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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孟葭眨了下眼,蓄了满眶的泪水,落下一行。

    她靠在他的肩上,杜松的气味混合着?烟草香,从钟先生的颈侧氤氲出来?。

    那是?孟葭第一次体?会到,原来?好端端坐着?,也能平地感受到失重的。

    她飞快地抹掉眼泪,不愿让钟漱石再次看透自己的脆弱,轻轻推开他,“我记住了。”

    孟葭仰起脸,天边一朵浓黑的乌云,擦着?远处粗壮高直的冷杉飘过去,她的心也像铺叠在了上面?,根本落不到实处。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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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葭收回视线,

    瞥见缠握在手腕上?的,不属于她的嶙峋指背。

    她面上?一窘,轻轻将手抽出来,

    有些不安的,

    低着头绞弄手指。

    钟漱石看出她的不自在,

    直起身,

    走到玄关处开了灯。

    整栋房子,

    倏然间流光四溢,孟葭下意识地收缩瞳孔。

    连钟先生的镜片边缘,也晃着一抹晶亮,

    这是她看过最冷肃的脸。颀长笔直的身形,总难免有种?孤介之?感,

    比学院里资历最老的孙教授,

    还要?更?叫人惧伏。

    钟漱石不知?她这番计较,

    他指了指茶几上?的药,

    征询她意见,

    “先吃饭还是先喝药?”

    温和的口气里,

    透着股不容拒绝的强势,但她哪样都?不想选。

    孟葭仰起头,小声问,

    “钟先生,

    我想回去学校可以吗?”

    钟漱石像才想起这件微末小节似的。他噢了声,“今晚这一带戒严,任何人不能下山。”

    “......”

    那你?还把我带回来。孟葭心道。

    钟漱石随手取过iPad,

    手抄进裤兜里,

    领口微敞着,坐在单人沙发上?,

    翻着目录点菜。

    孟葭总觉得他神通广大,肯定有办法?的,她再度开口,“真?的走不了吗?”

    “也可以。”

    “那我要?怎么做?”

    钟漱石划着屏幕,抬了抬眼?皮看她,伸手往窗外?一指,“你?出了这座院子啊,往北边去,看见朱漆大门?就敲。如果有值班人员给你?开了,问你?干什么,你?就说要?一张下山的批条。”

    “......我想先吃饭。”孟葭咬牙道。

    钟漱石唇角添上?一抹戏谑,可望向她的眼?神,又捎上?了三分难言的宠眷。,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把平板递给她,“我点好了,看看你?要?吃什么。”

    孟葭很恭谨的,双手接过来,眼?珠子转一圈,扫了遍那一长串不知?所云的菜单,例如,青头菌宣威火腿烧菱角,藏木耳树番茄花蓉汤,雾里看花一样。

    她象征性的点了两道,看名?字像能填饱肚子的,一份松茸小汤包,一碗虾籽象拔蚌鱼米粥。

    孟葭把iPad还给他,说我好了。

    钟漱石瞥一眼?,短促地皱了下眉,“就吃这么点儿?”

    “病才好,没什么胃口,这些够了。”

    托词好找,但孟葭脸上?那副为难的神情难藏。

    钟漱石深知?总厨们的毛病,好像不把菜名?起的云里雾里,就显不出自己一身本事,不配拿这份高薪似的。

    他略弯一点身子,宽大的手掌托住平板,他腿长,手臂伸出来自也不短,几乎够到孟葭面前。

    钟漱石开了京腔逗她,“你?别看它名?儿特深沉,内里啊,其实就是道清蒸乳鸽。这帮人不学好,老祖宗留给咱简朴的美?德,丫全抛脑后了。”

    孟葭忍不住笑起来,“那就,再要?一小鸽子。我也看看,都?怎么不学好的。”

    末尾那一句,她刻意拿正了腔调,模仿钟漱石的发音,像揣摩法?语教授的弹舌。

    听着活像个冒牌的北京土著。

    钟漱石不由挑眉,“学我说话好玩儿?”

    是久在高位的习性作祟,已经很久,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这样。

    孟葭小声嘟囔,像抗议,“明明是钟先生,先玩笑起来的。”

    她敛了笑容,有些害怕地肃静下来,但还是大着胆子,为自己申辩了句。边说着,还不忘掀一掀眼?皮,仔细观摩他的神色。

    明灯华琅下,照见一副怯生生的小女孩模样,几许玉色绛春,从她乌黑柔亮的鬓际横生出来。

    钟漱石的眼?底幽沉深静,似乎在强忍着,某股来自身体深处的烦躁。

    良久,自作自受的勾唇笑了,他扔了平板,起身道,“好,我的错。”

    钟漱石开了冰箱,拧开瓶矿泉水,喉结滚动着,咕咚灌下去大半。

    孟葭静默了片刻,才敢问,“钟先生,我今晚、是非得住在这里吗?”

    他点头,“看样子是的,你?有什么不方便,就告诉我。”

    从小小一间单人宿舍,到这种?王府一样的,起居坐卧都?富贵的地界儿,她哪里还敢有不方便?

    孟葭抬起眸子,“没有,我是怕,叨扰了您休息。”

    他们离得远,灯光照耀着白色大理石瓷砖,仿佛隔着一条银河。

    钟漱石的冷调嗓音传来,“我们又不睡一间,打扰二字,是从何谈起的呢?”

    孟葭当面就红了脸。

    说的就是啊,她脑子里都?在想什么?这么大的房子,谁能打搅到谁。

    她极不自然的,伸手拨着中古流苏落地灯上?,垂下的小颗珍珠。

    钟漱石反应过来,他唐突了不解世事的小姑娘,他往前走两步,“对不起,我说了过头话。”

    他僵愣几秒,忽然发现一个,性质称得上?严重的问题。那就是,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好像总是在道歉。

    孟葭诚惶诚恐,“不,您说的是实话,就是不大好听。”

    只是言语上?的表达不合,她怎么应承得起这声对不起,太郑重了。

    何况,她也不是不能领悟钟先生的意图。估摸着,就是瞧她孤身一人,病歪歪的,没个人照应,回了学校也可怜。

    就是不知?道,钟先生是对每个点头之?交的姑娘,都?这么好心,还是单单对她。

    但这个问题不能深究,这不该她考量的,猜错了,显得人自作多?情。

    难为她这么知?情着意。钟漱石笑,“实话嘛,总是不好听的,对吗?”

    孟葭皮笑肉不笑地弯唇角。心里想的却是:这么荒诞的一个晚上?,要?能快点过去就好了。

    刚才睡着的时?候,发了一场虚汗,孟葭的内衣黏腻着,紧贴在后背上?。

    她望着地面,因为尴尬,白袜子里包裹的脚趾头,无意识拱动一下。

    过了片刻,孟葭勉为其难的开口,“钟先生,我身上?不太好受,能借你?浴室......冲个凉吗?”

    钟漱石有些诧异的,抬了几分音量纳闷道,“刚退烧就用凉水?”

    孟葭紧jsg着解释,“就是洗澡的意思,我们都?叫冲凉。”

    再一抬头,撞上?钟先生似笑非笑的表情,才明白他故意。

    就知?道!这么日常的词汇,他怎么会听不懂。

    但这么一通搅和,孟葭随处可见的紧张和不安,退去了大半。她感念于钟漱石的体贴,也隐隐担忧。

    站在她面前这个男人,东方式温雅的仪容气度之?下,一股内敛的书卷气,有着远胜世人的阅历和见识,和极敏锐的、善于洞悉人心的观察力。,尽在晋江文学城

    孟葭自认不是他的对手,她不禁怀疑,他是否有过称职的对手?

    “跟我来。”

    钟漱石走在前头,放慢了脚步,领着孟葭上?楼梯。

    孟葭跟个小尾巴似的,亦步亦趋,跟在他后面,像小时?候被外?婆领进学堂门?。

    他推开二楼那扇客房门?,孟葭隔了几步远,抬起头看一眼?,米色罗马假日床,鹅黄花边刺绣四件套,床头堆五六个枕头,万字纹玻璃开门?边,摆了张粉白天鹅绒贵妃榻。

    非常少女风的房间,处在这么一座典雅冲淡的园林里,南辕北辙般的不合拍。

    叫人禁不住浮想联翩,这里是为某位女士专门?预留的,在修建之?初,她一定坚持自己的审美?,而钟先生,不得不依她。

    但这关她什么事?孟葭心想,算下来,钟先生今年二十八九岁,交往一个女朋友,宠着喜欢的女孩子,再合情理不过。

    虽这么说,她心里模模糊糊的,还是想知?道,是哪一类长相,什么家世品行的姑娘,能得他钟爱。

    这个隐晦的念头,如生长在碧潭深处的青荇草,清风也吹不起涟漪的水面,看起来平静,可底下却是摇摇晃晃不停歇。

    孟葭不敢看钟先生,怕自己脸上?是探寻、惊慕,或是别的不该有的目光,被他寻出端倪。

    钟漱石开了衣橱,指给她看,“这里有几套衣服,你?看着挑,应该能穿下。是新给钟灵准备的,她也没来过。”

    哦。原来是他堂妹。

    孟葭的唇角,以不易察觉的弧度,向上?抿了抿。

    到钟漱石介绍完盥洗室那些开关,洗护用品,以及浴巾的位置,到房内留她一人,孟葭还在神游冥想,她到底为什么要?松口气?

    孟葭推拢欧茶色油砂门?,弧形的设计,隔开干湿区域。

    室内暖气熏得很足,她浴着日照灯,把湿了又干的衣服,一件件脱掉。

    她不敢弄湿,找出个白色编织袋装好,放在角落里,预备明天一早带走。

    热水淋洒下来,从她的头顶浸润过全身,水汽蒸腾在淋浴间,孟葭在发尾处揉起丰富的泡沫,冲干净。

    等她洗完,裹着浴巾走出来,把头发吹到七分干。

    孟葭哈口气,擦掉镜子上?弥漫的雾水,里头映出她粉红的脸颊,被热气氤氲的,人面桃花。

    她双手撑着深色大理石台面,感觉又一次,将自己从深渊里打捞了起来。

    通透明亮的浴室里,孟葭对镜中的自己,挤出一个惨淡笑容。

    活着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费力,尽管不如意居多?,但有时?候一个热水澡,一份入口即化的甜食,就能让人重新振作。

    孟葭打开柜门?,钟灵放在这儿的衣服很少,却件件精致,有裙摆镶嵌细小水钻的,衬着黑色羽毛宝石的,一望便知?价格不菲。

    她随手取了一条,看起来中规中矩的,松石绿桑蚕丝连衣裙,中式交领,细肩带,通身无任何装饰。

    换完以后,一对上?穿衣镜,转个圈,孟葭才意识到,背上?露得太多?。

    难怪觉得凉飕飕的。

    孟葭翻出一条披肩,盘金绣的工艺,襟面配着小珠扣。她死马当活马医,折三折,围在肩膀上?。

    门?外?是礼貌的问询声,“孟葭,没什么事吧?”

    她在里面磨蹭太久,钟漱石担心她出事,叩了三下门?问道。

    “冇事。”

    孟葭在情急下,用粤语回了他。

    “洗完就下楼来吃饭。”

    他将将说完,咔哒一声,门?从里面打开了,走出一个绿裙雪肤的姑娘。

    大概气质这种?事情,天生长了根逆骨,是不论外?貌和衣着如何压制,都?盖不住的。

    否则,像松石绿这样沉静的颜色,是怎么被她穿出灵动来的?

    孟葭歉疚地笑,“不好意思,让您久等。”

    钟漱石淡漠地点了下头。

    ,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们分据长餐桌两端,各自吃着面前的食物。

    孟葭早饿得发昏,但碍于形象、礼教这些因素,加上?她抬头时?,正对上?钟漱石微拧的眉头,她吃得很小心。

    连喝那道竹荪乳鸽汤时?,都?谨慎地捏着勺子,尽量不碰到瓷盏内壁,发出一丝噪音。

    “鱼虾都?是发物,粥你?适当吃一点,别过量。”

    孟葭抬手,正待舀一匙海鲜粥的时?候,忽然听见钟漱石发了话。

    “好。”

    她真?的只尝了一口就放下。钟漱石见状,微扬了一下唇角,好乖。

    主厨从苏绣水墨屏风后转出来,领着服务生,上?了最后一道黑松露鹅肝焗饭。

    他亲自捧酒,躬着身,笑向钟漱石道,“这支petrus,可一直为钟先生留着的,您品品?”

    钟漱石淡瞥他一眼?,屈起指节,连敲了两下桌。

    主厨哎了一声,两只手端握住长柄醒酒器,将红酒缓缓注入波尔多?杯。

    他倒完,说了声您慢用,又笑向孟葭,“您喝什么酒?”

    孟葭摆手,“不了,谢谢。我喝水就好。”

    她抬起头时?,看着这位主厨很眼?熟,一直到他离开,孟葭的眼?神都?未收回。

    钟漱石端起杯子,抿一口酒,浅尝辄止,又兴致萧索的放下。

    他松弛坐着,上?半身贴靠在椅背上?,搭着腿,用餐巾拭了拭嘴角,又随手丢回桌台。

    钟漱石见她发愣,问道,“怎么了,认识他?”

    孟葭点头,轻轻嗯了句,“在美?食节目上?,但我不确定,是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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