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3 这是孟娴醒来后的第三天。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怔怔地看着家里新请的帮佣把刚剪下来的一大束花修枝去叶,然后插进那支象牙白的浮雕花瓶中。
她知道她,昨天秋姨带她认了几个在家里干活的小姑娘,说是刚请的,以后有事叫她们就行,而眼前这个正在修剪花枝的女孩就是其中一位。
她注意到,女孩的手有些微粗糙,倒也不是难看,只是一眼就能看出这双手的主人绝不是从小养尊处优长大的。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和女孩的一样。
“小琪,这是什么花?”孟娴开口问道。
“太太,是龙沙宝石,也叫伊甸园玫瑰。”叫小琪的小姑娘闻言看向孟娴,眉眼温顺地笑了笑。
上岗前,她们都是经过培训的,她主要负责后花园里那些金贵的花,每种花的名字、习性都要记得清清楚楚,而且,她对“伊甸园玫瑰”的印象最为深刻——
“小南楼所有的花都是太太的心尖肉,尤其是这个品种,照顾的时候都仔细点,那么多的工资可不是白拿的。”管家的秋姨曾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叮嘱她们。
基本上每隔两天,她就要去剪两束花,分别放在客厅和主卧;夏天时,月季和玫瑰都长得不大好,所以每两周就要请园艺师来看一次,以防生病或遭受虫蛀;太太嫁进来时带的那盆垂丝茉莉喜阳,浇水要仔细适量……这份工作工资高,也不是很累,只要安分守己就行,但小琪总是觉得这个家很怪。
很早之前,她就已经给有钱人家做全职保姆了。时间长了,豪门的腌臜事小琪也算见了不少,可像白家这般古怪的,却是第一次见。
江州的有钱人家不少,但称得上是豪门望族的,满打满算两只手也数得过来,白家就是其中之一。
可这样的门第,男主人不仅娶了个没什么家世背景的女人,而且还是头婚。
换作旁的高门,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这样的女人进门的。那象征着身份和亲疏的联姻机会,定要用在最重要的时候,要给家族和公司带来利益。
如果只是一段风月之缘,倒无所谓。
跟她一起工作、来的比她要早几个月的另一个女孩在听到她的疑惑后,却目不斜视地低声劝告她少管主人家的事:“太太就算再不漂亮,也比你我好看得多。人家是名校出身,气质好、身段好,又和白英小姐是好朋友,单这两条,就不知甩多少人几条街了。”
白英小姐是这家主人的亲妹妹,自打小琪来这儿上班后,男主人没见过几面,反倒是这个白英小姐来得比谁都勤快。
可这就更怪了,她从来没在哪户豪门家里见过这么和谐的姑嫂关系。她倒是见过不少装出来的,可白英小姐对太太的关心又不像是装的,不然也没必要天天都来探望吧?
“兴许太太真是命好呢。”小琪这样想着,然后把手里那枝修剪干净的玫瑰递到了孟娴手里。
孟娴垂着眼,用手摸了摸玫瑰花瓣,声音低柔:“真好看,谢谢你。”
小琪闻言,似乎有些受宠若惊,紧忙把头垂得更低了,表情有一丝慌张。
小琪其实很喜欢这里,给的钱多,活计也轻松,雇主也不多事,从不苛待她们,除了说不出哪里有些不太对劲,其他都很好。相比较之下,她以前待过的主人家哪里有主动向保姆道谢的,那些人倨傲惯了,自带着一种高阶层的优越感,工作若是做得好,最多打发些奖金罢了。
想到这儿,小琪抬眼偷偷看了一眼女主人孟娴。
她知道女主人姓孟,不是江州人,相貌称得上钟灵毓秀,尤其是那一双剪水眸,让人不自觉就会生出好感。可美则美矣,只是女主人的气质稍显含蓄内敛,是那种由内而外的温柔淡雅。
她心想,如果她是男人,大抵也会怜惜并爱上这样的女人吧。
这让她无端想起花园里那些随处可见、甚至把小南楼大部分外墙都覆盖住的藤本月季和木绣球。据说那是夫妻二人相恋的时候种的,而这栋爬满了蔷薇和月季、造价上亿的小南楼也是男主人白霍送给妻子的婚房。
想到这儿,小琪心里暗暗咋舌,这样美好深厚的夫妻情谊,妻子却忘得一干二净。
没到这里工作之前,她一直以为“失忆”是狗血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桥段。但来到白家后,小琪才算是真正明白了什么叫作“艺术来源于生活”。
听管家秋姨说,当初太太飞去国外看展,从酒店去展厅的路上遭遇车祸,猛烈撞击下的脑外伤导致颞叶内侧受损,好多事情就都忘了。
小琪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心想,这么善良温柔的人,老天爷怎么舍得让她遭这样的罪。
正想着,管家秋姨不知何时来到客厅,站在了孟娴面前,说道:“太太,先生来电话说今晚公司有事,不回来了,让白英小姐陪你。”
秋姨的年纪在五十岁左右,做事沉稳妥当,孟娴对她很是敬重,闻言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三天前,孟娴醒来,一场车祸让她忘记了从前的一切。对她来说,现在周围的一切人和事都是陌生的。但好在他们对她都很好,她不记得的,秋姨和白英也都会事无巨细地告诉她。
没多久,小琪便离开了,客厅里只剩下孟娴和秋姨两个人。
按照前几天相处下来的惯例,这时候,秋姨便要拉着她,给她讲以前的事了。
这是她的丈夫白霍交给秋姨的任务,白霍似乎很想让她赶紧记起以前的一切,就算实在记不起来也没关系,他可以让人讲给她听。
但无非也就是那些“因为先生和您感情很好啊,您把以前的事都忘光了,他心里该多难过、多心疼您啊。”这类话。
渐渐地,她似乎察觉到一个事实——她和白霍曾是一对模范夫妻,十分相爱,所以白霍想让她恢复记忆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这种话听得多了,就连她自己都产生了错觉。可当她真的和白霍见面后,她又瞬间冷静了下来——
因为白霍对她,并不像对待一个深爱的妻子。
在她的记忆中,似乎只有刚刚醒来的那次,他表现得像一个丈夫一样,欢喜又慌乱地抱着迷茫呆滞的她,一声声地念叨:“孟娴,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那声音低哑中带着一丝痛意,还混杂着若隐若现的心跳声,让她的身体本能地涌上一股熟悉感。也正是如此,在别人和她说他们曾经很相爱时,她才从没怀疑过。
但白霍很忙,即使她出了这么大的事故,他也只是守到人醒后便离开了,只留下妹妹和两个时不时来一趟的家庭医生照顾着她。
就这样,偌大的房子里,孟娴时常孤身游荡着。房子里的每一处都让她感到十分熟悉,但又什么都想不起来。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身边人零散的话,才能勉强连结出她的过去。
白霍并不是每晚都回家,午夜梦回,有时候孟娴隐约察觉到枕边有人,可早晨醒来,身旁还是一片温凉。
第二章:金丝雀2
今早,她倒是在餐桌上见到了白霍,但一张长长的法式餐桌,夫妻两人竟要各坐一头。
男人当时没穿正装,但气质仍是成熟稳重的,他下颌冷硬,眼神没什么温度,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和她刚醒那天相比,对方对她的态度似乎一天比一天冷淡了。
但她又想到先前白英说白霍很爱她,即便她和白霍不论身份还是阶层的差距都好比云泥之别,但她还是顺顺利利地嫁进了白家。
这样的反差让孟娴心底忽然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寒意,她说不上来这到底是什么感觉,但她总觉得失忆后的自己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
秋姨在一旁招呼着上早餐,又随口关怀了白霍几句,大致是因为白霍昨天一整晚都睡在书房,要他注意身体云云。
末了,秋姨忽然提起花园里那一大株快死了的花。
“是那株名叫什么公爵夫人的花,我年纪大也记不清楚了。这几天园艺师用了很多办法都没救过来,就托我问问还要不要留着。”说到这儿,秋姨略微迟疑一秒,“太太从前很喜欢那株花的,还是先生和太太结婚一周年时亲手种下的,要不……还是继续养着吧?”
听秋姨这话,似乎是之前已经试了很多方法,可惜那花不争气,还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秋姨话音刚落,远远地,孟娴忽然察觉到白霍好像看了她一眼,也是这时,她猛地想到——这满园子的花可都曾是“她”的宝贝,如今死了一大株,作为深爱妻子的丈夫,他看她一眼,难道是在观察她有没有难过?
可事实证明,她错了。
长餐桌对面的白霍表情没有一丝波动,仿佛是在处理一团毫无用处的垃圾一样,语气冰冷:“死了就死了,挖出来扔掉不就好了?”
望过去的一瞬间,孟娴和白霍对视,她似乎从他眼里看到了些微的恨意,而男人冰冷的声音也再度响起:“反正没了这一株,还有千千万万株替代品。”
一时间,空气似乎凝滞了,孟娴不知道白霍究竟是在说花,还是在说她。
但这些人里,一定有人撒谎了。
他们说,她和白霍相识于她的母校,因为她和白英是好朋友,所以她时常和白英一起出入白家,久而久之,便和白霍日久生情;他们说,她和白霍相恋多年,感情甚笃,白家原本是不同意她嫁进来的,是白霍力排众议迎她进门;他们说,白霍是个完美的丈夫,而她,也是个完美的妻子……
如果他们说的都是真的,白霍对她又怎么会是这种态度?
孟娴下意识地努力回想白霍为何会这样,可越想头越钝痛,这让她不得已放弃了回忆。
她站起来准备回房间休息,对秋姨道:“我上楼歇会儿,等白英来了再叫我。”
秋姨闻言紧随其后,不知道是不是得了白霍的授意,好像只要离了她的视线,孟娴就会像个脆弱的瓷娃娃那样摔得粉碎。但孟娴也没有拒绝,只任由秋姨跟着。
二楼安静,傍晚的夕阳光线透过有着两层楼高的法式落地窗照进来,折射开来的光线像碎钻一般打在地上,似粼粼波光
小南楼里里外外种了那么多花,可走廊却连盆景观植物都没有,空荡荡的,莫名透着些萧索。
孟娴将目光投到墙上,越看越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她停下脚步,对秋姨问道:“这墙上原本就是这样什么都没有吗?”
白家家大业大,家里的墙面上却连张装饰画都不舍得挂?
她怎么总觉得,这墙面上应该有东西在。
秋姨笑了,带着微嗔:“太太,这里原本就是这样的。自先生结婚后,我在这里干了这么多年,墙上就从来没挂过什么东西的。”
孟娴闻言,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在心里自嘲一声,也是,她一个失忆的人,也没必要在这里跟秋姨求证。失忆的惶然和对未知事物的恐惧让她变得草木皆兵起来,她似乎有些过于敏感了。
孟娴将视线挪开,没再说什么,径直回卧室去了。
主卧外有一个面向后花园的露天阳台,围栏上被花枝缠满,阳台上放了一个藤编的双人秋千。孟娴走过去,忽然发现秋千上有本书。
书被靠枕和毛毯覆盖了大半,只剩下四分之一露在外面。她拿起来,还没怎么翻动,忽然从书里掉出两张纸。
孟娴捡起来一看,是两张机票,目的地是保加利亚的首都,日期是今年五月初,大概就是秋姨口中她飞去国外看展的日子,而现在已是六月中旬,早就过期了。
这两张机票,其中一张是她的个人信息,但另一张上面的名字她没听说过,叫傅岑,听起来像个男人的名字。但除了姓名,机票上其他有用的个人信息寥寥无几,她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名堂。
难道是当初要去看展,所以才耽搁了这个行程吗?
孟娴漫无目的地猜测着,她忽然莫名很想查查这个地方。她拿出手机,在浏览器的搜索栏中输入“保加利亚”,屏幕上便立刻弹出来一系列和“玫瑰”有关的信息。
这个手机是她醒后不久秋姨拿给她的,全新的,对方只随口提了一嘴,说她原来的手机在车祸混乱中丢失了。
保加利亚·卡赞勒克玫瑰博物馆、玫瑰谷……看着手机上的这些信息,孟娴能感觉出以前的她真的很喜欢玫瑰。
但这个傅岑又是谁?旧友还是助理?
能跟她一起出国的人,必定不是泛泛之交。可如果关系斐然,她怎么从没听身边任何人提起过?
孟娴从阳台回到卧室,环顾四周,她犹记得刚醒来那天,开始接受自己失忆的事实后,便尝试过在家里到处走动,以此来找寻和自己有关的记忆或旧物。
那时秋姨就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跟她说着她的身世:“太太,您是孤儿,没有父母,当初您和先生结婚时,婚宴上都是白家这边的亲戚……”
当她问起秋姨她的个人证件和结婚证时,秋姨又说:“东西都在先生那里,有用得上证件的事情,先生也都会处理好的。您把以前的事忘得一干二净,这么重要的东西带在身边也不安全。”
孟娴听完点了点头,但她并没有死心,转头又去问了白霍,但他的说辞和秋姨大差不差。
他平静又不容她忤逆地告诉她,如果她需要用到那些证件,比如出国之类的,他都会安排好,不必她操心。既然如此,她现在用不上,那就暂时先放在他那里。
思及此,那层薄薄的寒意似乎又加重了些。
孟娴看向卧室里那盆被照顾得很好的垂丝茉莉,又看向柜子里“她”的衣物还有墙边堆放的几幅署着她名字的加框油画,心绪越来越沉。
目前为止,她所有能找到的、在这里常年生活的痕迹和她的生平都来自他们的口中。
“咚咚——”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沉闷的敲门声,孟娴的思绪也被猛地拽回现实。
“太太,白英小姐来了,”秋姨的声音自门外响起,“她还带了程家的人来。”
第三章:金丝雀3
白英是白家女儿里最小的,醒来后的孟娴每次见她,她总是快活得像一只百灵鸟。
白英生得很漂亮,甜美灵动、落落大方的样子活脱脱就是一个从象牙塔里走出来的、不谙世事的公主。
但就是这样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小姐,竟然和无父无母、阶层完全不对等的孟娴成为好朋友,这事任谁听了都会觉得不太真实。
孟娴不知道以前的自己是怎么做到的,就像她也想不通她这样孤苦的身世到底是怎么嫁给白霍的。
但和以往不同的是,白英这次来,还带了程家的人。
秋姨跟在孟娴身后,低声嘱咐道:“太太,待会见了程小少爷,您别说错了话。他和白英小姐是青梅竹马,还是程老太爷的长孙。咱们白家和程家一向交好,估计是听说您出事,来看望您的。”
程家和白家是世交,也是江州根深蒂固的豪门望族,显赫的声势丝毫不输白家。
这么三言两语敲打下来,孟娴听出了秋姨的意思——她失忆事小,但千万不能在程家人面前失了体面。
孟娴还在楼梯上,还未见人,远远地倒是先听见了声音。
“外面怎么比得上家里?学校里的华裔倒是不少,除了长得像国人,说话的气质完全不一样……”程家少爷的声音朗利,还透着股漫不经心的劲儿,慵懒中夹杂着些许倨傲。
白英的笑声紧接传来:“我说你怎么还没毕业就火急火燎地飞回国,芸姨前两天还在老宅和我妈打麻将,说起这事气得直冒火呢!你说她也是,你爱胡闹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儿子都养二十几年了,还没习惯呢……”
大概是听见脚步声,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的两人不约而同地转头看过来,而孟娴这才看清了程家小少爷的脸。
他生得倒是出挑,五官深邃,硬朗的轮廓和浓眉中和了那双过分精致的眼睛,唇角微勾时,眼神里带着一丝桀骜和玩味。
白英看见孟娴,一下子便雀跃起来,拍拍身旁的人,道:“程锴,这就是我的嫂子,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快打招呼。”
程锴这次倒没胡闹,规规矩矩地开口:“孟小姐好,我是程锴。”
按照秋姨的话,白程两家并不止于表面上的交情,还有一两桩旁支的姻亲,总之“世交”两个字可不只是说说而已。
“你好。”孟娴笑了笑,嘴角勾起的弧度仿佛练了千万遍那样自然,至少她从他们后面落地窗的反光中看见自己的这个表情是恰到好处的,温和善意,还带一点恰到好处的疏离。
程锴还是刚才那副笑脸,但眼神明显变得不亲切了:“好久不见,孟小姐。”
白英诧异道:“怎么就好久不见了,你们以前见过?”
孟娴心思一动,也看向程锴,程锴的视线虚无缥缈地在半空中晃了一圈儿,这才点头,对着白英道:“璋叔葬礼的时候见过,不过当时你忙着,我妈又急着撵我出国,没和你见面罢了。”
白璋是是白英和白霍的生父,大概是在孟娴嫁进白家后一年多的时候,突发急病而亡。
这两人熟稔地交谈着,而坐在白英身旁、被她挽着胳膊的孟娴则安静得像个异类。
孟娴不作声,她知道程锴只是来做个顺水人情,并不是特意来看望她的。毕竟对他来说,她不过是个没什么感情和交集的外人。
二人交谈时,白英时不时会因为某个话题转而和孟娴搭话。比如二人聊起程锴在国外留学参加的派对舞会时,白英就扭头朝孟娴说道:“对了,我这两天会派人送架钢琴过来,你试试还会不会弹。我帮你问了医生,说可能会有肢体记忆,就算忘了也没关系,到时候我给你找最好的老师,把以前学过的都补回来。”
“我以前……会弹钢琴吗?”孟娴微怔,白英的话让她有些意外,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能考上名牌大学已经实属不易,但钢琴昂贵,又不好速成,“她”以前是怎么办到的?
“秋姨没和你说过吗?”白英声音微微拔高,她像是想起了什么,那双明亮的眼睛弯了弯,“何止会弹钢琴,你还会跳好几种交际舞呢,甚至还会讲一点法语,能和法国人简单交流的那种。”
话音刚落,程锴笑了一声:“孟小姐的钢琴是跟谁学的,白霍吗?”
这话轻飘飘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戏谑微嘲。
白英回头瞪了程锴一声:“你问她干吗?来之前我不是都跟你说了,她出了车祸,什么都不记得了。”
程锴耸耸肩,向后仰靠,放在孟娴身上的目光也收了回去,语气微凉:“问问而已,护得那么紧做什么?人家嫁的是你哥,又不是你。”
全程,孟娴连一句插嘴的机会都没有,就算是有,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她的确什么都不记得了。
可第二天,当白英带人把钢琴送来、摆在她面前时,她只摸了摸琴键,心里就涌起一股熟悉感,仿佛是一种下意识的本能认知,她好像知道该怎么弹,甚至看得懂琴谱。她先是试探性弹了几个音,渐渐地,她的指尖开始跳跃起来,曲调也愈发连贯悠扬。
孟娴勾起唇角,原来白英不是胡说,她居然真的会弹钢琴。
一旁的白英看起来似乎比孟娴还高兴,穿着红裙的她大剌剌地趴在钢琴盖上,听孟娴弹完了大半首钢琴曲。
一曲结束后,白英突然提起了程锴:“昨天程锴阴阳怪气的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他就那样,从小嘴就毒。”白英撇撇嘴,“他妈是他爸的第三任妻子,程老太爷把这个小孙子当成眼珠子似的捧着,这才养成现在的跋扈样子。我俩从小一起长大,都不知道吵过多少次架了。”
白英说的这些,孟娴其实并没放在心上。她倒是对自己还会弹钢琴这件事十分高兴,就好像她终于找回了一些以前的记忆一样。
“对了,程锴还拜托了我一件事,”
白英说着,转头朝她带来的两个人使了个眼色。二人领会后,转身出去了。不一会儿,二人便合力搬进来一个包裹严实的薄箱,里面像是装着板子、相框之类的东西,箱子上还印着密密麻麻的英文。
“这是程锴在国外的一个小型拍卖会上拍得的画,画的是玫瑰。听说你喜欢玫瑰花,就托我送给你,就当是迟到了的结婚礼物。我看就挂在二楼走廊的墙上吧,那里太空了,以前挂着东西时多好看,也不知道我哥怎么想的……”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孟娴忽然抬眼朝那面墙看了过去,透过二楼的栏杆,她看着空无一物的墙面,问道:“那墙上以前挂东西了吗?”
“对啊。”白英随口回了句,然后就站起来,继续专心致志地指挥那两个人去挂画了。
孟娴则一动不动地坐在琴凳上,好像在看那面墙,又好像在出神。
第四章:金丝雀4
当晚,她做了个怪梦。
她看到白霍侧对着她,就站在之前她问秋姨是否有挂过装饰画的那面墙所在的走廊上,正微微抬头看着墙上挂的画框。
他看得很专注,那个表情孟娴从来没有见过——温柔、迷恋,眼神黏稠又沉重。
是在看那副白英带过来的画吗?孟娴下意识地想。
可走近后,她忽然发现那不是一幅画,而是一幅足有半人高的、带框的照片。
照片中似乎是个女人,稍稍侧身站着,当她还想走近些,看看那照片上的女人到底是谁时,眨眼间,那幅照片和站立着的白霍忽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空无一物的墙面和黏腻的黑暗。
…………
孟娴从梦里惊醒时,正好上午八点整。
偌大的房间里除了她的呼吸声再无其他声音,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身旁的位置,一丝温热的痕迹都没有,看来昨晚白霍还是没回来。
她下床后,一边换衣服,一边不由自主地想起昨晚那个莫名其妙的梦。
那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现在又在哪里?还是说照片根本就不存在,是她记忆神经受损、自己幻想拼凑出来的?
直到洗漱完,孟娴脑中还是充斥着这些乱七八糟的猜测。她脚步轻慢地走出卧室,目光落在那道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