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四爷又说她:“你这次是不是俘获了一个叫张耳的?不觉得名字熟悉?”桐桐在脑子里扒拉:“张耳?”她想起来,“哦!他呀!”
此人原是信陵君魏无忌的门客,后来在魏为官。历史上,魏国灭了之后,他隐姓埋名,后参加了陈胜吴广的起义,最初为校尉,还劝说过陈胜册封六国诸侯后裔为王。后来投靠过项羽,又投靠刘邦,被刘邦册封为赵王。
四爷就说起了汉朝:“秦因何而亡,六国勋贵为何反秦之声那般大,刘邦尽知!若是继续郡县,汉也坐不稳。于是,他继续分封,但也保留了郡县。天子所辖之地施行郡县制,其他诸侯自称‘国’。
不过,诸侯国面积加起来,与天子所辖面积几乎等同。如此,可保障天子之权利!直到汉武帝时期,削藩并施行推恩令,这才使得政权集中,达到了一个大的稳定。”
桐桐明白四爷的意思了,他其实是说,历史上的秦朝这一步跨的有点大,事实证明,此举反弹过甚,问题极多。但是汉朝施行之策,却可以借鉴。
换言之:分封与郡县并行一段时间,化解它。
四爷又添了一句:“交叉!”
“什么?”
“交叉册封。韩国之贵族封地可放在魏国,魏国贵族的封地可放到赵国,打乱它,使其失去依仗。”
桐桐伸手,四爷便拿了手札递过去。桐桐接过去,抓了笔将自己的名字写在四爷名字边上,而后转身便喊人:“八百里加急,送咸阳!”
折子送进咸阳,子时前后,嬴政也起身,从内室往出走:“阿姊着人送来的?”
蒙毅在外面应了一声:“是!”
“着人送往邯郸的蜜桔可送到了?”
“该是快到了。”
嬴政出去,手札接到手里,一打开却是文渊侯的字迹。
他又折返回来,打算往书房去。
一进去,灯已经点起来。
芈峦披衣添炭火,又取了饼子热于烤格之上,默默的蹲在边上。
嬴政看了她一眼:“你自去歇息,无碍。”
芈峦摇摇头,将饼子烤酥脆放在盘子里递了过去,又去热羊乳于大王。她跪坐边上,不知长公主所传书信说的是甚,但见大王正襟危坐,面色肃穆。手持书卷,一遍一遍又一遍的看。
嬴政在反复的看,文渊君在信中,将大秦比作一颗砧接后的大树。
砧接之术,民间有之!
有农人因‘连理枝’而得启发,将他木之枝砧接到另一木上。
公主府中果木极多,阿姊与文渊君将此砧接,甚至于花卉因着砧接,亦有了不同的颜色。
一说砧接,他便懂其中之理了。
文渊君说,大秦本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而今取诸国,便如同掘六棵大树树根,而后将其枝干砧接在大秦这棵树上。
砧接过的苗木,需得缓。
此时,树叶发黄,树干不长,如同大病一般。需得施肥浇水,小心养护,尤怕雨打风吹。其砧接部位并非浑然一体,太容易折断。
一般需得数年,砧接之处长为树结,折也折不断时,才能称之为一棵树。
此种境况,就如一统诸国后的大秦。如何养护此树,便当如何养护大秦。
养护之法,不能急。水肥多,枝叶壮,创口太脆弱,容易折断。若是水肥过多,则烧死根系,危害整棵树。可也不能不给水肥,水肥若少,久之必病。
需得处处小心谨慎,悉心养护,使得它根深干壮、枝繁叶茂。
此时再修剪,于树有利而无害。莫说只是修剪,便是砍掉其枝干,树根深千尺,来年发新木,亦能郁郁葱葱。
嬴政反复读,反复琢磨其中意思。
文渊君是觉得,分封制推行诸国,怕是操之过急。需得缓缓图之,慢慢改之。
如此,便有一种情况,那便是诸国施行之法与秦国有所不同。
文渊君又提出,将其交叉册封。
手札字数不多,他读了数十遍,回过神来,竟是能听见鸡鸣之声。
李斯认同郡县制,他愿意主持此事。然则,文渊君之建议,确实需得好好思量。但一而再,再而三的驳了李斯,此亦不妥。
天不亮,他就告知黄琮:“天亮之后传李斯。”
“诺!”
李斯以为是着手郡县事,谁知道大王递了几个折子过来:“看看!”
看甚?
他接了过去,看了再看,这几份折子有个问题,赵郡之地的折子,用赵文;魏郡所递折子,用魏文。
诸国文字皆不同。
李斯就笑道:“诸国语音接近,然则字体不同。此乃分封制之弊端!商周以来,施行分封制。诸侯国之间严禁相互往来,于是,便各行文字。使得臣民之间界限分明,此教化使得子民只限于一隅,其害至深。”
嬴政点头,“不错!因而,寡人欲交托你大事。”他说着便起身:“你曾于稷下学宫就学,尤擅书法。寡人令你负责文字事,统一其文字,天下共行。”
“书同文?”
“正是!书同文。”嬴政看着李斯,“言语音可异,文字须同形!删繁就简,废黜异体!此事干系甚大,朝中唯你可担。”
李斯忙道:“臣以为,货币需得一统。”
“准!”
“车轨需得一统。”
“正合寡人之意。”
“各有度量衡,商人经商极不便捷,臣以为,当一统度量衡。”
“善!”嬴政看向李斯:“此桩桩件件,尽皆大事!廷尉,诸事皆由你掌管。诸事达,一天下才有根基。”
李斯忙俯身:“诺!臣定当竭尽全力。”
嬴政笑看着李斯离开,这才慢慢的转过头,将视线落在舆图上楚国!该你了!
[815]秦时风韵(142)一更
秦时风韵(142)
这个冬日于桐桐而言,是难得的惬意时光。
四爷回来的时候,她守着炉子在扒拉,从里面挑烤好的栗子,然后小心翼翼的剥出来往嘴里塞。
不用问也知道,她想吃红薯了。
桐桐瘪嘴:可不嘛!这么好的火堆,不烤个红薯真就白瞎了。
这会子见四爷回来了,她伸出乌漆嘛黑的手,“自己脱皮裘。”
冬日里穿皮衣御寒,一层一层的裹着,极为厚重。穿此等衣衫,冬日里只管胡吃海塞,胖不了一点。
四爷将衣裳脱下来,桐桐搁在嘟囔:“我用鸭绒试了”布不成,毛老往出窜,只能这么穿了。
衣服一脱,四爷觉得像是卸掉了铠甲。而后履袜尽皆脱掉,赤脚在毡毯上。
桐桐指了指狐皮褥子,早就暖着呢,脚塞进去。
四爷跟着过去,过去就往下一躺,真累了:“将塌屋舍今冬翻盖,起了四千多户”
土坯房子,无甚技术含量,有墨家协助,事办的顺畅。别管盖了多少,此乃实事。
桐桐洗了手,这才想起来:“稷下学宫送了信来”说着,从案几下取了出来递过去,“怕是跟书同文相关。”
四爷没起来,躺着将信看了:稷下学宫不同意书同文。
这本也不足为奇!读书人嘛,他们想的是:凭什么?你有何造诣,敢定天下通行文字。
信上说:稷下学宫亦有三百余载,以学而论,可谓集法、儒、名、兵、农、阴阳百家。而百家中,贤达着数千人。其中佼佼者如孟子、邹子、慎子、申子、鲁连子、荀子
四爷合上信,递给桐桐。
桐桐瞟了一眼,倒也不是稷下学宫挑理,人家的学生就是牛嘛!这些牛人学生的著作影响后世两千年,还继续影响下去。
像是《孟子》、《晏子春秋》、《荀子》等等,这些著作的作者可都是稷下学宫的学生。
敢问:谁敢在这些人面前论才能。
若才有不及,不能胜于诸子,怎敢定天下文字?
桐桐这才有点明白过来:“嬴政命李斯负责,在大篆的基础上创秦小篆,也是因着李斯出身稷下学宫吧?”
那你以为呢?稷下学宫于天下士子中的地位非同一般。
虽李斯不如先学,然亦是你稷下学宫弟子,闹腾什么?
四爷懒的搭理,这是李斯的事,李斯能处理。
李斯在稷下学宫被喷了一脸口水!在秦国,秦王理事尚且顾念他之感受,可回了稷下,面对师长与同门,李斯被口诛笔伐,几无立身之地。
学宫祭酒冷笑:“偶合王意,得以显荣,此乃目下而已,岂能长久?”
李斯忍着,只能道:“厮,小吏出身,诟于卑贱。身为卑贱,更当有奋发之心。”
“自命不凡耳!”
李斯:“”岂敢?“厮岂敢自命不凡?”
他的话才落,满堂尽皆鄙夷之声。
李斯再好的脾气,也不受这个气了,他也冷笑道:“厮便自命不凡,又如何?总也强于故作姿态之辈!诸位标榜与世无争,可其实呢?有功利之心,无功利之能!”
祭酒一拍案几:“放肆!”
李斯起身,朝着祭酒恭敬一礼,“学宫之先学贤达,厮自愧弗如。厮有自知之明,亦知不可在孟子面前说仁,不可在荀子面前说义。厮今日来,只为说礼。”
祭酒这才缓和了面色:“礼?”
“正是!”李斯点头:“我王尊礼,守礼,重礼。荀子有言,人无礼则不立,事无礼则不成,国无礼则不守,此言诸位认同否?”
“然!”
李斯再问:“诸国征伐,此为礼?”
“否!”
“诸国劳民伤财,建关塞修堡垒,使得国与国相互防备,此为礼?”
“否!”
“国恨则民怨,庶民彼此为仇,此为礼?”
“否!”
“在座诸位尽皆学人,身为学人视无礼而不见,此为礼?”
众人相互对视,而后才道:“否!”
“七国言语音近,话出口,耳皆懂,无交流之障碍,何故文字不一?而今,使得口、耳、目合一,不使其混乱,此有悖于礼法?”
众人沉默,良久祭酒才说:“否!”
李斯再问:“如不修订字体,那引何种字体通行天下呢?诸多书法之体,何种最优?”
众人皆不能言:无法评其优劣!
李斯看着众人:“秦欲将天下归一,可迄今为止,韩郡、赵郡、魏郡,我王未曾要求需得用秦字,为何?
天下人皆用秦之大篆,于秦而言最为便捷亦最有利。然,我王以礼待天下士子,取百家之长;以圣人为师,融诸家之学。诸位缘何诋毁若此?此若不通,行秦之篆,若何?”
无人应此言!
李斯将新定小篆字体展开,“此尚未完成,小部分而已,请诸位斧正。”
说完,转身就走。
直到出来之后,他才冷笑了一声朝后看去。
亲随低声道:“可能从之?”
“必从之!”这就是长公主说的给脸不要脸。
你们要是不愿意重新定,那就按照秦字天下通行。若不想让秦字抹掉其他诸国文字特征,就只能用新定的。
看着办!
侍从问:“可请稷下学宫同定。”
李斯摇头,之前未必无此意!而今嘛,只从大篆往小篆演化,他们又能如何?
有了小篆,大家都得重新学。
隔几天,桐桐就能收到一部分。
其实小篆字体真的很好看,当然了,桐桐和四爷都会,只是见证了它的一步步诞生,这是挺神奇的事。
这玩意后来多用在印章上,官方防伪所用。
嬴政的书信也开始用小篆书写,他送了书信来,想让自己回咸阳。此次灭楚,他打算亲自领兵。咸阳无人坐镇,他希望自己回去。
桐桐把信看了,递给四爷:“”你在邯郸吧,我得回咸阳。
四爷接过去,烦的够够的!没我们,你嬴政也把天下给打下来了。现在真就娇气的很,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你就是不在咸阳,咸阳就乱了?吕不韦和李斯是吃干饭的?蒙骜和王龁还活着呢,两人坐镇咸阳,谁还反了天了?
怎么就非得叫人回去给你看摊子?
咱就说,这都十多年了吧,我俩在一块安生的待过几天?好容易说,平定了魏国,可以在邯郸呆着了。
呆着呢,就一个冬天,然后一封书信就又得走。
他是不是觉得他不要男女之情,别人就都没有呀?
这什么人呀?
四爷不大乐意,桐桐就说:“楚国一灭,该有什么事呢?我肯定就哪也不去了。你去哪,我去哪?”
四爷:“”六国平定了,他该一年到头的巡视他的领土了。你是哪里都不能去了,他得把你放在咸阳给他看着。
反正自从嬴政来了一封信之后,四爷就牢骚不断。
再发牢骚,桐桐该走还是得走。衣服准备好,一箱子一箱子的贴好标签,甚至于食谱都拟定了一摞子,连做法都有。
也都交代伺候的人了,每次用膳,咱得跟下馆子似得,拿着这个点菜。点了菜之后,厨下再做。
样样都安排妥当了,她回咸阳了。
此次回咸阳,她直接住进了甘露宫。
甘露宫只太王太后与刘女,许久未见刘女,她极高兴,早早的等在宫门口。
今儿别说刘女了,便是韩氏与成蟜也在。
成蟜都长成大孩子了:“长姊”
桐桐就笑,未到跟前就先打量他:“长高了!又长壮了!”
成蟜跑过来,憨憨的笑。
桐桐抬手给整理了衣领,拉着他走:“先生给我写信,夸你学小篆学的极快。”
“需得用些工夫。”
“是!得用工夫。”
刘女和韩夫人都欠身:“长公主。”
桐桐赶紧就扶,挽着她们的胳膊往宫里去:“风正冷,站在风口作甚。只管在内殿等着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