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纪世远掩去眸底情绪,笑笑:“一把年纪忘性大,险些没想起来,早些年欠了贺老板一桩人情。”贺司屿鼻息溢出丝不明意味的笑,没说话。
都是千年狐狸,心照不宣,话不用说透。
老花镜在鼻梁滑下些,纪世远这才留意到跟在男人身后的小姑娘:“这位就是贺老板的太太?”
“是。”贺司屿揽过苏稚杳的肩,将她往前带了带:“姓苏。”
苏稚杳原本以为,自己只要在他背后待着就好,就像女伴那样安安静静,却没想到突然被他特意介绍。
愣短瞬,她不慌不忙礼貌问候:“纪老先生好。”
他只说了个姓氏,纪世远还是不知道这小姑娘的来历,不过京市倒是有个苏家,苏家那叛逆的小女儿和贺司屿传过情,几年前他是有听过一耳朵。
纪世远狐疑地瞧了苏稚杳两眼,没多言,点了下头,抬手示意:“坐下说。”
贺司屿带着苏稚杳坐到对面沙发,随即便有两名侍者上前,一个为贺司屿递上一支点好的雪茄,一个为苏稚杳呈上一杯特调饮品。
这边,纪世远显然还在对苏稚杳的身份存疑,掌心握了握一旁的黑金拐杖,状似不经意一问:“我记得贺老板是不婚主义,难道是我记错了?”
苏稚杳双唇刚抿住杯沿,闻言顿了一顿。
贺司屿含住雪茄头吸上一口,香醇的口感在口腔过了一遍,慢悠悠吐出烟雾。
也不急着回答,他往后倚进沙发,长腿慢条斯理搭起来,在那团青白中眯起眼,薄唇轻轻扯出一道笑痕,嗓音很淡。
“曾经确实。”
纪世远看向苏稚杳,难以捉摸的语气:“你这小姑娘有本事,能逼得贺老板结婚,不简单啊。”
贺司屿扬着尾音“哎”了一声,握雪茄的手往上抬了抬,阻止他话:“费了大劲追回来的,纪老,别再给我气跑了。”
他含笑,眼里却没有温度。
明显不是调侃,是告诫。
见他护得紧,纪世远笑了两声:“贺老板瞒得深,隐婚的消息是一点没放出来。”
贺司屿脸上笑意浮了下,接过侍者送来的那杯威士忌,拎在骨节分明的指尖,轻悠悠晃了晃,话听着还挺无奈。
“太太低调,不愿意公开我。”
这一言一语,每个字眼都在表达是他对人家意乱情迷,就差直白说,这女孩子他疼都来不及,谁都别在他眼皮子底下欺她半分。
纪世远无疑是老谋深算,清楚贺司屿这样的人,对外不可能有一个字的废话,何况是秀深情,说那些话,自有他用意。
纪世远抬起眼皮,眼窝老态深凹:“看样子,贺老板今晚是为苏小姐来的?”
打了圈太极,终于言归正传。
贺司屿抿了口酒,雕花玻璃杯搁到桌上,再反握雪茄放入杯中,微微蘸湿茄头,幽邃的嗓音缓缓地,不答反问:“纪老手底下养的那群东西是不认主么?”
纪世远眉心一动:“此话何意?”
“伦敦脑神经疾病研究所的那帮人,主意都打到我太太头上了。”贺司屿咬住雪茄,混着浓郁的威士忌抽了口,隐带寒意的目光盯过去,慵懒呼出气。
两人在一片烟雾中四目相对。
纪世远眼底划过一丝波澜。
打交道最忌讳的就是被人知根知底,一旦被捏住命脉,就失去了谈判的资本。知道英国医疗研究所幕后实际控制人是纪氏的不多,纪世远活到这岁数,也不得不佩服眼前这人的手段。
纪世远微微肃容,招了心腹过来问话,心腹打听清楚后,回来掩唇到他耳边,将情况一五一十和他交代。
“纪老要真看不住自己的狗,我不介意亲自管教他们。”贺司屿手肘支在沙发扶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雪茄,昭示着他的耐心不足。
纪氏底蕴再厚,对上贺氏也难有胜算。
他们今晚能坐在这里和平谈话,是都深知结缘不结仇的道理。
纪世远说:“多大的事,我通知他们今夜就滚回英国去,不会再打扰苏小姐的母亲。”
“他们说走就走,惹得别人白高兴一场。”贺司屿哂笑,黑眸染上一层阴沉:“我太太这委屈,要怎么算?”
说着,他偏过头,指腹摸到小姑娘的脸,轻柔地摩挲着:“是不是?”
苏稚杳全程都是懵的状态,直到这一刻和他一对视,她眼波微漾,刹那间领悟到什么。
原来又是逢场作戏。
这个简单,她有经验。
苏稚杳心下一琢磨,闷着鼻音软软“嗯”了声,接着蓦地扑过去,抱住他腰,埋进他怀里,一声呜咽就委屈起来:“阿霁,他们欺负人……”
演得还真像那么回事。
贺司屿被她逗得想笑,又得敛住唇角,握雪茄的手抬到唇前略作遮挡,叹了口气,说:“纪老你也看到了,这事不好办。”
纪世远当然能察觉到这人今晚的目的就是算计他,但顾忌着多年前欠下的那桩人情,他不好点破:“这事的确是他们没眼色,贺老板想要如何,不妨直说。”
话到这里,也没必要再兜弯子。
贺司屿揉着怀中人的头发安抚,掠过去一眼:“我还是希望,我太太的母亲能到英国接受最好的治疗。”
“这容易……”
纪世远的话还没说完,被贺司屿低沉的声音截住:“有个条件。”
在纪世远渐深的目光下,贺司屿挑了下唇:“去英国,须得圣约斯的医师孟禹同行,并且整个治疗过程,由他担任乔漪女士的主治。”
这也就意味着,研究院要和孟禹个人,无偿共享苏萨克氏症候群的医学科研秘密成果。
纪世远瞳孔一缩,含着意味深长的笑说:“贺老板不愧是生意人,这是新账旧账一起和我算了?”
“纪老言重了。”贺司屿说:“您有的是时间思考,不用急着给我答复。”
说完,他便俯到苏稚杳耳旁,柔声问:“无聊了么?陪你去跳一支舞?”
苏稚杳一下就领会到他的暗示。
他们该要暂时离开,反客为主,掌握主动权。
苏稚杳温温顺顺点头,贺司屿留下一句失陪,搂着她起身,走进纵情声色的舞池。
舞台上的歌女正唱到那首《玫瑰玫瑰我爱你》,旋律抒情,曲调轻快活泼,又是风风韵韵。
苏稚杳一身浅色修身针织连衣裙,双手搭在贺司屿肩上,被他揽着腰背,在舞池里悠哉悠哉地迈着步子。
“他会答应吗?”她小声问。
这姑娘似乎没怎么学过跳舞,步调毫无章法,迈个三两步就要踩一下他皮鞋,贺司屿只好顺着她的节奏走。
他笑了下:“会。”
苏稚杳因他的肯定更好奇了,疑惑:“他欠你什么情?”
贺司屿说:“回去慢慢同你讲。”
“喔。”苏稚杳在他西服前仰起脸,眼里带着狡黠笑意,悄悄问他:“我刚刚表现怎么样,装得像不像?”
贺司屿抬了下唇,别有深意地望进她的眼睛:“装的有什么意思?”
“啊?”苏稚杳不解。
他低下头,嘴唇亲昵地碰了碰她耳廓:“你刚刚叫错了,不该叫阿霁。”
苏稚杳眨眨眼。
那要叫什么?
第68章奶盐
纪世远果真答应了贺司屿的要求。
当场便向英美联合脑神经疾病研究所下达命令,同意与孟禹个人无偿提供科研成果,且在乔漪的治疗方面,期间研究所全体无条件听从孟禹指示。
这也就意味着,在苏萨克氏症候群的医治上,孟禹将有迄今为止全世界最优的医疗条件,不过手术尚不能达到高成功率,只能采取药物治疗。
但至少比留在圣约斯有希望。
苏稚杳原定明日回京市的行程,因乔漪要前去英国,临时推迟了两日,贺司屿留下陪她。
这两天,苏稚杳依旧是睡在医院陪护床,贺司屿被她赶走,自己住酒店。
某人还挺无辜。
那晚从百乐门回到圣约斯,他喝了两杯威士忌,司机开的车,车子停在住院部楼下。
苏稚杳想走,被他握住胳膊拽了回去。
撞进男人怀里,他的胸膛暖烫又硬朗,苏稚杳指尖抵住,想要起身,却被他牢牢固着腰分不开。
她仰起脸,怨他:“我得走了。”
车后座没有亮灯,半明半暗的,贺司屿借着微弱的光,盯着怀里的人瞧了半天。
百乐门还真是个让人醉生梦死的地方,而她总有让他上瘾的本事,无论从前还是现在。
演了他两小时的太太,倒是他入戏太深。
贺司屿呼出的热息落在她鼻梁:“出了百乐门就不认人,这叫始乱终弃。”
他的气息热得她脸红,苏稚杳别过头,底气不足地小声说:“哪有……”
“没有跑这么快。”
他故意停顿,一句话拆开来,慢慢说:“我能在车里吃了你么?”
苏稚杳张唇想说话,又闭回去,咬住下唇,悄悄瞟了眼驾驶座。
贺司屿时刻都能知晓她心思,沉下声:“外面等。”
“好的先生。”司机立刻识趣下车。
车里就他们两人了,收音机关着,静得只有彼此呼吸的声音,苏稚杳心跳乱得厉害。
想起他们在舞池,身贴着身,腿连着腿,他低声在她耳旁,说她叫错了,不该叫他阿霁。
当时她一下子没明白,等反应过来,知道他想听的是什么,她已经脸红得说不出话。
眼下突然独处,避无可避。
苏稚杳那份小姑娘都有的青涩和害羞随即弥漫心头,嘀咕:“你也早点回酒店睡觉不好吗?”
“道别呢?”他问。
苏稚杳扭捏片刻,胳膊圈上他腰,抱了他一下,一秒就退开:“明天见。”
这么敷衍他。
贺司屿轻叹,捏了捏她下巴。
“我不轻易和纪家人打交道。”他低下头,看住她眼睛,刻意敛容道:“为你破了这个例,就这待遇?”
他那双眸子深不可量,在暗里更甚。
太近了,苏稚杳不敢直视他的眼,这人最会拿捏人心,知道这么盯着,她必定心虚。
苏稚杳抿抿唇,遂了他愿,捧住他的脸,抬头凑过去,嘴唇碰到他的唇,再压实,郑重印下一吻。
主动亲完自己先难为情了,转过身,留他一个后脑勺,温温吞吞地问:“好了吧?”
碎发勾到耳后,苏稚杳视线胡乱向外瞟。
心跳着,在想自己反应是不是有点大了,万一他误会什么。
男人结实的身躯从身后拥上来,贴上她后背,苏稚杳微微僵住,很快又松弛下去,像是被他的体温融化。
他手臂横在她身前,下颔抵肩,唇轻吮了下她耳垂,再慢慢滑下去,热息暖到她颈侧。
苏稚杳差点出声,呼吸都放得很慢。
耳旁,听见他低沉的声音,意有所指地,缓缓问:“不愿意,还是不习惯?”
哪怕是演呢,也不愿意么?
苏稚杳完全屏住气,她果然还是反应太大。
没有恋爱经验,苏稚杳不清楚,情侣间这么亲密称呼是不是寻常的,太突然了,都没有心理准备,早知道提前问问阿黎……
“我不懂……”苏稚杳手指捏了捏针织裙摆,声音越来越轻:“是可以那么叫的吗?”
身后那人没有动静。
过片刻,他鼻息透出一丝笑,笑她纯情。
苏稚杳被惹得羞臊,脸正红着,男人温热的气息又回到她耳廓,轻声唤她:“杳杳。”
她呼吸乱了,含糊应声。
贺司屿贴着她耳朵,不紧不慢地说:“怕什么?没有哪条法律规定,不允许叫男朋友老公。”
他说得坦荡又随意,苏稚杳心却是一个颤悠,他这么直白把话挑明了,她想装傻都不行。
“没有怕……”她故作镇定:“就是不想吃亏。”
她装得一副情场老手的样子,引得贺司屿一笑,他指腹摸到她脸,手感滑嫩:“你意思是要我等价偿还,叫你……”
苏稚杳倏地在他臂弯里转过身,掌心叠着,一把捂住他嘴:“我没说!”
贺司屿眼里带着笑意。
他也想不到自己都这年纪了,一场恋爱谈得,还得这么规矩。
贺司屿将她的手慢慢拉下去,深深看了她一眼:“和我说说,你对婚姻有什么想法?”
忽然说起正经话。
苏稚杳懵住,眼睫扇动两下,见他问得认真,她渐渐跟着严肃了几分。
反问他:“你呢?”
“那天说过了。”
昏暗的光线里,他们对上彼此的目光。
他的面容在暗处朦胧又迷人,低低的嗓音仿佛被夜色同化,显得格外深情。
“开始了,就是决定要走到最后。”贺司屿静静看着她,说:“和你。”
他的承诺哪怕已经听过一遍,苏稚杳心还是不由自主怦动,暗吸口气,终于将今晚介怀的事问出口:“纪老说,你是不婚主义?”
“那是过去。”他说。
她望着他,眼睛眨一下,再眨一下。
贺司屿继续补充:“你勾引我之前。”
旧事重提,苏稚杳理亏,支支吾吾着嘴硬:“才不是勾引,我只是想和你交朋友,是你自己想多了。”
找了个祖宗当女朋友,肯定得让着。
贺司屿满眼笑意:“嗯,人都是你的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又在逗她趣。
苏稚杳抿抿唇,人还靠在他怀里,但不和他说话了。
静默片刻,贺司屿忽然低低一句:“我和你妈妈说的,都是真话。”
苏稚杳顿了下,小声:“我没怀疑……”
他似乎是迟疑了几秒,才开口说:“适合你的男孩子有很多,比我年轻,比我温柔,比我能给你安稳的生活,遇到更好的,想离开,我放你走。”
苏稚杳愣了好一会儿。
“我们难道不是正经恋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