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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那段时间周沐尧在北京,何乐知一般不出来,肖遥挺长时间没看见他了,聊到高中就不免觉得很想他。学生时代的何乐知能让他周围的人都觉得轻松,有着舒缓的治愈性。

    肖遥都这样觉得,韩方驰只会比他程度更深。

    肖遥需要被哄着上学,韩方驰不需要,他只是觉得高中这三年,都是被何乐知看着度过的。何乐知会让他在意的每个人都很舒适,他注视着他的朋友们,并敏感细腻地关照着他们。而他们都知道,肖遥只在第二顺位。

    何乐知友情的第一顺位,韩方驰占了七年。

    这也是他们各自恋爱的最初,韩方驰那些无法准确描述的情绪形成的来源。

    他在那一段时间里的缺失感并不源自何乐知的恋爱,而源自何乐知的恋爱对象是周沐尧。

    在恋人之前,周沐尧首先是朋友,他和何乐知在恋爱前就已经以朋友身份相处了两年多。所以在爱情以外,何乐知友情的第一顺位似乎也因为他们恋爱关系的确立,而自然而然地移了位,这一部分在前面许多年里都属于韩方驰。

    当然,这些不是那时的韩方驰能够厘清并准确表达的,那时他只觉得失去了很多。

    此后多年,他们各自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上,韩方驰看着何乐知越来越成熟、理性,他身上那些稚气活泼的特质渐渐消失。对工作了的成年人来说,这个距离无可厚非,各有各的生活,只是在众多朋友之间,关系会更近一些。

    而当韩方驰去年在王主任诊区看见来拔牙的何乐知,那几秒里韩方驰心情复杂,其实有很多话能说,最后却只有一声“何乐知”。

    那一瞬间韩方驰直观地体会到,原来在这么多年里,他还真的失去了他少年时最好的朋友。

    三十岁的何乐知对韩方驰来说,又和曾经不完全相同。

    他们在去年刻意地、缓慢地、当心地修复了一段时隔多年的友情,在熟悉和默契的操控下,他们迅速回归到当年的位置,友情妥帖地归了位。

    而在这个过程里,他们都忽略了一点,即他们已经和十几年前的他们不完全一样了。

    关系的拉近让他们近距离地看到彼此,以一个成熟后的视角,他们身上那些与从前不同的特质带来的陌生感,也让他们实际上并不只是一个“曾经的朋友”。与其说修复,更像一段关系的重塑。

    两个与从前有偏差的人,同时倾注了过多,最终重塑出了一段同样与从前有偏差的关系。

    这样的现状下,想要不动声色的把重塑的一切拉远、推翻,而不惊动另一个人,那是不可能实现的。

    何乐知站在原地,没有立即过去。他深吸了口气,笑了下说:“聊什么啊,还得关灯聊。”

    “你要想开灯聊也行,”韩方驰平静道,“我怕灯太亮了你不敢看我。”

    何乐知下意识闭了下眼睛,心里就俩字,完了。

    “过来。”韩方驰说。

    何乐知走了过去,坐在蒲团上。

    “你整得我好紧张,”何乐知清了清嗓子,玩笑地说,“好像要审判我,我是犯了什么错吗?”

    “没有。”韩方驰也坐下了,递过来个勺。

    他们同时想起了高二韩方驰去何乐知家里过夜吃的那个蛋糕,何乐知笑了下说:“你等何其走了才把蛋糕拿来,咱俩背着她吃,这合理吗?”

    韩方驰说:“下次可以再一起吃。”

    何乐知挖了勺芒果吃了,奶油没有很甜,何乐知却觉得喉咙发紧。

    “生日快乐。”韩方驰说。

    何乐知笑笑说:“谢谢,其实不用特意补,我也不是小孩儿,过个生日还当回事。”

    韩方驰没吃,沉默地看着何乐知吃了几口,才开口说:“补是因为我需要今天是新的节点。”

    何乐知听见他沉声说:“从前的一切、所有,我希望它们完整地留在你三十一岁之前。”

    何乐知手上动作一停,终于还是抬起头,看向韩方驰。

    “你这段时间躲我。”韩方驰的眼睛乌黑深沉,锁着何乐知,“为什么?”

    何乐知庆幸关了灯,即使在这么暗的光线下,他也不敢跟韩方驰对视。

    在他说“没有”之前,韩方驰说:“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用不着撒谎,咱俩之间撒谎没用。”

    何乐知合上嘴,他觉得自己已经被逼到一个角落里,四周都没有路了。

    “我其实……”韩方驰沉吟片刻,看着何乐知说,“这方面我总是有点迟钝,没那么机灵。这段时间我仔细回想,一个月一个月往前推,从我在医院碰上你到现在的这一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的,但我没找到具体时间。可能是你搬到我旁边的时候,也可能在那之前。”

    “方驰——”何乐知叫了他一声,试图打断他的话。

    韩方驰接着说:“我能确定最初我心无杂念,但到上次徒步,早上睁眼你在看着我,那时已经不一样了。虽然我当时没反应过来。”

    何乐知把勺子放下,从托盘上滑下来,落在茶台上敲出一声轻轻的“喀”。

    他已经不敢听了。

    “方驰。”何乐知语气里有点发颤,“咱不能再聊了。”

    “你听着就行。”韩方驰说。

    “我不能听。”何乐知看着他。

    韩方驰接着说了下去:“在那之后我总是想到那天早上,几乎在每天睡醒睁眼之前,都希望……”

    他话音停了一下,似乎也有点难说出口。

    “都希望你看着我,或者我能看见你。”

    “方驰。”何乐知很慌地叫他,“咱俩之间不能说这些。”

    “为什么?”韩方驰问。

    “没有为什么。”何乐知说。

    “我今天不逼你,你别这么慌。”韩方驰说。

    韩方驰说话的语速不快,是边思考边说的,也没有任何压迫感,他温和而舒缓。

    何乐知心跳得很快,因为紧张和慌乱,他问:“方驰,你说过你得比其他人做得更好,记不记得了?”

    韩方驰反问:“我谈个恋爱就做得不好了?”

    “是的。”何乐知肯定地说。

    韩方驰又问:“正常恋爱可以,同性恋不行?”

    何乐知说:“是的。”

    “那没招儿了。”韩方驰油盐不进地说,“已经这样了,再去跟女生谈恋爱结婚你想想成什么了。”

    何乐知哑口无言,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之前没跟你聊过感情的事,我不太爱聊这些。”韩方驰又说:“我和小圈儿没分手的时候,我想和她结婚、组成家庭,也期待过未来很多,这些都是真的。”

    “这本来就是你该过的生活。”何乐知说。

    “和她分开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确实不想谈恋爱。除了还没放下以外,我对从头开始认识一个人,慢慢了解、谈婚论嫁,没有任何心思。”

    他看着何乐知,“我和小圈儿、你和小黑,但凡有一个没分,都不会是今天这样。但是没有如果,我跟你确实回不去了,这也是真的。”

    何乐知掌心出了汗,指尖冰凉。

    “你打算和小黑怎么处?”他哑声问。

    “不管。”韩方驰说,“你心里想什么我大概能知道,但是那些都不是你该考虑的。我家里、小黑、朋友,或者其他我还没想到的,这些都不是你要考虑的问题。”

    随着时间的缓慢流逝,对面楼亮起的灯越来越多,月亮渐渐升高,月光也变得更亮。

    他们在对方眼里变得更加清晰,五官描画得趋于完整。

    韩方驰的眼神和之前比起来,那些茫然已经消失了,他变得坚定,更加深沉。他紧锁着何乐知,同时眼里是温柔的。

    “我刚想明白没几天,我其实不应该现在跟你聊。”韩方驰说,“但你总想躲我。”

    何乐知已经没话了,他根本说不过韩方驰。脑子里一片混乱,也想不到还有什么话能说。

    “你一躲我就心烦,那就直接说透。”

    在这天的最后,韩方驰站了起来,却没直接走。

    他走到何乐知旁边蹲了下来,和坐着的何乐知平视。

    他们实在是太熟了,即便刚才聊过,可彼此也都收着一层,韩方驰说得最重的一句就是他想每天睁眼看见何乐知。

    这会儿他却在临走之前,带着笑意叫了何乐知一声,没叫他名字,而是轻轻的一声“哎”。

    何乐知侧头看向他,能够看得清清楚楚,今晚的这番话过后,他看着韩方驰,难免有些错位感。

    韩方驰眼里带着笑意,似乎也有点不好意思,“你喜欢我吗?”

    今晚最直接的一句突然这么横冲直撞地问到何乐知面前,何乐知睁大眼睛,一口气噎在那里,不上不下。

    他好半天没能说出话。

    韩方驰在离他很近的位置,脸上一直带着笑。这和他平时给何乐知的感觉完全不同,人一旦染上了情爱,气质就不一样了。

    “不能撒谎,也不敢回答,是不?”韩方驰笑着问。

    何乐知开口,却不回答,而是问他:“韩方驰,你是不是疯了啊?”

    韩方驰笑出声来,“那别答了。”

    他看着何乐知,说:“给你时间缓,不着急。我也需要时间适应,怎么从朋友视角转到别的视角,我还不太熟练。”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收起笑认真地说:“但你得在原地缓、原地等,别躲我,躲没有用。”

    何乐知已经麻了,自嘲地说:“我还能往哪儿躲……我家就在这儿。”

    “你知道就行。”

    韩方驰站了起来,弯腰拿起没用过的那只勺,在何乐知刚才吃过的切口上挖了一勺送进嘴里,勺子放回托盘上。

    “生日快乐。”韩方驰站直了,随手在他头顶搓搓头发,“今天你三十一岁了。”

    何乐知被他搓得像个打了结的动物。

    “蛋糕吃不完放冰箱,我明天吃。”韩方驰转过身,过去拍开灯,“走了。”

    灯光在眼前一瞬间亮起来,刚刚昏暗中的一切就像一段暧昧朦胧的梦。

    直到门开了再关,何乐知都没敢看他。

    作者有话说:

    既然一个已经上劲儿了,那就到了我最喜欢的阶段,嘿嘿。

    写这个设定就是为了拉扯和暧昧期,且还得拉扯一阵子,我知道你们急,但是急也没用,嘿嘿。

    第41章

    何乐知是一个对待感情非常慎重的人,尤其是长大以后。

    他纳入亲近范围的人会得到他无限的宽纵和包容,但想被他纳入这个范围很难,这么多年也没有几个。多数都是关系还不错的朋友,说熟没那么熟,但也说得上好,比如他大学时的几个室友,还有工作后认识的一些朋友。平时不会过多联系,但有事找到彼此还都是挺近的。

    交友尚且如此,何况恋爱。

    当初周沐尧追了他两年,何乐知那一步跨得很难,客观地说,那时要考虑的没有现在多。

    他和韩方驰之间,就算抛开所有外在因素不谈,单是他们俩本身,这段相交于十几岁的极难得和重要的关系,也是何乐知不舍得推开的墙。

    毕竟恋爱的不确定性实在多,恋爱如果失败,他们将彻底失去彼此。

    让何乐知把他的感情藏起来,当没有发生,此后在一个合适的距离下陪伴、守望,要比让他承认他的感情直观面对,更简单一些。

    这一宿何乐知几乎没能睡着,脑子里一片纷乱,十几岁和现在的很多场景交叉闪回,睡着了也都是梦。

    平时工作日他六点多起,就算是休息日生物钟最多让他睡到七点过,这一宿因为睡得稀碎,应该是天亮以后才稀里糊涂地睡着,生物钟也跟着错乱了。

    韩方驰八点多的时候给他发了条消息,问他醒没。

    何乐知迷迷糊糊地看见,回了条醒了。

    等韩方驰九点过来,先是敲了几下门,才自己输密码进来。

    关门声响,何乐知蒙蒙眬眬地睁开眼。

    房子里一片安静,韩方驰看了一圈,没看见何乐知。卧室门开着,没有光透出来,看得出窗帘还没拉起来。

    韩方驰没过去,坐在沙发上,也没玩手机,只安静地坐着。

    阳光不强烈地洒进来,光亮但不刺眼。房间里没有任何声音,不会觉得无聊,还感到一种慢悠悠的安稳。

    韩方驰想,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何乐知穿着昨晚那身家居服走出来,一出了卧室,俩人视线一碰。现在天光大亮,再没有黑暗帮着遮掩,这会儿看着彼此,各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一齐涌上来。

    “过来了?”何乐知说。

    刚睡醒还带着鼻音,说:“我刚醒。”

    韩方驰问:“没睡好?”

    何乐知也没否认,“嗯”了声。

    他穿的宽松的米色短袖和灰色裤子,光脚踩着拖鞋,身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褶。他的家居服多是浅色的,总是给人清爽干净又松弛舒服的居家感。

    韩方驰没再提昨晚的事,也没刻意说些什么话,何乐知洗漱的时候他站门口问了句:“在家吃?”

    何乐知含着牙刷,模糊地说:“炒饭。”

    韩方驰:“行。”

    何乐知磨磨蹭蹭地洗漱,韩方驰自己去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剩的准备今天炒的米饭,翻翻找找地拿了其他食材。何乐知这边的厨房他还没用过,不太熟练。

    何乐知顶着毛毛躁躁的半湿头发出来,韩方驰已经快炒完了。还把昨天剩的一点山药和莴笋切了片,以及卤的牛肉,看起来准备等会儿一起炒了。

    “切山药你没戴手套?”何乐知过来问。

    开着烟机韩方驰没听清,回头问:“嗯?”

    何乐知话音卡了下,说:“山药,戴手套了吗?”

    “我垫纸切的,没事儿。”韩方驰转回去说,“没找着手套。”

    “在下面抽屉里。”何乐知说。

    他俩平时也是谁闲着谁做饭,只不过何乐知下班早所以他做得多。以前他俩做菜口味差别还挺大的,这一年的饭搭子当下来,后来互相调和,现在做菜味道基本差不多。

    何乐知不在厨房站着,坐在背对厨房这边的餐椅上,倒了杯温水,自己坐那儿喝。

    韩方驰洗锅的时候回头看看他,看他挺着背坐得直溜溜的,何乐知从小就不塌腰,何其不让,上学那会儿全班数他坐得直。韩方驰抽了张厨房纸擦干水,不明显地笑了下,问:“汤要吗?”

    “不用,喝水了。”何乐知说。

    韩方驰“嗯”了声。

    这么吃饭都一年了,可经过了昨晚,总归还是有点不一样了。说尴尬倒不尴尬,只是每一次抬头都不再是一个无意识行为,抬头和对视的存在感都拉高了,不会像之前想说话就看着对方说。或许这只是何乐知单方面的,韩方驰抬头和视线投过来倒是都挺顺的。

    “今天打算干什么?”韩方驰问。

    何乐知说:“没什么打算,下午想睡会儿。”

    韩方驰点头,“那我打球去了?跟同事打篮球。”

    何乐知说:“好的。”

    韩方驰说:“我大概三四点钟回来,你要有事就给我发消息,我可以跟同事一起吃。”

    “嗯,”何乐知说,“好的。”

    韩方驰吃完饭待了会儿,中午之前走了。

    他一走房子里又静下来,何乐知没什么想做的,想看会儿书也看不下去,扯了个抱枕过来,在沙发上放空躺着。

    韩方驰把时间和空间都给他留出来,甚至下午他随便扯个理由就能一直自己待着。

    何乐知闭着眼躺在阳光下,把胳膊横起来挡着眼睛。

    方驰的好是毫无疑问的,在何乐知这儿他没有一点不好。可现在的方驰太难对付了也是事实。

    当天何乐知没给韩方驰发消息说自己有事,韩方驰下午三点多回来,打球饿了,先把昨晚剩的蛋糕吃了。晚上何乐知做的饭,韩方驰收拾完坐了会儿就回家了,跟何乐知说“早点睡”。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韩方驰一直是这样的。他跟之前没什么不同,没有让何乐知感知到多余的压迫感,也不是每天都要见面,基本跟之前差不多。见了面不提过界话题,说话的语气也依然那样,没有明示暗示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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