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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原本这两日皇帝心情渐渐和缓,已经有了再次去见皇后的预兆,但出了这等事……李元振也是捏着一把汗。

    真正杀人诛心的,是这谣言看准了皇帝立志要做一个明君,而专宠以致后宫失和,朝堂生乱,显然不是明君。即使出于私情,皇帝很想继续专宠,也未必在听了这谣言之后仍然如故。

    就算明知是谣言又怎么样?说中了心事它就是谶语。

    皇帝少年时历经乱局,又多年蛰伏,心性已经极为深沉,又不可避免地更加无情,在他心里,什么也比不上江山安定重要,哪怕是他自己。私欲永远不会是最重要。

    谣言一出,无论如何都给他心里埋下一根刺,对皇后多了审视,对自己也多了约束,更不要提如今皇后失宠的端倪已经出现。若是皇帝因此勃然大怒,隐隐生寒,哪怕只是稍微有一点忌惮,也应该动了宠幸别人,纠正专宠风向的心思了。

    如此,那炮制谣言的人也就赢了。

    要李元振说,他也不得不承认,皇后确实恩宠极深,平常是无人能比,高高在上,但登高跌重,这一下也难说会不会伤筋动骨,甚至再也不能恢复从前。

    皇帝站起身来后,沉思片刻,开始强忍怒气,在殿内踱步,几个来回后,走到李元振面前,声音冷酷:“查清是谁在背后搬弄是非,胡言乱语了么?”

    李元振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奴婢失职,听闻消息之后立刻前来禀报,已经叮嘱他们继续查下去了。”

    皇帝不爱听人保证什么不久就会出结果,也不爱听人求饶,李元振只好陈述事实。

    皇帝继续踱步,呼吸越来越粗重,脚步越来越凌乱。李元振听出这寂静之中积蓄着万钧雷霆,也不由冷汗涔涔而下,手掌潮湿,隐隐发抖。帝王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实在不是常人能够承受。

    此时此刻,李元振也猜不透皇帝在想什么。

    然而瑞香也已经知道了这个谣言,是菖蒲亲自来告知。

    “这消息起得怪异,椒兰殿里没人敢说,妾又忙于照料陈才人,并未早早察知,误了大事,请皇后降罪。”

    他是在宫里浸淫已久的人,一听就知道这谣言狠毒在什么地方,顾不上多做考虑,急忙来告诉皇后。

    瑞香脸色已经惨白。他虽然没在深宫生存十几年,但在皇帝身边久了,不用想就猜得出他会怎么看待这谣言。

    他恨这传谣言的人,但未必不会听进去。他是如此看重江山,又分明在限制自己忘情。这谣言所指,恰恰是他所要,甚至他要的比这还多,他不是要做靖皇后,他是要做独一无二,皇帝的半身。

    夫君或许会肯的,他挨不过瑞香,他总是真的喜欢他,需要他的。

    但皇帝呢?陛下是森冷无情的,是不能被动摇,不许被质疑的,是不能有情的。皇帝或许会扼杀他的夫瑞香恍惚着叫菖蒲起来,又安抚了他几句,叫他回宫继续照顾陈才人,自己会想办法的,不要担心。但他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如果仅仅只是皇帝不肯退让,不肯给他再进一步的机会,瑞香知道自己是有办法叫他回心转意,有办法磨得他不得不无奈着允许他靠近的,但瑞香不知道该怎么说服听到谣言之后的皇帝。

    而他一定是会知道的。

    近来瑞香不曾出门,到底是被人钻了空子。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思索该怎么让皇帝来见自己一面。两人都独自猜测揣摩,情况只会越想越坏,只有见了面才会有真正的改变。

    皇帝愤怒了一阵,就叫李元振出去了,让他继续查。

    李元振不敢多嘴,立刻退出去,心想,如果皇帝在气头上去见了皇后,或者发泄出来,其实对皇后反而是一件好事。他知道了消息之后虽然不敢隐瞒,但报上来的时候内心总是盼望着事情能够解决。

    陛下不是英宗,皇后也不是靖皇后,为此成了一对怨偶,那该多可惜?

    可世上很少有事能够再让皇帝无法自控,压抑着自己选出一个最好的解决办法了,他还是忍住了。

    李元振走后,紫宸殿安静下来,皇帝从御座上离开到了窗下榻上躺着,睁着眼静静思考。怒火渐渐褪去,他被硌得难受也懒得起身,只熟练地随手从身下背后摸出几本书,往地上一扔,望着雕饰繁复华丽的藻井,一动不动。

    他这里任何东西都有人专门收拾打理,这榻上什么时候也不会多出几本随意放着的书,那是上一次瑞香来的时候随手留下的,他就没让人收,这几天都是照样放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瑞香就无处不在,而他也早已习惯,不愿改变了,这谣言一出,分明是胡编乱造,恶毒阴暗,但却好似当头棒喝。

    有些事,不承认也没办法的。

    皇帝既恼怒于宫中竟然有如此不安分守己的嫔妃,又觉得心里也有几个人选,随后更生气于自己忘了君子慎独,又实在在这件事上做不到君子慎独,被人看出了心事。

    可他已经不年轻了,就算责怪自己,也只是几句,立刻就转换了心思,沉思起这事该如何解决,他又想怎么解决,竟渐渐安定下来。

    事已至此,恼怒也是无益,他想了一阵,起身叫人,心道,虽是一条毒计,但却料错了朕。世上并没有什么事,会令朕如此恐惧。你以为捏准了脉,实则不过是跳梁小丑,我岂会尽如你意?

    李元振迎他出了殿门,皇帝看了一眼外头的天,忽然发现熏风已至,春天来了,微微一挑眉,面无表情吩咐:“去含凉殿。”

    李元振应了一声,心想,到底是猜错了,这是要去看皇后了。

    含凉殿里,瑞香正胡思乱想,昭阳殿里,贵妃屏退从人,将萧染叫到面前。

    “跪下。”他冷冰冰地端坐在上。

    萧染心里一沉,磨磨蹭蹭下跪:“贵妃有何事问我?”

    萧怀素凝视着他,并不迂回婉转:“宫中谣言四起,是否和你有关?”

    萧染竭力睁大眼睛,做出一副无辜相:“什么谣言?贵妃怎么会疑心我?”

    他一向装得很好,萧怀素也无心与他举证,对峙,见他不肯承认,而自己又确实疑心,于是就看着对方缓缓道:“有时候,淑妃的直脾气,其实也很有借鉴的价值。你知不知道淑妃那里的家法怎么论啊?你不承认也不要紧,只要你能活着再进来,我就信了你。”

    说着就叫人进来,把萧染拖了出去,堵着嘴打。

    贵妃很少约束媵妾,因为他还真看不上这些人,但自从想开之后,他们的日子就没有那么好过了,因此这些人也安分了不少,见贵妃要打人都不敢出声,缩着战战兢兢听着。

    萧怀素听着外面闷闷的声音,蹙着眉叹了一口气:“这事,我终究还是沾上了,早知道他是个不安分的,就该趁早处置了事。”

    侍女劝他:“这事也并不与您相干,您也是被萧染给蒙蔽了,唉……您也不爱听这些事,咱们的消息是迟了些。”

    萧染不规矩不老实,其实人人都知道,也早都防备着他,可千防万防,也防不住他搬弄是非,鼓噪唇舌。

    萧怀素沉默不语,道:“等问出来了,我就去请罪。”

    他毕竟是管教不严。

    皇帝到了含凉殿时,瑞香还没想出个办法来替自己分辨。他不知道到底要不要说自己已经知道了,也不知道如果把话说开了,到底能不能替自己分辨明白。如果世人论心不论迹,则世间也就没有了清白无辜的人。

    更何况是这种诛心的话,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皇帝不肯放开心门,是不是怕重蹈英宗覆辙?如果他心生忌惮,那就什么都没有用了。

    然而,皇帝已经来了。

    瑞香仓惶迎出去,竟觉得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还要畏惧,怯怯下拜,被一把拉起。

    他愣愣被带进去,又被皇帝一把按在榻上,一个眼神,殿内就干干净净,没有了第三个人的踪影,随后脚步声响起,是李元振带着宫人全部退到了远处。

    瑞香仰头看着他,想说些什么,嘴唇一动,皇帝就抬起一只手阻止了他:“你先听我说。”

    随后,他退到了远处坐下,静静凝视着瑞香,好似经久不见,眼神晦暗莫测,瑞香竟然紧张到读不懂,只知道屏息等待。

    他觉得皇帝那样看着自己,好似有千里之远,又好似近在咫尺,好像拿不准主意,又好像决心早定。

    事情已经不受任何人控制了。

    【作家想說的話:】

    啊啊我发誓下章菠萝就吐菠萝汁!!!下下章就甜了真的!我自己都快受不了了!(但今天这个漫长过渡章我还挺喜欢的就是了)

    正文

    第57章57,血海无垠历灾劫,情痴无限如香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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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香根本不知道皇帝要对自己说什么,其实皇帝也不知道,两人对面而坐,中间隔着空荡荡殿宇。春天已经来了,但瑞香莫名觉得有些冷,他不想做出瑟缩的姿态,就在辉煌日影逐渐消失的黄昏中静静迎上皇帝的眼神。

    两人都有千言万语,但是说不出口,一时间思绪繁乱,但皇帝天然不是优柔寡断的人,因此触到瑞香又怯又怕又担忧的试探眼神,不由一阵强烈的触动。他不愿瑞香担心害怕,又很清楚自己才是瑞香担惊受怕的根源,他知道自己可以解决,又害怕这番解决只是饮鸩止渴。

    但无论如何,不能再拖了,于是他狠狠心,单刀直入:“宫里的流言,想必你是听到了。”

    瑞香一悸,心里顿时生出慌乱。他知道皇帝有此一问就是看了出来,可却拿不定主意自己要不要承认。不承认,他还有转圜的机会,承认了,就得直接面对英宗与靖皇后之质问,他哪有办法分辩自己根本没有那样的心思,也不会变成那个样子?

    但他也知道自己无法瞒住皇帝的眼睛,顿了顿,答:“是。”

    皇帝点了点头,眼神并不回避,瑞香被他攫住,竟然也低不了头。他忽然觉得自己也低估了自己,越到绝境他越是会生出破釜沉舟的勇气,并不是只有你们季家人才有最直的脊梁,并不是只有你们季家人才宁折不弯。就承认了又何妨?他提出的要求已经是惊世骇俗,若是传了出去在旁人眼里和靖皇后又有何异?

    瑞香深吸一口气:“我……”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说出什么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的话来表明决心,皇帝又抬手阻止了他:“算了,此事也没有多少分量,先放在一边,你听我说。”

    瑞香被打断,好不难受,听皇帝语气,似乎觉得这谣言根本不重要,一点都不值得他闹着别扭忽然来自己这里,忍不住就想反驳,可他到底不是那样的人,又觉得皇帝说的话可能要更重要,甚至可能一言把自己打得粉碎,只好忍住,安静听着,焦急等待。

    他不知道自己看起来如何,但坐姿至少端庄,好似这个时候一点尊严就是万分底气。

    皇帝的话大概很难开口,瑞香不太敏锐地等他踌躇片刻,才意识到比谣言更重要的是什么。他原本胜券在握,现在猝不及防要得知谜底,却反而害怕了起来。他虽然不怕一败涂地,但却害怕输到一无所有,即使舍得,也会难舍。

    有再多信心,在这一刻都是不自信的。

    皇帝说:“你的心意,我已经明白。然而……你得先明白你所求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瑞香很想说他知道,因为他早就已经预见了这一生困难的端倪,但他明白,皇帝要说的或许更沉重,于是忍住了,一言不发。

    殿内空荡荡的,两人距离又那么远,瑞香不由第一次发现含凉殿实在很大,而他其实也很怕。

    皇帝开了头,就不会再后悔踟蹰,他的姿态更随性了,谢艺在坐榻上,目光从瑞香身上滑落,缓缓道:“夫妻之道,帝后之情,向来都牵涉了太多。譬如英宗与靖皇后,一见钟情,生死纠缠,除他之外英宗眼里没有旁人。在别的地方这不是什么大错,在宫里就是杀人的刀,是天地难容的事。恩爱情深,深到一定境界就颠倒是非,混淆善恶,动辄牵连人命,以至于失衡与不公。历代帝王都知道真情难求,内心也未必不曾渴望,但能够承受皇帝真情而不被毁灭的,实在少之又少。靖皇后未必不值得英宗深情厚爱,但他终究也没能保全。英宗崩逝后,他被后来继位的皇帝囚禁,死后又丧仪简薄,不仅与英宗死生不复相见,甚至不如庶人。”

    瑞香心里一沉。有些事太隐秘,很少有人提及,英宗死后靖皇后受继任皇帝折磨这种事,虽有流言与记载,但毕竟涉及帝王家阴私,没人会大肆谈论,而皇室为尊者讳,也不会承认。

    他明白皇帝要说什么,深情厚爱既可能牵连整个天下朝堂,也可能让后宫鸡犬不宁,甚至连被爱的人本身,也不能善始善终。

    不是想不想做靖皇后就能决定的。

    皇帝又说:“曾经,所有人都以为,我的母后,也算是承深情厚爱。她出身极高,又生下嫡子,纵横宫中十几年未曾有一败,于公严明睿智,于私颇得父皇宠爱。她虽不愿入宫,即使我长大后,对我也曾承认过,但也确实如她自己所言,问心无愧,只是不太快活罢了。然而……”

    瑞香觉得想起从前的皇帝神情里有说不出的深重的悲哀和思念。

    “然而所有人都不知道,父皇只是压抑着自己内心深处的疯狂,想做一个野心勃勃的君主,其实他早已做出不可饶恕之事,又慢慢连表象也维持不住。他登基之初,我的姑母,他的妹妹义成公主病重,危在旦夕,给了他放纵恶念的机会,将义成公主藏在宫内,对外宣布病亡……多年来,他一直在无人知晓的时候淫辱折磨义成公主……”

    皇帝闭上了眼。

    瑞香已经惊愕到脑海一片空白,什么评论都说不出。这种内宫阴私,且是极为丑恶的事,又是两人皇帝的生父所为,只能被压制,皇帝清楚前因后果,因为他是亲历者,又是皇帝,什么事也瞒不过他,但瑞香真是第一次听说。

    “二人十几年来,诞下无数孽种,父皇他……把所有的阴暗与残忍都宣泄在这里,不仅淫辱亲妹,连这些孽种也一同染指亵玩。当年皇兄率军攻入大明宫,我亲眼看见囚禁义成公主的宫门里,爬出来无数甚至不会行走,赤身裸体,瘦骨嶙峋的……至今我也无法承认,甚至不知道他们究竟算不算人,是不是我的兄弟姐妹……”

    瑞香想象着那个画面。铁骑围绕宫门,火光颤抖摇晃,斑驳红墙内爬出无数虫豸般狰狞可怖,密密麻麻的人……

    他几乎想吐。

    皇帝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道:“我母亲一生,已经极尽所能。她不愿入宫,却在宫里做了最好的皇后,端庄严明,仁慈睿智。她不爱父皇,却对他无微不至,尽忠尽心。她把我好好养大,几乎事必躬亲……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却因为发现了义成公主之事,而与父皇决裂。她实在无法再以人力转圜天意了,人强不过命,她也强不过父皇。义成公主遭受凌辱折磨,十几年来已经极其虚弱,父皇为她延寿,也为了控制她,给她服食极乐散……母后最后一次见我,哭着说她求母后杀了她。母后可以容忍父皇并不真正爱自己,因为她也同样有所保留,但她不能再忍受丈夫是个畜生的事实,又实在没有更好的抉择。她忍了一辈子,装了一辈子,此时此刻,再也不能了。”

    瑞香抱着肩膀发抖,觉得从双足蔓延上来一股彻骨寒意,他望着皇帝依旧俊美的面容,忽然觉得从他脸上看到狰狞恶鬼的阴影——他是那样一个人的儿子,他身上有那样一种血,尊贵,邪恶,丑陋。父亲的血阴魂不散,流淌在儿子身上,皇帝害怕过吗?

    提到母亲,皇帝的语气总是更温柔,幻梦一般,但又有真实的温度,崇敬,怀念,悲伤。他じ05晟58晟42じ继续说:“父皇那时,还没放弃做圣明君主的梦想,也就不肯放弃最完美的皇后,我的母亲。他要求她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如此两人还能回到过去,维持帝后恩爱的表象。毕竟……皇后也是皇帝最重要的所有物之一。母后已经快被自己发现的事实逼疯,她歇斯底里大哭大闹,甚至真的试过杀了义成公主,替她了结这种痛苦。可父皇早有防备,已经做不到了。她在那一刻放弃了一切,也放弃了我,因为无法离去,所以把自己锁进立政殿,再也没有出来。”

    立政殿……

    瑞香想起自己曾经去过这个地方的红墙之外。那时候他想的是皇帝不肯让他住进这里,大约是怀念母亲,又或者含凉殿的位置更好,没想到……是这样的真相。

    他从未见过自己的婆母成宣皇后,想象中那总是一个近乎完美,容貌绝美又威仪具足,很像皇帝,但却更成熟的女人,但没想到,在皇帝记忆的最终,她是一个歇斯底里,发现丈夫如此恶心,有十足勇气,想替别人解决痛苦,但最终连自己的痛苦都只能闭门不出选择死亡解决的女人。

    想象中那威严高贵的模样崩散了,瑞香却想象不出一个蓬头垢面,绝望癫狂的成宣皇后。

    皇帝说:“她放弃了我,我并不怪她。若没有她,也就没有我,而她对我,也已经极尽所能。那时候我已经十五岁,她最后一次见我是深夜。她对我说了她的决定,也说了我会面临什么。她说,我做出这样的决定,自己走入绝地,你肯定要吃苦。但你是男人,又是皇子,你的未来已经无需我来筹谋,我也不要你来拯救。别人看你是沦落尘泥,焉知不是给你机会千锤百炼,最终圆满。不用想办法救我,我一生不得自主,但也不曾真正忍气吞声,既然受得了烈火烹油荣华富贵,也当受得了孤独寂寞幽禁至死。我并不恐惧,也并不后悔,我不告诉你究竟发生了什么,是因为将来总有一天你会知道,你只需记得这一次我是为自己做主,我情愿如此。”

    瑞香心脏一阵狂跳,彻底被这对母子震撼。他只知道自己的夫君是世上最不肯服输,最恨认输,最不愿意被人违逆的人,没想到他的母亲也是如此,强悍,刚烈,决绝,又迷人。

    皇帝说:“我听了她的话,但仍然很后悔。父皇恨她,又逐渐疯狂,对她百般折磨,不肯给予衣食炭火,最终将她凌逼而死,立政殿宫人全部散尽,她死后好几天才被人发现,以至于我即使想祭拜,也不知道忌日究竟是哪一天。”

    瑞香在心里算了算,心道,怪不得此前皇帝一直有些多愁善感,年下的时候是他自己生辰渐渐近了,想起母亲,如今到了二月,也该开始准备成宣皇后的忌日祭祀,怪不得……

    皇帝长长换气,过了一阵,说:“她生在四月,花团锦簇,牡丹盛开,人人都说她注定要做皇后,如此尊贵,可是也一样死于四月……牡丹的花期,太短了。”

    瑞香的眼泪忽然夺眶而出。一个女人的一生,好像就在这么一句话里过完了。他为成宣皇后而难过,又为皇帝而更难过,但他同样知道,皇帝的人生坎坷,只是从这里开始。忽然之间,他再也不能忍受离这么远静静聆听,他不能再像是袖手旁观一样参与皇帝的回忆。

    他站起身,走到皇帝身边,抱住他,把他搂在自己怀里,道:“如今都过去了,你也已经长大了,母后泉下有知,一定欣慰。她知道你会好的,她一定会知道的。”

    皇帝伸手搂住他的腰,任由他抱着自己,闷闷说:“我不愿相信虚无缥缈的佛道之说,但倘若真的有来世轮回,我宁愿她能够……不再入帝王家,不再与这些事有关。要是她真的能够知道,我未曾让她失望,她说过的话也已经实现……那就够了。”

    瑞香无声掉泪。

    皇帝拍了拍他的手臂,搂着他坐下,替他抹眼泪,柔声道:“别哭了,你怎么这么爱掉眼泪?哭得我心都要碎了。”

    瑞香抽泣着咬着嘴唇看着他,本来还想说句什么顶嘴,最后一句却彻底把他的嗓子眼糊住。怎么能、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啊?简直就是引他崩溃哭泣的。

    皇帝的手太温柔,抹去眼泪后瑞香又努力忍住,终于,皇帝继续说了起来:“母后出事之后,宫中局势顿时一变,父皇从前至少是个有几分理智的人,后来就一发不可收拾。我因母后而被牵连,自己其实并不觉得如何,世态炎凉只要早有预料,终究还不算难捱。何况,我也实在顾不上。”

    他叹了一口气,望着瑞香,眼神温柔,哀伤,又深又静,抹去一颗滑落到下颌的硕大泪珠,看着他濡湿的睫毛,说:“记住我的名字,我叫季凛,字敛之。”

    帝讳不能直接宣之于口,瑞香即使知道,但也觉得陌生,毕竟从来没有用过,见他如此郑重告诉自己,想不出什么话来回答,呐呐道:“和其他兄弟,好像不太一样呢。”

    皇帝握着他的手,无意识地揉捏着,道:“凛凛敛敛,极威严也。我出生时父皇也曾经很欢喜,因他毕竟有想过好好生活的时候,对中宫嫡子,也是十分看重。他的起名,一向如此,不怎么遵照定好的排辈。我是如此,皇兄也是如此。他一生都在追求威严,守序,奈何本性里的疯狂,根本做不到。从前,我也恨过他,甚至不想承认他,但现在我已经过了那个时候,我确实是他的儿子,我继承了他的贵血,也继承了他的皇位,何必再骗自己能够摒弃他,只谈论自己?”

    瑞香摸了摸他的肩膀,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丈夫已经经历了太多事,又独自走过了太长光阴。他来得太迟,来得太慢,甚至差一点就会错过,再也没有今天了。他不由后怕,紧紧抱住皇帝。

    皇帝搂了搂他,反而似乎是反过来安慰他,又继续讲:“皇兄虽然并非父皇长子,但父皇年轻时宫中子嗣多夭折,他与长子也并无不同,因此一直以来自视甚高。当年我出生后,父皇虽加以诸多破格殊遇,因此令他十分警惕。好在父皇也并不想早立太子,又对他也很是看重,长子未必没有一争之力,所以他的心气一向很高。生下我之后,父皇更加宠爱母后,以至于宫中数年不曾有妃嫔怀孕,多数人都以为我入储不过是时间问题。所以母后骤然被封宫,虽未废后却如同废后一般,许多人都觉得自己有了机会。大哥恨我怕我又妒忌我,却不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那事没有多久,义成公主油尽灯枯,父皇也彻底放纵了起来。不仅大肆采选美人入宫,甚至毫不遮掩,寻找与义成公主面貌相似的人,郑贵妃,周贵妃,恭妃,宸妃,都是如此上位……他那一百多个儿女,有大半都是后来这些美人所生……”

    这些名号瑞香都有印象,因为昏君宠爱妖妃这种事,不论如何民间还是很喜欢传说的,妖妃也备受辱骂。尤其宸妃,瑞香记得,还是因为皇帝曾经说过,宸妃曾经以迷情香陷害皇帝。

    他微微一颤,被皇帝抱紧了,又听见他说:“母后在时,后宫纲纪严明,众人各司其位,清明有序,她身后宫中不再立皇后,于是人人想着一试,为了争宠招数频出,郑贵妃周贵妃恭妃先后混战,彼此厮杀,宸妃又后来居上。他们都生了儿子,斗争也就越发激烈,前代美人凋亡,只有宸妃……她因出身贩夫走卒之家而不能做贵妃,但却得了宸这个封号……紫宸殿的宸。她是个贪心不足的人,父皇又昏了头般宠爱她,她想让自己的幼子入储,好完满自己的野心,前面的皇子就全部都是阻碍。那时候母后虽然已经过世,我的外家也备受牵连打压,但终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父皇也不能拿他们如何,她就格外忌惮我 ,百般算计都不能得逞,最后拿迷情香来,想诬陷我逼奸庶母……”

    瑞香听得微微蹙眉,心潮起伏。宸妃父亲是屠夫,一家都是贩夫走卒,这种出身虽然也可以说比普通百姓差了点,但终究不入奴籍,其实还不算低到令人发指。但前有郑贵妃周贵妃恭妃三人,群臣到了那个时候也是群情激愤,礼部坚决不肯备办册封典礼,皇帝也是无法,只好退后一步,宣布她永远只在妃位,但却选了宸这个字,大约也算一种示威。

    宸妃犹觉不足,痴心妄想要母凭子贵将儿子推上太子位,为此不惜做出这种事,瑞香忽然懂了为何皇帝对女人始终兴趣平平,又为何对迷情药物那般反感忌惮。当时他恐慌害怕,又不知道这些秘辛,以至于做错了事,此时此刻就尝到了后悔的味道,搂着男人小声道:“是我错了,我不该那样的……”

    皇帝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说完:“过去的事我从未怪你,那时你虽激怒了我,但我也不该对你那样,我从不喜欢对自己的人动手,何况是我的妻子。你既不知道这些事,又只是太害怕,当时……我已经后悔了。”

    现在回想,当时的事情真是连番巧合之下的冲动之举。现在的瑞香绝不会用这种笨办法,现在的皇帝也绝不会不问不听就大发雷霆。但倘若没有当年,也就没有今日。

    瑞香摇摇头,示意自己已经不在意了,更不委屈。

    皇帝拍了拍他,似乎也觉得疲惫,长叹一声,想了想自己讲到了哪里,好一阵才续下去:“她算计我数次都未能成功,我也早有预料,虽然进入陷阱,但好歹未曾被她成功诬陷,不过那之后,处境也是越发艰难。后来父皇被群臣纠缠不过,被迫立了太子,他恨母后,又将义成公主之事全部归咎于她,所以也同样恨我,虽不能杀我,但也绝不可能再将我看做最喜爱的嫡子,所以选了大哥。大哥夙愿得偿,起初意气风发,后来发现即使作为太子自己也不可能有所作为,因为父皇的妥协也不过是一时罢了。因此,他放浪形骸,大肆宴饮,以示并无争权之心。太子尚且如此,不管是我还是十五弟,都只能更加安静……”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在太子那里见到了菖蒲。

    从前瑞香虽然也知道他少年时候不好过,但终归只是一句很笼统的话,现在想想却觉得寒意彻骨,又带着疯狂放纵,整个宫城似乎都在往地底塌陷一般,末日随时会来临。昏聩残暴的皇帝,放浪形骸以求自保的太子,阴影里艰难挣扎求生的其他人,诡谲阴森的后宫妃嫔……

    简直不似人间,他甚至想不出皇帝到底是怎么从那时活到现在的。

    皇帝提起这一段,语气反而轻松几分,摸了摸他的脸,道:“你只看见现在这个我,却不知道我究竟如何成就了现在的自己。你又天真又良善,在你心里,我一定不会很坏。可你要知道,当年我宫里塞满各方送来的美人,应有尽有,也是早早就沉溺美色,在外声名狼藉的人。不仅如此,还与太子争夺过家伎,仗着有外家支持,没少与权贵子弟斗鸡斗狗,赌博戏耍……若非如此,也没人会容得下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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