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二天九点五分零一秒,程芳踩点从燕知办公室门口进来,“燕老师早上好。”燕知把桌面切到讨论页面,“早。”
男生提着一个热腾腾的小兜,放到燕知面前,“包子是香菇青菜的。今天没卖红枣豆浆,红豆的可以吗?多放糖了。”
燕知生过病之后早上很容易胃口不好,之前昏倒也是因为早上没吃下去。
今天早上他只喝了点蔬菜汁,但并没有让学生给他带早点。
而且他也不知道学生怎么会对他的口味这么清楚。
燕知有些诧异地看了男生一秒,“你专门去买的?”
“我怕提前买就冷了。”男生有点羞赧地摸了摸后脑勺。
“好,谢谢你。”燕知很温和,“不过下次不用了,我吃过的。”
程芳看了他一眼,“老师您知道学校论坛有您的贴子吧?”
“我知道。”燕知早就听学生绘声绘色地说过几百遍了。
那帮小孩就喜欢聊这个,越是当着燕知越爱聊。
“那您也知道,论坛里更新了您今天早上的状态图,说您脸色不太好了吧?”程芳把热早餐往他面前推了推,“现在我室友都知道我进了您的实验室,照顾不好您,我要承受很大的舆论压力。”
燕知真不明白现在的小孩怎么这么多门道,有些哭笑不得,“好,我吃,但先说正事儿。”
“我汇报,您边吃边听,不耽误。”男生直接把包子放他手里。
“我现在有点儿明白了,”燕知看着手里的包子,慢悠悠地说:“为什么田老师说如果不立威,实验室就会变得‘难管’。”
程芳立刻狗腿地吐吐舌头,“我错了,我这次工作有进展。您就权当奖励我,吃点儿早餐,好吗?”
程芳讲,燕知听。
只是稍微听个开头,燕知就知道方向要怎么调整,“我有两个方案。如果以后你想换其他环境发展,那大创项目最好能做一个短期的,你可以带走的成果;如果你想留在实验室,那就可以考虑做学位相关的大课题,大创用阶段性的数据结题。”
人到大三,程芳已经是混过三个实验室的老油条了。
他见过太多“榨汁机”老板,不顾学生死活,只管实验室能不能出“大文章”。
往往就是一将功成万骨枯,一地鸡毛和炮灰。
燕知的规划非常明显是从学生发展的角度考虑的。
因为如果从资源角度出发,万一程芳不考虑留在实验室,那让他做短课题完全就是“浪费”,还不如让他辅助别的学生贡献数据,最后让他空手走人还可以美其名曰“锻炼”。
程芳毫不犹豫,“我成绩够保研,留在您实验室。”
学生既然想好了,燕知不多说,“好。”
他轻点了一下头,拉开一张新的演示文稿,进入正题,“我有几个新的方向,你可以选你自己感兴趣的。”
他在讨论课题的时候是完全投入的。
燕知预测了程芳的每一个选择和问题,像是按照一个编程脚本,清晰有序地为他设计了最合适的科研策略。
程芳聊得舍不得走,但是燕知临时接到通知去学院参与一个学术沙龙,回来差不多就到饭点了。
昨天跟学生约了午饭,他在路上专门看了一眼群里的消息。
“,吃饭吗老师!”
“去冲青团吗知哥!”
“”
“好的杨老师…去冲青团吗燕老师[心心.jpg]”
燕知简短地回了三个字,“两分钟。”
一分半之后他走出电梯,拐进走廊再经过办公室就是他的实验室。
隔老远能听见实验室门口的学生在嘻嘻哈哈地说笑,应该都是在等他。
他刚走过拐角,看到办公室门口靠着个人。
很难认错的高大,哪怕是便服也穿出清晰的宽肩窄腰。
那人隔着三米,从帽檐下看着燕知的目光像是映出日照的湖水。
开阔明亮,却不清透。
燕知的脚步顿了一下。
换成以前,他可以直接当做没看见,若无其事地走过他大脑虚构的陪伴。
但在燕知即将经过的时候,牧长觉很自然地伸手,握住了他的小臂。
走廊另一侧的说笑立刻停了。
几个人高马大的男生抄兜走过来,隔着挺远就高声问:“欸,那边儿谁啊?手先撒开。”
第13章
几个男生走过来,皱着眉,不像平常似的嬉皮笑脸。
走到燕知跟前,程芳先开口,态度很恭敬,“老师,您认识这人吗?”
“你们是燕老师的学生?”牧长觉饶有兴致地看着一群学生,说话仍然慢条斯理的。
走近了虽然还是看不清帽檐下的脸,但能看清牧长觉的体格。
程芳有点发怵,看着燕知被握着的胳膊,硬着头皮问牧长觉:“您哪位?”
这次燕知先回答了,“我同事。”
两边都扭头看他。
程芳很讶异,又有点懊恼刚刚的冒失,“哦哦您也是康大的老师,对不起我还以为您是纠缠我们老师的……”
“我不是老师。”牧长觉温和友好地打断,“我也要叫燕老师一声‘老师’,可能能算是你们的同门。”
这个开场白似曾相识,燕知还记得牧长觉在杨晓生面前那段荤素不忌的自我介绍。
他看着几个男生脸上露出迷茫,稍微挥了一下手,“你们先去吃饭吧,我临时有点事儿。”
程芳后面的男生很不情愿,“燕老师,我们昨天就说好了,一起去食堂炫青团。”
确实是先跟学生说好的,牧长觉来前并没有跟他打招呼。
燕知也不喜欢对人失约,有些犹豫。
“你们燕老师,能吃青团吗?”牧长觉不慌不忙地看说话的学生,好像跟他们这么消磨时间也挺有趣似的。
“燕老师没说不能吃……吧?”程芳有点不确定,“……吃了会不舒服吗?”
“你们先去吃,下次再跟你们一起。”燕知的语气稍微强了一些,几个学生立刻站直浅鞠一躬,“那我们先去吃了,燕老师再见!”
办公室离着电梯不远,那几个男生等电梯的时候嘴巴也没闲着。
“刚才那是内谁吧,早就说来学校拍戏了。”
“真的假的?我那个角度逆光根本看不出来,早知道要个签名!”
“卧槽我第一次见这个级别的腕儿,真人怎么比电影里还高还宽啊……”
“有点出息成吗?甭管是谁,要是惹了我们燕老师,我第一个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我第二个!”
“我第三个!”
最后那几句明显是故意提着嗓门的。
牧长觉深以为然地点头,“燕老师,你的学生好厉害啊。”
燕知的小臂还在他手里握着。
那一段皮肤被牧长觉的手心烘得温热。
“剧组是下午一点四十五开工?现在应该还早吧。”燕知想借着看手环上的时间,把手收回来。
牧长觉的手顺着他的动作跟过来一些,却没松手,甚至握得更紧了半分。
“那天跟燕老师借了厨房,只用过一次。”他从靠着的墙上直起身,拉着燕知朝电梯走。
燕知想不起来他什么时候用过,但也不想在走廊里多逗留,就跟着他走了。
电梯下行的时候在中途停了一次。
知道有人要上来,燕知把手臂向回抽了抽。
这次牧长觉松开了。
电梯门打开,这一层上来几个正要去吃饭的学生,看看燕知又看看牧长觉,激动地互相偷偷拽衣角。
燕知有点担心这一路上都别想清净了。
但他刚出生科院的大门,就看见了停车场里扎眼的香蕉黄。
“今天小陈没送你?”燕知随口问了一句。
“嗯,”牧长觉扶了一下他后腰,把燕知向停车场方向带,“他不会开这辆。”
燕知困惑了半秒,“开车去公寓吗?现在饭点儿,学校人最多,开车可能还没走着快。”
“那就慢慢开。”牧长觉从容回答:“燕老师不是说了?我们并不赶时间。”
坐进法拉利的时候,燕知出于好奇看了一眼车内的操作系统,“这跟普通轿车的开法有什么区别吗,小陈怎么不会开?”
“因为不需要他开。”牧长觉把车启动,退出停车位。
燕知不明白,但没接着问。
就像他说的,此时学校里人正多,开车比走路也没快多少。
这车可能比燕知的白头发还要显眼一些,每超过一群人就会惹来一波注目礼。
燕知倒是无所谓。
他被人看习惯了。
但是牧长觉在快追上他实验室那帮学生的时候,把小跑的敞篷拉开了。
瞬间几乎路上所有人都在看他们,当然包括那几个男生。
“你在干吗?”燕知忍不住地转头看他。
“这车前几天送去更新,换了一个新蓬,试试好不好用。”牧长觉一本正经地说完,征求他的意见,“还可以吗?”
他说得很认真,燕知不疑有他,“我不懂,打开倒是很快。”
“那就行。”牧长觉把那队学生甩在后面,“改天你试试吗?”
燕知沉默了一会儿,“我不开车。”
“没驾照?”牧长觉把车拐进教师公寓的支道,闲聊似地问。
“嗯。”燕知没有多说。
他到帕市之后,拿到过驾照。
但是没多久就因为重大交通事故被永久性强制吊销。
回到国内,他仍然被判定为不适合独立驾驶的人群,不能摸车。
牧长觉笑了,“那没事儿。开关敞篷不用驾照。”
他手搭在燕知的座椅上,向后看着倒进车位,“燕老师麻烦你,帮我关一下。”
燕知小时候很向往敞篷。
因为两家都有孩子,开实用型的轿车和SUV居多。
有一次有机会坐别人家的小跑,他好奇极了,就很礼貌地问车的主人能不能让他打开敞篷看看。
当时那个车主也还岁数不大,刚提的车宝贝地不得了,又看燕知是个小孩子,很不以为然,“现在天气这么冷,不用打开的。而且这种敞篷骨架都很娇气,总是开关折损寿命。”
燕知挺委屈,自己只是想打开看看,算什么“总是开关”?
他很有志气地下车了,然后又恋恋不舍地看着小跑远去的背影,“我以后要自己买一辆这个。”
牧长觉就在他旁边抄着兜,难得语气里流露出对什么人的轻蔑,“你用不着开这种破车。”
确实,跟牧长觉现在的车比,那是名副其实的破车了。
燕知按了一下那个画着敞篷小车的按键,顶篷缓缓地滑动闭合。
把敞篷关上,他心情无来由地好了一些。
“要再打开看看吗?”牧长觉提议,“多测试一下。”
燕知耳朵微微泛红。
他解开安全带下车,“你回去自己测试吧。”
牧长觉从前备箱里拿了个保温包,跟着他上楼,又有意无意地问:“早上吃饭了吗?”
燕知点头,“学生给带了包子。”
“哪个学生?”牧长觉自行猜测了一下,“打头儿那个让我松手的?”
“……”燕知也不能否认,“他有名字,程芳。”
牧长觉没接这句,站在一边看燕知开防盗门,“燕老师,你有备用钥匙吗?”
燕知迟疑了,没来得及说谎。
“那给我一把吧,我只借厨房。”牧长觉提起手里的保温箱示意,“带饭还是不方便。”
燕知委婉地回答,“吃食堂快一些。”
“我们俩吗?”牧长觉很轻地笑了一声,“刚才来的路上你也看见了,咱俩一起吃到三点都不一定能从食堂出来。”
借着进门,燕知回避了这个问题。
牧长觉带的饭很丰盛,跟那天留在燕知家里的一样合他胃口。
甚至可以说,这是自从燕知出国又回国以来,吃得最合口味的饭。
燕知慢慢挖着米饭,没忍住问了一句,“这是叫的哪一家餐厅外卖吗?”
虽然他不可能长期消费得起牧长觉看得上的馆子,但偶尔有机会也可以带着实验室的学生去改善一下生活。
学校给的经费里面是有一部分专用于实验室团建的。
牧长觉夹菜的筷子稍一顿,“怎么了,哪个菜不合口味吗?”
“不是,我想带着实验室的学生去吃。”燕知实话实说。
这也没什么好瞒的。
牧长觉两侧的眉毛微微一拧,显得他目光愈发深沉,“你想带谁,去吃什么?”
“学生。”燕知喝了一小口青菜瘦肉粥,“他们平常挺辛苦的。”
“那你带他们到我家来吃吧。”牧长觉的眉毛舒展了,恢复了云淡风轻的神情。
燕知眼神有些回避,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坐直,“你家?是叔叔阿姨……”
“他们离婚了。”牧长觉就跟说一些与己无关的事一样,“我也不跟他们住一起,我说‘我家’,指得就是我自己住的房子。”
重逢之后,燕知第一次听牧长觉说起跟父母相关的事。
他没太多心情讨论饭的事情,又吃了两口粥就把碗放下了。
牧家是承载了燕知很多快乐的地方,甚至某种程度上比他自己的家分量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