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人多了,心眼也多,少不了争锋,也少不了恶意,能差不多各司其职,各安其位,要紧的地方不出错,已经是很好的了。真正有了风波,立刻处理好,按下去,让恶人没有机会作恶,真正害人性命,也就是英明了。若想要一点风波不起,一点恶念都没有,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瑞香也同意。
万家虽然家风已经很好,但毕竟人口多,兄弟姐妹们早晚都要见面,少不了言语口角,或者因长辈赏赐了你夸奖了你没有我而闹出事来,即使如此,也已经很不错了。站在管理者的角度看,责备求全是折磨自己罢了。
他静了一会,又摇了摇头,感叹:“贵妃的性情……虽然我不该说这个话,显得不明白你的苦心,可……我不觉得自己看错了人。”
而且他知道皇帝心里大概也是这么想。贵妃性情如何,两人都看在眼里,何况贵妃怎么想得起英宗之事?为祖辈讳,宫里也不会随便提起这两人,何况毕竟也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平日谁会记得?
何况这方法恶毒,就不是贵妃的性格能做得出。
皇帝闻言,淡淡道:“他不只是一个人,也从不仅仅代表自己。”
瑞香脊背一寒,明白皇帝已经疑上甚至记了萧家一笔。皇帝的本来面目如此直白出现在他面前,让他忍不住愣了一阵才反应过来,心想,要做皇帝的知心人,非要能够明白皇帝究竟是什么样的身份才成,否则失之毫厘就是谬以千里。他从前太过在意皇帝对贵妃的平淡,以为多少也是一种态度,毕竟无论贵妃如何,皇帝选了他做贵妃就定然会让他坐稳,然而以皇帝的目光来看,大概是觉得贵妃很有用吧?
毕竟也是某种意义上的无可取代。
后宫有了贵妃在位,萧家的动作就可以预测,可以控制,毕竟他们心里也就想着那么一点事,就是要使劲,多半也是会被预料到。而朝堂上也不会觉得瑞香一手遮天,在后宫横着走,毕竟贵妃也不会怎么怕他。就算只有瑞香一个人生过孩子,那最多也只能说其他人伺候得不够好。毕竟除了皇帝自己出格到宠爱得人尽皆知之外,也没人知道皇帝到底是和谁睡觉多,他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
何况贵妃有才名,从前做皇帝的连千金买马骨这种事都做得出来,他迎贵妃入宫多少也说明看重文教……
真是一箭数雕,怎么看都是很有用的。
淑妃大概也一样。
想通了这些,瑞香就知道,哪怕这次真是贵妃所为,只要皇帝找不到人替代贵妃,而贵妃此举又不算彻底触及底线,仍然还是会做贵妃,更何况二人都觉得贵妃多半不会做这种事,就更不会真正伤筋动骨。
所以哪怕皇帝不说,瑞香也不会急着教训贵妃和淑妃。
此时此刻,二人已经是进宫以来最岌岌可危的时刻,趁火打劫若是不能一举奏功,让人不能翻身,就不如干脆不动。
反正他也已经是凯旋而归。
说过一阵话,安排了诸多事宜,皇帝又要回紫宸殿了——他虽说也不想离开,但昨夜今日都积攒了不少政务,不可能一直放着不理,何况还有李元振,大概急着禀报查到的东西,不能再留了。
瑞香站起身送他到门口,又答应了明日就召御医来诊脉,二人在宫门口拉着手依依不舍,缠缠绵绵,宫人全都低着头不敢看,好一阵才分开。
一队迤逦而行的灯火渐渐远去,瑞香回头看了看含凉殿的牌匾,长长出了一口气,低头看看小腹,在心里算算日子。以怀着嘉华那时候的孕期来算,距离他生孩子大概还有四个多月,无论如何,放人出去这件事,得此前就办好才行。
他吸一口气,转身进殿。
【作家想說的話:】
过渡章。瑞香开始揣摩龙龙心理,终于开始明白自己老公真的不是人。啊对其实贵妃现在还不算完全体,毕竟香香适应宫廷也适应了很久。下面走一走处理谣言剧情,请李元振同学继续展示工作水平!
题外话,对于皇帝来说,表态一直都不会单纯,做决定目的也不会单纯,如果一件事没有三五个好处还让他点头,很可能是不会成功的。很多历史有名的人物吧,他们的理念想法不是不好,但是不符合时代要求,或者统治集团利益就是不行。举例:两税法的实行和失败,王安石变法折腾好久,和慈禧放弃支持洋务运动转而和保守派抱团。不论是否先进,无法实施就肯定是有问题的。有时候过于先进就成了先驱。(没有先驱不对的意思,毕竟没有先驱先赴汤蹈火大声叫醒众人,也就没有先进创造出更好的世界了)
正文
第61章61,守株待兔黄雀在后,雷霆手段清扫妖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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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振虽然常年扎在紫宸殿,皇帝身边少不了他,但论后宫消息,他也是宫里数一数二灵通的一个。无他,他打探消息是为了皇帝,因此行事得到了相当的便利。
何况有些事只是瞒上不瞒下,这才能闹得满宫风雨。
谣言开头不过是猜测帝后矛盾的开端,私下猜一猜不算十分犯忌讳,所以刚开始并没有什么人真的上心,等到急转直下连英宗之事也迅速传开,期间也不过是一两天。宫里主子少,下人多,这个速度就连李元振都没有想到。
贵妃虽然在昭阳殿不出门,但宫里的人还是要出去的,这些事一旦说的人多了,他就知道了,反应也不算慢,甚至差不多和李元振同一时间知道。
然而,即使心里知道一定是萧染,他也知道现在这件事自己不能做主了。把萧染拖下去审问后,萧怀素站起来,在殿内走了几个来回,问了问皇帝的动向,又问了问含凉殿那边的情况,沉思片刻,道:“走,去见淑妃。”
他在宫里除了陪嫁之外,就没有自己的人手了,虽然昭阳殿上下都是他的奴婢,但这种事上未必顶用。虽然萧染细皮嫩肉一定熬不住会吐口,但这件事萧怀素直觉就不会简单。最明显的破绽:萧染一个后宅闺秀,没进宫虽然也有心机,可是怎么想得到英宗的事?
何况这消息传的这么快,不会只是萧染一个人的功劳。而他如果要找同盟,淑妃那边的媵妾,想必也会欣然同意。
毕竟人蠢是没有办法的事。
此事关系太大,萧怀素心里也不知道会如何结束,甚至不知道皇帝会不会相信与自己无关。
萧染心比天高,自以为自己比起贵妃也不差什么,毕竟是堂兄弟,出身也是一样,贵妃换个人做又有何不可?因此进宫之后没少撺掇别人替自己探路,一旦觉得明了局势就开始献媚。大家闺秀都要脸,讲究端庄持重,卖弄风情勾引男人是下作的事,可惜在宫里萧染不争就没有出路,而且眼看着贵妃逐渐坐稳位置,他也心中不服。
但萧怀素感觉得到,皇帝眼里并不觉得自己和淑妃已经合乎心意,这二人摆弄不到位置上去,他眼里就根本没有媵妾之流,有人献媚他也直接无视。萧染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上蹿下跳,费尽千辛万苦。
自从行球裙号宫之后,萧怀素也确实开始认真约束媵妾,但说到底这些人虽然没有个名分,却毕竟是他的从兄弟,要如何约束又不落个残忍恶毒毫无手足之情的名声,也是一件难事。轻了他们阳奉阴违,重了就是苛待陪嫁兄弟,左右为难。
何况他不管宫务,手里没人,就连安插眼线也因此格外艰难——稍微一过界就是挑衅皇后,萧怀素虽然管家理事都能做,可他学的是正妻的做法,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在合适的限度里做个贵妃。
萧染等人被管头管脚,实则已经很不自在,又无法侍寝,又没有名分,眼看着宫里又出了几个怀孕的妃嫔,只觉得已经看到无宠终老,卑微低贱的一生,所以再也忍不住要兴风作浪了。
这或许也是无可避免的,因为人人都有所求,人人都想得到满足,可皇帝也好,贵妃也好,给他们的路都太窄了。
起先萧怀素初进宫,不在意宠爱,又和皇帝相处十分僵硬的时候,也曾经动过心思推一推安分些的媵妾,可皇帝站起身就走,他就知道这办法没用了。及至两人相处顺遂起来,萧怀素才注意到每一次临幸,皇帝都不进去自己最里面,大概也是暂且不想让他有孕。
他还没想好自己该怎么活,也就还没有勇气生育,即使明知道皇帝是为了大局,为了皇后,但也生出几丝庆幸。身边司寝女官是经历惯了这些事的,见他和皇帝之间融洽起来,就几次提醒,受君怀孕不易,一定要保证射在里面才能尽快怀孕。萧怀素对床笫之事缄口不言,根本没提细节,只点头道知道了。
在宫里只有生了孩子,才算有了归宿和底气,萧怀素也知道这些,可眼下他只能配合皇帝,也只能让自己乱糟糟的心早些找到一个方向,才能腾出心力生育一个孩子。
萧染惹出大祸来,虽然清楚自己大约是逃不掉了,但不知怎么,萧怀素去见淑妃的路上,却忍不住想,终于来了。
若是不出大事,他一辈子都只能压着萧染而已,总不能掐死他?只要他活着,就会见人,交际,甚至还能参加宴会,萧怀素人后无论怎么对他,人前也要和颜悦色,以示自己宽容大度。
其实外头他见过的人家,哪个后宅不是这样?就算没有妻妾争锋,就算一辈子都把妾室压在下面,可毕竟还得容忍这些人,甚至要好好照顾。哪怕暗地里已经恨之入骨,只要不想玉石俱焚,总得忍耐的。
而他只是贵妃,更不可能随心所欲。
到了仙居殿,淑妃正在折腾着要钓鱼。他心事少,虽然不适合勾心斗角,或者复杂的生活,但却很容易满足,皇帝温柔,皇后宽和,他的日子就自然好过。
其实只要不起风雨,萧怀素心中也很羡慕这种自得其乐。淑妃虽然不会勾心斗角,装模作样,但绝不是蠢人,反而很清楚生活的真谛,能在宫里过得自在,又不害人害己,轻易得到满足,已经是大智慧了。
他很少出门与人交际走动,但和淑妃一同入宫,也算是有点情分,见他来,吴倬云立刻迎进正殿。萧怀素猜得出他或许也不知道这件事,因此并不多寒暄,坐下就让淑妃屏退下人,把这件事深入浅出讲了一遍。
吴倬云心眼不多,但萧怀素讲清楚了英宗之事,又说了说自己的猜测,一点都没有藏私,他也立刻明白了,脸色发白,看着贵妃:“如果我没有猜错,你的意思是我宫里的媵妾,也牵扯在其中了?”
萧怀素点点头,道:“此事并非我那里一个人不安分就能做出来的,若要在外寻找援手,哪里还有比你这里的人更好说动的?如今这事是瞒不住人的,动静又太大了,陛下与皇后现在是顾不上罢了,等到腾出手来,连你我也清白不了……”
吴倬云沉思片刻,脸色冷肃,站起身来端端正正拜谢:“贵妃肯告知我,就是将我当做手足看待了。我生来愚钝,还请贵妃教我,到底应该怎么做?严刑拷打,恐怕是不成的吧?万一他们翻供,又说是我屈打成招……”
萧怀素脸色一僵,心想,他也真是,始终都是这幅直来直去,一力降十会的风格。他特意来提醒显然不会很快察觉到的淑妃,就是念及淑妃一向与人为善,品性也实在不错,虽然有点娇里娇气,也很会拉拢男人,但两人处境出身都差不多,淑妃做人又格外简单,要是真等到皇帝来问罪,那淑妃多半还是会什么都不知道,甚至都没法替自己辩解……
“总是要问的。你管一管自己宫里的人,不许他们说这些话,总是理所应当的。谣言都有脉络可查,你我不求顺藤摸瓜查个清楚,但也要能摸得到线头,到时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萧怀素早料到淑妃会怎么做,于是干脆地出了个主意,又安抚淑妃几句。
其实怎么可能证明得了清白?
但萧怀素也知道,皇帝已经把他们二人放在这个位置上,就绝不会轻易被人动摇。只是谣言,最多不过罚一罚,伤筋动骨那是不可能的。所以先安了淑妃的心,他就赶着回昭阳殿了。
临出门的时候淑妃正发号施令,叫人把四个媵妾都押来。
萧怀素站在门口想了想,觉得自己要是能学到这份坚决和武力,倒也是很有用的。
回了昭阳殿,萧染那边其余三个媵妾也被牵扯进来,还没问出一个结果。萧怀素静坐一阵,因已经在尽人事,而不得不想到听天命。侍女也无以劝解他,倒了杯热茶来递给他,小声道:“这事确实不是您做的,有了淑妃那里和咱们这边的供词,陛下总该相信您的吧?无论如何……”
萧怀素接过茶杯,苦笑一声:“你先想想,萧染虽然也读书,可他真有这么聪明吗?这谣言不仅将皇家阴私讲的头头是道,还直指皇后立身的根本,要绝了他的宠爱,又看准了陛下励精图治,是不甘被人控制的圣明君主,这等眼光,如此狠毒又锐利,萧染自进宫后根本没有机会往陛下身边凑,他怎么做到这么聪明?”
侍女张了张嘴,出了一身冷汗:“您的意思是……是家里……他们怎么这么大胆!”
她虽然也是萧家家生子,但一直都是伺候萧怀素的,如今萧怀素进宫成了贵妃,她自然就更是只会为萧怀素打算,乍一听这种分析,立刻腿脚发软,不可置信。
萧怀素又道:“萧染终究格局太小,这等毒计,一定是进宫前家里就准备好了教给他的,只是不知道是谁所为。牵涉了这么多人,就越要徐徐图之,他上蹿下跳煽风点火,将此事突然爆开,为的不过是连我一同带进去。毕竟他也是看清楚了,若我在位,他永远没有出人头地的一天。可虽然如此,难道他自己就能兵行险着,然后脱颖而出,把我取而代之不成?”
入宫,宠爱和地位,总要占一样吧?可有萧怀素在前,皇帝根本不会在一家一姓之中扶起两个人,这么久了都没有给任何一个媵妾位分,又根本盼不来宠爱,眼见同样出身一家,差不了多少的萧怀素身为贵妃,独居昭阳殿,虽然不算受宠,但每月总能面圣几次,是个人都要失心疯了。
萧染本来就心比天高,可惜的是无处给他发挥。他一心都是宫外后宅争斗之事,这种手段或许不算粗糙,但在宫里……手段太过刚猛,即使拉下了想要算计的人,自己也一定不会好过。
贵妃与媵妾,出身即使差不多,身份也是千差万别,萧染炮制谣言,议论皇后,一定是活不成了。
萧染行事前,一定自以为考虑周全,甚至连事发之后要如何哭哭啼啼假做无辜哭诉是萧怀素表面清高背地里嫉妒皇后,所以指使自己传播谣言都想好了,最好是能楚楚可怜又坚强无辜,引得皇帝心动。
可惜,在宫外官宦后宅,诋毁正妻又栽赃妾室,这个丫鬟或许能得宠一时,可是宫里,牵扯到体同天王的皇后,牵扯到皇家阴私,甚至还能煽动为数不少的宫人,这样的媵妾,皇帝会留他一命,甚至宠他吗?
萧怀素摇了摇头,心道,这就是看似精明,实则愚蠢。
侍女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却来不及觉得解气,而是忧心忡忡,唯恐萧怀素真的被连带厌弃。毕竟此事不小,贵妃又确实无法证明自己未曾指使萧染,不过她总是抱有幻想的,又说:“可您毕竟……陛下和您,不是渐渐已经好了吗?他会相信您的吧?”
萧怀素闻言,眼里却慢慢沁出泪来,摇头:“我凭什么?凡事总不能都靠信任与宠爱,我拿什么去说服陛下,我当真……进宫后,我本以为身上桎梏渐少,总能把日子过起来,从前的事,我也极力想要忘却……可是我自己的家人却不肯放过我,将这样的事都教给萧染,让他来胡作非为,难道他们真的没有想过,此事一出,我会落到什么境地……他们根本就是给了萧染一把刀,也警告我若是不听话,家里仍然能叫我生不如死……一次两次,就算陛下真的信了我,可是有他们拖着后腿,给我找这样那样的麻烦,我总不能次次都指望着信任……信任本就是自己做了,别人才能信的,空口白牙,谁凭什么就信你?若论无辜,皇后何曾想过做靖皇后,陛下又何曾想过做英宗?我不能约束萧染,防患于未然,终究是我自己蠢,也是我自己命数如此,连娘家人都……我又拿什么去要求陛下一定信我……”
他起初还能忍得住,但事情渐渐被他揣摩透彻,一想到家人告诉萧染这种事,一定也告诉过他事情有多严重,一定也想过萧染心术未必端正,但就是不曾告诉他,反而由着萧染观察形势,自己发挥,显然是防着他不听话,不肯如他们的意,也给了萧染机会。
可惜萧染实在太蠢,说得明白也理解不了这事不是一般人轻易能沾手,把杀招早早用出来,反而连自己一起暴露。而贵妃的反应实在不慢,又根本没有多扯皮,而是直接叫熟手审问——宫里的人要问出一句话,实在是太容易了。
萧怀素知道,自己就算是看懂了这一切,也未必一定栽跟头,但还是心灰意冷。他被家里惯坏,又被消磨傲气,心性本就不稳,在宫里逐渐过得顺心了一点,家里埋伏的后招又把他杀了个猝不及防,做完了能做的事,静下来想一想,只能越想越伤心。
从前他以为家中十分疼爱自己,人人面目都是慈爱和善的,后来他以为无论如何,自己多少还是有些价值的,现在才发现,其实在自己的家人看来,自己并非不可取代,甚至就像一条狗,不能言听计从,他们有一万种方法让他明白,现在他的安稳日子,都不过是一种幻觉。
他自己的家人尚且如此,他又拿什么去要求皇帝信任他,保全他?
等到皇帝终于离开含凉殿,次日拿到萧染等人的供词,也把能查明白的都查得清清楚楚后,萧怀素就与淑妃一同来求见皇后,素衣请罪。
瑞香见了他们,也收了供词,但却和颜悦色,还安抚他们自皇帝登基后宫人尚未换过,上下不够配合,自然多事,奴婢阴蓄异志,挑拨是非,实则清者自清,他与皇帝并未因谣言而怪罪贵妃与淑妃二人,只是刁奴实在可恶,必然会清理一番,整肃宫闱,随后就把他们打发回去了。
萧怀素心知皇后不是虚以委蛇,而这态度不过定了个基调,宫奴要处置清理,宫规要再次被宣明,至于萧染等人该如何处理,只是眼下未曾大张旗鼓动手罢了。这手段,不可谓不高了。
他和淑妃也幸好未曾脱簪待罪,弄出什么大动静来,虽然看着诚意似乎不够,但终究是押中了上面的意思,那就不算做错。
剩下的,大概要看皇帝最终的决定了。
紫宸殿里,李元振清楚明白地将来龙去脉讲了一遍,连同各宫动静都说了个清楚明白,轻描淡写间,甚至连贵妃淑妃两处的媵妾如今到底关在哪里,又被如何审问,都弄清楚了。
他从不邀功,但皇帝也知道这并不容易,微微一颔首,道:“你既然已经查清,就去皇后处禀报一番,协助他将后宫众人先清理一番,该打该罚,都看着办。”
李元振心知这肯定不包括昭阳殿和仙居殿两处,只有决定了如何处置贵妃和淑妃,才能真正对这两处的人谈及如何处置,之所以叫自己去含凉殿,一方面是为了说明谣言根本不重要,帝后恩爱如昔,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让他协助皇后,将该清扫的人全都清扫一遍。
皇帝的做事风格一向是从最重要的事情开始处理,然后逐级往后推。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毕竟每个方面要出事,都是千头万绪,只要掐准了重点,其他人也翻不出大浪来。所以他登基之后对于宫中仆婢也是如此,只要自己身边的人干净,皇后也压得住后宫,换了重要位置上的人,又基本运作如常,剩下的也就是慢慢换掉的事。
这次谣言虽然恶毒,但真正诛心的地方在于会给帝后心中种下一根刺,真要让皇帝大张旗鼓宣告皇后已经失宠,彼此生隙那是不可能的事。真正心里扎上一根刺,是数十年的梦魇,是始终不能释怀的疑虑。但帝王多疑,一向不会表现在面上。
会表现在明面上的,自然是对宫里人人传谣的愤怒,对仆婢的肃清,对传播谣言的人的怒火。
所以不管是谁,做了此事,注定没有好果子吃。
李元振身为皇帝近侍,知道的远比后宫之人多,就连皇帝的态度和心事,他也只会看破不说破,虽然有猜错的时候,但他吃的就是这碗揣摩皇帝心意行事的饭,早就看出某种端倪。
其实英宗又如何,只要皇位江山安稳,太祖皇帝当年还不是一样念念不忘发妻,以至于极度行为失常,也曾暴虐过?哪个大臣敢置喙?英宗之败,一在于不够强势,二在于不够英明,前朝后宫都失策,只能暴怒,一意孤行。
李元振看着皇帝一步步走到如今,实在很难不觉得这谣言大部分都是无稽之谈,不过是赶上了皇帝尚未来得及以雷霆之势扫清内宫,上下齐心,才能兴风作浪罢了。毕竟先帝和皇考在位时都拼命扩张后宫,以至于仆婢也数目庞大,如今皇帝的后宫妃嫔不多,所占宫室也少,前朝后妃又屡经变故,不是出家就是身亡,并不能指手画脚。皇后日常管理宫务用到的人大多数已经是替换上来的自己人,就是有些不顺,或者明知内府局吃了回扣,但也不忙着清理——都记着呢。
萧染一出头,妖风就都出来了,反而给了皇后理由和机会,正大光明在李元振代表皇帝的配合下迅速扫清剩余的刺儿头,从此宫里就再也没有帝后二人力不能及的地方了。
李元振不由开始怀疑,皇帝到底是从多久之前,就在等着这几个媵妾闹出事端了。毕竟宫里若是不出事,也就不能用上雷霆手段,只好徐徐图之。处理后宫事务尤其奴婢动静大了惹人怀疑,更不体面安静,丢的还是皇帝的脸,而若是旁人先动,皇帝就完全师出有名,甚至可以进而要求萧家吴家给出解释,顺便切断了想伸进宫里的手。
……这才是真正的一箭多雕。
李元振实在是见过太多次皇帝走一步看百步,事先又完全不曾露出端倪的例子,内心已经认定了自己的猜测,见皇帝已经没有别的事要吩咐,告退之后出去,交代其他人自己要到皇后宫里伺候几天,安排好自己走后紫宸殿要注意的事项,理清思路,洗澡换衣,整理过后往后宫去了。
瑞香见是他来,态度随和许多,叫人端茶给他润喉,含笑问道:“可是陛下有什么旨意?”
李元振深知他在皇帝心中的分量,更猜得出两人究竟走到了哪一步,笑得既亲切又恭敬,既清爽又自然:“陛下说谣言之事甚嚣尘上,不老实的人实在太多,遣奴婢前来听候吩咐,为您分忧。”
瑞香沉思片刻,猜得出光是自己一个人,要压服全宫上下,自然不如李元振代表皇帝,证明他的举动全都是皇帝知情同意的好。由此可见,治理谣言,皇帝是想雷厉风行了。他心中已有章程,但还是得问问李元振的意思,便和善道:“大伴在宫中日久,有些事还得请教你。”
李元振连道不敢,姿态放得十分之低。
他在含凉殿也是常来常往的,瑞香虽然知道拉拢他多半是拉拢不到,但其人深受皇帝信任,也从来都很客气。双方都客气,相处自然和睦,李元振果然如他所说,是来听候吩咐,伺候皇后的,与伺候皇帝是一样的周全,且知情识趣,不用说话就明白瑞香的意思,更是亲自出面传旨,一连从宫内各处带走许多人,又叫各宫之内自己查问检举,除了查清谣言,甚至连一些偷盗财物,暗通款曲的腌臜事都给查出来了。
瑞香这里从前也不是没有皇帝派来御前的人来帮忙过,此时此刻也不由感叹,李元振能出头不是没有原因的,只他一人在此,瑞香虽说每日不得清闲,但也几乎只是说说话,动动嘴,李元振既能出谋划策,又能替他立威,省了好大的功夫,却是比前几次那几个人高出一座山去。
他不仅办事清楚利索,也很清楚轻重缓急,言行无不流露出这是皇后的意思,公正严明,皇帝全部支持,自己也只是听令行事,慈爱威严的都是皇后,给他扯了好大一张虎皮当大旗。
瑞香也知道他陪了皇帝十几年,身份非同寻常,等风波迅速平定下来,就备了一份厚赐谢他,善始善终。李元振在他这里交差之后谢恩,就立刻回了紫宸殿复旨。
皇帝沉吟片刻,道:“看看时间,今明两天有空的话,就召贵妃来一趟。”
李元振应了,心想,看来当初皇帝等着动手然后掉进坑里被坑个尸骨全无的该是萧家了,嘴上道:“奴婢明日请贵妃过来。”
今天那是肯定没空了,早上常参,五品以上官员齐聚,中午加了个午朝,肱骨心腹留下议事,现在被放回去紫宸殿往前宣政殿那里写文书吃饭喝水,等会儿估计还得回来,再忙可就到晚上了。皇帝既然说今明两天有空就召见,可见只能是明天。
皇帝点了点头,算是准了。
李元振松了一口气,躬身后退到一边,静静站着了。
【作家想說的話:】
剧情我就不打补丁了,大家应该看得明,菠萝才是最坏的!
写到后面忽然想到,一直没有科普一些细节。
首先,本文基本时代背景地理啥的都取材于隋唐,社会环境属于魔改。所以朝会也是隋唐制度,每天早上七八点,五品官以上(没职务只有头衔的不能列席)全部进宫开会,叫做常朝,朝参,不摆大仪仗,礼数也简单,每月初一十五,在京所有官员全部来开会,这个是是礼仪性质,就叫大朝会。每年圣寿,元正,开大明宫正殿仪元殿百官朝拜,是最重要的朝会。当然了,皇帝一生最重要的礼节是登基和大婚,昭告天下,内外闻知,礼仪也是最严肃正经的。另外提一嘴,所谓衮冕,是皇帝朝服最隆重的一套,作为独裁国家领导人,皇帝的礼服在每个场合都有不同形制和搭配,衮冕好像是最重要最重的一套,日常代指他本人都没问题,所以不会随便就穿。(但是别问我到底啥叫衮冕,我不想翻书了呜呜呜呜呜我恨学习!)唐朝尚紫和赭黄色,因为染色技术复杂,决定了产出低,东西贵。所以穿紫裤子紫衣服赭黄色袍子就是皇帝的常服。(也不是只能穿这个,也看个人审美,但是绝对不是辣眼明黄)
既然说到衣服,顺便说一嘴,妆花,缂丝,都是指织造工艺,可以是绫罗绸缎纱各种布料。
还有就是,李元振基本工作内容包括:照顾日常,收集情报,管理手下一百多人,基础接待外官大臣,和有问必答。最难的是有问必答,因为你根本不知道老板想要啥答案,就靠日常相处,猜。而且有时候说对了也不行,你可以心里明白,但不能到处都明白。但是他十几岁就和十几岁的菠萝认识,算是同甘共苦,患难情深,要是换个文都能当皇后了。(……开玩笑,顺便说最后十几个受是我瞎说,十几是虚指)
还有就是,按照文里设定,此时京大内太极宫已经失去皇室起居功能,只有部分官署,菠萝和后妃住在西内大明宫,所以行政中心也转移到大明宫。紫宸殿一条街,除了紫宸殿和左四右五九个配殿,后面的后殿和左右配殿之外,往前五百米大概就是尚书省的宣政殿,附近就是中书门下(没有很近因为尚书省下面带六部的)。所以大家要加班很容易,通知今早不开会了也很容易。五品以上有职位和项目的官员,早上六点起床,七点进宫等开会,然后回去办公室上班,中午宫里管饭,晚上宫里管饭,要是要值夜班,宫里还是管饭。(有专门的厨房,皇帝还会时不时赐膳吃顿好的)这个值夜班吧,有两种,一种是现在很忙大家都加班,干脆在办公室睡觉,会安排卧室,婢女,烛火笔墨纸砚等,一种是象征性的表达忠心和说明你是近臣,留在宫里保卫皇帝(所以叫宿直,我觉得是宿卫的宿)。这种值夜班呢,就需要诗词唱和,不能随便走动所以专门有小吏送来送去,大家交作文,写的不好很丢人,我记得好像真有人写的不好很痛苦,不想干了都。
古代做大臣真的好惨啊。
不过相对来说,隋唐时期坐具比较少,大家正经场合都是跪坐,所以大臣在老板面前,不是很苦,反正大家都是正襟危(跽)坐,谁也不亏,jio都很痛。不知大家下面想不想看看春闱,想的话我提一提,因为后面有曲江宴情节。今年香香要生娃,没办法去行宫,所以就不会去行宫了。
正文
第62章62,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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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怀素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春风骀荡吹透他的衣衫。李元振亲自来迎他进去,发现贵妃面容沉静,丝毫不露情绪。他不可能不知道此来为何,但居然如此镇定,倒也令人刮目相看。
他对后宫众位态度一向都一样,萧怀素也不是第一次来紫宸殿后殿,没说几句话就到了。
萧怀素静静撩起袍摆跪下,正在榻上坐着翻看一沓纸页的皇帝随口说了句免礼,就挥手叫李元振下去。
李元振一声不响,躬身退去,顺带将外头站着的宫人内侍全部带走。
皇帝过了片刻才放下手中的黄麻纸,抬起头来看着倔强挺直腰背,仍然不肯站起来的贵妃。
萧怀素神情透出几分倔强与难堪,不等他问就主动开口:“臣妾未曾约束媵妾,惹出这等祸事,特来领罪。萧染罪大恶极,臣妾也任凭陛下处置。”
他是真的恨死了萧染的自作主张,愚钝不堪,甚至已经不想辩解。毕竟人是自己没有看住,萧染也确实是萧家人,他的昭阳殿的人,身份不能抹消,他也没脸说事情不是自己做的云云。如今萧染已经被带走,恐怕是出不了暴室了,但事情还不算完。
是不是自己做的有什么紧要?是萧家人做的,他就没法置身事外。所谓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是洗不脱的。萧染出事,他就至少要担个监察不力的罪。如今宫中风声鹤唳,人人现在才发现皇后手段峥嵘,再也不敢胡言乱语。这等动静之下,他又怎么为自己开脱?
萧怀素实在觉得难堪,又痛苦不能言。
他猜得出萧家为什么这样做,也知道是萧染做的走了样才会弄成这个局面,但他出卖萧家,难道在皇帝眼里就能挽回局面吗?已经闹出这样的事,足够丢人了,再连带家人的谋算和盘托出,虽然占了一个忠,可那毕竟是他的父母家人,有孝道在上,他就算说了,皇帝也难免觉得他无情无义。
就是一个苦字而已。
萧怀素一向不肯轻易认输,就算形势已经如此,也不想露出仓惶,眼圈发红也不肯靠眼泪博取怜爱,只望着正前方等待皇帝的处置。不管是什么,他认了,这一次是他栽了,被罚也是应该的,但从此之后,他和萧家之间,是再也不能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了。
他不是愚昧的人,对家里更是早有怨气,只是这种事不能说出来而已。别的人不能怨,萧染也是废了,可是这件事还没完。只要他还是贵妃,萧家的谋算就成不了真!
他憋着一股气,皇帝却并未趁势质问或者震怒,而是站起身亲自将他扶起,声音甚至很柔和:“朕已经查出真相,虽然是萧家人所为,但他攀扯你,是昏了头。”
萧怀素含泪抬头,吃惊地看着皇帝。
他听得出,萧染一定是说过了是他指使的话,甚至可能拿出一两个人证,但都被皇帝打成了攀扯,一句话就把他拉了出来。虽然如此,可萧染毕竟是萧家人……这笔账,记到了萧家头上。
贵妃本该为萧家担心,他也知道事情并不简单,自己和皇帝之间还没有深到可以让他毫无目的毫无原因就相信自己无辜的地步,可他不知道该怎么问,甚至直觉皇帝已经将来龙去脉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他沉默片刻,一低头眼泪落在被皇帝握着的手背上,哽咽道:“臣妾毕竟有过。”
皇帝拉着他走到榻前一同坐下,拍了拍他的手:“你的过错,也并非无法弥补。”
萧怀素心里一紧,隐约意识到什么,抬起头看着皇帝。
皇帝拿了一张纸给他看:“近来朝中正议论暂缺的几个官职,有人举荐了你的父亲。你父亲上表请辞,朕却属意于他。”
萧怀素不知道哪句话是真的,接过那张纸一看,发现是父亲的表章,他知道此举不合适,又抬头去看皇帝,却见到肯定的眼神,不得已看了一遍,发觉字里行间并不如何真心实意,多半是走过场的推辞。
这几个官职萧怀素看不出哪个最好,但他看得出父亲大概也是很想要的,很难说那些推举他的人是不是他四处交游的结果。这种事本来就虚虚实实,姿态做足之后才能漂漂亮亮入朝。
本朝与前朝,都是世家豪族掌控军队之后建立,萧家和季家都起家于一个集团,朝代更迭的本质不过是集团内部掌权者的变动。当年天下更易,萧氏皇族凡是有一战之力的都在战争中被灭,但毕竟枝繁叶茂,家大业大,亡国君主父子二人蘖枝无数,即使不再是宗室也是一方豪强世家,甚至还有几个爵位,萧怀素自己的父亲就是国公。本朝开国已经几百年,萧家的家格始终不堕,又成功在这几百年间出了几任丞相,历代也有不少入朝为官的子弟,因此并不是没有得到好处的。
本来季家与萧家就世代有联姻,萧怀素入宫也好,嫁给某个藩王也好,都是萧家人可以操纵的事,皇帝也不会抵触和在意,但入朝为官,担任要职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如果皇帝真的选中了他的父亲,又何必如此明白告诉他?既然父亲不是真的在推辞,那皇帝也不是真的想选他父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