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这会儿要是跳下去,身子大概一下就冻麻了。人在极度寒冷的时候会感觉到热,那会儿她大概会以为自己是泡在暖水里,就像躺在家里的浴缸里一样...她又忽然想到,季宴礼去海城出差的前一晚,还跟她一起泡在浴缸里。
他身上好热,比浴缸里的水还热,她躺在浴缸里,感觉到的不是包裹着自己的水温,而是他的体温,他的肌肉与骨骼,是他的心跳...
他说他大概三五天能回,让她乖乖在家等他。
三五天,今天为止已经过去了几天?时间怎么会那么漫长?
到底是三天,还是五天?她是不是记错了?
余笙胡思乱想地一路走着,高跟鞋走的歪歪扭扭,脚趾全冻麻了,她也感觉不到脚疼,只是一路不停地走下去。
仿佛只要不停,她的人生就还没有崩溃。
0372
梦魇里的温柔
天快亮的时候,余笙走到了一个熟悉的位置。
十字架亮着红色的灯,耸立在蟹青色的天空下,自有一种高洁与神圣。
余笙站在楼下,仰着头呆怔怔地看着,直到一个扫地的清洁工经过她身边,她才回过神,踉踉跄跄的朝里面走去。
消毒水的味道冲进鼻腔,余笙忽然意识到,消毒水的味道竟比寒冷还要冷。
她下意识缩了缩肩膀,仍旧觉得那股凉意无孔不入。
好久,她才发现那股冷意是从她身体里渗出来的,无论如何都逃不掉。
时间太早,住院部的电梯终于比平时清净了些。
坐电梯上楼,蒋红英的房间还黑着灯,影影绰绰的只看到帘子里,她的母亲正躺在冰冷的病床上,一动不动。
护工卷着被子缩在旁边的陪护床上,睡得正香。
余笙幽魂一样走到床边,腿忽然就没了力气,她悄无声息地伏在蒋红英床边,哽咽着叫了一声:“妈。”
蒋红英仍旧躺在那里,没有回应。
病房里灰蒙蒙的,仪器发出的声音仿佛是她母亲的心跳,机械到近乎无情。
余笙听着那声音,感觉自己仿佛做梦似的,她抓着蒋红英还有温度的手,贴在脸上,恍惚又回到多年前。
知道父亲没有的那天,房间里似乎也是这样的灰扑扑,空气也是灰暗的,像是被尘灰填满了,满鼻都是湿乎乎的霉锈味。
她也是这样伏在蒋红英的膝盖上,枕着她的手,呜呜咽咽的哭。
蒋红英扶着她的头,在她耳边轻声说:“别怕,你还有我。”
“妈。”余笙的声音沉闷又轻飘,几乎听不到:“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真的想不通,林儒洲到底为什么那么对她,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在林家三年,不说是贤良淑德,但媳妇该做的,她也绝没有少做。
她听他的话息影,在家帮他伺候家婆小姑,卖掉房子帮他还债...结果呢?
她得到了什么样的回报?
窗外霹雳剥落的,有什么砸在窗户上,起初是一颗接着一颗,然后是撒豆子似的,哗哗的摔下来,几乎要把那几扇玻璃窗全砸碎。
恍惚又是多年前,那会儿,余笙才十来岁。
第一次离家,却是倾盆大雨,她独自坐在大巴车上,瞪着眼睛望向车站入口处。
隔着雨淋淋的车窗,隔着一层层无形的玻璃罩,她始终没能等来她再婚的母亲。
余笙恍惚间想起,那会儿,她的母亲已经不只是她一个人的母亲了。
那个对她说着“你还有我”的蒋红英,早已经不在了。
这世上,没有谁的诺言会一成不变,没有谁会一直陪在谁的身边,没有谁会一直对她好。
林儒洲是,蒋红英是,季宴礼...或许也是。
护工翻了个身从床上起来,看到病床前伏了个人,吓了一跳,待看清是余笙,她上前笑问:“余小姐,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
问了几声,她都没反应,护工自觉无趣,便径直出门洗漱去了。
天亮了,外头开始有人走动,说话,洗漱...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却仿佛离余笙越来越远,倒是窗外的那团乌云离她越来越近。
就在她即将被那团尘雾包裹时,头上忽然一沉,一只手顺着她的发丝抚下来,一遍一般,温柔且温暖。
余笙愣了许久,她抓蒋红英的手终于缓缓抬起头来。
眼前,是一张熟悉的脸,正半蹲在她身侧,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0373
他的温柔
男人全然不似往日的一丝不苟。
湿透的乌发被他随意的拨到脑后,却仍旧有几撮不听话的发丝从额前垂下。
外套全湿了,敞开的衣襟里还能看见一道道水痕,正顺着他颈间的筋络往衣服里面淌进去,也不知道是雨,还是汗。
他此刻的模样,看起来比她还要狼狈。
余笙望着他,恍惚了好一会儿,只觉得他不该在这里。
她想,她大约是做梦了。
季宴礼不是在海城吗?
“怎么跑这儿来了?”男人低沉地嗓音压在耳侧,沉稳、温柔,全然不似梦里的灰暗轻飘。
抚在她发丝上的手动作温柔,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冷的头发热进来,人突然就有了实感,方才被冰到麻木的脑子终于恢复了些清明。
病房里的消毒水也突然多了些暖意,是他身上的松木香。
那原本冷冽如松间雪雾的冷香,在此刻却莫名让她眼睛发热,浑身发软。
余笙松开蒋红英的手,抬手将他抱住,脸贴在他湿冷的衣服上,不受控制地磨蹭,动作用力到,仿佛想要钻到他的身体里去。
季宴礼被她猝不及防地动作弄得身体一晃,他喉结滚动,扶着她的肩膀,安抚着轻拍:“笙笙...”
“你身上好湿,好冷...”她抱怨的声音从他怀里闷闷传出来,带着那么一点无理取闹的小性子。
话虽然是这么说,却完全没有要把他松开的意思,手更是缠抱到他腰上,将人越抱越紧。
“外面下雨,忘了带伞。”季宴礼抬手将人抱住,低头在她埋靠过来的发顶上轻吻,声音温沉。
他没说自己在海城听到她失踪消息时的仓惶,也不提自己大半夜马不停蹄从海城赶回来的急切,甚至于在京市找了她整晚的惊惧,生怕找不到她的消息,又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直到医院这边有人看到她,季宴礼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不是答应过,不到处乱跑吗?”他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她,责备也显得小心翼翼。
余笙好久没说话,埋着头,像是已经睡过去,好久才慢慢说了一句:“...我想我妈了。”
听到她的回答,季宴礼眼睫微动,他揉着她圆润的肩膀,轻声哄着:“那就再待一会儿,多陪陪她。”
余笙又沉默了,眼睫在他怀里扑动得像只落进网里的飞蛾,挣扎不停。
“我妈不止我一个孩子。”她突然说,像是怕沉默会让思绪跑到不受控制的地方,她的话突然多起来:“她还有个儿子,心心念念了好多年,一次也没有来过。你说,她是不是真的把我忘了?为什么她能记那个儿子那么久,却把我忘了?”
病房里的窗帘没拉,屋里还是暗的,像是被一层雾霭笼罩,唯有仪器上的光亮着,却也是模模糊糊,辨不分明。
她的声音又如梦中般虚飘起来。
“不是。”季宴礼低头吻着她的耳朵,低哄着:“她不是真的把你忘了,她只是对你太歉疚,也许是这份歉疚让她害怕认出你。”
余笙从他怀里缓缓直起身子,她抬起眼睛,视线落在他脸上。
季宴礼的脸很白,垂在额前的几捋发丝还在淌水,水珠顺着他高挺的鼻骨往下滑,房间里虽然开着暖气,但也禁不起这样的湿冷。
余笙眼睫眨了眨,对他说:“回去吧。”
她想让他走,季宴礼却顺着她的话回答:“那我们先回家,下次再过来。”
听到这话,余笙嘴唇动了动,终于没有说话。
0374
隐怒
季宴礼带她回了京市的住宅。
“怕季欣然吵到你,我们先住这边。”
他仔细向她解释,余笙却并不很在意,只是低低的应了一声:“嗯。”
季宴礼垂目看她,发现她眼睛呆木木的望着前方,似乎根本就没有再听。
他沉了一口气,将人放在沙发上,半蹲下身要帮她脱鞋。
余笙下意识要把腿收起来,却被他紧扣住脚腕。
他的力气毋庸置疑,她根本没法跟他抗衡,索性也放弃了抵抗,靠在那里,放任他动作。
脚上的鞋子脱掉,才看到从袜子里渗出的斑驳血迹。
季宴礼控制不住地深吸了一口气,握着她脚腕的手不自觉收紧。
“...疼。”余笙小小的抽气,才让他缓过神。
男人松了手劲,眉眼却是一片低沉
?
,他强忍着怒意开口问:“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鞋不合脚吧。”余笙靠在沙发上,她对自己脚上的伤似乎完全不在意,只是眼神迷茫地四处打量。
也不知道她是真的好奇这里的环境,还是只是想借此逃避他的责问。
季宴礼眸色微沉,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他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在说瞎话。
将她手上的脚小心翼翼的搭在沙发上,男人站起身开口道:“等我一下,别乱跑。”
说完,人便从客厅快速离开了。
余笙终于转头过来,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没有说话。
男人一离开她的视线,脸上的怒意早已忍耐不住,他阴着一张脸,大步朝卧室的方向走去。
灯都没开,关上门,季宴礼掏出手机便拨了个电话出去,那边很快接通:“季先生...”
不等那人说完,男人已经冷声开口,打断他的话:“林儒洲还不肯交代?”
早从陈姐那里得到余笙失踪的消息,季宴礼便查到了林儒洲头上,这一晚,他一面派人审着林儒洲,一边满城找人。
“...他说...您亲自过来问,他才会回答。”那人顿了一顿,终于憋出这句话。
说出这种话,无异于失职。
但林儒洲也不知道突然吃错了什么药,整个人与平日那副窝囊样完全不同,无论如何威胁恐吓,他都不肯开口。
季宴礼一直想知道林儒洲昨天到底跟余笙说了什么,奈何他竟不肯说,非要让季宴礼亲自来问。
“林儒洲的骨头终于硬了一回。”男人冷笑地嘲讽,他的脸浸没在房间沉冷的阴影中,眼皮底下泄露出的一点点眸光,全然已是淬入了杀意的寒芒:“给他留口气就行,我晚点过去,亲自问。”
...
余笙还在发呆,季宴礼就已经提了个药箱走了出来,坐到她旁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身上依旧是刚刚那套湿衣服,只是把外套脱了,只穿着里面的羊绒毛衣。
“你先去换衣服吧,一会儿着凉了。”余笙忍不住开口提醒。
男人抬起眼睛瞥了她一眼,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对她笑,但看起来并不很成功。
“没事,先帮你看看。”他把她的脚放到膝盖上,拿着剪刀帮她剪掉跟血肉黏在一起的袜子。
季宴礼的动作已经足够小心,然而皮肉从袜子上撕开的疼痛还是让余笙忍不住抽气。
男人的动作顿住,指关节根根突起,不知道什么缘故,原本挺稳的一双手竟开始微微颤抖,有些不稳。
“我叫医生过来。”
他刚想打电话,就被余笙拦住:“不要,你帮我弄吧,我不想见其他人。”
这个理由让季宴礼无法拒绝。
0375
没有你,我会疯
余笙的脚伤得不清。
脚后跟被鞋子磨得鲜血淋漓,季宴礼废了不少功夫才把袜子从她的脚上脱下来,脚趾头也起了不少水泡,脚背都肿了一大片。
不知道走了多久,才能把一双好好的一双脚折腾成这样。
处理伤口的时候,男人动作小心,但脸色却是阴沉得可怕,尤其是看到余笙木愣愣发呆的表情时,他已经想好了晚点过去怎么弄死林儒洲。
季宴礼几乎已经要把牙给咬碎了,脸上却还得维持着风轻云淡的表情,陪着她一起表演。
“...这两天有遇到是什么事情吗?”他佯装无意的问,语气尽量平常,不敢带一丝一毫的指意。
即便如此,余笙的眼睫仍旧是快速扑动起来。
她蜷缩着手指,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像是一只被追赶的小兽,缩在墙角紧张至极的喘息。
“...没有。”余笙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到,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本能地用否定来逃避一切。
“也没有想我吗?”季宴礼语气轻挑,用玩笑的方式试图让她放松下来。
她抬起眼睛,很快地瞥了他一眼,像是在打量他的脸色,却又很快躲开。
沉默的表情里,满是警惕的打量。
“我很想你。”季宴礼任由她看,他很坦率的开口:“听到你不见,我吓得几乎要疯。”
男人说着抬起眼,正对上她偷偷打量的目光,他眸光直勾勾看着她,轻笑着问:“你不信?”
余笙紧抿着嘴,没说自己只是想不出他发疯的样子。
他这样的人,会疯吗?
只有她才会吧,像昨天那样,歇斯底里。
余笙来不及继续往上深想,季宴礼已经握住她的手腕,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湿冷的衣服底下,是一片灼热的鼓动,擂鼓似的,一下快过一下,一阵阵击打着她的掌心。
“感觉到了吗?”男人深邃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表情里压抑着某种情绪,像是在向她做出某种承诺:“没有你,我会疯。”
她依旧愣愣的看着他,没有任何表示。
季宴礼沉默了片刻,低头继续帮她处理伤口:“没关系,你以后会懂的。”
他用双氧水给她的伤口仔细消了毒,又帮她挑开那些水泡,擦药的时候不可避免会碰到受伤的位置,余笙就在这时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
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却像一把利刃直刺季宴礼心口。
“怎么了?”他看到余笙眼睛里包着泪,鼻息已经有点发红了。
“好疼...”她红着眼睛,抽了抽鼻子,带着哭腔的声音模模糊糊。
“我轻点。”季宴礼放轻了动作,头跟着低下去,边擦药,边往她的伤口上吹气。
他抓着她的脚掌,动作小心翼翼,吹出的温凉的风一丝丝的从她的伤口处拂过,掌心的温度仿佛从脚心直烫到眼睛里。
余笙的抽泣声却越来越大,甚至于她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