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结果把孟葭冷到了一下。她结巴一声?,“呃……我觉得,本人更好看多了。”被夸好看的人,
非常正式又诚恳地?点头,
“谢谢,孟葭。”
“不客气。”
孟葭有点想笑。这沟通门槛太?高?了。
难怪钟灵说,每一次她要求秦文?必须说话的时候,
都会后悔,
因为他开口了还不如不开口。
,尽在晋江文学城
孟葭和他一起上楼,换了鞋,
把洋桔梗递给钟灵,“乔迁之喜。”
“这花挑得真好看。”
钟灵擦干净手,接过来,又对秦文?说,“帮我找个瓷瓶吧?”
秦文?去了书房里,没过多久,捧了个汝瓷净瓶出来,“放这里怎么样?”
“你的眼光肯定好呀,”钟灵由衷地?夸他,“考古学家嘛,对不对?”
“就知道取笑我们老?实人。”
秦文?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钟灵的眼睛,干净的脸上泛着微红。
钟灵弄了团面?粉,往他脸上一抹,“对呀,就欺负你。”
“那被你欺负我也?高?兴。”
原来,秦文?不是?不会说话,是?他的机灵话,都只对着钟灵讲而已。
人和人之间?,多少讲一点命定和天数的,祸福都无偏。
他俩这副样子,孟葭一直都替钟灵,记在心里面?。
孟葭四处转了转,这套平层装修得很有格调,和钟灵在西郊那一间?,风格不大一样。
那边叠加着文?艺腔,这里则做减法,走的是?京派老?钱风。
她一问,果然家具陈设,连书桌旁小小一盏竹影嵌东珠台灯,都出自秦文?之手。
孟葭点头,佯装出正经样,“嗯,再?添上几抬嫁妆,可以洞房了。”
钟灵坐在床上,手往后撑着,她笑,“那么远的事我才不想。”
因为想也?是?自寻烦恼,即便她爸妈不提,看身边人也?知道,将来她谈婚论嫁的对象,无论怎么排,也?不会是?秦文?。
“真的、可以不想的吗?”孟葭靠在翻门边柜旁,手里剥一个蜜桔,她说,“也?不用管,是?不是?有以后?”
她说完,转头看向窗外?,眼眸跌进?浓重的黑夜里,不知想到了谁。
钟灵不假思索的,“等到了将来再?说咯,眼下嘛,当然是?让自己高?兴。还管他有没有以后!再?有个天灾人祸的,说不定都活不到以后。得乐且乐呗。”
孟葭立刻道,“你乱说,快呸掉。”
“呸呸呸。”
钟灵连呸了三下,又去笑她,“不就随口一说嘛,真至于的?”
孟葭放轻了嗓音,“可能是?,我太?怕生生死死了。”
从早就没了记忆的妈妈,到身体软弱的外?婆,孟葭已经失去不起什?么。
文?山辞海中,有千万个成语,而这里头,她最怕天灾人祸。
钟灵站起来,握了一下她的手,“孟葭,你以后都会好的。”
她生涩地?笑一笑,“对不起,大喜的日子,我不应该说这些。”
钟灵摇头,“没事,我二哥说了,你这人呐,有一肚子的不合时宜。”
“他这么说的啊?”
孟葭咬着下唇,脸上是?幽静苍苔般的隐晦,抬头望着她。
钟灵说,“你好在意他的评价哦。”
窗外?月流烟渚,半团乌云深处吊影不定,像要下雨了。
她扭过头,“谁在意。”
钟灵故意问,“那二哥上次,公然忤逆我爷爷的事,你也?不想听咯?”
这下孟葭装不像了,捏成拳的掌心沁出薄汗,带着湿漉漉的情绪。
她惊诧地?瞪大眼,“你说你二哥,和他爷爷对着干?”
孟葭不大敢信,这是?稳重成熟的钟先生,能做出来的事。
钟灵说是?啊,“那天和叶家吃饭,我也?在的,我奶奶要把叶姐姐推给他,你见过她,就那晚在国家大剧院门口。”
孟葭回?想了一下,她有一点朦胧的印象,那似乎是?一个,模样很端丽的姑娘,说起话来有教养极了。
她点头,“然后他说不愿意?就当着人家的面??”
“那怎么可能啊!大家日后还要见面?的,哪能真的闹僵?”钟灵至今提起来,想到她爷爷奶奶那副样子,都还有jsg点想笑,“我二哥他就是?,凭一己之力把这场相亲宴,变成了两家叙旧。”
钟灵跟她细细说起那天的情形。
回?到家里的钟文?台,连把外?套扔给佣人的手劲,都比平时大了些。
他看坐在沙发上,安然无事状的孙子,是?怎么瞧怎么来气。
钟文?台指着他,“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论门第、样貌、学识,叶昕哪一点配不上你?”
“她配不配得上,这件事没有讨论的必要,我不用她来配。”
钟漱石往后一靠,架上腿,手心里掐支烟,俊朗疏淡的脸上,混杂进?几分耍赖相,那神态愈发散漫了。
谈心兰也?忍不住说,“你不要她配,你是?要天仙来配你!”
钟漱石掏出十?二分的真心,“我直说了,今天我坐在这个位置上,是?得了钟家的力。但全须全尾地?走到这一步,我也?没少花心思,这两年是?我最关键的时候。您二老?啊,就踏实过你们的清闲日子,至于婚事,再?议吧。”
“你也?明白这两年关键,再?往前走,你知道上边什?么光景?路有多窄!”
钟文?台先是?大声?吼着,后怕隔墙有耳,压低浑厚的嗓子来劝,“你要不要人扶?要几家撑着才够和人争!这些你考虑过?”
钟漱石嗤了一声?,“那看来我这辈子,都别想自己走路了。”
眼看两人吵得谁也?不让谁,谈心兰拉了老?爷子一把,“行了行了,就让他自己先去试一试,你孙子有志气,不摔上几跤他不会懂的。”
钟文?台更窝火了,“还要护着他!这么浅显的道理他会不懂?不懂的话,他能把交椅坐的这么稳吗?”
一旁瑟瑟发抖的钟灵,终于插上了一句话,“那我哥到底懂不懂啊?”
“他能不懂吗?他就是?故意跟我抬杠,懂也?装不懂!”
钟文?台才说完,就抚着胸口喘不上来气,谈心兰赶紧去扶他。
早按钟漱石的吩咐,已经守在门外?的保健医,也?提着药箱走进?来,把钟老?爷子架回?了卧室。
钟灵已经很多年,没在家看过这种热闹,她凑过去,“哥,你说不结就能不结呀,哪天帮我也?来上一段?”
钟漱石这才点上烟,他朝空中吐一口,白雾散开在客厅。
他心满意足的,笑了下,漫不经心地?问,“帮你来一段什?么?”
钟灵说,“当然是?反对包办婚姻了,我也?要。”
钟漱石抽着烟,转过头,斜了钟灵一眼,扬了扬下巴,“去看你爷爷。”
“好吧。”
孟葭听得云山雾罩,“你哥在家,还挺叛逆的么。”
她总觉得,这不是?她认识的钟先生,怎么,他分裂出的第二人格吗?
“那还不是?为了某些人呐。”
钟灵边说,边拿眼睛往她身上剽,笑得一脸古怪。
孟葭笃定的,“他是?为了他自己。”
“是?,前五年他都听指挥,遇上你以后,突然就考虑自己了。这你有想过是?为什?么吗?”
钟灵一句比一句更阴阳怪气。
孟葭低头,眼底浮动?着沧波万顷,她弹了弹手指甲,“我不能想。”
“为什?么?”钟灵不解。
她长长的,沉重吸了一口气,“一想这些,我就更管不住自己了。”
只要想起漠视众生的钟先生,他对万物都寡欲,却把一颗偏心揉散进?风里,好吹开她的不安。
孟葭连指尖都微微发烫。
那些日日涌来,又日日被勉强压下的思绪,凶猛的开始反扑。
她紧闭了一刻眼,转过脖子,忍住眼下一层薄薄的热意,看向窗外?,同样晕着温潮雾水的月光。
不晓得出差在外?的钟先生在做什?么。
她们在房里聊了很久,出去的时候,从餐厅请来的料理师,已将食材都处理好。
谭裕也?来了,他坐在刘小琳身边,很平静,那天的事像没发生。
大家吃起来以后,孟葭看他是?真的没什?么异常,渐渐放了心。
后来举杯时,谭裕给她倒了杯饮料,他选的杯子。
孟葭说,“够了吧,我喝不了那么多。”
谭裕收了手,递给她,“那你看着喝一点。”
孟葭嗯了一下,说谢谢。
见谭裕始终紧盯着她,像看不够似的,钟灵推了一下,“你眼珠子别掉出来了。”
看她喝了一大口,谭裕这才收回?目光,正经地?说没有掉。
刘小琳也?听出端倪,“哟喂,你今天不一样的严肃,转性儿?了?”
谭裕没接话,“吃饭吧。”
这顿饭吃完,孟葭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了,说还要回?宿舍。
谭裕也?准备走,“我送你吧还是?,晚了不好打车。”
孟葭看他那个样子,一整个晚上都闷闷不乐的,也?不忍心再?拒绝他。
她说,“那麻烦你了。”
谭裕的车就停在楼下,还是?那台白色的卡宴。
因为在树荫里停着,车顶上,已经零落几片叶子。
谭裕给她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讲老?实话,孟葭不想和他坐太?近,她找了个理由,“我还是?坐后面?。”
但谭裕拉住她,“放心吧,我不碰你,最后一次了。”
孟葭听不懂,“什?么意思?”
谭裕叹了口气,“六月份一毕业,我就要去上海工作了,以后很少在北京。”
“你家里没给你找北京的工作吗?”
谭裕冷哼了一声?,“找了,但拧不过你男朋友,他厉害,一竿子支我去南边。”
孟葭不想和谭裕谈论这些。即便知道他在说钟先生,也?只好装糊涂。
她垂眸盯脚面?,“乱讲,我哪有男朋友?”
谭裕重新给她开了门,“不说了,你爱坐后面?就坐后面?,我们走吧。”
孟葭犹豫再?三,坐上去,“那、你慢点开。”,尽在晋江文学城
“知道了。”
谭裕居然站在车门边朝她笑。
孟葭才觉得,自己未免太?多疑,一个就要远行的人,再?招人讨厌,他该有个体面?的告别的。
但车开上了路,孟葭仔细看着地?标,没什?么不对,这就是?回?学校的路。
她安心坐着,可头却越来越昏沉,眼皮像承受不住重量似的,拼了命地?合拢。
孟葭几度强撑着睁开,但每一次,又以更强的粘力,双目紧紧锁在一起。
谭裕专心开车,像是?一眼都没注意到她,却在她终于,支撑不住倒过去的瞬间?,勾唇笑了笑。
他在岔路口拐了个急弯,掉了个头,加速踩油门,直接往百花山上开。
赵宴近来闲得慌,寻了个别的作乐法子,打着做正经生意的由头,诓着他老?子娘给投了钱,在百花山上开了一民?宿。
那地?儿?说是?民?宿,其实就一五毒俱全的销魂窟,专做些下流事。
赵宴给谭裕留了一栋小楼,外?观软装,一概都依着谭公子的喜好。把钥匙交到他手里时,说哪日有空,亲自来指导指导工作。
谭裕上回?去了,赵宴见他一个人来的,叫了几个姑娘作陪,一个比一个穿得少。
,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当时正为孟葭生气,撞上钟漱石大早上从她宿舍出来,亲亲热热的,临走前,还抱了她一下。
姓钟的就有那么好吗?他又差哪儿?了,他甚至比老?东西年轻!
那天,谭裕挑了两个标致的,眼梢微凉,蹙起眉来很像孟葭。
他带回?楼里泄火,折腾到晚上,才从山上下去,回?了市区。
晚上开车,最难集中注意力,何况是?谭裕这样的生手,家里怕他胡来,一直都不太?敢让他开。尤其他妈妈,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看得比什?么都重。
他接连驾驶两个多小时,上到蜿蜒狭窄的车道时,谭裕从中控台上摸了根烟,打算点上,抽两口提神。
他摸了一遍身上,没找到打火机,倒是?有盒火柴,是?上次赵宴落他车上的。
谭裕一手拉开盒子,另一手稍微扶了下方向盘,够着去划开。
他刚低下头,一辆载重卡车从山上下来,谭裕意识到危险时,已经来不及,他下意识地?把车轮往一边打,就这么连人带车,从山道上滚了下来。
那台白色的卡宴,在险要的山坡上翻转了十?来圈,才终于卡在了两块岩石当中。
谭裕最后清醒的瞬间?,是?感觉到膝盖钻心的疼,他的头一个前倾后,又重重向后栽倒,眼皮一翻,昏迷了过去。
孟葭在剧烈的震荡里醒了过来。
安全带还紧紧系在她身上,只是?人是?倒着的,四周黑茫茫一片,玻璃都已经被震碎,有一块正插在她的手臂上。
她的头仍然混沌,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忍着巨疼,解开了安全带。
孟葭缓了一缓,攥足了力气,把手上的玻璃片拔下来,黑暗里她看不清楚,却能感到手心里,满是?温热的液体。
她将手撑在车顶上,卖力伸出腿,用脚上的鞋子,jsg去踢掉车窗上残余的玻璃。
一道又一道,近乎割裂的疼痛,蔓延在她的小腿上,孟葭停下来,大口喘着粗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