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扪心自问,她孟娴何德何能,配得上他这样的真心?推开门的一瞬间,孟娴和程锴四目相对,对方似乎微微愣怔一下,被淋湿的身体明显僵在原地。
孟娴突然有些怅然和心疼,那种感觉麻麻的,有些痒,伴随着程锴失落的模样一起刻进了她心里。
孟娴在此刻忽然想明白,当初程锴对她坦诚时,她为什么要拉着他好好谈谈了。虽然后来因为程宗柏病重,谈话未能继续进行下去,但她记得她的确是想好好和他解释的。
她不希望他们之间有隔阂,或许程锴对她来说,也早就不是一个只能被利用的工具。
孟娴不作声,程锴也被犹豫和踌躇拖拽着脚步。
直到孟娴打开伞,慢慢朝他走过去,随后罩在他头顶时,程锴那一直紧绷的身体才陡然松懈下来,他垂着头,声音低哑得不像话:“孟娴,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失去了这世上最疼爱他的亲人,失去了最坚实的靠山和后盾。
孟娴从未在程锴身上感受到如此强烈的破碎感,就好像一块美丽的、布满裂缝的水晶,只要最后一丁点打击,就会彻底走向碎裂。
孟娴没打伞的那只手抬了抬,在空中短暂地迟钝两秒,然后抚上程锴的背。她再开口时,声音时一如既往地轻柔,可语气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坚定:“你不是什么都没有了。
“你还有我。”
…………
二楼,落地窗旁。
傅信冷眼看着伞下的两人,良久,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第八十四章:见“爱人”7
雨还在下。
不远处的路上传来关车门的微弱声响,孟娴一抬头,便看到傅岑举着伞,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们。
孟娴脑海里有一瞬间的空白,思绪也随之被拽回现实。
似乎是察觉到什么,程锴顺着孟娴的视线回头。傅岑离他们有点距离,她看不清傅岑是在看自己,还是看他身后的孟娴。总之停滞片刻,对方还是迈着沉重的脚步走了过来。
傅岑径直越过程锴,道:“外面这么冷,怎么不进去?你一吹风就感冒,傅信在家,怎么也不劝着你点儿?”
孟娴顿时有些微无措:“傅岑……”
“有什么话,都进去再说吧。”傅岑平静地打断了她,语气和神情都辨不出喜怒,只是走近以后,他再没有施舍一丁点眼神给程锴。
他只想立刻带孟娴回去。
孟娴被拽着往门口走,罩在程锴头顶的伞猝然离开,大雨复又打落在他身上。
程锴的确不想因为自己,让孟娴也僵持在风雨里,让她先回去也好,他以后再来就是。
可孟娴却以一种执拗的姿态在傅岑身后,极轻声地说:“让他也进去吧,我们不能把他扔在外面。”
傅岑的身形猛地顿住,但迟迟没有出声。僵持片刻,他终于回过头来,却是看着程锴,声线压抑而低沉:“你都听见了,还愣着干什么?想让她继续在这儿陪你吹风淋雨吗?”
话是对着程锴说的,孟娴陡然卸了浑身绷紧的力道。
她知道,傅岑松口了。最终,程锴还是面色不明地跟着他们进了屋。
开了门,从玄关进入客厅的时候,傅信原本还站在下沉式吧台那里摆弄着什么,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才端起一杯热花茶走了过来。
但只有一杯。
真正淋了雨的程锴被扔在一边,连块干毛巾都没有,最后还是孟娴看不下去开了口,傅信才答应待会儿带程锴去客房的卫生间洗漱一下。
他倒是异常平静,看起来似乎是对这件事的结果早有预料。
“先吃饭吧,不然饭菜要凉了。”他说着,脸上堆起一个客套的微笑,对着程锴道,“你也留下来吃晚饭吧,饭后我们再好好谈谈。”
他这语气,仿佛再说程锴不过是个客人,还是不太受欢迎的客人。
…………
程锴洗完热水澡出来的时候,干湿分离的浴室外面放着全新的浴袍,那是给来到家里的客人准备的。
外面静悄悄的,程锴并不打算老实地待在房间里等孟娴来找他。
很快,程锴就在昏暗的走廊尽头,从一个房间内,听到了孟娴的声音。
他抬步就往那个房间走去,只是还没走两步,身后忽然传来声音:“你确定还要再往前吗?”
程锴猛地顿住脚步,下意识回过头,就见傅信站在不远处,神色平静地看着他:“那是我哥的房间,当然孟娴也在,但你最好别去打扰他们。”
程锴的大半身体隐没在阴影里,让人看不清他脸上什么表情,但因为傅信这话,他终究还是没再执着。
再者说,他也听出了傅信的话外之音——孟娴此刻很可能因为他的事,哄慰着傅岑,他就这么进去,未免有些说不过去。
傅信慢慢走了过去,然后在距离程锴一米左右的地方停住。
冷不丁地,他自然而然地和程锴聊了起来:“听说你当初为了逃出去找她,从程家的楼上摔下来了?”他顿了顿,审视的目光把程锴从头打量到尾,这才微笑着轻声开口,“可惜……”
见对方话说一半,程锴皱了皱眉,道:“可惜什么?”
傅信压低了声音,鬼魅一般的冷语仿佛最恶毒的诅咒:“可惜你平安无事。”
程锴目光一凛,看向傅信的眼神明显多了些正视和警惕。看来,傅信在孟娴面前那副平和的模样,都是装出来的,现在孟娴不在,他便暴露出原本面目。
片刻的沉寂过后,程锴扯扯嘴角,弧度讥讽但又得意的恰到好处:“托你的福,我还活着。人家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傅信脸上古怪的笑意猛地敛没了,二人仿佛针尖对麦芒,气氛在瞬息之间死死地绷紧,继而剑拔弩张起来,仿佛只要一丁点火星,就能立刻引爆战火。
“我劝你别高兴得太早。”傅信冷声开口。
“是你高兴得太早了吧。”程锴扬声反驳,眼里带着轻视和冷厉。
程锴罕见地露出一副从容的姿态,他简直像变了一个人,出击的力道既稳又狠:“可惜我还得好好陪在孟娴身边呢。”
“孟娴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你可以被她吸引,选择靠近她,和她站在一起。但是你不能支配她的想法和意愿,企图替她作决定。亏你那么聪明,这个连我都明白的道理,你却不明白。”
傅信微微咬牙,却长久地沉默着,完全不是刚才那副咄咄逼人的模样。
气势这种东西,永远是守恒的,他失去了,程锴自然支棱起来。
他朝傅信走近一步,整个人都不再被动,待气氛攀升到白热化之际,站在走廊上僵持不下的两人同时听到了从玄关处传来的门铃声。
来人很有耐心,摁了一下,又停顿几秒,这才摁了第二下。
傅信率先做出反应,转身往玄关的方向去,可没走几步,就在玄关转角的墙上看到了门口监控画面,表情有些意外——
外面站着的人,居然是白霍!
程锴这时候也跟了过来,看见监控画面里的人,先是微微一怔,然后低低地冷笑一声:“看见了吗?你该针对的人,在这儿呢。”
傅信只是沉默,既不接程锴的话,也不上前开门。倒是程锴大刀阔斧地走了过去,在白霍将要摁第四下门铃前,猛地拉开了门。
白霍抬到半空中的手,连带他整个人,在看到程锴的一瞬间都僵滞了一瞬,随后又恢复如。
他面色沉静、声音内敛:“怎么是你?”
“这话应该我来问你吧?”程锴眼色如刀,直直地射向白霍,那副微微傲慢的姿态,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这家的主人呢。
“你有事吗?我可以替你转告。她不在,我也不好做主让外人进来,请回吧。”
外人?白霍闻言露出了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随即开口道:“我跟她结婚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我是外人,那你是什么?”
时过境迁,白霍那副睥睨所有人的姿态还是没变。他不疾不徐地质问程锴的模样,几乎和两人当初在小南楼发生争执时如出一辙,不同的是,当初要被赶走的人是程锴,如今却成了白霍。
程锴身后不远处,傅信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两个男人争吵。
程锴要出头,他干吗拦着?要是他真能把白霍赶走,也算省了功夫。
身后由远及近地传来动静,傅信余光微侧,再抬眼,他又变成了那副与世无争的淡然模样,而刚才面对程锴时的妒忌和恨意也全然消散,他缓缓开口道:“让他进来吧,你都进来了,多他一个也不多。”
程锴猛地回头看向傅信,眼里尽是错愕。让白霍进来?傅信他没事吧?
可下一秒,他听到傅信身后的走廊传来脚步声,刚才在房间里的孟娴和傅岑大概是察觉到动静,从卧室出来了。
远远看见白霍的第一眼,孟娴原本平和的脸色瞬间变得冷漠、苍白。
程锴忽然明白傅信让白霍进来的真正原因了——任何人都无法赶走白霍,但孟娴可以,既然他要纠缠,那就放他进来,让孟娴给他一个了结。
一个彻底的了结。
第八十五章:见“爱人”8
在还没暴露“秦筝”这个假身份以前,白霍也曾听孟娴提起过傅岑和傅信。
他被迫站在孟娴的角度,了解她和其他男人的生活点滴,有时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聊上几句。这个过程,对他来说无疑是异常煎熬的,但他想要通过这种方式和她交流,首要任务就是不暴露自己,只以一个合伙人、朋友的身份和她聊天。
朋友不是丈夫,不可以吃醋,不可以嫉妒,再痛苦也不能冲过去把人夺回来。他要把离婚时的惨烈在脑子里过一遍又一遍,才能勉强抑制住许多可怕的冲动。
他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能在她身边,只有他不可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他不止一次地这样想。
白霍并非是完全没有反思能力的蠢货,只是他长久以来一直处于上位者的身份,使得他下意识地就表现出一种强势傲慢的姿态。反观傅岑、傅信以及程锴,他们在各自的领域里也都是人中龙凤,可是当他们走进孟娴的世界里时,他们会放低姿态,还会尊重她的意愿。
孟娴并非真正温柔的人,她底线坚定,所有的意愿都不容轻易改变,且浑身布满了柔软的刺,遇强则强,遇弱则弱。
他们的爱凌驾于白霍之上,为了不被孟娴刺伤,也为了不刺伤她,他们选择了退让。
白霍瞬间醍醐灌顶般地明白了一切,或者说他潜意识里早就想通了,但他是那样强硬到极点的人,是他一直不愿意面对罢了。
可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从孟娴曾对“秦筝”感慨说她也曾爱过他的时候,他最后的底线和理智就已经全线崩塌了。他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尽快回到她身边,别再丢下他一个人。
认错道歉也好,重新开始也罢,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失去孟娴。
这个念头自生出的那一刻开始,就再也没有消失过,至今仍在他脑子里盘旋,最后驱使着他在经过这段时间的沉寂以后,还是敲响了孟娴的家门。
孟娴是和傅岑一起出来的,白霍眼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异样的情绪,但说不出他愤怒与否,也没有轻举妄动。
最终,白霍还是进来了,孟娴默认的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如今白霍不依不饶,大概她也想跟他说清楚。
她不是意气用事的人,抛开以前那些事不谈,即便为了工作室,她也要弄清楚,那些投资到底还作不作数。
傅信去泡茶了,孟娴说要帮他,也暂时离开了风暴中心,于是客厅就只剩下傅岑、程锴和白霍三人。
这一幕也是实在怪异,说是闹剧都不为过。
一片诡异的寂静中,白霍先开了口,话是对着程锴说的,语气颇有些讥讽:“程老爷子去世也没多久吧,你倒是有孝心,不在国内好好守着他留下的基业,丢下所有人,跑来这里来。”
白霍阴阳怪气,程锴面色倒没什么波动,只是开口时说的话也带着一股子压抑的火药味儿:“你装什么,你有什么资格提我爷爷?我爷爷在世的时候对你们白家百般忍让,什么好处都紧着万科,甚至为了不伤和气可以连我的意愿都不顾;你倒好,他去世了你连人都不到,只派了旁支的叔伯过去吊唁,论薄情寡义,你白霍称第二,谁敢称第一啊?”
程老爷子虽是有疾而终,可也是年岁到了不可避免的事,子女儿孙都在膝下,走的也算安详。大概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临死前唯一的遗愿,就是最宠爱的孙子能有个好归宿,然后好好继承华盛。至于其他的,他也管不了了。
在这世上,程锴在乎的人不多,除了爷爷和小叔就只剩下孟娴。伤心之余,他想来找她,这无可厚非,可到了白霍嘴里,就成了胡作非为、自私不孝。
程锴能忍着脾气不和他撕打起来,已经是这一年来成长了不少,再加上孟娴还在的缘故。
一旁安然坐着的傅岑突然失笑,平日里一向温和的眸子也蒙上了一层冰霜,接程锴的话时,语气带着几分恨意:“话不能这么说,白先生他虽然薄情寡义,但也心狠手辣啊,你惹怒他,保不齐哪就躺在重症监护室了。”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向白霍,“白先生,你说对不对?”
程锴的表情带着好笑:“是吗?那就让他试试呗,但可要提醒你一下,这儿可不是国内。”
要是放在以前,白霍早就不甘示弱,以一挑二,舌战群雄了,别说他们俩了,就算傅信也加入,都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但那个时候他还是孟娴的丈夫,有与生俱来的优越加持。可现在他不是了,就算被傅岑和程锴夹枪带棒地羞辱嘲讽,他也只是沉默着,抬眼看着不远处,端着茶盘朝他们走过来的孟娴。
他不是来斗嘴吵架的,他是来求她回心转意的。
孟娴显然听到了一切,但她默认了,她纵容傅岑和程锴做的一切。
白霍的视线落在孟娴身后的傅信身上,他也同样端了茶壶等东西,但不同于孟娴手上那几个轻飘飘的杯子,他把重的都留给自己拿了。
孟娴放下茶杯后并没有坐下,她垂着眼,没有看向白霍,话却是对着他说的:“白霍,在这儿谈不太方便,借一步说话吧。”
逃避不是她的做派,他们也是该好好谈谈了。
屋里的其他人这次都没有拦着,他们要谈话的地方就在不远处的露台,隔着一层玻璃,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不会出什么事。
玻璃门一关,整个露台即刻安静下来,只偶尔传来一些微弱的风声,孟娴还是不看白霍,视线投向半空中,轻声开口道:“你来这儿是为了什么?开门见山,有话直说吧。”
她这么直白,反倒让白霍有些无措,他不着痕迹地舒口气,嘴角微扬的弧度有些苦涩:“你就那么恨我吗?连回头看我一眼都不愿意?”
可是他真的很想她,想得快要发疯了,就算是相见片刻也好,他想看着她的脸和她说上几句话。
如白霍所愿,听到他这话的孟娴终于舍得转过头来,表情有种说不出的平静:“我不恨你,早就不恨了。我知道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非要算的话,你我也早就恩怨相抵,所以我对你什么情绪都没有。拎不清的是你,我们已经结束了,你却一再地来打扰我的生活。”
孟娴不是恨他,而是他们之间没有再见面的必要了。
白霍不作声,孟娴便继续道:“你一直都这样,用你认为对的方式来达到目的。你用‘秦筝’的身份资助我的工作室,现在又被我发现,如果我跟你闹掰,我就不能再接受这份投资,对我来说,这何尝不是一种威胁或戏弄?”她顿了顿,定定地看着白霍,“你是上位者,所以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就只有接受的份儿,是吗?”
对于孟娴的控诉,白霍一直表现得很耐心,直到她话音落下,他才低声开口:“不是的。
“合同里说的长期投资会一直作数,我不会撤资,就算今天你和我一刀两断,把我赶出去,我也不会撤资。我不是以前的那个我了,如果你还愿意相信我的话,在我这里,你才是上位者。”
她是他的上位者,是控制他所有喜怒哀乐,握住他灵魂和肉体的人。
孟娴闻言,微微一愣,她眼里很明显地划过一丝意外和诧异。比起一年前,白霍独断专行的性格似乎有所转变,甚至刚才面对傅岑和程锴同时挑衅,他也没有发狂。
他学会安分守己,也能认得清自己的位置和处境。
白霍温和地笑了笑:“所以你消消气好吗?我们不说这个了,我想跟你谈谈其他的事。”
其他的事,无非就是感情上那些事,这下,轮到孟娴缄默了。
白霍的脸上浮起淡淡的怀念,整个人呈现一种罕见的温厚姿态:“这一年,你没怎么变,还是喜欢偏甜的咖啡,还是喜欢在家里摆上玫瑰花,傅岑他们,也把你照顾得很好。来之前,我还以为我一定会嫉妒到发狂,你可能也是那样认为的吧?但是你看,我并没有那样。”
他苦笑一下,垂下眼:“当你还属于我的时候,我看你和别人站在一起,我会嫉妒,会愤怒;但当我真真切切地失去你的时候,再看到你和别人站在一起,我只会羡慕。”
因为那原本属于他的一切,现在已经全部失去了。
在白霍听到孟娴说已经不恨他的时候,他一片死寂的心忽然就升起了一丝希望,只要能让他重新回到她身边,让他怎样都可以。
像是想起什么,白霍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一个钱夹,打开来放在孟娴面前,语气轻柔的不像话:“你看这个……”
深灰色的钱夹内除了一些名片、身份证件以及少量现金,最显眼的地方还放了张照片。
照片上,白霍背着孟娴,逆光站着,脸上挂着笑,欣喜而满足,仿佛得到了什么稀世珍宝般。孟娴虽然没笑,但表情也是松弛舒适的。
孟娴记得这是她和白霍第二次去到罗比的故乡小镇时,一个长得像麋鹿一样可爱的女孩拍下送给他们的。
第八十六章:见“爱人”9
回去住处后,孟娴就随手将这张照片放到某个角落了,根本没打算带走。
她很感谢那个女孩的善意和赠送,但照片上是她和白霍,当时的她也实在没心思带这种东西回国。
没想到兜兜转转,这张照片最后还是回到了白霍手里,还被他留到了现在。
“我一直随身带着这张照片,有时候实在想你想得受不了,就拿出来看看,心情会好很多。”白霍收声道,因为这张照片,曾伴随着他度过无数个难挨的夜。
白霍声音低沉,语气里似乎夹杂了些微让人动容的哀求:“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我已经知错了,也变好了。既然你说你已经不恨我了,那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我们摒弃过往,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这轻飘飘的四个字,说得倒是容易。
孟娴只是沉默,片刻过后,她伸手慢慢合上了那个钱夹,也盖住了那张照片。
她笑了笑,像是释怀,又像是说不出的淡然:“说真的,我很感动于一个人能为了另一个人彻底改变自己的意愿和价值观,因为我做不到,但你做到了。”
她从来不曾怀疑白霍对她的爱,即便曾经被他伤害得遍体鳞伤的时候也不曾。可很多事情不是只有爱就够的,就像她现在能想起自己对白霍有过的爱,但更多的还是他发狂时候的可怕样子。
只言片语和一时的服软,不足以让她完全忘记以前。
须臾,她轻声开口:“你还记得,我们结婚纪念日的时候一起种下的那株‘克里斯蒂娜公爵夫人’吗?我们之间,就像那株已经枯死了的花一样,走到尽头了。
“你用了很多办法都没能让那株花活过来,那你觉得,我们还能回到以前吗?
“你口口声声说重归于好,说重新开始,那我也明确地告诉你,不能。”
白霍目光怔忪,眼底是掩盖不住的痛意,他薄唇轻启,连出声都变得极为艰难,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乞求般地继续问道:“……哪怕一丁点可能都没有吗?”
因为他这句话,孟娴心脏不可抑制地揪痛起来。她微微抿唇,忽然想起那个雪夜,在那个有红色电话亭的咖啡厅里,她喝着咖啡,满脑子都是她和白霍还没有离心时,两个人缱绻相依的日子。
非无情,俱悔也。
她叹口气,在白霍满含期盼的目光中,缓缓开口:“……除非你能让那株花重新活过来,我就答应你,重新开始。”
那株枯死的花无法复活,连最专业的园艺师都束手无策,除非发生奇迹,否则孟娴的要求几乎不可能达到。
所谓的最后一线希望,虚无缥缈、毫无分量,不过是给他一条后路,拖拽着他的理智不让他发疯,同时却又堵死了这条后路罢了。
“你想要一个机会,这就是我给你的机会。”她轻声说道,看起来是认真的,她甚至还为这个不可能的要求添加了附加条件,“在那株花活过来之前,你就不要再来找我了。什么时候它活过来,我们就什么时候重新开始。”她顿了顿,“或者……你就忘了我,重新开始你自己的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