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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正在院中吃夫人给他的蚕豆的江小山一听,忙把蚕豆揣到兜里,对晒太阳的孟先生小声地说,“我家大公子叫我了,先生您看,莫不是大公子又叫我过去挨削了吧?”

    说着不待孟先生回答,他扯着喉咙答了声,“来了,这就来了,大公子。”

    即刻他就朝堂屋跑去,待听到只是让他套马车,江小山松了一口气,笑嘻嘻地应了声“是”,就便走了。

    这厢,屋内的张小碗听得他对江小山说他要和她出去一趟,微愣了愣,待汪永昭进来,她便摇着头说,“您可不能和我一起去,家里还得您看家呢。”

    “孟先生在,有事他做主即可。”

    “可是,府里那边……”

    “我自有主张,你这妇人赁是如此多嘴。”汪永昭瞥了张小碗一眼,淡道,“还不快去收拾,磨磨蹭蹭作甚。”

    待张小碗领了张小宝出来,张小宝吃惊地跟他大姐问,“大姐,你跟他……他……”

    他大姐跟他啥时候有这么好了?

    张小碗听了先没有作声,过得一会,待走到了后院,身边无人时才说,“他是怀善的爹。”

    说罢,不待大弟作何反应,便跟他问起了张阿福和刘三娘的身体起来。

    张小宝答罢,还是忍不住跟他大姐说,“你真让他去看咱们家啊?爹娘肯定被吓得不出门,他们说他身上好大的恶气,这对你不好,还以为只要怀善从战场回来娶了媳妇,就能让怀善把你接了回来,住回咱家了。”

    ☆、126

    张小碗知晓汪永昭心里是非常明白张家人对他的态度,但他要去,她什么也说不得,她也不可能表现不快。

    要知道一个场面是好是坏,端看当事人怎么处理。

    这次是汪永昭与张小碗第一次去一趟远门,这天夜间,见得她把他与张小宝捕来的山鸡开膛破肚,不到半柱香就腌好盐往那火堆上烤,那利落干净的手法看得他眼睛都没眨过。

    说来,这些许年了,他真没在她身上见过一丝女儿家的娇气。

    她背上的大背篓,拉弓的力度,这些男人也不一定做得好的事,她全做得到。

    做起事来,她一直都很沉默,手脚却是极快。

    他与属下说话,她也只是安静听着,一句话也不会乱说,眼神也不乱瞥,坐在那静极了。

    张小碗烤好手上的鸡,拿刀剖开,一半放到汪永昭面前,一半放到张小宝面前,见得汪永昭几个属下手上鸡也烤好,便把架在火堆上煮的汤让小宝送过去几碗。

    待吃食都到了人的手上,张小碗见差不多,便吃起了剩下的鸡爪子。

    “大姐,我吃这个,你吃这个。”张小宝见了,忙把他大姐给他的鸡腿放到她面前,伸手抢过了她手中的鸡爪子。

    “无需,你吃罢。”张小碗笑了,目光柔和地把鸡腿给了他,也不去抢他手中的鸡爪子,去拿了碗喝汤。

    汪永昭看看张小宝,又看罢张小碗,瞄得几眼,把他汤碗里的汤一口气喝完,便拿刀把手中的肉剔了小半份到碗里,把碗放到了张小碗的脚跟前。

    张小碗看得那碗一眼,抬头朝他看了一眼,失笑摇摇头,拿起碗便吃了起来。

    男人啊,真是好起来不知底限地好,说起来,也别怪看不透的女人为此痴狂。

    见他此举,张小宝奇怪地看了汪永昭好几眼,等到汪永昭让张小碗去马车上歇息,他跟着他们一道扎蓬子打地铺,他便过去帮了汪永昭几手。

    他不知他大姐是咋个想的,但看着这大人对他们大姐有点不错了,那他便还是稍稍亲近一点罢。

    他大姐说过,这世上的仇家最易结,但结得多了,那就没活路了,但凡不结的,那便不结,哪怕再不喜,表面上的客气还是要有。

    现下,他给了他大姐客气,他便也还他几许客气,不拖不欠。

    *******

    赶了两日急路,才到了张家住的那山谷处。

    张小碗一下马车,张家的人这时都候在马车边,旁边还有不少胡家村的人,见到他们,先给汪永昭施了大礼,这才叫起了张小碗。

    张阿福老了,眼睛不好使,就老伸手来勾张小碗的袖子,佝偻着劳累而直不起的腰,一声一声地小声喊着,“大闺女,大闺女……”

    “在这呢。”张小碗一个快步走到他跟前,把衣袖伸到了他手边让他摸着,待他安稳了,看得刘三娘也小心地跟在他身后,拉扯着他的衣袖无事,便朝张小妹淡淡地说,“小宝说你的婚事说好了,大公子与我便过来瞧瞧。”

    小妹头低得埋在胸前,听得这话,小声地吱了一声,“哦。”

    她应罢,此时她身边那穿着青布衣,长相极其清秀的高个儿就“扑”地一下跪在了地上,他先是对着汪永昭那个方向磕了头,“小的见过汪大人。”

    又回过头,对着张小碗磕了个头,“野坳村的赵大强给大姐磕头了。”

    说罢,抬起头就给了张小碗一个灿烂的大笑脸,那笑得爽朗的模样,哪有一丝一毫像个乞子,倒像是哪家气派的公子爷。

    饶是张小碗沉稳成性,但见着这么名不符实的乞丐,她还是真愣了一下,转过头便对这时站在她身边的汪永昭小声地说,“我看确实是我家小妹占便宜了,您看看,莫不是她骗来的?”

    汪永昭见这名叫赵大强的人确实极为出色,便伸脚去踢了踢他的脚,踩得他一腿的结实肌肉后,便朝张小碗“嗯”了一声。

    张小妹见状,猛地抬头,鼓起勇气对汪永昭说,“大人您别欺负我家大强子。”

    说罢,看着汪永昭那只踩着赵大强大腿的脚。

    她说罢,汪永昭看都未看她一眼,他这时收回了腿,就偏头对张小碗说,“你看着处置罢。”

    *******

    张小碗跟张小妹先说了话,再叫了那赵大

    强进来说话,待细细地问清了他的情况,一人默默在坐在那良久未语。

    刘三娘手上端了碗糖水,进了她坐的那间小屋的门,把碗塞到她手里,在她面前坐下,头低到她下方瞄她,“可是有什么为难处?”

    张小碗笑笑,喝过糖水,把碗放到桌上,便伸出手替她整理了下她的腰带,帮着别了别那带子,笑着说,“没得,就是想着小妹那,以后可免不了些闲言碎语。”

    刘三娘听得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叹道,“她该得的,她自己选的路,莫要怪别人。”

    带了男人回来,吵着要嫁,这些谁家闺女都没做过的事,她做得了,也该受这些指指点点。

    说来,要不是家里哥哥纵着,头上有姐姐顶着,这等伤风败俗的事,早被浸了池塘了,刘三娘想想脸都沉了下来,悄声地和张小碗讲,“快把这事办了吧,待成亲了,就好了。”

    “是呢。”张小碗笑着点头,心里叹了口气。

    待到夜时吃罢晚腾,与汪永昭进了屋,一进门,汪永昭就对她说,“说罢,什么事。”

    这妇人一路都沉默得异常,那眼睛静得也异常,念及白日她跟他们家人谈了话,再思及那赵大强实在不像乞儿,汪永昭便知其中定有蹊跷。

    “那赵大强,”张小碗扶着桌子坐在了椅上,说罢这句沉默了一会,才又接着道,“据他说来,他以前还有一个父亲,姓雷,他是七岁放到赵家养的,便成了赵家的儿。”

    “姓雷?”汪永昭手指在桌上弹了弹,思索得一会,“名什么?”

    “说是雷板明。”

    “雷板明?”汪永昭仔细地想了想,想得一会站起,走到那门外叫来阿杉问得几句话,进来对张小碗淡淡地说,“无碍,雷板明只是因职失事处宰,罪不及家眷。”

    “罪不及?”张小碗笑了一笑,抬头看他,“要是罪不及,怎地把他送人?”

    好端端一个男娃子,没事谁家会送人?

    “雷板明已死,这赵大强现也不姓雷,姓赵……”汪永昭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放置到张小碗面前,淡淡地说,“他早已与雷家无关,你便放心,他即姓了赵,那便得一辈子都姓赵。”

    张小碗沉默地点了头。

    半夜,她睁开了眼,无声地叹了口气,微动了动身体,枕着汪永昭的手臂,再次试图入睡。

    她这时实在倦极,在困顿中还是睡了过去。

    待她那点轻浅的呼吸更慢后,汪永昭睁开了眼,在黑暗中,他低头看了看妇人半低着枕在他臂间的脑袋,轻摇了下头,低声自言自语嘲道,“就这点小事都睡不着,那拿着箭指我的胆气哪去了?”

    他想来好笑,抬起手,用手穿过她在他手边的黑发,感受着她温热的身躯,顿感心满意足。

    *******

    在山谷处住得半月,待张小妹的婚事办完,张小碗这才与汪永昭回了村子。

    刚回宅子,总兵府那边就来了人,说丽姨娘现身下不好了,她瘦得离奇,那肚子又小得很,大夫说要是现下不生下来,那在肚子里的小公子怕是也会不好。

    汪永昭听得皱了眉,张小碗便朝他道,“您还是回府里看看罢。”

    “你不回?”汪永昭看她。

    “这事有二公子夫人看着即可。”张小碗淡淡地道。

    说来她不回也是好的,汪永昭住在她这,又带她回,怕是那姨娘的心里更难受。

    “不回就不回罢,我去看看。”汪永昭听后也没为难她,扔下这句话,就领着江小山他们走了。

    他这一去,去了十天之久,但去后的第二天,江小山一个人回来了,日日煎了那药与张小碗吃。

    十日后,汪永昭回来,晚上俩人睡在床上,他与张小碗道,“那小儿活过来了,只有我两个巴掌大,长得不像我。”

    “嗯,这是您的第三儿了,您取的什么名字?”张小碗温和地回道。

    “还没取,活得百日再说。”汪永昭淡淡地道,仿若说得不是他亲儿的生死。

    张小碗听罢不再吭声,汪永昭这时转头看了眼躺在他臂间的她,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肚子,又道,“咱们的孩儿,以后就叫怀慕,字子珍。”

    张小碗听罢,朝他笑了笑。

    汪永昭看得她两眼,见她一脸平静,用手指卷了她的头发玩了一会,便道,“我以后教你识字。”

    张小碗听了闭了闭眼,复又睁开说道,“我识得几个字,我娘是秀才公的孙女,她识得几个,我也识得几个,只是不多。”

    “识得哪几个?”汪永昭听了一怔,随后问道。

    张小碗说了那几个常用的字,汪永昭问罢,问到她不会写他的名,便道,“明日我再教你认得几个。”

    张小碗只得笑笑,又是半夜思虑无眠。

    即日,汪永昭真教起了她认字,只是刚写了他的名让她临摹,汪府那边,汪杜氏亲自前来拜见,说丽姨娘从黑燕楼的楼上跳了下来,摔断了腿,只剩半口气,嘴里字字都在唤着他的名。

    ☆、127

    汪杜氏说罢,还抹了泪。

    张小碗半垂着头坐着那,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也无波无绪。

    当日汪永昭就走了,半月没有回来,连本在的江小山过了几天也回汪府了。

    又过得一阵,七月天气炎热起来,算来汪永昭也有一个来月没过来了,这时张小碗这身上的衣裳换了更轻便的,心也如是。

    靖王妃那厢也送来了边疆的信,得知靖王已经收复好失地,准备朝夏朝进攻后,张小碗那轻松没得几天的心又沉重了起来。

    有时半夜猛地醒来,以为小老虎在她耳边叫她娘,她连鞋都顾不上穿,要出去找上一回。

    找不到人,才怅然若失地回来,这剩下的半个夜却是再也睡不着了。

    于是没得几天,她这身上刚养好一点的肉又掉了下去。

    孟先生劝慰她宽心,张小碗听得几句,也还是解不了心中的焦虑。

    如此缓了几天,念得几卷佛经,才总算缓回了一口气,不再夜夜做那关于小老虎的恶梦。

    待到九月,天气最为炎热,就在张小碗都快遗忘了汪永昭这个人时,汪永昭又再次来了。

    这日他踏门而入,张小碗看得几眼,才看明白眼前的人,顿时惊喜地站了起来,随之,眼睛又暗淡了下来。

    这个人,不是她的小老虎。

    就算如此,她还是挂着脸上的笑,看着他,“您可来了。”

    汪永昭看她一眼,轻“嗯”了一声。

    “可着饭了?”张小碗浅笑着问。

    “未曾。”

    “我给您去做点?”

    “好。”

    “我这便就去。”张小碗朝他福了福身,这便退下去了那灶房。

    这厢,汪永昭坐在椅子上,看着那说得几句话就走的妇人消失的背影,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算是回来了。

    *******

    汪永昭花了三个月,亲自领头带了人,才把有关豫州雷家事的相关人员全部赶尽杀绝,又把那赵大强叫人带了出来,盯着人教训了他一顿,折腾了几翻才把人放了回去。

    三个月,几千里来回奔波,杀人灭口十余人,托暗线在暗处打点,总算是把雷家事的余波给掩了下去。

    那赵大强,竟屑想着攀附他复仇,可这人敢想,汪永昭也有法子惩得他服服帖帖了。

    一开始,他本想把他上缴上方的状纸焚毁,便要了这小子的狗命,但思及那妇人对她那些没用的弟弟妹妹的疼爱,他还是选择了大费周章把涉及雷家事的人全部杀了,留了他一条命,没让她那妹妹当寡妇。

    回来后,汪永昭一松懈,没得一天就躺在床上高烧不退,他这边病了,汪永昭的那几个心腹也是上吐下泄不止。

    请来大夫一看,汪永昭这是旧疼复发引起的高烧,那边几位是吃坏了肚子。

    张小碗叫来江小山一问,才问出大公子最近在外面办事。

    闻言,张小碗挺是诧异,“不是在家中歇息吗?”

    她先前听得仆人来报,说是汪永昭要在家中住得几月,她还以为是陪着姨娘又陪出了感情,便不来了。

    “是如此,”江小山探探身,在她身边轻轻地说该他说的话,“实情也是大公子在家中日日修身养性,今日出得来了,才回您这。”

    江小山一直在家中陪着假大公子作戏,今日也是三个多月来,头一次回到叶片子村,哪想,回来刚在府中露了个脸的大公子一过来,刚睡一晚就病了,想来也是在外操劳得很了。

    “您还有事?”江小山说罢,也不敢再说得太多,便躬身问。

    “去吧。”张小碗没再多问,等回头给汪永昭拭身时注意看了看他身上,没看得有什么新的伤痕,依旧是以前看过的旧伤,只是大腿两侧一片深红,想来是长途骑马骑的。

    她便也不再多想,照顾得了两日,汪永昭便也好了,再请来大夫请时,他也请那大夫探了她的脉。

    得知她身体康健,便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年九月末,是小老虎的十四岁生辰,那天张小碗一大早做了一锅长笀面,凡是宅中之人都有一碗,小老虎的那碗先是放在她的面前,等她看着吃完,便把她孩儿的那一碗放在了他的房中。

    汪怀善的睡房还是那般干净,跟他走时一般,这天晚上张小碗睡在他的榻上,但半夜就被汪永昭抱了回去。

    可能思念太甚,这夜张小碗格外软弱,在汪永昭的怀里哭着说她很想念她的小老虎……

    汪永昭容她哭,待她哭过后,拿过帕子擦她的脸,淡淡地说,“过不得两年,他就回来了。”

    “两年?”张小碗念着这两字有点傻。

    “他会没事。”汪永昭不再多说,给她盖好了被子,下床换了里衣,便上了床抱了她入睡。

    这一年年底,张小碗怀孕,大夫这边刚诊出喜脉,汪永昭这边却又出了事。

    宫中来人宣他入宫。

    闲赋在家又一年的汪永昭又得再次入宫,这次入宫前,他不再像上次那样平静,朝夕与他相对的张小碗从他的眉眼间看出了几许嗜血的冷酷,饶是她这个夜夜睡在他身边枕边人看得也有些许胆战心惊。

    汪永昭这次把他的心腹留给了张小碗,在走之前,在房内急步来回走了几趟的他终把袖中的短匕给了张小碗,交待她,“只要没见到小山,你就不用动此刀,待见到他了,你便带着我们的孩子来见我吧。”

    张小碗已被他藏着残酷的眉眼惊过,这时已经镇定了下来,听后便点了点头。

    “你知?”汪永昭看得她直接点头,微怔了一下,便问。

    “我知,我会带着他来地下见你。”张小碗朝他笑了笑。

    汪永昭便松了紧拢的眉,嘴角带笑,领了他的人离了宅子。

    张小碗送他到门口,待他走后,她摸了摸肚子,苦笑了起来。

    带他去死?她又能哪可能做到,没瞧得她那还在打仗的孩儿一眼,她不可能去死,她也不愿意死。

    他们活不下去是他们的事,她要活下去。

    当晚,汪永昭未回,张小碗送出去了一封信,便安心地坐在家中擦箭。

    她的弓箭许久未用了,她拉开弦时稍有点吃力,她在院中试了好几道,才渐渐找回了点感觉。

    第二日,汪府来人相请,张小碗便带着人回了汪府,看着那乱成一团麻的汪府,当下她什么话也未说,拿起箭射向了其中哭得最为天崩地裂的那个。

    那箭穿过了那奴仆的脑袋,射向了空中,直直插向了墙,当抵达墙面,箭头微微插入了半根箭头,在空气中上下抖动,向下滴落那来不及滴下的残血。

    汪府便如此静了下来,张小碗便张了口,“谁还给我哭半声听听?”

    当天,宫外有人口口相传皇帝要诛汪家的九族,这事吓得汪家不轻,很多与汪家沾亲带故的人都来总兵府哭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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