也就心满意足。”
他闺中时喜欢金石不过是个人兴趣,现在做了皇后又重新拾起来,想法倒是更成熟也更周到了。一人之满足说到底没什么意思,若是有所得又能够让这门学问传递下去,那就更好了。金石学的目的是通过研究实物证经补史,古代青铜器皿也好,碑文竹简明器也好,都是研究的证据,本身也很有意思。
瑞香知道皇帝对这些虽有了解但却不感兴趣,也绝不会不同意自己的看法。
毕竟雅好金石的人除了他之外,许多大儒也是如此。皇帝要收揽人心,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方面。果然,皇帝说:“你有心编纂,自然是好事,若有机会,也可以与其他人教学相长,为后世留存资料。”
二人随意聊了几句关于金石学的事,瑞香发现皇帝果然对这方面了解甚深,可以轻而易举与自己讨论,忍不住问:“世上有什么是你不会的吗?”
皇帝的武艺骑射应该绝对没有问题,曾经上过战场,在行宫射狼几乎不需要瞄准,文采词赋也相当强,不过注重实用,很少骈四俪六,擅长写雄文,君子该懂的那些学问他也是全懂,瑞香虽不信神但也会随大流礼敬道祖,论起佛道之说皇帝也颇有见地,甚至动不动引经据典地反对过度崇拜神佛,他还有什么不会的吗?
这问题问得好,但也突如其来,皇帝认真地愣了一会,答:“未曾经历过的事我都不会,无处学习的事我也不会。”
瑞香想了想,觉得这话太真实,忍不住叹息:“可是你已经很好了。”
人这一辈子哪有不遇到从未经历过的事,无处学习的事。就比如为人父母,谁教了什么也没有用,还是要自己摸索。瑞香看看大公主,看看嘉华,觉得也不算差。当皇帝也是,交付感情给别人保管也是,皇帝做的都已经很好了。
不过他这样说,皇帝似乎并不赞同的样子,微微挑眉,但只是看着他,片刻后摇头:“有些事是永远不够的。”
瑞香也大概了解。就比如公主,比如王妃,比如菖蒲,这些人都在他的生命里占据了分量,但却各有各的憾恨,皇帝觉得不足是理所应当,倘若有一天他事事都觉得自己尽力了,那反而是一件可怕的事。一个人尤其是皇帝,若是觉得他已经做到了最好,巅峰,之后很可能就是迅速的坠落。
不过,瑞香也前所未有地意识到自己比起皇帝来多么年轻,又多么天真,只能大概明白他的意思,却不能感同身受这种憾恨。但他还是心疼自己的丈夫的,主动过去抱了他一下,悄声道:“其实我也很想一直陪着你。”
从最开始,甚至是从幼年时,一起长大,一起生活,然后密不可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大概情到浓时就有这样的遗憾,恨不能变成同一个人,正因为不能,才会要死要活,要同生共死,要生同衾死同穴。
皇帝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我已然觉得不会对人多好,已经对你不够,你还要早些出现,再早些年,你要更难靠近我了。”
瑞香抬起头看着他。
皇帝叹息:“早些年,我的脾气是很不好的,也并没有心情与闲暇在后院消磨时光,你本来就出现得恰到好处,何必想要更早?若不是这样的我,这样的你,我本来对情爱毫无期待,是你给的太多,何必怀疑是太少?”
他很少说甜言蜜语,瑞香一时间晕晕乎乎,头重脚轻,心想,这话好像也并不怎么浓情蜜意。但皇帝其实很少和人闲来无事就甜言蜜语,只有床上会又哄又骗又热情又直白。他的真心话越是动情,就越是稀少,虽然听上一次能满足许多年,但谁会嫌情话多呢?
大概是瑞香的模样太傻,皇帝反倒被逗笑了,亲昵又怜爱地捏了捏他的下巴:“喜欢我这样对你说话?”
瑞香在他指尖点头。
皇帝眼神里是喜爱,但却故作姿态叹息一声,道:“你又漂亮,又柔软,又乖巧又不驯,你晓得世上有几个人敢对我大喊大叫,还扔东西?你给了我太多,所以我只有回报你。但倘若你不要求,迟早我也是没有办法,该是你的还是你的。除了你……世上再也没有你这样的人。”
瑞香本以为他要取笑自己,或者多说两句情话而已,没料到居然听到这种话。虽然他想要的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感情,要皇帝从没有像是对待自己一样对待过任何人,也不能在他之后,还有能够匹敌的心送给别人,可皇帝……承认了太多。承认了他与众不同,无可取代,而皇帝迟早沦陷,绝无意外。
……这样的话,一生只有一次,也不算少。
他情难自已,扑上去在皇帝嘴唇上没头没脑地亲了一下,随后就捂着脸逃走,远远坐在了长榻另一头。
皇帝一时也是无言以对,看了看突然间空落落的怀抱,又看了看满满当当的御案,十分不舍地站起身:“你真是……算了,我也不缠你了。你就在这里坐着,若是困了就进去睡,不用等我。夜里也别吃太多东西。”
瑞香越被他惯着,越是害羞得理所当然,简直像个孩子,听见他走开,悄悄放下双手看了看,片刻后悄悄挪回去,拿了一只温热的金乳酥慢慢吃。金乳酥的内馅儿是流心的羊奶,甜口的。瑞香刚怀孕的时候总是觉得有羊膻味,不过人人都闻不出,但他也不吃。但月份大一点了,又觉得格外好吃,特别想吃,尤其紫宸殿这里的,为此,皇帝专门安排了个擅长做羊奶点心的厨子,连带徒弟一起送进了含凉殿。
皇帝翻开黄麻纸堆,发现砚池里剩下的朱砂墨已经快干了,叹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准备叫人,又道:“叫他们给你热一碗酥酪吃。”
金乳酥不大,瑞香吃完之后站起身走到他身边,看了看砚池,找到墨条,道:“我那你也吃一碗?刚才你也每吃什么。”
皇帝摇头:“我不饿。”
说着看出他想磨墨,握住他的手腕叫人,又说:“哪儿用得着你做这些?”
瑞香其实不觉得自己给丈夫红袖添香算什么辛苦活,但也拗不过皇帝,被他叫了人进来。两人从他被握着手腕变成了拉着手,好一阵才恋恋不舍松开,瑞香又坐回去,看着宫女换水,磨墨,迅速地磨满了一砚池,就麻利地退下了。
瑞香的酥酪也来了,他就着皇帝认真端严的表情吃酥酪,不知不觉吃完了一小碗,书也不想看了,就看着丈夫消食。
皇帝奋笔疾书的样子很专注,也很俊美,犀利,严肃,但瑞香心里想的事和严肃无关,全是些风花雪月,缠绵旖旎。皇帝相貌很美,也很威严,不留胡须,因此略显秀致,没什么表情不发怒的时候,看起来也不算很可怕。瑞香平日如此安静地欣赏他的机会不多,感觉就像是戏文里书生爬墙窥伺小姐弹琴拜月读书写诗,总之就是认真做事一样。
虽然皇帝做的事他也看不懂。
黄麻纸一张一张消失,瑞香和他有一搭没一搭说了一阵话,打起哈欠来。皇帝低着头写字不停,头也不抬但还是耳聪目明:“困了就去睡吧,别撑着。”
瑞香也觉得自己困了,因此格外听话,站起身掩着嘴又打哈欠:“那你快点,别熬夜了,我一个人睡不安稳。”
他习惯了在紫宸殿睡觉,但是不习惯没有皇帝的时候在这里睡觉。
皇帝埋头应了一声,道:“洗漱之后就别出来了,叫他们别放安息香,你现在不能闻。”
瑞香应了一声,往梢间寝殿去了。
等他沐浴盥洗过后换上寝衣,在御前宫人的伺候下躺在御榻上,迷迷糊糊还在想,不知道皇帝到底什么时候过来,要是熬太久又没有安息香,那明天就要辛苦了。皇帝睡觉点安息香,为的是晚上睡得更好,瑞香是不用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背后忽然一沉,黄花梨大床几乎没有动静,但瑞香还是从梦里清醒了一半,哼了一声。
皇帝俯下身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又埋在颈间深吸一口气,轻声笑道:“好了,我来了,安心了?睡吧。”
说着,躺下来熟门熟路脱了瑞香的亵裤,从前往后摸他。
瑞香哼哼几声,还是不怎么清醒,但也不再是沉睡了,下意识把屁股往他胯上蹭。皇帝又解开他的领口,往下拉露出些许白皙后背和肩膀,又亲又揉,同时把自己的性器顶进瑞香腿根臀缝,让他用软肉夹着,低声道:“一会儿就好,今天不折腾你,你困了就睡吧。”
瑞香很想说这样自己也有感觉,怎么可能睡得着?但他也实在睁不开眼说不出话,软绵绵的被摆布,被蹭得下身两个穴口都发热,又湿乎乎的被涂满情液,也流出了情液,越蹭越顺畅,咕叽咕叽的,弄出暧昧的动情声音。皇帝在他耳后喘,但却说话算话,只是蹭,并不进来,甚至真不怎么折腾他,只是亲亲摸摸,虽然弄了好一阵,一会儿也好快了也好都是假的,但还是真的蹭了出来就算完。
亵裤不知道被蹬到了哪里去,第二天早上醒来时,瑞香的腿也是赤裸着的,两片柔软贝肉被蹭得微微肿起,不知羞耻咧开,穴口一下就吸住了他下意识摸下去的指尖。
瑞香身边已经空了,皇帝大概又去忙了,他捧着肚子翻了个身,忍不住锤了一下枕头,决定再也不能这样下去了。
【作家想說的話:】
这个社畜菠萝工作痛苦所以猛吸老婆的可爱梗是早就想好的内容之一。因为很需要治愈所以写了超长,其实只是日常和点点亲亲蹭蹭。真的好可爱啊。下一章是罗真和妙音进行一些神奇对话(也算治愈和日常但是不长)猫猫无限延伸摸摸大家!
对了,菠萝工作没做完,想到老婆坐不住。(我想从他要老婆来办公室陪自己就注定了这个结局吧)
还有香香捶枕头的时候内心大叫:这日子没法过了!你以为就你一个欲求不满吗!我要想想办法!(但是这日子没法过了和就你一个欲求不满吗这个话,正文香香说不出来)
他喜欢害羞真的是因为老公很喜欢他害羞,而且真的害羞很多次习惯了。其实害羞的同时啥也没耽误啊。
还有,私下场合,李元振叫菠萝大家,瑞香叫菠萝圣人,孩子叫菠萝阿父其实是对的,但是圣人这个称呼,其他人叫也就算了,很普通一称呼,但是瑞香叫的时候,我真的觉得肉麻又色情还有点卖天真,真的和爹爹异曲同工…………啊啊啊啊啊就很崩溃但是又好心动。圣人真的一个什么样的马屁称呼啊!怎么可以这么可爱!!!(希望大家get得到!)
……我又网卡了,一卡就会自动,发送,好几次……所以……明天,我又要,写一万一,替换…………………………我死了。海棠,你肯定是恨我。
啊对修掉一个金银花水的小瑕疵,然后换成了酸梅浆,其实就是果汁。
正文
第65章64,内廷春暖,曲江春昼
【价格:2.9536】
贵妃和淑妃的请罪表,都在禁足之后没几天被送来了瑞香的含凉殿。他翻阅过,觉得一定也有身边女官的功劳。格式无误,态度也都诚恳,贵妃的请辞父亲官位表也很快送去紫宸殿,可见重压之下人人都会顺服,只是这手段也不能作为常态,否则物极必反。
贵妃笔头功夫一向不错,但这请罪表却并没有华丽词藻,越是简单,反而显得越是真诚。瑞香看过,心里也没有什么感触,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贵妃入宫以来,都活在自己的世界之中,从来没有明白作为妃妾的责任,有此一难也是必然。皇帝虽然耐心稀少,但无论如何还是给了最后一线机会,而贵妃只要态度足够端正,以后也不是不可挽回局势。
淑妃性情单纯,但却并未推诿,请罪表也写得认真,瑞香总算明白为什么皇帝示意自己可以与淑妃亲近一二。心性至纯,有时候也是一种福气和天赋,淑妃的性情终究是不错的。
如今后宫逐渐无事,但贵妃和淑妃禁足,瑞香也察觉到气氛有些过于压抑,干脆就答应了皇帝提出的曲江宴一事,又趁着请安众嫔妃齐聚的时候连同自己的赏春宴宣布了出来。
本来今年宫里三个孕妇,早早说了不去行宫避暑,所以众人都有些怏怏的,忽然提出此事那就是个惊喜了。
如今宫里月份最大的是瑞香,月份最浅的是陈美人——虽未册封,但圣旨一下大家也就都改口了。瑞香预产期大概在五月,妙音和陈美人就更晚,出去一趟也是好的。没人不识趣问起贵妃和淑妃不出面该怎么说,毕竟身临盛会能够出席曲江宴,这些人大概此生都只有一次机会,所以都掩饰不住高兴,更是对皇后的赏春宴很捧场。
赏春宴结束后瑞香带着酒气领着孩子回来,嘉华安静且昏昏欲睡靠在乳母怀里,瑞香进了寝殿才发现皇帝也在,第一句话就是:“我没喝醉。”
皇帝嗯了一声,眼里写着我也没有问这个的戏谑。
瑞香有身孕,确实不会喝酒,但他酒量太差,有什么宴会不管喝多少都会面红耳赤,满脸写着醉意,说这句话居然也成了习惯,一时间忘了就脱口而出,其实他身上的酒气都是沾染的。
皇帝挪了挪,示意他过来,瑞香在他身边坐下,长出一口气,接过热羊酪慢慢喝,道:“以前不觉得,如今宫里是安静多了,上下也顺服多了。”
他在宫里,其实是个纯然的新鲜人,对应该经营成什么样并没有概念,也没有什么自己发挥的空间,每件事都有成例和规范,动辄牵连国家礼仪,能容得下他改动的地方不多,现在才忽然发现,自己以前觉得事情千头万绪,周转不开,其实是还没步入正轨。
皇帝摸了摸他的后背,道:“以后就好了。你从前宽仁,如今威严,二者并济,本心不失,就很稳当了。治大国如烹小鲜,没有一蹴而就,后宫其实也是一样,如今格局初成,你往后也就轻松许多。剩下的就是安然生下这个孩子了。”
瑞香自己心里算一算,觉得也是这样,但又想起一事:“还有曲江宴……”
皇帝摇了摇头:“这是光禄寺和礼部办的,到时候你跟着去就好,和在宫里这些宴会一样,左右离得近的……对了,我忘了告诉你,外祖母要回来了,说是要回来看你。”
瑞香立时紧张起来。
皇帝口中的外祖母,是成宣皇后的母亲,崔家老夫人。崔家根在洛阳,世家门阀中根基最深,早年间与皇考也好,与先帝也好,都隐隐抗衡,因此受到贬斥打压,因此举族回到洛阳不再出仕——但实际上,面对崔家人,皇帝也得服软。
这位老夫人的丈夫死后,几个儿子就成为家族的中流砥柱,而她安然坐镇,一直到现在,也能稳稳压住所有人,仍然未曾大规模出仕。世家豪族的影响是一场风暴,即使不做官也轻而易举能够撼动许多事,何况他们还有皇帝,从没有人敢于小看他们。
皇帝对这位老夫人和舅舅们都信任敬重非常,三催四请,总算是请动她动身,拖儿带女答应入宫。瑞香嫁给他之后还没有遇到这种事,一时间忐忑难掩。毕竟他见过丈夫的臣子下属,后宫亲戚,却没见过皇帝的长辈啊。皇帝看出他的心情,握了握他的手,道:“外祖母是聪明睿智之人,年届七十,若是此次不回来,我也怕……她说了要来看你,你也不必害怕,她最喜欢漂亮规矩的孩子,又曾经是认识你父亲的,必然也会喜欢你。”
瑞香忽然被他拐弯抹角承认了一句漂亮规矩,但心里还没想这句话。他知道皇帝对这位老夫人感情极深,且相当敬慕,又对自己评价不低,绝不可能认为他们会相处不来。但有些事不是表面平和就足够了的,他也想要被皇帝唯一承认的,母亲相关的亲人看做自己的孩子……
这种心思说不出来,瑞香也不想说,软绵绵看了皇帝一会,往他怀里一靠,心想,算了,他如此信心十足,自己又不愿意泼冷水,就这样吧。
皇帝知道这件事很早,只是太忙根本记不起来说,现在终于想起来,说了也就过去了,转而问瑞香看了什么戏。
瑞香叹气:“是讲一个洛阳女儿,年轻貌美,与一个学子眉来眼去……”
他这里和皇帝转述看的戏,妙音也和罗真在闲话这个。
宫里孕妇不少,所以赏春宴上也没人喝酒——皇后和其他孕妇自然都不喝,薛昭仪身体不好也不喝,罗真是无可无不可,往下就没人能列席了。越是小宴,越看情分与身份,皇后的宴会,岂是人人都能来的?
因此,宴散之后众人都很清醒,又刚看了戏,罗真话也很多,自告奋勇送妙音回去。他们二人住得近,罗真好相处,妙音虽然冷艳些,但对他还算不错,一来二去就熟了起来。妙音怀孕后,要养胎无聊,罗真时常来看他,关系就更亲近了。
说了一路的戏如何,回去坐下之后,妙音半躺着接过保胎药茶喝,罗真还在说,满眼都是星星,叹道:“真好啊,那郎君一往情深……”
妙音平时对他,就像是对个孩子似的,并不怎么计较一些傻话。虽然他自己年纪也不大,但经历阅历都多过罗真几倍去,低头看了看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忍不住冷笑一声道:“那叫见色起意,怎么就是一往情深?”
罗真愣住:“不是考上状元才求娶的吗?”
妙音道:“可是他头回见面就跟着人家还跳墙求见,这是君子所为吗?”
罗真呐呐:“那娘子也没有不愿意呀。”
妙音叹气,摇头:“年轻男女,不知轻重。虽说是后来他考上状元前去求娶,总算是遮掩过去,但倘若万一,他考不中呢?”
罗真想说那就再考,他若是那个娘子,一定是愿意等的,妙音看出端倪,又冷笑一声,无情打击:“你可别说能等,那娘子已经十六,再等三年就十九了,还等得了吗?若是她父母把她一嫁,你看这故事还完满不完满?”
妙音也是许久没有看过戏,不过他喜欢看的不是情情爱爱的戏,反而是文争武斗的看着觉得过瘾。只是今天赏春宴上都是后宫主子,又是皇后让新排的戏,所以只有这情情爱爱的。词曲都好,就是这意思么……差了点。
不过罗真提起,他也说的兴起,干脆坐起来,打起精神道:“这娘子也是个拎不清的人,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知好色而慕少艾,原本并无过错,可若她万一有了身孕,这辈子又该怎么过?你都是入了宫伺候陛下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天真?男人嘴里情情爱爱的,心里想的都是怎么把你骗上手,你的死活,他们才不管呢!”
罗真被他批了一顿,虽然不会生气,但也不服,哼哼几声,憋了半天,道:“可是,陛下就很好嘛!我在宫里,也并没有吃什么亏啊!”
妙音一哽,心想,你那是没有吃亏吗,你那是吃了亏都不知道。也罢,确实是傻人有傻福,罗真这性子这么天真,早些时候刚得宠,还算是谨慎严肃,现在反倒是越养越回去了。也是皇帝后宫清静,皇后人又好,罗真这等宠妾更没有碍了谁的眼,不然他这个性子,放在外面若是嫁给平常人家是白白抛费,进了深宅大院就是玉减香消。
不过各人有各人的命,妙音摸了摸肚子,也不再坚持对罗真痛批那戏本子,而是道:“你啊,还是太轻松了,等你将来有了孩子,这孩子年纪轻轻被人骗了,我看你说不说两厢情愿就是好事。”
罗真苦着脸脱口而出:“你怎么和皇后说一样的话?”
妙音一挑眉,身子一挺,猛然抬起头:“怎么你还和皇后说过?这戏不是今天才头次开演?”
罗真察觉自己好像捅了马蜂窝,赶紧解释:“你不是要养胎不好出门吗?我除了来看你也就是给中宫请安,有一天去正好碰上有人送戏本子,皇后就说和我一起看看,他看了就叹气,还说男人眼里的情情爱爱的就是这种东西。我也说了今天说的话嘛,皇后就说……就和你说的差不多。”
说完就低头,好似理亏一般,真是极好欺负。
妙音沉默片刻,心想,皇后也是清明的人,不过运气好,夫君总算是个可以依靠的良人。但世上能如皇后一般,二十岁嫁人,夫君手握天下,自己恩宠不衰的,又有几个呢?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
罗真也就是进宫的时候年纪还小,没被臭小子勾引过,不然的话……
他摇了摇头,道:“算了,我看你也就是爱看热闹。”
毕竟现在罗真已经是皇帝的人了,就是歆羡这种事罢了,谈情说爱也确实值得歆羡,强求他没意思。男欢女爱,词调缠绵,清丽公正,只是看看又碍着什么?所以妙音就转了话题,问起了正经事:“你承宠日子也不少,如今还没有怀上,你就不想?”
宫里的人,想要受宠一辈子那是不可能的,所以都盼着早早生育,能够有所依靠,有了儿女,就是一辈子的指望,从此也不会寂寞了。罗真从前不想,那是他还算断断续续一直有宠,年纪又小,一时想不到。现在呢,接连几个人有孕,罗真也该开窍了吧?
罗真就叹气,笑了一半,也不笑了,道:“陛下与皇后都待我极好,我也不能说不想……不过,这种事也不是想要就能有的,你是知道我的,向来不会多想,也并不聪明,一切,只看缘分吧。”
他在宫里,耳濡目染也听到很多,不过一个人的生存之道只有一种,要他学别人汲汲营营,虽然不是不行,可终究不自然,不是那个味。皇帝就是对他的天真单纯不晓事满意,他要是争名夺利起来,皇帝第一个容不下的。
何况他的身子又没有问题,一时不孕不过是运气不到,既然礼选已经定下了不选,那么宫里短时间既没有比他好看的,也没有比他更熟悉的能承宠,他总不至于这样也不行吧?
如果真是不行,那也没有办法,只能说就是他的命。
有时候不是人爱把什么事都归在命上,而是运气不到,时机不对,只差一步就是不能成行,只能叫命。罗真自己心里是不怕的,他觉得自己运气没有这么坏,当年他浑浑噩噩就被选进宫来,生了这样一张脸就是命好,能被送到皇帝面前,宫里能容得下他得宠,能容得下别人生育,他自然也是能的。
妙音提了,也是为他好,想让他当回事,罗真也知道妙音虽然喜欢说刻薄话,但心地不错,更不会害自己,两人又投缘,否则不至于如此直白。自从怀上孩子之后,妙音也是考虑了太多和孩子相关的事,自然也忍不住要提醒他了。
春闱如火如荼,礼部和尚书省众人熬得面如土色,崔夫人终于进了宫。皇帝还在忙碌,李元振亲自将她接进来,送到皇后的含凉殿。
瑞香等着,心中焦躁不安,好似自己当初第一次要见到皇帝的时候,也是这种心情,都是一样的别无选择,已经被送到这种位置上,连个回避的机会也没有。
宫门口一阵轻微的喧哗,李元振弓腰低头,引着一位老夫人进来,瑞香站起身迎上去,还没走出门,崔夫人就已经进来,身周环绕着崔家女眷和宫人仆婢。她鹤发鸡皮,眼睛却清亮有神,这个年纪的身量也一点不矮,身板更是挺直,面带笑容,是个虽然看起来强硬,神态 却和善的老夫人。
瑞香迎上前屈膝一礼。皇帝对她都是恭敬的外孙,提起来只叫外祖母,瑞香自然也只叙家礼,跟着叫:“外祖母。”
崔夫人急忙伸手来扶,身边的媳妇立刻上前一把扶住瑞香不让他真的行礼,好几个人连称不敢,老夫人又行国礼,口称皇后,瑞香也避过不受,扶起来亲自搀着老夫人到殿中坐下。
没见面的时候心里紧张,真正见了面瑞香反而松了一口气。崔夫人身周儿媳孙媳都略显拘谨,礼数却丝毫不错,相形之下崔夫人就更沉静自然,坐下后瑞香叫大公主和抱着嘉华的乳母一起上来行礼,崔夫人一一见过,和大公主说了几句话,笑盈盈叫公主:“当年公主还在襁褓中,臣妾也是曾经见过几次的。”
说着道:“这次进宫来,还给公主带了东西,公主拿去玩赏就好。”
大公主虽然不记得这位外祖母,但在封地的时候逢年过节都有好几大车礼物送来,她还是有印象的,皇帝又对母族感情极深,和她也说过几次,颇有感慨。进宫也有几年了,习惯了做公主,熙华越长越大,也出落得亭亭玉立,很能拿得出手,闻言屈膝谢过:“太祖母曾经赠过熙华一枚玉佩,至今熙华还留在身边,多谢太祖母了。”
她伸手拿起腰间玉佩给崔夫人看了看,转身示意乳母把嘉华放下,带着送到崔夫人面前:“这是母后所出的弟弟,太祖母还没有见过,熙华与弟弟一同祝太祖母万福。”
说着,嘉华已经向前扑在了崔夫人膝上。
崔夫人连声道好,扶着嘉华,爱不释手。
好一阵,拜见过后,瑞香叫人带大公主和弟弟出去玩,这才开始真正叙话。崔夫人看着他鼓起的肚子,道:“皇后的月份也不浅了吧?已是很辛苦的时候了。”
瑞香微笑,被老夫人温柔平和的眼神看得生出许多天然的信任,答道:“其实倒也不觉得怎么辛苦,我怀胎这两次,孩子都还算乖巧,既不怎么孕吐,身子也还算强健,外祖母不必担心。听说外祖母已经很久不回长安,这次就多住一段日子吧?陛下一定高兴。”
崔夫人此来确实不容易,老年人长途跋涉,舟车劳顿,谁也无法放心。何况崔家其实早该回到中心,作为皇帝的母族受到最优厚的待遇,只是崔夫人一直不肯,她的儿子们也都听话,所以一直在回避而已。
其实名位还是其次,皇帝亲人不多,对这位外祖母就更是不舍得远离,定然是要她留下的。
瑞香见到她,虽然并未发现想象中婆婆成宣皇后该有的样子,但不难想象,如此风度的老人年轻时定然是美人,眉眼神情看着也十分亲切,就是觉得熟悉。瑞香也舍不得她走了。
他自己的外祖母自然还在世,也并非不亲近,可是丈夫这边的亲人反而新鲜罕见,于是更是真诚挽留。
崔夫人平静地笑着,道:“陛下也已经说过此意,臣妾年纪大了,不爱折腾了,此来长安,也是想落叶归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