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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刚刚在燕知跟薛镜安谈话的过程中,牧长觉一直安静地看着他,存在感极低。

    但是现在事情办完了,燕知莫名觉得房间里有些低气压。

    他给自己接了一杯热水,也递给牧长觉一杯,“我的工作,是不是比牧先生想象中要无趣?”

    “不会,”牧长觉摇摇头,“非常有趣。燕老师如此舍己为人,三言两语就能施展的人格魅力远远超乎我有限的想象力。”

    燕知没能一下子理解他的意思,只是端着热水静听。

    “我一直以为燕老师只是意气风发年少有为,”牧长觉依旧保持着温和的微笑,“没想到每一次都能刷新我的认知。”

    “你到底想说什么?”燕知的背慢慢绷直了。

    虽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但他很清楚牧长觉在不高兴。

    “刚才你们聊的内容,我也非常感兴趣,想向燕老师讨教。”牧长觉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燕老师”。

    “哪一部分?”如果是讨论工作,燕知就没那么紧张。

    他端着水坐下,刚好和牧长觉形成一个对角。

    “燕老师总说科研始于兴趣,那我想问关于燕老师做得最成功的课题……”牧长觉也向后靠在了沙发上,用一种无比轻松地语气询问燕知:“燕老师当年,是要戒掉什么不存在的感情?”

    安静。

    “那个课题,是我导师交给我的。”燕知手里的纸杯被捏得微微变形,“我当时手上只有一个项目,而且做得很集中,所以出成果更快一些。”

    牧长觉若有所思地点头,“我不太懂科研领域的事,但是我大致了解了一下康大这两年的毕业形势,神经方向只要发一篇一区文章就可以保证博士学位。燕老师提前毕业一年,能发七篇代表作,难道只是因为集中?”

    燕知回避了他的视线,“我当时也没有别的事情干,总不能一件事也办不好。”

    牧长觉脸上的笑容稍微僵了半秒,声音轻而温和,“你怎么会一件事也办不好?你事业和人际都很会处理。除了你自己的身体,你还有哪件事没办好?”

    燕知的目光有点茫然。

    他感觉牧长觉从今天早上起来就有点说不上来的情绪。

    现在他更确定了,牧长觉就是在跟他生气。

    “牧先生还有别的事儿吗?”燕知滑动了一下鼠标,盯着空白的桌面,“我要工作了。”

    他不想争吵。

    因为他没立场跟牧长觉吵。

    如果牧长觉觉得自己惹他生气,就不应该留在这里。

    他刚刚被牧长觉的话一激,感觉肚子隐隐的有点疼。

    燕知又喝了几口温水想压一压,却于事无补。

    他想让牧长觉走,然后自己去弄点药吃。

    幻象就不会这样。

    幻象从来不跟他吵架。

    “我等会儿要见别人,牧先生可以先去忙。”他看牧长觉不动,又委婉地提醒。

    燕知不知道自己嘴唇已经白了,只觉得后背上慢慢在渗冷汗。

    牧长觉看了他一会儿,从沙发上走过来,“怎么了?”

    “没事儿,没怎么,”燕知坐在椅子里有点动不了,“就是有工作要做。”

    牧长觉在他身前蹲下了,摸了一下他的手,“不着急了,跟我好好说,是怎么不舒服?”

    “我没不舒服。我只是想工作。”燕知把手抽出来,“你不是问我怎么能四年发别人七倍的工作吗?这就是我的工作节奏。”

    “我问错了,”牧长觉轻轻捋他的小臂,“不动气,我问错了。我刚才听你们说的那些,有点心急。”

    “你急什么?”燕知用一种近乎冷漠的语气问他:“关你什么事,牧先生?”

    他多希望牧长觉无法察觉他声音里的颤抖。

    “好,不关我的事。”牧长觉顿了一会儿才开口,“那我现在就是个普通同事,你不舒服,我也不能干看着,对吗?”

    燕知没吭声。

    他也实在是疼得有点说不了话。

    牧长觉揉揉他的手指,“你告诉同事,同事把你气得怎么不舒服了?”

    燕知终于忍不住捂肚子了,“疼。”

    他疼得有点迷迷糊糊的,感觉身前的人又温柔起来,符合他的设定了。

    牧长觉试探地把他往怀里护,“放松点儿,不动气了,怪我。”

    一句多的他也不敢问。

    昨晚看的体检报告一字一句地扎在他心上。

    燕知的循环消化呼吸,就没有一样是完全没问题的。

    牧长觉小心护着燕知死压着的小腹,“中午我让小陈把饭送过来,我们在这儿吃行吗?”

    燕知出了一额头汗,全贴在牧长觉侧颈上,“牧长觉,好疼。”

    “我知道,我知道。”牧长觉深吸了一口气,极轻极慢地呼出来,“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燕知眨了一下眼,把牧长觉的衬衫领子弄湿了,“你什么都不知道。”

    牧长觉替他压着点肚子,把他没轻重的手挪开,“怪我,我的问题。”

    燕知小时候就有过肠道应激。

    他第一次要跟牧长觉出国玩的前一天,激动得上吐下泻,结果闹得两个人都没去成。

    燕知本来就挑食,肚子一难受更是地狱级别的难喂。

    “反正都得吐了,你还逼着我吃。”他委屈地抱怨,“牧长觉,你对我不好。”

    “我保证揉揉就不难受了,”牧长觉并不放弃,“这次肯定不会吐。而且出去玩的机会多得是,天天还担心我出去玩不带你吗?”

    牧长觉的保证就是有用,那次之后燕知就没吐了。

    那几天都是牧长觉一口粥一口菜地哄着吃的,没任由旅行落空又生病的小燕同学因为伤心食不下咽。

    “没事儿啊,揉揉不疼了。”牧长觉一手护着燕知,一手跟陈杰发消息。

    “吃药吗?”他轻声问肩头的燕知,“我给你拿?”

    燕知摇头。

    他随身只带一种药。

    现在也不想吃。

    “到沙发上躺会儿吗?”牧长觉看他实在是虚弱,低声问他。

    燕知没回应。

    陈杰进来的时候就看见燕知蜷在沙发里,消瘦的身型几乎完全被牧长觉的大衣掩住了。

    雪白的卷发被汗沾湿了,散落在深色的沙发上,显得燕知的脸色尤为苍白。

    “怎么了?”陈杰声音放得极轻,把几盒不同种类的肠胃药从包里往外掏,“早上不还说让我带他爱吃的,怎么突然不舒服了?”

    “我说错话了。”牧长觉破天荒地跟陈杰解释了一句。

    陈杰看了他一眼,“上次我就感觉出他肠胃不太好了,吃饭好难。所以那时候我说让牧哥你别吓他。我家小猫就这样,吃饭跟闹着玩儿一样,吓唬一下三天都吃不好。”

    牧长觉回给他一眼。

    陈杰一个激灵,也没住嘴,“燕老师身体不好,你就不能让让他?你千方百计让他跟你一起工作,总不是为了气他?”

    牧长觉面无表情地沉默了几秒,淡淡问他:“那你说说,我怎么千方百计的。”

    “那谁知道啊?”陈杰低头小声嘟囔,“我也没有这种自己身兼主演制片出品和编……”

    “你准备换工作了?”牧长觉从胃药里挑出来一包冲剂,兑好冷热水之后抿了一口试温度。

    陈杰话锋一转,“这个冲剂我跑了三家药店才买到含蔗糖的宝宝专用,大人喝的都是苦的。”

    “你把热水袋充上电。”牧长觉交代完陈杰,蹲在燕知身边轻轻捋后背,“喝点药再睡。”

    燕知没醒,往沙发角落里面蜷,皱眉,“难受。”

    “我扶着喝,是甜的。”牧长觉声音极低地劝说:“慢慢的,我们喝一点就休息。”

    牧长觉扶着他起来的时候,燕知没反抗。

    他喝过太多这样的“药”。

    哪怕只是安慰剂,也好像总有些效果。

    哪怕口干舌燥地醒来,嘴里也似乎残存着一点甜味。

    他枕着牧长觉的肩,小口小口抿了半杯药,又出了一头汗,几乎是累得昏睡过去。

    陈杰在旁边看得大气都不敢喘,用气声问:“燕老师的身体怎么会这样啊?这怎么才能养好啊?”

    牧长觉担心燕知喝了药躺不下,直接把人抱到了腿上,一手揽着,一手轻轻给他揉着下腹。

    燕知呼吸又慢又深,几乎有些吃力。

    陈杰一看牧长觉完全不避自己了,胆子重新大起来,但声音还小着,“燕老师这头发,肯定不是无缘无故的。多教人心疼,你别惹他了。”

    牧长觉半天没说出话来,吸了口气屏住,“上次我说让你查他和同行人的出入境记录,查到了吗?”

    陈杰的姨夫原先是市公安局的小领导,退休之后也还有点人脉,跟刑警大队和出入境管理局都能搭上一点边。

    “怎么说呢……燕老师当年以‘燕知’的姓名离境的时候是跟着母亲同行的。直到今年,他才第一次返境,而且并没有同行人。‘支璐’这个名字和之前的医院治疗记录是一致的,没有符合年龄性别的入境记录。”

    陈杰挠挠头,“至少从现在看,燕老师的妈妈出国之后就没回来了。”

    牧长觉目光凝重地思考了一会儿。

    他印象里支璐身体一直不好,没理由孤身一人留在国外。

    如果她没跟燕知一起回来,最好的情况也只能是她在国外建立了新的家庭。

    “另一件事呢?”牧长觉看了一眼怀里沉睡的燕知,“九年前医院的事。”

    陈杰挠挠头,“我让我姨夫帮我找人查了存档,就写得跟当年报道一样的。系医闹引发的高坠事件,受害人当场死亡,嫌疑人逃逸半年后被抓住了,一审死缓二审死刑,六年前就执行了。”

    牧长觉想了想,“有写医闹的原因吗?”

    “太具体的看不了,只能说打听了打听。大概是嫌疑犯的儿子是燕医生的手术病人,几代单传结果在手术台上没救回来。我姨夫说那一家人绝对在上面有人,不然不会一出事立刻封锁消息,而且一审还只是死缓。”陈杰有点心疼地看着燕知,“燕老师那时候肯定吓坏了。”

    牧长觉无从得知燕知当时怎么样,因为燕北珵出事之后,燕知就跟支璐一起人间蒸发了。

    而牧如泓面对他一次次的追问,答案都是一样的,“你别想了。你如果真的爱天天,就应该允许他回避不好的回忆。”

    无论牧长觉如何尝试说服他,总是被反问得哑口无言。

    “你们为什么总认为我知道他们在哪儿?难道天天会跳过你联系我?”

    “你总觉得人家需要你,可是人家这么长时间都不联系你,对你来说不能说明问题吗?”

    “天天是个孩子,换个环境很快就会适应。你总是想去打扰他,你不自私吗?你们两个男孩子,能怎么样呢?”

    海棠也问过牧如泓。

    海棠心高气傲一辈子,眼皮子里揉不得一粒沙子,“牧如泓你不要自以为是,人家两个孩子的人生你有什么资格插手?牧长觉要见天天,他俩见面之后怎么处理这些问题,是人家俩孩子自己的事情。”

    “牧长觉是我儿子,燕征天是我看着长起来的。我对他一点儿不比对牧长觉差,他要什么我没给?你敢说我对他问心有愧吗?”牧如泓把水杯重重放在桌子上。

    “那你如果知道他们在哪儿,为什么不能告诉我们呢?支璐身体不好,天天还那么小,他们娘儿俩在国外无依无靠的,你于心何忍啊?”海棠皱着眉问:“牧如泓,你什么时候变成这种人了?”

    “天天不小了,过了十八早就是成年人了。他跟你儿子做了什么你知道吗?”牧如泓和她针锋相对,“而且支璐和天天不是我们家的人,你犯得着为了外人成天跟我吵吵吗?那是你该管的事儿吗?人家用你管?”

    “我觉得他俩如果没害人,做什么我都支持。”海棠用力点了点桌子,毫不示弱,“你这种打着‘为你们好’旗号的恶意隐瞒,才是多管闲事。”

    这场家庭争端随着牧长觉的一次片场事故画上了句号。

    海棠最后一次问牧如泓,“他们在哪儿。”

    他一夜之间似乎苍老了许多,但也只是摇头,“我的确不知道。支璐只是让我替她们找人办紧急出境,善后的事情都是他们自己对接的,没经过我。”

    海棠把一纸离婚通知书甩在他面前,“天天不是你的家人,那我也不当你的家人了。”

    牧长觉早就从牧家搬出来了。

    但他每每午夜梦回,也总是想给牧如泓的问题找个答案:那个几天看不见他就闹脾气的燕天天,遇上那么大的事,怎么会离开几年都不找他?

    小时候燕天天跟他玩捉迷藏,都会故意躲在只能被他找到的地方。

    可他掘地三尺地找,怎么会找不到呢。

    牧长觉想不通,燕征天到底去哪儿了。

    牧长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跟陈杰交代:“我总觉得这个事儿还是有问题,如果有可能,还是想办法查出来出事那天的具体情形。”

    燕知靠得有点腰酸,惺忪中转身搂住牧长觉的肩颈,“肚子不舒服。”

    牧长觉难得被他主动抱一下,蹭了一下他的额角,“睡吧,没事儿,我给揉揉。”

    陈杰感觉自己有点多余,又担心缺个人端茶倒水,“我跟剧组说一声吧,今天下午歇了?”

    牧长觉看了一眼表,“嗯,照常计薪。”

    --

    燕知刚恢复意识的一瞬间是舒服的。

    他顺应着肌肉的自主行为,把胳膊里面的温暖和安全下意识地搂紧。

    但是搂着搂着,他的动作就顿住了,“……”

    他正以一种极亲密的姿势靠在牧长觉怀里,而且两只手都没闲着,紧紧抱着人家的脖子。

    他睁开眼。

    办公室外面的天都黑了。

    他又放松下来。

    牧长觉肯定早走了。

    他下午还有戏,也不至于让整组的人为他耽误。

    燕知靠在牧长觉怀里,冷静地组织群发给剧组的道歉短信。

    “你怎么不叫我?”

    “你睡得这么熟,我能叫得醒吗?”牧长觉慢悠悠地回答他。

    燕知知道幻象是不可能突破梦境和现实的,也不跟他追究。

    他在牧长觉肩窝里蹭了蹭脸上的碎发,“累。”

    “睡一天了还累?”牧长觉笑着叹气,“还累就继续睡。”

    燕知按着牧长觉的手,在自己肚子上小幅度地揉动了一下。

    “还难受吗?”牧长觉的手顺着他轻轻揉。

    “不难受了,”燕知像个刚睡饱的小猫一样,使劲往他怀里钻了钻,“揉揉舒服。”

    “饿不饿?晚上想吃什么?”牧长觉低沉的嗓音就在他耳边。

    燕知伸了个懒腰,肆无忌惮,“不吃,吃了难受。”

    “我陪着吃成吗?”牧长觉问他。

    “你陪着我就得吃啊?”燕知笑了,“影帝也有官威吗……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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