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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上学?今天学校放假,他没跟您说吗?”牧长觉皱着眉,低头拨了第一个常用号码。

    “今天不是周三吗,为什么放假?”支璐完全状况外,不知道牧长觉在说什么。

    “行,那我去学校找找他,您忙。”牧长觉骑着单车到了学校,正赶上考场散场。

    燕知还记得自己走出考场时的场景。

    乱乱哄哄的到处是家长和考生。

    最后一场理科综合他提前四十分钟就答完了。

    因为前段时间没少熬夜刷题,绷着的弦一松下来,燕知有点支撑不住。

    他昏昏沉沉地向外走。

    人潮挤得他几乎站不太稳。

    燕知找了一个稍微清净一点的地方蹲下,想等着人走差不多了再动身回家。

    如果牧长觉在,就会来接他。

    但是他现在不想要牧长觉。

    他要等着分数出来把成绩狠狠甩在牧长觉脸上,让他和燕北珵都没话说,再也别想管自己请不请假、旷不旷课。

    明明知道自己考得很好,燕知却忍不住委屈。

    他把脸埋在臂弯里,视线慢慢就模糊了。

    这就有点麻烦。

    他可以偷偷参加高考。

    但是如果眼睛这时候坏了,他就只能联系家里来接他。

    但他才不要找牧长觉。

    牧长觉永远别来。

    谁叫他不向着自己。

    “天天?”一只手在轻轻摸他的头,“怎么在这儿?累了?”

    燕知气冲冲地把那只手扒拉下去,“你走开。”

    牧长觉在他身边蹲下,“这么刻苦,考得怎么样?”

    “你怎么知道!”燕知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

    他没跟任何人说过提前参加高考的事,尤其是牧长觉。

    牧长觉没回答他,用手指蹭他的脸,“为什么哭?”

    “因为你不想让我跟着你。”燕知这句话在心里憋太久了,说出来又难受又痛快,“其实你嫌我烦可以直接说,我考上大学就会走。我走得远远的,你们都眼不见心不烦。”

    “哥错了,哥应该好好跟你商量。”牧长觉把他的眼泪一遍一遍擦干,“以后哥去哪都带着天天,如果天天走得远远的,哥就去找你,好吗?”

    那时候的燕知其实是个非常容易哄的小孩。

    只要源头的问题得到了解决,他绝不会得理不饶人。

    那年他因为身体问题没有到康大入学,过了两年才再次参加高考。

    那期间牧长觉几乎很少接戏,以二十岁的“高龄”把之前一直搁置的高中课时签满了。

    可以说那段时光是燕知整个人生当中最快活的。

    他稚嫩而浅薄的梦想得以实现。

    他在牧长觉刚打赢篮球比赛的时候第一时间冲上去庆祝。

    他下了晚自习在无数艳羡的目光中让牧长觉把他背出教室。

    他几乎每一顿饭都能跟牧长觉一起吃。

    他讳莫如深地回答同学:“对啊,还有哪个牧长觉?”

    他在国旗下讲话的时候光明正大地剖白:“我最重要的人就是我哥哥牧长觉”。

    他性格好学习好但身体不好。

    他做一切都可以得到家人朋友的支持和理解。

    他曾经可以那么明目张胆又那么理所应当,向所有人炫耀他被那么光芒万丈的人毫无保留又不计代价地心爱。

    第15章

    “燕老师?”

    燕知感觉有人在轻轻推他,才发现自己在片场眯着了。

    现在他是工作人员,不是来等牧长觉的小朋友。

    燕知带着歉意尽快坐直,却忍不住捂住眼睛。

    他的身体清醒得太慢,血液没有随着他的动作及时泵上来。

    燕知晕得厉害,低声道歉:“不好意思,请稍等我一下。”

    陈杰一看自己闯大祸了,立刻扶住燕知,“怎么了燕老师?哪儿不舒服?”

    燕知不习惯别人碰自己,强压下胸口的不适,尽可能客气地把手臂收回来,“没事儿,小毛病。”

    “缓一下。”很高的阴影斜过来。

    牧长觉小心地托着燕知的后脑,把他的头护到了自己腰间。

    不管什么时候,牧长觉身上都好像有一股很特殊的气息,要离得很近才闻得见。

    像是草木又像是海风,明明很淡,却不会被商业香掩住。

    燕知曾经费尽心思地去虚构这个味道,总是差那么一点。

    久而久之他习惯了自己捏造的安慰,人工鱼目也能勉强混珠。

    现在他有些动不了,意志短暂地薄弱。

    燕知抵着牧长觉的衬衫,不由颤抖着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动作放得极轻,能感觉到眩晕缓慢地消退。

    稍微能动的时候,燕知立刻想推开牧长觉自己坐好。

    “不急。”牧长觉的手滑到他的后颈,松松握住轻揉,“别人已经都走了,没人看见你。”

    燕知不是怕人看见。

    他早就没有了小时候那种无用的自尊。

    但他绷直的后背到底稍微放松了一点。

    他的头发很细很软,现在没绑着,茂密蓬松地搭在后颈,像是一团绒绒的雪。

    只要牧长觉一低头,就能看到燕知头顶泛着浅粉的发旋。

    等燕知缓了几分钟,牧长觉扶着他的后背,躬身看他,“还难受?可以站起来吗?”

    还是有些晕,燕知不敢摇头,只是轻轻摆手,“没问题,我可以走路。”

    牧长觉皱眉看了他几秒,“眼睛还好吗?”

    “没关系。”燕知努力打起精神,试图保持距离,“牧老师,我还有点儿事。要不您和小陈先走,我一会儿会跟物业打招呼锁门。”

    他嘴上说得轻巧,实际上却是已经站不起来了。

    很早以前他就落下了这个毛病。

    他的意识可以在听见闹钟的瞬间立即清醒,但是他不能很快变化体位,所以才需要在起床之前数质数。

    如果因为被惊醒猛地动作,燕知需要至少十几分钟缓解头晕和心悸。

    “你还有什么事儿?”牧长觉把已经换上的夹克脱下来,披在燕知肩上,自顾自在他身边坐下了。

    “我,”燕知缓缓地深吸一口气,“我跟学生约了讨论,时间到了他过来找我。”

    他看不到自己的样子,但陈杰看得触目惊心。

    燕知头发本就是雪白的。

    现在他的脸色几乎要跟头发融为一体了。

    只有一双睫毛尤为乌黑,合着极浅蓝色的巩膜,衬得他的瞳仁亮得惊人。

    别说要跟学生讨论,陈杰都担心他像是一只摇摇欲坠的瓷瓶,稍微一碰就要碎了。

    但牧长觉的反应更让陈杰吃惊。

    牧长觉似乎看不见燕知的虚弱,态度甚至比平常更平静。

    他没有反驳燕知,而是松松散散地把手搭在他背后,“你们约了几点?我们陪着你等。”

    “不用。”燕知没精力迂回,回绝得很果断,“他们很快过来,不必麻烦你们了。”

    只是十几分钟就能缓好的毛病,他不需要牧长觉知道。

    “那燕老师能不能跟学生商量下,换个日子讨论?”牧长觉扶着燕知的后心,“关于今天的戏,我也有几个问题想问你。我是主演,你的主要指导任务就是指导我,总不能只指导别的演员吧?”

    本来就不存在什么学生讨论,而且燕知自己在片场睡着了,不管有没有耽误事,都属于工作失误。

    所以牧长觉说有问题要问他,燕知没理由继续回绝,“是戏中遇到的问题?”

    “算是。”牧长觉的话比往常多,语速也慢,“燕老师,如果科研人员都像你,每天早上六点就开始工作,除了科研还要参与学校的行政会议,不会觉得辛苦吗?”

    这对燕知倒不是问题。

    “每个人情况不同。我只是不需要太多睡眠。”他说完耳朵就红了,又低声补充,“一般情况下。”

    往常他确实每天只睡六个小时或者更少。

    他醒着的时候有很多事情可以做,但睡着了就总是做一些让他无法抗拒的梦。

    同时处理多项任务对燕知来说并不困难,有时他刻意放慢工作的节奏就是为了减少无所事事的时间。

    只是今天他不知道怎么了,竟然在片场睡着了,显得那句“不需要太多睡眠”很没有说服力。

    “一般情况不需要太多睡眠。”牧长觉简单重复了他的话,语气里并没有质疑,反而像是在加深印象。

    他的声音仍然轻而慢,“那今天是不是不能算一般情况?”

    燕知转头看牧长觉,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这句话的真正用意。

    可是牧长觉的神情是平静的,几乎是礼貌的,赋予了这句话恰到好处的边界感。

    燕知没有特别好的解释。

    剧组的工作不能算是繁重,甚至给了他足够的空间在这做和科研相关的书面工作。

    他只是不由自主。

    好像勤勤恳恳绷了九年的神经,头一回有点不听他的指令,擅自放松了。

    尤其肩头披着牧长觉的外套,后背贴着牧长觉的手心。

    身体在凭着肌肉记忆逃脱大脑的掌控。

    牧长觉从燕知身边站起来,又在他身前蹲下,“我之前也遇到过剧组同事身体不舒服,送过他们回家。”

    陈杰听牧长觉说得煞有其事,眼睛像铜铃一样瞪大了。

    牧长觉送同事回家?

    陈杰都没听见过他在剧组说过一句废话。

    就牧长觉身上那个远看“你们好”、近看“你们好走不送”的气场,剧组同事不绕着他走都完全出于敬畏。

    但深知是自己惹得燕知不舒服,陈杰提前争取宽大处理,轻声附和牧长觉,“是的,我们在剧组都特别互相帮助,尤其是牧老师。”

    燕知没有不信。

    因为过去剧组也都很关照他。

    只是如今牧长觉的关照,不能和当年比。

    他承受不起。

    燕知撑着椅子慢慢站起来,“没事儿,我自己可以走。”

    牧长觉友善地提醒他,“你给学生发个消息,让他们改天讨论。”

    燕知自己都把这个借口忘了,虽然尴尬也只能打开手机假装打几个字。

    好在牧长觉并没有在看他,而是伸手把燕知连帽衫的帽子从外套下面理出来,仔细罩过他的头顶。

    这时候教学楼物业新来的大爷上来了,抖擞地朝着教室里喊了一声,“老师们,这个教室要落锁了!”

    牧长觉跟燕知说话仍然不紧不慢的,说不上温柔或者客气,跟和陈杰说话的时候语气差不太多,“教室要锁门了,别耽误人家下班。”

    燕知没选择,趴到了牧长觉背上。

    牧长觉挽着他的腿,偏头跟陈杰说:“你把他后面衣服拽一下。”

    陈杰根本不用他叮嘱,仔仔细细把燕知腰后的衣服掖严,“已经弄好了,牧老师。”

    他还跟燕知解释,“您看,我业务都很熟练了。”

    牧长觉回头看了他一眼,陈杰立刻噎住,小心用手捋了捋燕知后腰上的外套,再三确认严丝合缝地盖好了。

    燕知趴在牧长觉背上,脸蛋被宽大的帽子盖得很严,也不担心别人认出自己。

    牧长觉的后背一如当年的温暖,却宽厚了很多。

    他走路的时候带着小幅度的起伏,让燕知又忍不住昏昏欲睡。

    他心里想着“不能睡着”,很快就枕着牧长觉的肩膀睡着了。

    他梦见了自己三四岁的时候偶然抓住一只蚊子。

    那可能是他第一次抓住蚊子,而且很可能是早就被蚊香熏昏了的蚊子。

    他把昏迷不醒的蚊子用手捧着,献宝一样地拿给牧长觉,“牧长觉,看。”

    牧长觉正在忙着做暑假作业,扭头看了看,“嗯,不错。”

    顺手把小朋友嘴角粘着的西瓜子捏了下来。

    小崽子习惯了被捧在手心里,很难接受牧长觉这个敷衍的态度,“牧长觉,天天不喜欢。”

    牧长觉把钢笔放下,转过身看地上撅着嘴的豆丁,“天天不喜欢什么,牧长觉吗?”

    偏偏在这个时候,大难不死的蚊子悠悠地醒过来,从肉乎乎的小手里振翅高飞了。

    盯着空空的手心看了一会儿,小朋友的眼睛从睁圆到蓄水,一眨不眨。

    牧长觉目睹了整个蚊子逃逸的过程,伸手把豆丁从地上捞到腿上,“干嘛呢燕天天?我们昨天才说好坚持一个礼拜不哭,这么快就不算数了?”

    小朋友搂着牧长觉的脖子,眼泪簌簌地掉,“天天给牧长觉看飞飞。牧长觉不看。飞飞走路了。”

    “飞飞不是走路,飞飞用翅膀飞走了。”牧长觉单手抱着他,“昨天教你写自己的名字,今天还记得怎么写吗?”

    豆丁很喜欢被考考,注意力一下就被转移了。

    他攥着牧长觉的钢笔,四面八方地画下两个字。

    他记得形状,但是控制不了力度,两个“天”都被捅破了,变成了“夫夫”。

    “非常好。”牧长觉握住他的小胖爪,“我现在要学习,天天乖乖在旁边练字好不好?”

    小朋友已经把蚊子的事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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