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眼看着他们上了车,孟维钧才?拉拢窗子。
他坐下来,摇头吹茶沫的一刻里,
脸上尽是担忧之?色。
二人?已经亲厚到这?种程度了。
难怪孟葭刚才?进?来,
连看也不看钟漱石一眼?,
如若不是她与他太生分?,
就是关系不同寻常。
她跟谁不好,
哪怕是不长进?的?谭裕,
也比招惹上钟漱石强。
钟漱石早到了成?婚的?年?纪,一直拖着,都成?了钟老爷子一块心病。京城里有头脸的?人?家,
适龄女儿都安排了一遍,
他孙子就是不肯点头。
单是钟漱石这?人?脾性左,有意和长辈唱反调,好彰显出他不许人?摆布,
那倒无妨,
他们自?家人?关起门来,闹上天也不要紧。
可如果被钟文台知?道,
症结都在孟葭身上的?话,以他独断专行的?作风,还不知?要怎么给她难堪。
虽说钟家泼天权势,但人?总得有自?知?之?明,就算是谭宗和的?亲侄女,嫁进?他家去,也难走脱一个低眉顺眼?,何况是他的?女儿。
孟维钧忧心着,筹划哪一日找个合适机会,跟孟葭谈一谈。
就算她不听,好歹提个醒。尽到他这?个当爹的?心意。
他正思忖间,门被人?从外面打开,是去而复返的?谭宗和。
孟维钧笑着问,“怎么了,又落下东西了?”
谭宗和把包一扔,抱着臂坐在他对面,大有深意的?,瞧他一阵。
像早习惯这?样的?逼视和对阵,孟维钧若无其事的?给她倒茶。
“你那个女儿,今年?上大一了啊,就在北京。”
谭宗和端起茶,杯沿抵着唇,问道。
孟维钧平静地哦一声,“好像是,她过来这?边找朋友玩。”
他在心里转过好几?个弯,估计就是孟葭进?门那会儿,正碰上谭宗和的?车出去。瞒是瞒不过的?,只能编个幌子。
谭宗和笑说,“她一个广州人?,这?么快就在这?边有朋友了,真厉害,就和她的?妈妈一样会交际。”
骤然提起孟兆惠,孟维钧冲盏的?手一僵,洒了两滴水出来,无事般擦了。
他说,“小孩子容易玩到一起去。”
谭宗和哼了声,“你看她长得,一副妖妖娆娆的?模样,满肚子的?心计,谁不愿意和她玩呀,对不对?”
孟维钧听到这?里,眼?皮一跳,才?抬起头注视她,“都相安无事这?么多年?了,宗和,别为这?种小节气坏身体。”
“相安无事?你每年?祭扫的?都是谁,喝多了叫的?谁的?名字?书房保险柜里,藏着谁写的?书!”谭宗和激动起来,一页页地翻旧账,“现在又来一个,她妖精模样的?好女儿,紧着我?侄子勾引,你管这?叫作相安无事!”
怒火上头,谭宗和还嫌不解气,狭长的?丹凤眼?一眯,咒骂道,“妈是个不知?检点的?,女儿也一样,生不出什么好种来!”
“夫人?。”
孟维钧尽可能平心静气地叫她,“兆惠都故去多年?了,孟葭也只是个孩子,嘴下留德吧。”
叮哐一声,茶汤溅了满地,谭宗和扬手砸了杯盏,“她死了,就连我?都说不得她了?是吗jsg!死人?的?面子真是大啊!”
孟维钧不再说话,只管蹲下身子去收拾碎片,这?是他惯会的?、谨小慎微的?姿势。
像某种无言的?求饶,他知?道的?,自?己这?样子,最能让谭宗和心软。
*
孟葭坐在车上,双手窝成?团,张圆嘴哈了几?口气,搓了又搓,才?热过来。
钟漱石笑着,要来捧她的?手替她揉,被她躲了。
她捂着冻红的?脸,笑一下,“不敢麻烦钟先生。”
那笑容里,少了骄傲做筋骨,一股天真的?甜味。
但说出来的?话,又是泾渭分?明的?,牵了手,也不许他越雷池一步。
像一个才?醒酒的?浪荡子,对神志不清时说过的?话,做出的?亲密举动,一概不认账。
钟漱石收回手,哂笑一声,“一定?要叫我?钟先生?”
孟葭放下手,规矩地叠放在膝上,“那我?应该叫你什么?”
“叫我?名字很难?”
她坦言,“我?不敢。”
钟漱石不再勉强,他失笑,“那吃顿饭你总敢?”
反正钟先生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自?成?一道难言的?宛转。
山温水软的?调子,密密匝匝的?,绕着圈,绸缎一样缠在他心头。
孟葭的?头埋进?围巾,摇了摇,“放假了,我?得回宿舍收东西。”
“只是吃个饭,不耽误你收拾行李,就当是我?给你饯行。”
钟漱石少有这?样的?坚持,可他的?话出口,又像是毫无谈兴的?语调。
孟葭还是低着头,脸上是不假雕琢的?忧郁和端庄,沉默着的?时候,总使她显出一点孤僻来。
车内寂静了好长一阵子。
钟漱石的?语气,较之?前严峻了些,“孟葭,你不能总是,活得像一道谜语。”
一道由得人?猜来猜去,还照旧高挂在灯笼上,睥睨着世间,不屑争辩一句的?谜语。
孟葭怔然看着他,最终点头,“那我?请钟先生,您上次照顾我?到半夜,还没?有谢过你。”
“好,随你。”
钟漱石将头转向窗外,勾了下唇,散漫笑一笑。
不好再逼了,这?已是固执的?孟小姐,最大的?让步。
孔师傅把车停在了胡同口。
钟漱石牵着她下来,街边转角处,墙根下蹲坐着一个卖花老太,一头短发灰白,穿很厚的?藏青色棉袄,手团束在袖口里,爬满皱纹的?面颊被冻得通红。
孟葭挣开了他,走过去问玫瑰多少钱一支,老太太说卖得只剩这?些了,要的?话三百。
那还不算多,如果能让老太早回家,也是点滴功德。
她打开挎包去摸手机,准备扫码付钱,身边已伸过来一只手,“我?都要了。”
老太太一数,大红票子远不止三张,欢天喜地谢了,把花用绸带麻利一扎,给了钟漱石。
等她提着竹篮走远,孟葭才?嗔道,“你干嘛给那么多啊?”
钟漱石是随便拿的?,皮夹里抽了几?张,就给了老人?家。
他低了声,“天太黑了,我?没?看真切,下回注意。”
像平时不管家用,好心却办错事的?丈夫,身形高大的?站直了,由着精打细算的?妻子责怪。
孟葭嘀咕一句,“真系败家仔。”
她说的?小声,又是广东话,存心不让钟漱石听清。
但钟漱石把花递过来时,说的?是,“嗯,败家子儿送你的?,要不要?”
孟葭面上一窘,花香浮动的?隆冬夜色里,红了脸,一把接过来,扭头就走。
眼?看她没?头苍蝇似的?,往东边去了,钟漱石叫住她,“那位发言不大胆的?广州小姐,在这?边。”
脚步一顿,孟葭又倒退回来,跟在他后边。
钟漱石忍了笑,故意逗她,“别走丢了啊,这?到处都是槐树,吊丝鬼儿多。”
孟葭来北京半年?,不知?道吊丝龟儿就是毛虫,一丝不差地听成?了吊死鬼,不觉害怕地挨紧了钟漱石。
她紧张地咽口水,“这?怎么还有人?上吊啊?为什么要吊在槐树上?”
钟漱石拍了拍他臂弯里的?手背。他低咳一声,“不怕,我?在这?儿呢。”
那天是吴骏第一次,在会所里见到孟葭。
他记得很清楚,她和钟漱石并肩跨过门槛,怀里抱着一束粉酽酽的?玫瑰,一张脸娇艳欲滴。
钟漱石下午招呼过来吃饭,吴骏没?敢让其他人?进?,还以为要宴请他哪位叔伯,没?承想请的?是个姑娘。
他们二人?坐定?,屋子里暖气熏得足,孟葭刚脱下外套,正要挂到木质衣架上,就有女服务员走过来,连声说您别动,仿佛让她自?己放衣服,是一件大逆不道的?事。
她里头只一件杏色高领针织裙,脖子上挂一枚翠玉锁。因嫌热,孟葭顺手将长发绕圈,绾成?一个低髻,取了桌上一支短筷,松松固定?住,再专心看餐牌。
那股独属于东方女性的?,含蓄而朦胧的?典雅传神,在熏着冷香、雾气缭绕的?室内,从远近虚实里跳脱出来。
钟漱石看得入了迷。
身后服务员连续叫了两声,“钟先生,钟先生。”
他才?恍然惊醒,“什么事?”
“这?四支酒,都很合今天的?菜品,吴公?子说看您意思。”,尽在晋江文学城
钟漱石扫了一眼?,点了瓶Massandra,又问正在点菜的?孟葭,“你想喝什么?”
“先生做主就好了。”
钟漱石把酒单合上,交还给服务生,“给她倒一杯起泡酒。”
孟葭也已经妥当,她端起手边的?茶,“钟先生不点菜吗?”
他后背松弛地贴上椅背,搭了腿坐着,“主厨知?道的?,不用多说。”,尽在晋江文学城
“那钟先生是这?里的?常客咯?”
孟葭环顾了一圈四周的?陈设,东南窗下摆独板架几?式供案,两个定?窑白瓷瓶,插一支新折的?绿梅,一架黄花梨福禄寿纹屏风,怎么看都不像吃饭的?地方。
钟漱石手指敲着桌面,“是我?一个朋友的?院子。偶尔来坐一坐,倒比别处清净。”
她大大方方地摊手,“那一会儿结账的?时候,能让你朋友打个折吗?”
孟葭事先没?料到,钟先生随随便便吃顿晚饭,也要挑这?么贵一地儿。
她说完又托腮,豁出去的?口气,“再不行,只能把我?留下刷盘子,抵菜钱了。”
往常总是远着人?的?姑娘,偶然露出这?副稚气无赖样来,脸上摇曳着生动鲜活。
钟漱石朗声笑起来,“那不可能,放心好了。”
孟葭被他弄得不好意思。她轻声问,“怎么不可能?”
“我?不舍得。”
他手里夹支未燃的?烟,神色晦暗不明的?,深深望住她,轻飘飘吐出一句。
临窗放着的?一鼎,掐丝珐琅寿字甪端炉里白烟袅袅,沉水香的?气味飘出来,荡到孟葭的?鼻腔里,竟如薄荷脑一样呛人?,她伏在桌上,不间断地咳嗽起来。
钟漱石起身,走过去给她拍了拍背,“闻不惯这?味道?我?让人?来端走。”
孟葭又咳了几?声,摆摆手,“不用,我?一下子哽到了。”
他温柔地取笑,“还没?吃东西,就先哽住了?”
“我?是被自?己的?口水哽住。”
“......”
孟葭抚着胸,心道,还不是你一张嘴就胡说,吓到人?。
钟漱石俯低身体,夹烟的?手一下下拍着她,他干燥的?手掌挨贴过来,孟葭像被烫到了似的?,慌忙起身,走到窗边,仔细端详香炉。
月色从树叶的?缝隙里筛落,一点浮光,掠过她鬓边掉落的?头发几?缕。
孟葭不停跟自?己说,得做点什么,否则脑子里,总绷着一根太紧的?弦,利箭擦上去,立马发出嗖嗖的?响声,准确无误地射中?她。
那句我?不舍得,就是这?支利箭。万物都朝着他的?方向在决堤。
“这?是什么形状啊?”
孟葭在努力表演一个求知?欲很旺盛的?学生。
她不知?道,这?样子落在钟漱石眼?里,反而是一种默认。
钟漱石慢慢踱着步,“甪端,古代神兽中?的?一种。角在鼻上,日行万八千里,好闻香,为君王侍书护驾。”
“难怪把它刻在香炉上。”
孟葭点点头,视线片刻不敢挪动,躬着身,全盯着眼?前这?异兽。
到服务生来上菜,他们才?坐回原位。
这?顿饭吃完,孟葭先放下刀叉,借故说去洗把脸。
她自?觉地找到正打牌的?吴骏结账。
吴骏嗯了一声,把嘴边的?烟拿下来,“还付钱?”
这?钱是要是收了,他明天还能在这?四九城里混吗?会不会被赶出去。
“孟葭,先去车上等我?。”
钟漱石手里拿着她的?衣服,找到人?,把她从牌桌边上牵了出来。
吴骏隔着门喊,“对,记老钟账上就好了,不用付。”
孟葭穿着平底靴,jsg站在钟漱石面前,只到他胸口。
她伸手去接他手中?的?大衣,但已经被他抖开,轻拢在她的?肩上,孟葭只好将手臂钻进?去。
孟葭穿好,转过身,小声嘀咕,“说好我?请你的?嘛。”
“是你请,你请完我?付账,正好合适。”
钟漱石给她戴上围巾,下巴点了点门外,“等我?一下。”
孟葭很乖地哦一声,拿上包走了。
棋牌室里的?吵嚷也停下。
吴骏扔了牌走出来,“这?就那一位吧,把谭裕给迷得抓心挠肝,最后您拿下了?”
“谈拿下还远得很呐。”
钟漱石就着他的?手,点燃一支烟,深吁两口,又捻灭在烟灰缸里。
吴骏看不明白,问道,“还打算戒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