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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察觉到安德烈的目光,反而是那个年轻人先开了口,语气相当不善,“嘿,伙计,看什么呢!”

    安德烈摊开自己的大手,表示自己没别的意思,“跟你打听一下,在哪下注?”

    那个年轻人眯着眼睛看了安德烈一会,又喝了一大口酒,下巴冲着角落的一个方向扬了扬,然后不屑的切了一声。

    安德烈看他的态度觉得奇怪,同时又对他满脸不屑于之为伍的表情很感兴趣,就问,“我刚来,不太清楚门道,你觉得谁会赢?”

    那个年轻人眨着微醺的眼,打了个酒嗝,才说,“要我说,这帮蠢货,就是在浪费生命!”

    安德烈乐呵呵笑了一下,说,“不管你怎么说,反正这个数独我是做不出来,但我有位中国朋友,他准行。”

    年轻人一听,视线又游移过来,一脸被挑衅的讥讽模样,“怎么,难道你那个中国朋友,对数字很在行?”

    安德烈没留意对方是什么神情,只摆出一个相当有信心的神情,说,“当然!要是他在,我一定赌他赢!他向来擅长这个,真可惜他没跟我来。”

    年轻人嘀咕了两句,“中国人,怎么了。”然后说,“你那位中国朋友要是在,多久能搞定?”

    安德烈想了一下,十分诚实地说,“我不知道。”

    年轻人把杯子里的就喝完了,突然跟安德烈说,“给我20美元。”

    眼下比赛已经开始了近5分钟,安德烈一时间没搞明白这个小伙子要干什么。

    安德烈掏出20美金给他。

    年轻人站起来,身体还晃了一下,然后醉醺醺又十分嚣张的跟安德烈拍桌子喊,“现在,把你身上所有该死的现金,掏出来,去角落那个狗屁赌池,全买一个人赢,马修·戴维斯,记住了,马修——戴维斯!虽然我不否认在场的确实是蠢货居多,但要是你那个中国朋友来,嘿,见到我,他准会吓一跳!”

    安德烈目送着这位马修·戴维斯东倒西歪的去报了名,然后在比别人晚了7分钟的前提下,用不到两分钟的时间,把这份数独完成了。

    以上是安德烈和马修双方口述在徐皓脑子还原的大致场景。

    想到安德烈当时还拿他徐皓去跟人家一个世界级的数学天才吹过牛,徐皓就感觉自己这张老脸都没处搁了。

    跟徐皓和安德烈这种明显家境优渥的人不同,马修穷的叮当响。他生长在纽约最混乱的贫民区,母亲是酒鬼,父亲是个瘾君子。他13岁吸食大麻,15岁开始尝试可卡因,16岁全美联考SAT满分,数所高校提出向他提供奖学金,甚至愿意cover他在校的所有费用。但是马修放弃了学业,开始在社会里漫无目的地游走,打最底层的工,赚最辛苦的薪水,把仅有的一点钱都拿来吸毒,嫖娼。再过去几年里,马修宁愿干苦力,也不愿意用自己的脑子赚钱。用马修自己的形容来讲,那段时间他活的像一滩烂泥。

    马修最不喜欢听到的一句话,就是上帝为你关上了一上门,总会为你打开另一扇窗。有人把他超高的天赋当做是上帝馈赠的礼物,是给他悲惨的家庭、残酷的父母的一份补偿,但马修并不想要这份补偿。他宁愿上帝在创造他的时候把门窗都堵死了,让他以为所有人活着都不比在地狱好过多少,这样他也顶多就是认命。

    对于马修这种愤世嫉俗的观点,考虑到马修的生长环境,徐皓觉得还蛮能理解,所以也不置可否。

    至于怎么让马修加入徐皓他们俩的这个小团体,其过程徐皓也说不清楚。

    这事儿还是多亏了安德烈。安德烈有个本事,总能莫名其妙就把马修惹急了,一惹急了马修就开始口无遮拦,一口无遮拦就闯祸,那一阵这俩人捅了不少篓子,光徐皓去警局交保释金就去了四五趟。

    后来也不知道安德烈怎么跟马修处的,一起蹲局子还蹲出革命感情来了,马修终于在“绿色基金”建立一年以后,成为了徐皓和安德烈的正式合伙人。

    至于马修未完成的学业,再决心加入“绿色基金”之后,马修就让安德烈和徐皓别管了。

    同年,马修同步拿到了剑桥大学牛津大学两份数学系offer,全额奖学金,并且分别为其提供了相当慷慨的入学条件。并且其中有一位剑桥在学术界极有声望的数学系老教授写了一封长达五页的信,希望马修可以来剑桥深造。

    后来安德烈问马修,为什么选择了剑桥而没有去牛津,马修却给了一个很无所谓的答复,“我不知道,可能是看剑桥这几个字母顺眼,总之只要能离开眼下这个该死的地方,去哪里我都无所谓。”

    这种路边随便捡了颗野菜似的语气,差点没把每天兢兢业业,一步一个脚印才爬到现在这个知识层面上的徐皓气吐了血。

    第28章

    因为市内交通问题,跟马修的见面时间被拖延到晚上9点半。

    约定地点是一个靠近大喷泉的露天餐厅,徐皓和安德烈先到餐厅,两人被侍者带到桌前坐好,然后不多时,马修也出现在餐厅入口处。

    徐皓先一眼看见马修那个瘦小的身影,徐皓冲他扬了一下手,安德烈紧接着伸出双臂。马修环视了一圈,发现不远处正在打招呼的两个人,于是向徐皓二人这边的餐桌走来。

    马修穿的一如既往的简朴,牛仔裤配深色连帽衫,配上他纤细的身体,像极了一个高中还没毕业的学生。马修拉开椅子,屁股还没完全坐下,就说,“哦,我真是爱死了维加斯这个地儿了,要说我的坟墓以后想建在哪里,除了华尔街,一定就是这。”不经意间看见桌上的一个玻璃瓶,马修立刻又以他那惯有的讥讽语调说道,“瞧瞧,这里连装矿泉水的瓶子都包装的像香槟一样,我是谁,我难道是阿拉伯哪个国家的王子了吗?”

    安德烈和徐皓对视了一眼,颇为无奈的耸了耸肩,显然,二人对马修这番愤世嫉俗的谈论已经习以为然。马修这小伙本性不坏,也并非天生就如此刻薄,只是性格有点怪,当然了,天才总是有些怪癖。因某些自身成长问题,马修还相当仇富。

    等马修嘲讽完了这家餐厅的品味后,徐皓说,“基于上次来维加斯的经历不算特别美好,我认为我们这次应该好好放松一下。”

    想起上次那次经历,安德烈哈哈一声大笑,马修瞥了一眼没心没肺的安德烈,说,“哦,是的,说起上次,我差一点就能把坟墓修在拉斯维加斯那家的大赌场了呢,前提是那帮黑手党没有把我像投食一样的喂给他们老大圈养的黑熊。”

    安德烈笑声引得周围几桌频频侧目,然而安德烈不管那么多,他跟徐皓说,“你是不知道,当时马修摘掉头套的那个表情,哈!”

    徐皓抽了一下嘴角,说,“不好意思,如果我没记错,我当时就在马修旁边被摘掉了头套。”

    结果安德烈笑的更厉害了。

    说起徐皓他们三人两年前来维加斯的那次经历,堪称奇幻。

    回想那次,三个人相约来全市数一数二的大赌场玩。先是马修玩了几轮老虎机,然后是徐皓去坐台玩21点,安德烈则专心致志的在外围泡妞。那天晚上不知为什么,徐皓手气好到爆,到后面马修也不玩老虎机了,就坐在徐皓旁边替徐皓收卡片筹码,顺便说些无关紧要的风凉话。

    就在俩人搂钱搂的正起劲儿的时候,突然有几个人高马大的黑衣男人闯进来,给马修和徐皓头上一人套了一个麻布袋,就给拖走了。

    徐皓真不知道这帮美国人到底有什么毛病。

    这帮人在监控里,一看徐皓是个中国人,又一直在赢,竟然就笃定徐皓在算牌,而马修在旁边喋喋不休的风凉话也被以为是帮凶,然后两人就被绑了。

    徐皓对此感到极为无语,运气好一点罢了,凭什么他长了一张中国人的脸,这帮美国黑手党就一致认为他会算牌?而马修因为懒,从英国回来都没带几件能换洗的衣服,那天晚上身上还穿着印有剑桥校徽的T恤,这几乎就要坐实了徐皓和马修二人是来钻赌场空子的高材生。

    但最冤的在于,马修不喜欢玩21点。马修不喜欢玩21点的原因就在于,他认为这个游戏非常无聊,因为让马修记数字就像是让中国人说汉语一样简单,算牌对于马修而言甚至是一种无意识的行为。用马修的话来说,他不喜欢这种跟白送一样的赚钱方式,就好像你明明有抢银行的装备却非得去幼儿园抢劫一样,这让他很没成就感。

    而徐皓深知这一点,他们明明有能力钻空子,但他们没作弊,却被抓了!

    最后,徐皓和马修被迫带着麻布头套,在小黑屋里被关押了将近两个小时,安德烈才终于想起来了他的这两位朋友。

    根据安德烈事后回忆,这件事得以解决,多亏了他的一根三寸不烂之舌,以及500美金的疏通费,才能让徐皓二人毫发无伤的脱身。

    在安德烈很没有形象的狂笑中,徐皓他们迎来了今晚的第一道菜。

    安德烈趴在桌子上直不起腰,说,“这件事我还能笑十年。”

    马修愤愤不清地说,“我真不明白,我跟Hale当时被蒙着头,跟那帮野蛮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论述了几百遍,我们没有算牌,他们就是不听,结果你来不知道说了两句什么,他们就放我们走了!”

    安德烈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还能说明什么,你们人格魅力不够呗。”

    徐皓用叉子卷起盘子中的一小坨面条,跟安德烈说,“怎么,你人格魅力还大的过五百美金?”

    马修费力的切着盘子里的一大块牛排,仿佛在泄愤一样,边切边说,“要我说,我这辈子再也不会碰赌博这玩意儿了,不过是统计学的一点小游戏。这帮人,一高兴就会低估坏事发生的概率,我真不明白跟这种人玩游戏有什么乐趣,我还不如去陪我两岁的表弟摆乐高!”

    徐皓叉子一撇,笑着说,“马修,你这一棍子下去,可要把华尔街一大部分人都给打死了,说到底,金融和赌博也没什么不同,只不过懂赚钱的人懂得更多的游戏技巧罢了。”

    马修哈哈一声大笑,说,“你说得对,Hale,有的时候我就是喜欢你这点。说来我一直想问,当有一天你有了足够多的钱,你最想干什么?我总觉得你不单单是需要更高级的物质享受这么简单。”

    徐皓耸了耸肩,坦诚道,“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我构建的是一种安全感,一种再大的金融海啸也冲不垮的安全感。哦,这指的不是金融危机,而是……嗯,一种更具象,更直观的体系。”

    马修意会的微笑,然后说,“你知道么,Hale,当初我会加入你们这个‘绿色基金’,并不全是因为这个白痴帮了我几个忙,”马修指了指安德烈,后者显然没注意听他们说到哪了,他正在大口大口的吃着自己的生蚝,马修继续说,“还有你的原因。说来很奇怪,我们绝不是一类人,我们的成长环境天差地别,性格也不同,这显而易见。然而在你身上我却感受到了某种熟悉的气质,那种破坏身体,消耗生命,来争夺仅有的尊严。你也发生过十分不幸的,令你觉得天翻地覆的事情不是么?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见到你的时候,你仿佛早已从那种状态重生了。对了,你真的不吸毒吗?”

    徐皓原本神色还挺正常,但听马修分析到后面的时候,徐皓的神色凝重起来,并且聚精会神的看着马修,马修指着徐皓笑道,“你这表情我太熟悉了,我猜对了。看来你确实是个有故事的人。但我好奇你是怎么戒毒成功的。”

    徐皓对马修这种奇怪精准的第六感感到震惊,但表面上已经重归于平静,说到底,他的秘密就算真说出去也没人信。这时,安德烈插话进来,“你说Hale曾经是个瘾君子?别搞笑了,他甚至了连烟都不会碰。”

    徐皓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很平常的语气说,“不,马修说的对,我确实有一段比较低迷的时间。不过这跟现在无关,如果马修你不嫌烦的话,我倒是很想劝你也戒掉。我认为,容易让人上瘾的东西都会使生活失真,但真实的东西永远存在。现在,比起在天上飘着,我宁愿在现实的泥潭里越陷越深。”

    安德烈满脸震惊,似乎从来没想到徐皓这样一个看似阳光的大好青年,原来还有这么狂放的一段岁月。而马修则是悻悻然的撇嘴,“话别说的太早,据我所知,华尔街可是离不开Drug和Sex的。”

    徐皓打了个响指,说,“说到点子上来了,马修,我要回中国了,不是回去度假的那种,而是创业阶段几乎一去不回的那种,当然了,如果有一天分公司能发展到美国的话,那当我没说。”

    马修毫无防备的睁大了眼睛,半天才问道,“什么时候?”

    徐皓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日期,“大约……两个周以后。”

    这会轮到安德烈瞪大眼睛了,安德烈咽下嘴里的食物,说,“嘿,你可没说会这么赶!”

    徐皓耸肩,“这没什么好拖的,‘绿色基金’,按照我们之前的协议,就是四四二,我已经打到你们账户上。再之后我对这里没什么牵挂。”

    安德烈说,“不得不说,Hale,你做决算的样子像极了一个渣男……”

    马修则说,“如果我没算错,起始资金一百万,到今天结余,总共六千三百五十七万三千二百八十美元零七十九美分。Hale,我不否认你很有能力,但你知道我们这是一个怎样的团队吗?Fuck,我们是一个让全世界都眼红的团队!你竟然要散伙,你知道你即将面临失去两个怎么样的合伙人吗?”

    徐皓叹了口气,说,“别冲动,马修,我当然知道我们是一个怎样的团队。失去与你们两位合作的机会将会成为我一生的遗憾,但不合作不意味着我们不能当朋友。我回国,是因为我还有事要做,我父亲是从事煤矿产业发家,旧能源在未来几十年的发展前景是什么样子你们也都清楚。我必须回去实现有效的资产转移。”

    安德烈在徐皓说话的一开始就陷入了沉思,当徐皓话说完了之后,安德烈笑了一下,说,“你第一次谈起家里的事,Hale。”

    除了马修,徐皓和安德烈继续没怎么谈论过家里的事,安德烈曾问徐皓家里的情况,徐皓说是做点小生意,问回安德烈,安德烈也说家里做点小生意。

    安德烈继续说,“但我不明白,上次那位中国姑娘为什么一提起你的家乡,就问你父亲是不是做煤矿产业的,而你的表情又变得很尴尬。她不是你的菜,又明显不是你的前女友。”

    徐皓说,“这个事情其实特别好理解,就跟人家一听你来自西西里,就问你是不是第二代教父一样。”

    安德烈正喝着的一口水差点喷了。

    这样一开玩笑,马修也不再严肃,马修打趣说,“行了,伙计,即使你这样说,我还是认为我们散伙为时尚早。说到底,我们三个人,无论在世界上哪个地方,都有法子活,只要那里通货币。”

    徐皓一听就明白了马修的意思,但要让另外两位朋友如此迁就他,徐皓感到相当犹豫。

    安德烈说,“实不相瞒,我最近口味有点变了,我真的好喜欢亚洲姑娘,她们那种天生麦色的皮肤,深情的黑色眼睛,细长的眉目,柔嫩的双臂,哦……话说回来,我还没有去过中国。”

    徐皓抽了抽嘴角,不知道该不该让安德烈停止这种不切实际的想象。

    马修说,“我大概会在明年年初修满学分,我们可以在中国碰头,让Hale带我们玩上几个月,然后再各自决定去留。早在前几年,我们也一直是处于网络联系,我认为距离问题并不是我们之间的真正问题。哦,中国火锅,我爱中国火锅胜过大麻。”

    没错,徐皓知道马修有多爱吃重庆火锅。在马修当时加入这个小团体的时候,他甚至一度提议将“绿色基金”改成“火锅基金”,但这个想法最终被徐皓和安德烈扼杀在了摇篮里。

    第29章

    三个人从拉斯维加斯离开后,又一起回了费城。马修对家庭完全没概念,他的假期一般都是在徐皓和安德烈这边混日子。

    安德烈做事向来果决,前一天晚上有了想法,第二天早晨就定了和徐皓同一班回中国的机票。马修正处于自己的小假期中,眼下无所去处,干脆一起定了机票。马修决心要在中国享受一个每天都能吃到火锅的小长假。

    在徐皓开车去机场的路上,马修仍然喋喋不休地抱怨他在英国的生活。他是个彻头彻尾的话痨。

    “我真不知道这个学上的有什么意思,尤其是动不动就会看见学校那帮眼高于顶的家伙,哦!”马修做了个受不了的表情,在后车座上旁若无人地做各种奇怪的手势,“这个出身多么名贵,那个血统多么古老,这个是哪哪哪的王子,那个是哪哪哪的贵族,呵呵,我本来觉得我们的生意还挺成功的,结果再看看俱乐部的这帮人,有个伙计光给前女友的分手费就是一颗价值四百多万美元的红宝石。四百多万、美元!关键是他们即使不送任何东西,还有无数的女人排着队想往上涌。”

    徐皓开车一向不怎么聊天,安德烈则十分敷衍地回应马修,“是吗。”

    马修愤愤不平继续道,“正常人想也不敢想的数字,人家随手送朵花一样送出去了。这帮所谓的特权阶级、名流后辈,一个个以为自己多么优雅、高傲,难道这群人不用拉屎吗?呃啊,想到他们的表情都让我难受。”

    徐皓在开车,安德烈坐在副驾驶上回过头,“行啦,马修,这种人在世界各地儿都有,我们之所以这么努力,不也是为了跟他们一样,在人类社会食物链的最顶端争个一席之地嘛。”

    马修把双手往脖子后面一套,“也对,人血馒头嘛,我们不吃也会有人抢着吃,我可没那么高的道德底线。”

    车就在马修无休止的问答中开进停车场,徐皓把车还给旁边的交接人,然后跟后面两个人招呼说,“走吧,朋友们,中国欢迎你们。”

    ---

    再一次站在S市的机场,国际航班口的落地大玻璃窗反射出正午明媚的阳光,令徐皓产生了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自徐皓出国以后,即使没有经历那场变故,徐爸徐妈的家庭重心仍跟上辈子的一样,渐渐转移到S市来。所以这次徐皓回国,没有再回B市,而是直接在S市落地。

    眼下,望着眼前熟悉的场景,徐皓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宿命感。

    时至今日在想起,那次车祸的经历在大脑里已几近褪色,连同上辈子的所有记忆一样,糊成一片没有辨识度的阴影斑块。

    时间线越后移,介于某种与梦境混淆的现实准度,令徐皓日渐产生一种错觉。

    他找不到上辈子活过的证据,就像一场醒来就忘的梦。

    然而命运里有某种东西,任你如何乱闯,仍还在按照固有的轨迹发展。就跟物理惯性一样,你很难从根上改变它。

    徐皓看着自己手机屏幕上显示出来的地址,s市郊外一片挺有名的别墅区,连门牌号都跟上辈子的分毫不差。

    上辈子,就是在前往这个地址的途中,徐皓迎来了自己的第二个人生。

    这种感觉挺奇怪的。

    正愣神间,安德烈拖着自己的行李走到徐皓身边,他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一副没睡醒的样子。马修倒是显得很兴奋,眼睛扫视着机场的环境,又看向周围人群,“我们这就站在中国的土地上了?我怎么一点特殊的感觉都没有。哦,这是什么?我闻到了食物的气味!”

    经历了某人长达几十个小时的言语折磨,安德烈颇有些崩溃地捂着头,“Hale,告诉我,中国话闭嘴怎么说!”

    这番对话把徐皓拉回现实世界。

    徐皓指着安德烈,一本正经地用汉语跟马修说道,“他让你闭嘴。”

    马修呆若木鸡地看着徐皓,仿佛下一秒能从徐皓的嘴里飞出一只鸟来。安德烈立刻被逗笑了,直言后悔没把马修这幅表情抓拍下来。

    出航站楼的时候,在接客区,徐皓意外地看见一位熟人。

    王浩然这五年变化挺大,但徐皓还是一眼发现他站的位置,主要是王浩然手上那张写着“徐皓”俩大字的牌子太显眼了。褪去少年时期的青涩感觉,王浩然此时看上去倒更像一位青年学者。他一动不动高举着广告牌,等徐皓走到跟前了,王浩然才认出徐皓。

    两个人自从高中毕业后只简单聚过两次,此次阔别重逢,徐皓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

    王浩然笑着拍了一下徐皓的肩膀,“嗨,我现在正好在s市读研,想着怎么也该来接你不是?前两天听说你要回国,还不回B市,升子在剧组里都快急疯了,他说后天翘班也要过来找你。”

    然后对着安德烈和马修用流畅的英语问候道,“这两位是你朋友吧,你们好,我是徐皓的高中同学兼好友,很高兴认识你们。”

    彼此打过招呼后,一行人跟着王浩然向停车场走去,徐皓说,“升子后天来?有段时间没联系了,你们都怎么样啊?”

    王浩然说,“大家都挺好的,我现在在F大,准备硕博连读。升子去当制片人了,每天混在剧组里,全国各地的跑。我俩也有大半年没见了,但还是你小子最不仗义,出国就出国,搞的跟失踪案一样。”

    徐皓无奈地说,“是了,在国外这几年光顾着忙,都没跟大家腾出空来联络联络感情。还好你们没把我忘了,要不我回国连个叙旧的人都没有。”

    徐皓三个人前后跟着王浩然上了一辆挺朴实的大众,王浩然发动起车,说,“嗨,瞧你说的这个可怜,咱们一起高中上来的感情,哪有现在社会上的人际关系那么脆弱。你这俩朋友是住哪啊?”

    徐皓回过头跟安德烈和马修简单交代了两句,然后跟王浩然说,“我给他们定在那个xx酒店,跟我家离得不远,我打算最近带他们好好玩玩。”

    王浩然设置好导航,然后说,“打算去哪玩?等升子来了,我俩一起陪你们转转。皓子,你能回来我俩是真高兴。想当初你出国之后,前后脚的时间走了不少同学,我跟升子打球都喊不起人。直到高考,我感觉都没剩几个人了。你还记得在你出国之前,咱们几个在校门口打过一架吧?”

    徐皓说,“那哪儿能忘啊,我在医院躺了快一个星期才出院。现在想想,那会儿怎么就那么容易上头呢?还是身体年轻。”

    王浩然不知道徐皓从哪蹦出来“身体年轻”这么个词儿,以为徐皓是说自己那会身体皮实,就笑道,“你还知道啊,当时你跟那个闫泽,俩人不是都进医院了吗?升子也挂了点彩,回去被他老爸骂了个狗血淋头,他倒是还觉得挺光荣。主要当时那事儿也真够猛的,都上热搜了,我们校风良好人才辈出的R中,竟然因为群殴上热搜,简直奇闻。你是没看校长从上头开会回来那个脸色啊,我们差点没笑死。”

    一下子听到某个五年没提过的名字,徐皓愣了一下,才说,“你这么一提,还真是,当时多亏人闫泽过来帮忙,要不我指不定得在医院躺多久呢。升子咱自己兄弟,就不说了。”

    王浩然正开着车,听徐皓这么说,似乎是突然想起什么内情一样,看了一眼徐皓。

    徐皓觉得王浩然这眼神有古怪,就问,“怎么了?”

    王浩然思索了一阵,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开这个口,半晌才道:“说起闫泽这人,也够神的,自从那次打架之后,比你消失的还彻底,听师太那意思,你俩应该是同一批出国的。唉,这几年他没联系你吗?”

    王浩然最后一句看似问得无心,但徐皓总觉得他问得很有意,而且这番话里面似乎有什么徐皓不知道的隐情。徐皓说,“没有啊,一次没见过。王浩然我怎么觉得你话里有话啊?”

    王浩然神情颇为犹豫,皱着眉沉思了一会,说,“也没什么,就是有那么一阵,我总觉得闫泽好像,对你有点……”

    徐皓看着王浩然,“你想说什么?”

    王浩然停顿了半晌,突然摇了摇头,笑着说,“嗨,没什么,都是我瞎猜的,多少年的事儿了,提起来没意思。我觉得你以后就算再见到闫泽吧,反正留个心眼,我觉得他不像什么简单人物,我听说他家庭背景挺深的。”

    徐皓没怎么往心里去,道,“你想多了,我跟他能有什么交集,多少年没见了,且不提能不能再见着,人还记不记得我都难说。”

    王浩然开着车,似意有所指的琢磨这俩字,“难说。”

    后排,安德烈早在身体一沾上车座就昏然睡死,估计拉山里卖了也就卖了。而马修则是两眼放光看着前排一直在用汉语闲聊的俩人,嘀咕道,“这语种发音可是太牛逼了,我一定得学学。”

    第30章

    张旭升到S市是晚上九点多,徐皓、王浩然、安德烈和马修正在江边上一家颇为小资的中餐厅吃饭。张旭升拖着箱子风风火火走进包间,一看见徐皓,猛一跺脚,娇嗔地拧了一个拧花一拳锤在徐皓后背上,“皓皓,你个小没良心的,想死人家了啦!”

    原本张旭升这突然一跺脚,就把埋头狂吃的安德烈吓一跳,再看到张旭升搂住徐皓的腮帮子就要亲,给正在吃炒饭的马修惊得米饭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王浩然感觉自己已经没眼看了。

    徐皓被张旭升这一拳锤得晚饭差点吐出来,再看到张旭升撅着俩大嘴片子都快贴他脸上了,徐皓眼疾手快一巴掌把张旭升的脸推远,“升哥,有话好好说!”

    听见徐皓情急之下都喊哥了,张旭升贱兮兮贱笑了两声,一扭头,突然看见桌上还坐着俩外国人,看向他的眼神一个比一个呆滞。

    张旭升连忙一个鲤鱼打挺站直身体,挠头笑道,“不好意思,忘了皓子还有朋友在,这个刚从宫廷戏剧组客串了个角色出来,有点转变不大过来,见笑了见笑了哈。”

    客套了一堆,见两个外国人的眼神仍然十分茫然和复杂,张旭升回过脸问,“这俩哥们是不是听不懂中国话啊?”

    徐皓:“差不多吧……”

    张旭升又两步上前,一手一只握住安德烈的左手和马修的右手,热情地说道,“哈喽,麦内姆一字张虚剩,艾康姆房姆拆那,奈斯吐米特U!维尔康姆土拆那!”

    安德烈一愣,一边僵着礼貌的微笑一边跟蚊子哼哼似的用英语问马修,“这老兄说的啥?”

    马修满脸茫然,“这么牛逼的发音,应该是中文吧。”

    徐皓把张旭升扯过来坐下,“行了行了,多大了还不消停的。”

    张旭升还有点兴奋,“那不一样,咱多久没见了,我高兴啊,皓子。”

    徐皓笑得挺无奈,“是,我也高兴,听说你现在做影视去了?这以后去电影院是不是得经常看见你大名儿啊。”

    张旭升哈哈一笑,“那必须的啊。以后要是遇见个漂亮的小明星啥的,是不是?”然后张旭升脸上刚露点猥琐,突然神色一整,说,“先说好,法治社会,自由恋爱啊,追不追的上全看本事啊。”

    王浩然笑骂他,“瞧你这点出息,全桌就你最像个能潜规则的。”

    几个人又吃吃喝喝夹杂着中英文胡侃了会,张旭升连比划带演示,竟然让安德烈和马修看得一愣一愣的。

    后来张旭升又提议去夜店连场。张旭升猥琐一笑,在胸前颇有深意比划了两下,安德烈竟然一点就通,跟张旭升一起贱笑着使起眼色来,一副你懂我懂的嘴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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