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燕知看着满柜子的面条说不出话来。牧长觉根本不按他的预设办事,每每都有本事让他的悲伤戛然而止,
就好像燕知这么多年精心刻画出来的幻觉跟现在的牧长觉已经快要重叠不上了。
“别担心浪费。”牧长觉宽慰他,“我那个卡没有行李限额,吃不了的我们可以带回国。”
燕知被牧长觉手把手地领着烧了开水、煮了面,又看着他现场煎了两个溏心荷包蛋。
最后牧长觉把炖牛肉从微波炉里端出来,交给燕知一把长柄汤匙,“你来浇料头。”
燕知喜欢亲手做这样的小事。
把牛肉在面条上均匀地铺开,一勺一勺地向上面浇肉汤,让他有一种真实感。
就彷佛看着汤汁逐渐漫过晶莹的细面,他那些痛苦的记忆也随之被覆盖和改写。
“天天怎么这么会摆盘?”牧长觉看着他把小青菜整齐地沿着碗边摆好,语气真诚,“这拿到米其林不得狠赚一笔?”
他把料头浇好,跟牧长觉说他想自己端。
本来他以为牧长觉不会同意,因为燕知都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力气把碗端过去。
“那你自己端。”牧长觉又出乎他的意料,欣然同意。
燕知实在是没力气,端着碗的两只手都颤巍巍的。
他还没走动,碗里的汤就已经潮起潮落了好几次。
他有点无助地看牧长觉,“面条晃。”
“你先放下。”牧长觉温和地跟他说。
“我想自己端。”燕知知道自己莫名其妙,但是他就是想亲自完成整个过程。
“我知道,让你自己端,先放下。”牧长觉轻轻拍了拍手边的料理台。
燕知犹犹豫豫地放下,被抱起来的时候惊讶又狐疑,“你干嘛呀就这两步路?”
“现在可以端面条了。”牧长觉抱着他,放低身形方便他够到碗。
燕知伸手把面条抱到肚子上,脸又红了。
“还晃吗?”牧长觉低头看他,顺便亲了他一下。
“你别亲我你看路。”燕知表面专注地保护着面条,脸一直红到耳朵根。
牧长觉用他自己的话回答他:“就这两步路。”
在餐桌旁坐下的时候,燕知这两天来第一次知道饿了,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酥脆的蛋清又喝了口汤,胃里和心里都踏实了。
牧长觉看着他吃了一会儿,眼睛都没舍得眨一下。
轻抹了一下燕知额头的虚汗,牧长觉轻声问他,“天天,我是谁?”
燕知在他手心里很轻地蹭了蹭,“牧长觉。”
第59章
RELIEF-3
他俩吃饭的时候就有点阴天,吃完饭窗外的树叶已经点了不少雨点。
牧长觉只是起身够一下毯子,燕知的目光立刻跟着他走,“你去哪儿?”
“不去哪儿。”牧长觉用毯子把燕知的腰腹护好,“去沙发上休息一会儿?”
燕知下意识地伸手搂他的肩膀,又有点不好意思地半路停住,“我自己……”
“你自己什么啊宝贝?”牧长觉不由分说把他抱起来,一路走一路逗他,“才二十多你就不好意思了,以后七老八十了你还肯让抱吗?都说跟孩子亲得趁早,我还以为我挺早呢。”
燕知不让说,“你别闹我,我还是不太舒服。”
“不舒服还不老实。”牧长觉抱着他坐在沙发上,用手仔细护着他的胃口,“还是饿得久了,一吃就疼?”
燕知枕着他肩膀,轻轻“嗯”了一声,“那时候你怎么想的?”
“什么时候?”牧长觉用掌根在他脐周轻轻打圈。
燕知习惯性地用眼睛贴着牧长觉的侧颈,“那时候在医院陪我,你怎么想的?”
那时候他把牧长觉当成幻象,跟他无话不谈,病中所有的琐事都极度依赖他。
喝水他要让牧长觉喂,吃两口饭他要让牧长觉从头哄到尾,更别说睡觉上厕所。
现在燕知想起来,都难以想象当时牧长觉是怎么一天二十四小时地守过来的。
“我吗?”牧长觉稍微沉默了一会儿,“我很庆幸。”
在他开口之前,燕知脑海中闪现过无数中答案,唯独没有想过“庆幸”,忍不住问:“为什么?”
“我很庆幸你说出来了。”牧长觉说道:“你要是不说,那些事儿我永远不知道,就永远压在我孩子身上。”
牧长觉说得很直接,“天天就在我心上放着。如果什么事情压着你,哪怕我不知道具体问题出在哪里,它也同样地压着我。”
“你说出来,我就有办法把它们挪走,不压着天天,也不压着我。”
燕知听得很安静。
牧长觉抱着他向后靠,把燕知一整个拢在怀里,“那段时间我也想了很多别的,比如这个事情里我的责任。”
“你没有责任。”燕知仰起头否定他。
“好我没有责任,”牧长觉轻易地顺从他,“我可以改善的方面,可以吗?”
燕知枕回他胸口上,“可以。”
“你海棠姨形容我把你‘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所以以前我觉得事情做了就可以了,我是为了让你快乐。天天想要什么我就给什么,哪怕天天想要我以外的人,我都以为我可以接受。我把我自己想得,”牧长觉撇了一下嘴,“太高尚了。”
燕知轻轻搡了他一下,又忧伤不起来了,“你好好说。”
“我其实什么都容忍不了。”牧长觉把燕知搂紧了一些,“我才是需要的那个人。牧如泓在这一点上是对的,我爱你都是为了我自己。”
“我把你看成我固有的一部分,却又在太多地方故作清高。我假装只是你的兄长、我假装只是你的朋友、甚至我假装只是你的男朋友。在我失去你的时候,我却并不能做到一个兄长、朋友、男朋友应有的适度的悲伤或者失落。”
牧长觉没有接着细说过去,只是揉了揉燕知的头发,“所以我跟你说我很脆弱,我能理解支璐,并不是骗你。天天,如果你不在,我所做的一切都没有任何意义。但是相应的,只要你在,我就总还有办法。是你在支撑我,哪怕是在你最虚弱最依赖我的时候,也是你在驱动我的世界。”
“你那时候难受成那样我不心疼吗?我疼疯了。”牧长觉的声音平静而温和,“但是我要是崩溃失控,我家天天怎么办呢?所以我控制得非常好,天天得奖励我,亲一下吗?”
燕知的眼泪已经把牧长觉的领子全浸透了。
他拒绝抬头,把自己捂在牧长觉颈间。
“你看你问我,我不说你也哭,我说你也哭。”牧长觉轻轻抬他的下巴,“不压眼睛宝贝,不哭了,这一两天哭多少,眼睛该哭坏了。”
燕知也不想总这么哭。
但是当着牧长觉他就是忍不住。
就好像他小时候再委屈都憋着,当着自己爸妈不哭,当着老师同学更不能哭,就等着到牧长觉面前“哇”那一下。
这么多年他找不到一个出口,全攒着等牧长觉来了倾泻。
牧长觉侧着头轻轻叹了口气,“我还有个事儿想问你呢,哭成这样我还问不问?”
燕知的鼻音特别重,“什么事儿?”
听见他那个可爱的鼻音,牧长觉忍不住笑了,“你先哭,哭完我再问。”
燕知的注意力已经被他带跑了,有点紧张,“到底什么事儿?”
“你之前告诉我,你在一个很著名的海洋馆打工。”牧长觉的手一直搭在他肚子上护着,没让他着急,“等过两天,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燕知特别喜欢海洋馆。
小时候就喜欢去。
每次跟着牧长觉出门,总要让他带自己去当地的水族馆或者海底世界打卡。
在斯大读书的时候,燕知有时间就到市里的海洋馆去打小时工。
那是全世界最有名的海洋馆之一。
燕知要不就是在海洋馆的内置餐厅里当服务生,要不就是在楼梯拐角的纪念品商店收银。
纪念品商店跟沙丁鱼群挨得最近。
偶尔客人不多的时候,燕知可以偷偷去看一会儿沙丁鱼。
但是哪怕在海洋馆工作的时间横跨了五六年,燕知从来没有一次去看过任何其他的展区。
他没有钱,也没时间。
甚至有些抗拒那些游走在深蓝处的美丽生灵。
因为牧长觉不在。
他那时候刚二十。
常常看着情侣拿着同款不同色的乌贼帽子一起来结账,或者小朋友央求爸爸妈妈买一个小海豹雪花球,燕知没去看过海洋馆里真正的生物,却熟悉那些仿照着它们做出来的精致周边。
燕知从一开始心里有点难受,到后面只关心周末客人多不多,多的话自己这个月就可以买一打鸡蛋。
牧长觉要求他带着自己去参观海洋馆的时候,燕知是心虚的。
因为他从来没有买票进来过,对这个所谓的“故地”最熟悉的只有纪念品商店。
平常燕知四五点就醒了,那天早上却在床上一直赖到八点。
牧长觉揉他的手指和脸颊,“你不是说十点有沙丁鱼表演,再不起要错过了。”
燕知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我看过好多次了,不要看了。”
其实沙丁鱼表演的时间正是商店准备开门的时间,他并没有机会去看。
“可是我没看过啊。”牧长觉捞着他的肚子轻轻揉了揉,“我想看,燕天天,我要看。”
燕知搪塞他,“沙丁鱼表演不是很多地方都有吗?小时候我们都以前看过多少回了?”
“那小时候都是我陪着你看,现在不是轮到你陪着我看看了吗?”牧长觉笑着抗议,“你公平吗燕老师?”
燕知怎么也装不了睡觉了,只能拖拖拉拉地起来,穿袜子都要蹲在旅行箱前面精挑细选半天。
牧长觉一把把他从地上抄起来,拿了最上面的一双给他套上,“今天我要是看不上沙丁鱼表演我就哭,燕天天,我要学你,‘呜呜’地哭。”
燕知忍不住笑着用脚踹了他一下,“你烦人不烦人?”
“我烦人?”牧长觉顺手拿起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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恤从他头顶套下来,“哦喂水喂饭的时候我不烦人,我学你‘呜呜’就烦人?你记得你小时候老师让你们回家跟爸妈角色互换,你跑回家跟我换吗?”
燕知记得。
他当“牧长觉”的时候就禁止“燕知”吃冰激凌,强迫“燕知”吃菠菜,一到晚上九点就把“燕知”抓上床,“我要给你讲小白兔吃大灰狼的故事。”
“我现在还想再跟你换一次,”牧长觉笑微微地看着他,“换成我难受得下不了床,你在旁边陪着我。”
这一句话说得燕知窝心了。
他老老实实穿好衣服,吃早餐的时候也很配合,出门时甚至主动提出自己拿自己的水壶。
“你拿好你自己就可以了。”牧长觉手上搭着燕知的外套,扶着他的腰把他带下楼。
本来燕知以为自己是抗拒的。
但是开车去海洋馆的路上,他意外地发现自己居然在期待。
像是小时候每一次去水族馆。
因为不是周末,海洋馆的人并不算太多。
他们停好车之后正好赶上去看沙丁鱼表演的人流。
海洋馆里昏暗的深蓝光线里,成群的沙丁鱼跟随着抛撒食物的潜水员,急速地变换着闪动的角度,在观众中引起一阵阵的惊叹。
燕知站在高处的角落里,在银白鱼群朝着看台游过来的时候忍不住抓牧长觉的手,“你看你看,好漂亮!”
牧长觉揉揉燕知雪色的卷发,“和你的头发一样漂亮。”
燕知被夸得特别开心,还回报了他一句,“你也很好看。”
跟牧长觉在一起,燕知仔仔细细看了海洋馆里的每一处展缸,从一开始的拘谨到后面跟牧长觉兴致勃勃地介绍。
“这个海藻很厉害,我们做实验的荧光蛋白就是从它里面发现的。”
“你看这个水母,它每个角度的衍射光都非常丰富。”
“这个小龙虾在这里很稀奇,但其实就是我们吃的那种的近亲。”
不管他说什么,牧长觉都很认真地听,“燕老师懂得就是多。”
这话听到燕知耳朵里,又唤起他一些回忆,“牧长觉,不许你叫我‘燕老师’。”
这个要求牧长觉没有立刻答应,“再说吧,我可是正经拜过师的。”
燕知就知道他得提那天晚上。
牧长觉肯定早知道那天晚上他一直把他当幻象,不可能那么容易过去。
燕知刚想跟他理论,突然看见了蝠鲼触摸池,立刻就把牧长觉忘到一边,去池边摸鱼了。
触摸池是燕知最喜欢的海洋馆环节,蝠鲼是他最喜欢的鱼。
“你看它喜欢我!”他在池边跟一条蝠鲼玩个没完,牧长觉就在旁边给他俩录像,也不催。
走走停停,他俩几乎在海洋馆玩了一整天,牧长觉把两个人的手机全拍满了。
“天天陪我去买个纪念品。”牧长觉又提要求。
燕知又抵触。
他不愿意做纪念品商店的客人,“那都是骗小孩儿的,买回去也没用。”
“看看行不行?我就看看。”牧长觉搂着他的腰,连哄带劝,“进去看一眼就出来,就一眼。”
燕知一眼就被店里的蝠鲼小绒毯吸引了。
那个小毯子就是蝠鲼的等比例放大,展示品的正面是一个笑脸一样的口鼻。
但他很快掩饰住自己的兴趣,跟着牧长觉一起逛了一会儿冰箱贴和钥匙扣。
“选好了吗?”他故意显得挺无所谓。
牧长觉环视了一下店里,径直走到蝠鲼绒毯那里挑了一条新的,“选好了,走吧。”
燕知舔了一下嘴唇,“你也喜欢这个?”
牧长觉看了看他,跟他强调,“这是给我买的,你不觉得没用吗?”
燕知矜持了几秒,“那你买这个回去就有用吗?”
“有用啊,你不说了吗?”牧长觉又引用他,“拿回去骗小孩儿。”
第60章
RELIEF-4
刚一上车,燕知就把蝠鲼小绒毯拆开了给自己裹上,还若无其事地看看窗外,“这边明明晴天的时候多,这两天还挺凉的。”
牧长觉看他像个鸡蛋卷一样裹好了,仔细把他肚子上的毯子压服帖才给他系上安全带,“是挺凉的,那这个毯子先借给你玩一会儿,回家你可得还给我。”
燕知在手机上查实验室的消息,一边看记录一边夸自己的学生,“镜安他们真的挺有上进心。你看我不在实验室,他们的实验进度也很好,上次我回复的问题基本上都有推动。很好。”
就是不回答牧长觉的问题。
“那是燕老师带得好,”牧长觉腾出手来揉了揉他的卷发,“会启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