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上次那么大的主顾可不容易碰到了……”掌柜的笑了,对着张小碗说,“那你等等,我这里住了个县里来收货的,许会要得着……”张小碗连忙感激弯腰道,“您可真是个好心人。”
掌柜的自上次就知道她是个会说话的,也着实不讨厌这伶俐的小姑娘,遂即说道,“你这身上这篓和挂的我们就要了,你送后边找你大娘去,让她跟你算钱。”
张小碗听了迅速脆声地答了声“好”,紧接着说了好几句答谢的话,又朝掌柜的弯腰说,“还得劳烦您帮着问几声。”
说完就往厨房后边跑,正巧在厨房里碰到正在水里收拾碗筷的老板娘,这老板娘
一看到张小碗就“哎哟”了一声,“这不上次的的小闺女么?怎么这么晚的又来了?”
“还是给您家送活物的,春天化了冻,往山里又逮着好些,掌柜大伯说让我让您点个数,大娘,您先点着,这碗筷我帮着您洗……”张小碗把身上的东西放下,怕自己的脏衣服弄脏了别人的厨房,把外面的棉衣都脱了,又拿了冷水大力快速地洗了手,不等这老板娘说什么,就帮着洗碗去了。
这家客栈就请了一个厨娘,这时候正在收拾锅灶,见到张小碗那麻利的动作,和仅着单衣单薄得像纸片儿的身体,不禁怜悯地摇了摇头。
但她也不多说什么,上次张小碗来的时候就是这份帮着干了不少活的勤快,才入了老板娘的眼。
要不,换个木纳点的,这活物还不定能卖得出去。
老板娘也不是个黑心眼的,点完数,又把几只肥大的挑出来给张小碗多数了钱,因着鸡比上次多了好几只,兔子也如是,又加之兔子活的有皮毛的要比刮了的没有皮毛的贵,她这次给张小碗算足了四百个铜板,还招呼着厨娘把剩下的饭菜拿出一些装个油包给她。
张小碗听了抬头露着牙笑,“谢谢大娘好心,我针线好,回头给您做件衣裳来答谢。”
“这鬼心眼还蛮多……”老板娘笑骂道,“哪还用得着你做衣裳,多做几件给自己穿穿。”
说着,见张小碗把一个个洗得利索又干净的往碗上头放着,又见她仅穿了一件薄里衫,她看了看那被张小碗随手放在了外头小石凳上的旧衣裳,不禁心有不忍地摇了摇头。
平民百姓的,谁的心都不是铁打的,老板娘连忙上前帮着一块洗,嘴里叨叨道,“别洗了,去穿上衣服,可别冻着了。”
“这天暖和起来了,没那么冷,大娘你就别动了,这一盆我洗了用不了多时,我在家干惯了的。”这老板娘眼看着也是个身体不好的,一碰她冰冷的手就知道,张小碗知道看脸色,知道有时多干点她吃不了亏,只会得好。
老板娘也没推辞,站起了身,去给张小碗数铜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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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碗洗了碗筷,把碗筷摆好,又把大盆小盆洗好叠放起,把厨房里的地拿水洗了一遍,她动作快,花了不到半时辰,还因干活干出了一身汗。
干完她趁着热气在身连忙穿上了衣服,也不再进厨房了。
好心的厨娘把装了吃食的油包哪出来给她,嘴里也道,“快着家去,换个厚实点的衣服,煮点姜水吃,可别着寒了。”
“知道呢,谢谢婶子。”张小碗朝她鞠着躬,暗想着下次要是来,可得给这好心的厨娘捎点啥,可不能让人白对她好。
说着她也不敢再耽搁时间,连忙走了,她爹和朱大叔还在前头,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张阿福果真就是个有福气的,张小碗一到前面的时候,那个县里的行商的已经在跟掌柜的在讲价讲上半时了。
基于一个乡里都有十八个音,梧桐村里的人讲话跟甘善镇的音都有些差别,县里人的讲话跟甘善镇的就更有差别了,所以张阿福和朱大田都愣站着听着掌柜的操着股他们并不怎么熟悉的音给他们在卖货,见张小碗来了,张阿福都紧张地朝他闺女望了好几眼,希望他这个主意大的闺女能说点什么。
他们都站了老久了。
掌柜的见她来了朝她点了点头,依旧跟那行商叽里歪里的说着些不仔细听就不怎么能听得懂的话,张小碗倒是能从他们的话里连猜带蒙能听出个七七八八出来,就是掌柜的要那些兔多涨几个钱,因着这些都是活的,有几只全身都是雪白的没一点杂毛,这钱得往上算一点。
张阿福和朱大田都听不太懂,张小碗也不能说她懂一点,她脑子活泛,那是因为她是穿来的,那脑子的智商和处世的经验都是上辈子得来的,她这时候表现得懂太多,她一个小女孩子家家的,那就真是妖孽了。
她也木木地站在她爹身边,等到掌柜的一跟人谈完,把帐给他们一算,好家伙,朱大田那里他给卖出了近七百个铜板,快有一两银了!
而她爹的也不差,有五百个铜板!
足把两个人惊得,接钱的时候手都是抖的,朱家大叔更夸张,他也和刚才张小碗一样给掌柜的鞠躬,那腰一弯下去用力过猛,把头都磕在了地上,磕得砰地一声大响,直把旁边跟着伙计在收货的行商哈哈大笑出声,掌柜的也被他给弄笑了。
“别磕着头了,要是感激李掌柜的,分他几个铜子当酒钱就好。”那行商这话说得不快,张小碗是完全听明白了,但她看她爹和朱大田只在那傻笑,看样子是没有听明白,也没有听进耳朵里。
她在心里叹气,寻思着回头还是要分些钱给掌柜的,这种事要有来有往,不能让掌柜的白帮,有了
第一次第二次,总也得让人愿意帮他们第三次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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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物卖得也是相当的顺,朱大田这下对张阿福感激不已,甚至刮目相看了起来,一出客栈的门就拍着张阿福的肩膀子猛拍了好几下,“阿福,大田哥这次真是得谢谢你了,回去就让你嫂子煮了干饭,做几个菜,请你们家的客!”
张阿福本就累得已经是路都在飘着走了,但因着得了钱太高兴,就算被朱大田拍得身体抖了好几抖,也还是笑着连连点头,不觉得被拍疼了,也不知道推拒一二。
完全不太能怪人不太懂人情世故,她爹是根本不太懂,朱家大叔可能懂得一点,但可能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脑袋一发昏可能就想不起来了,张小碗心里叹着气,没得法子,趁这两人聊得高兴,就算走也会走得不远,到时她赶得上,所以她回过头就朝客栈里跑去,朝刚才得到的铜钱子的纸包抓了一大把,气喘吁吁地站客栈老板面前,伸出手,“掌柜大伯,这给你吃酒的。”
“咦……”掌柜的正在打着算盘算帐,看张小碗踮着脚尖把钱放到柜台上,不禁笑了,“刚可是听懂了?”
“一点点。”张小碗有点不好意思。
“聪明得很,真是伶俐。”掌柜的笑了,夸奖道,随即走出柜台,把钱拿到手塞到张小碗手里,“拿回去吧,下次要是得了好物,多给我送一只即成。”
掌柜的这也是举手之劳,再说上次张家这父女送来的东西真是及时,年末赶上那么一波大行商,当晚吃得痛快,那行商的当家的给了他足足五两银当赏银。
这事,掌柜的是瞒着的,只有他和他媳妇知道,因着他得了张家父女的福,自然就有了相帮的意思,这下见张小碗也不是个不懂感恩图报的,这下对张小碗也就更和蔼可亲了起来,“下次有事还来找大伯,亏不了你的。”
张小碗不知道年前的那一次让这掌柜的得了好,这时她所知道的,认为的,就是在这种古时候,人心都较纯朴良善,她穿来碰到过的人大都如此,尽管心里有着点小私小利,但大都心底都不是什么恶人坏人,能帮一手的事,大多数的人见着了都会帮拉一把。
这也是张小碗尽管很是自私,但也根本没想把山里头的事瞒太久的原因。
身处这样的地方,她也不愿意做什么过于自私自利的事。
☆21、没本钱当不了出头鸟
张小碗的钱没有给出去,不过她心里有了划算,下次来镇里赶场,多扯点布,给老板娘做件常衫,这人情还是要还回去的,有来有往,下次有事求人帮着时也不难。
她又跑了回去,张阿福见她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问道,“去哪了?”
朱大田也好奇地看着她,张小碗在心里微叹了口气,嘴上答道,“落了点东西。”
朱家大叔听了呵呵笑,“乐昏了头吧?哈哈,大叔也乐着,忘点啥不奇怪。”
说着就又笑得睁不开眼,看着确实是乐昏了头,张小碗心里真是哭笑不得,她全身上下就这么点东西,有啥是好落下的?不过就算朱家大叔大咧咧的,她也不好说什么。
回程的路上几人都走得很快,朱家大叔一进村口里,脚步快得跟要飞起来似的,连她爹也如此,张小碗着实花了好大的力气才跟上她爹,可她爹走得气息不定的,但步子可一点也没有慢下来。
两个大人归心似箭,连带着张小碗对近在眼前的家也好像迫切了起来,恨不得也飞也似的赶紧着家,心里也有一种想给家里人报喜的雀跃。
还没到家门口的位置,就着手上木棍的火光,隐约见着刘三娘拿着针线篮坐在家门口,门口堆着一堆火,等看得近了,张小碗看着那堆不少的余灰,料想她这娘想必是夜夜都在门口点着堆小火在那等。
一到家门口,见张阿福就往胸前掏钱那兴奋样,张小碗真是无奈,连忙扯了她爹的手,“爹,进屋再跟娘说。”
刘三娘已经端着针线篮起身进屋了,听了转身,瞪了迫不及待,完全没心眼的张阿福一眼,带着张阿福进了屋子。
张小碗没进门,把门前的火堆弄熄了,抬起身的时候注意到隔了一点距离的老田叔家门前有道人影进了屋子,不由在心里又叹了口气。
这事啊,眼看是瞒不着了。
这村里多大?才几十户口人家,什么事一下子就能传遍全村,他们家的两个人和朱大叔出去这么久,又是黑夜回来,村里人哪可能不会多想。
她只想着,这事还是由朱大叔家起头才好,他们家这种薄弱的根底,她爹又有那么一对父母,在什么事上都是说不上什么话,也带不起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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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屋,张小碗发现两个小孩也起来了。
“吃饭了没
有?”张小碗犹豫了一下,还是想着要把带回来的东西给他们加餐了,这次兔子野鸡他们都没留下回来,因为这回能卖得出去得了钱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行商在那收着货,他要了全的,那时候谁也没敢想着留着点回来给家里尝尝鲜,怕触了收货的行商的霉头。
这次去镇里卖活物,尤其还带了一个朱大叔,张小碗一路上心里也是极为忐忑的,所以见有人买,也没敢像上次那样还暗暗地留了些回来。
要知道这次有人全买着他们的,没让他们扑个空,她就挺庆幸的了。
就像客栈老板所说的,像上回那样遇到大行商在甘善镇这个穷地方落脚的运气可不是多见,这次还能正好遇到个来甘善镇做收货生意的行商,那运气简直是好得不行了,下次可不一定了。
就算是县里来甘善镇收货的行商,一年也不过那么四五次,就算次次都碰到,也就是那么几次而已。
张小碗送钱后听了客栈老板跟她所说的话,她知道下次就算得了这么多的活物,也不一定全卖得出去,看来,这得这么多钱的法子,也不是次次能行的。
不过,张小碗也知道大山里的事要是被村里人知道了,下次他们家也不可能再有这样的丰收了,所幸这次得的钱够他们家喘息一阵了,她再想点办法,这一年应该不会饿得太狠,小孩生下来,也不至于少那口吃食。
听了张小碗的话,两个小孩看了看刘三娘,咽着口水不说话。
他们已经知道,他们大姐要是好几天没回来,总是会弄点好吃的给他们的,就像上次那样。
可刘三娘还在,他们不敢明言贪嘴,只是用着渴望的眼睛看着张小碗。
“卖活物的那个客栈里,老板老板娘都是心地极好的,厨娘婶子也是,听了老板娘的吩咐,那个厨娘婶子这次给了我不少吃的……”张小碗把油纸包拿了出来,又把她的那份包着的钱给了刘三娘,说道,“娘你数数,东西我去热热,回头你跟爹来灶房吃,就不摆屋里头吃了。”
说着,张小碗就要牵两小孩的手。
“等等,换个衣服。”刘三娘拦住了她,进了屋,又拿出了一件新的薄棉衣,极适合春天里穿。
“娘做的?”张小碗愣住了。
“换着吧。”刘三娘仅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眼睛瞥了张小碗满是冰疮的手好几眼,那手已经肿胀得就像个蒸得
发胀了的馒头,只不过张小碗手上这个是又红又黑的,极其难看。
张小碗犹豫了一下,但身上的味实在太重了,她本来还想穿着一晚,明早早早洗了,晒干再穿,可没想到,一回来就有件新衣裳,她也忍耐不住,接过衣服换了过来。
“谢谢娘。”身上的臭味顿时少了一大半,张小碗不禁笑了,不过她性格不是什么腻歪的人,说了一句后,就拉着两个眼羡地看着她的新衣的弟弟出去了,手里还拿着油纸包。
到了灶房打开油纸包,里头竟然还有好几块肥肉,这看得张小碗都不由吞了吞口水,不要说两个小孩了,在柴火的光里,他们的眼睛盯着油纸包的眼睛亮得贼亮贼亮,连嘴里的口水都咽了好几道,在寂静的黑夜里响得亮敞。
想也不想,张小碗看着这肉的成色也知道这不是别人吃了不要剩下的,怕是拿着肉做了菜克扣了客人下来的,那个厨娘大婶把好的都给了她了,她可真是又遇着好心人了。
对一户一年到头也吃不几顿干饭的人家来说,这成色看着好的肥肥的肉简直就让人移不开眼睛,就连张小碗都有点把控不住嘴里不停蔓延的口水,事实上,不到这份上,她也不知道她有这么渴望着冒着油光的肥肉,哪怕先前在路上那天晚上歇息时她还吃了一顿鸡肉,也没解了她现在的身体内那不由自主渴望油水的渴。
但这次她是不能像上次一样贪得连鸡骨头都敢嚼碎了吃了,她只能若无其事地吞着口水,把菜热好了,她把那几块肥肉留了两块完整的给张阿福,又热了两块刘三娘留着的两块糙米饼子,拿着饼子夹了剩下的肉和一些菜,给了两个小孩一人一份大大的饼夹肉。
两个小孩接过后就狼吞虎咽了起来,张小碗看得不由笑了笑,拿着另一块也热好了的饼,慢慢地就着水吃了起来。
东西不多,容不得她也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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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油纸包里有肉,刘三娘也惊了一惊,张阿福不肯把两块肥肉都吃完,硬是让了一块给刘三娘吃。
一家人在灶房吃完这顿晚归的饭,张小碗在厨房里把一些事跟夫妻两人说了说,三人商量了商量,这时张小宝和张小弟都趴在张小碗腿上睡着了,见夜已深,张阿福把孩子抱上了坑,然后张小碗和刘三娘把灶房收拾好,但刚进了茅草屋关上门准备睡的时候,就听有人轻轻敲响了门。
一开门,竟然是朱家
婶子,她身后还跟着朱家大叔。
一见开门,朱家大婶拉着朱家大叔跟做贼似的轻手轻脚关上了门,一等门关上,这时张阿福也把土桌边的柴火堆给点燃了,屋里头有了明亮一点的光,朱家大婶这时连忙跺脚道,“我家这个杀千刀的,占了你们家天大的便宜也没道声谢,哎哟,这可把我急得,这不,只得拉着他来跟你们道谢了……”
朱大田被婆娘这么说,顿时脸色不好看得很,但刚在家里被他婆娘说了几句,也知道这次是他占了大便宜了。
他是一时就得了七百个大铜板啊!他们家算村里头光景最好的,手头上再宽裕的时候也没有过七百个大铜子过,朱大田得了钱只一心想回家,哪还顾得着想这钱也不应是他全得的,只是回到家,等家里婆娘听他说完,见他还不觉出好出来,说出了就算他凭自个儿得的活物,那就算卖,他能找得到地方卖不,能一时得这么多钱不的话,他这才把事情理了个头绪出来。
这一想,确实不能理所应当地觉得这全是他的钱,不关张家的事,因为就算他去镇里赶场卖,不一定能全卖得出去,也不能把价格卖得这么好。
再说村户人家的,卖东西也顶多知道去场上卖,谁还想得着去找客栈老板卖啊——这不,一想明白,朱大田就跟着他婆娘来了,哪怕见他婆娘说得过份,他一时也不好发作,只得连连朝张阿福道谢,再三说明天家里煮了干饭,请了他们过去吃。
张小碗没想到朱大田没想明白的,这朱婶子却是个极明白的,当下有点惊讶,不过一想也就明白了,朱婶子是个极良善的,但心里不是没谱的人,这不,去年他们家去他家借粮的时候,他们家也没几口粮的,不也是狠下心来没借吗?这朱婶子啊,是个好人,不是个滥好人,不当恶人,顾得上本又看得清形势,是个心里头门儿清的。
这种人,按张小碗前世对别人的说法,就是有品又不乏聪明,心里又有度的女人,跟这种人打交道可比一般人要轻松得多。
难怪,朱家的三个孩子,她都养得健壮又勤快,先前张小碗还以为是朱家门户大,朱大田又是村里最好的猎手的原因,看样子也不是没有这朱家婶子教养着的功劳。
见朱大婶门儿清,张小碗扯了扯刘三娘的衣袖,让她把先前他们在柴房商量好了的事说出来。
这次,要是朱家顾着他们家的那点好,帮他们家出个头,他们家不去当那个出头鸟,那他们家也
就可以省不少事。
☆22、孩子的命运
刘三娘试探地跟朱婶子提了一句,看这事是不是跟村里人提一提。
顿时,屋子里安静了。
过了一会,朱大田左看看右看看都没人说话,清了清喉咙说,“这事肯定要提一提,大家都苦,找口吃的都不容易。”
朱婶子默默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见张家的几口都不说话,她张了口,“这事……怎么个提法?”
“叫里长来商量商量吧。”张阿福一个气都不吭,刘三娘瞄了瞄他,见他没动静,只得开口道。
所幸村里人都知道张阿福是个不吭声的,刘三娘作主先代他这一家之主的男人开了口,朱氏夫妻也不觉得奇怪,朱大田更是把话对着刘三娘说了,“这个主意倒是好,本该叫里长,这事得他做主才成。”
这里长,也是朱家的一户,是朱大田的族伯。
“那明天……就去叫?”朱婶子又瞄了瞄不吭气的张家人,隐约明白了他们家的意思。
“嫂子你看着办吧。”见那父女一个字都不吭,刘三娘在心里叹了口气,又由她张了口。
朱婶子看了看张家这三口,又想了想,用手忤了忤朱大田。
朱大田尽管平时也跟他这婆娘有商有量,但还没有到心有灵犀一点通的地步,他被忤得莫名其妙,不知道朱婶子这是什么意思,不由瞪了她一眼。
朱婶子头疼,只得由她把话说出来了,“那明天就去叫吧,大田,你去把大伯后给叫来,正好手头上得了钱,明天去镇里一趟,割块肉回来。”
听到割肉,朱大田倒抽了口气,顾不得这是在张家,瞪眼对着媳妇道,“刚得了钱就割肉?不是要先给咱爹抓几副药吗?”
朱大田这么一说,不光朱婶子头疼,张小碗也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她倒有些理解。
朱大田本来有六兄弟,这朱家大娘生下来个个都是男娃子,最后一个生下时,这一下就是六个,可怎么养得起?朱大田位列老五,他生下来没许久,朱大娘就又怀上那第六个,张小碗听村里人说为了养活这老五朱大田,朱大田的爹就做主把这六男娃给抛到荒郊野外去了,把粮省着给了老五,他这一举尽管也是迫不得已,养了一个只得丢了一个,但可能还是遭了报应,后头些年间,这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了,朱大田感恩老父为他做的,比头上四个兄弟还孝顺,现人朱家老夫妻就
是他养着的,都没给朱家老大养。
现在得了钱,第一个想法就是给他爹抓药,也还真是孝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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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朱大田家原先生了孩子养不起丢了的事,其实老实说,张小碗穿来的头阵子,真没少听到谁家的孩儿养不起,扔了丢了还淹了的事,先前也跟个现代人一样第一念头就是想着这养不起就少生一点就是,不至于五六七八个地生。
那一段时间她在村里走窜打听这世道的消息,因着机敏,又因着沉默不吭气爱装隐形人,跟在洪婶子这几个最爱说三道四的村户婆娘屁股后面听了不少事,也知道这大凤朝跟她认知的古代也差不多,认为多子多福,只要有得生的,生得不能生为止,万万没有节育少生的想法。
明知道养不起,可这些人也压根没有不生的想法,他们根本就没有养不起就不生的想法。
张小碗估计着,就算有胆大包天的,有那么一丁点想法的也不敢这么做,这大环境摆在那,谁都是生到不能生为止,你不生还真怕折了自己的福气,哪怕就算本就活得没什么福气了,饭都吃不饱,哪还养得起孩子,可谁的心里不是得有个盼头?指望着孩子生下来,指望着能养活了,老了不也是多个人养老?
要是连指望都没有,日子这么苦,可能这世道就没几个人活得下去,熬得下去了。
其实张小碗先前见自己都饿死了,可刘三娘肚子还有一个,头一阵子的时候她在心里猛叹气,都不知道这些人这养不起还生着这是图的啥,但她转悠转悠了一阵之后也算是明白了,没节育少生的想法这是最主要的其一,另外可就算是哪个胆大的妇人想偷偷摸摸,瞒天瞒地地不生,这不生的药也没法找。
穿越里那动不动就可以让人断子绝孙的红花之类的药,在她所看到的这些乡下村妇耳里,是根本没听到过的,再说就算有人知道,连病了请个行脚大夫看一眼都是了不得的穷地方,大多数人家里头连一个铜板子都没有,让人花铜板去药铺买点子这种的药,这不是无异于还没吃饱就撑着了么?
这多子多福还没实现呢,让人一下子上升到少子多福的高度去?张小碗觉得这事得发展到现代社会了才会发生。
再说,就算她处在的那个现代社会里,不说那些因文化和环境使然只能生一个的城里人想不想多生一个了,可在农村的乡下里,那些全家拼了老命,跟着政府打游击战也
要多生,更是非要生个男孩的人可不在少数。
所以关于生不生孩子的事,她没几天就认清现实了,一点也没有想法要挑战这种自古以来就印在了人骨子里的观念,就连她这具身体的亲娘刘三娘,张小碗也根本没想着有提醒着她别生了的念头。
以后还有,能生得出来,照样得生,生不出来,这样最好!
其实张小碗也害怕刘三娘多生,养不养得活这是一个问题,更大的问题是,真养不好……
她是现代来的,骨子里的观念还是现代的,她由衷希望人生下来一个就要负责一个,她是生下来就不受父母疼爱的,知道孩子生下来受不到照顾会有多苦,她以前的命运其实还算好的,尽管父母不是太喜欢她,但抵不住她家里真的特别有钱啊,她小时候还有奶奶照顾啊,所以别人有的物质她都没缺,不像那些家里也没有,也不受重视的孩子,生下来那一辈子简直就是来受罪的,别说那些农村里那种生下来做着家里的农活,等大点还要出外打工挣钱养家糊口,最后还得不了父母的好的女孩子有多惨了,就算是男孩,一家要是多了几口,没有过多的精力管教,没有金钱培养,最后大多数不也是辛辛苦苦一辈子,在生存里挣扎浮沉吗?
所以,对着张小弟张小宝想负责的张小碗现在为了这两个孩子能不能好好成长的事已经是忧心不已了,刘三娘要是再生几个,心重的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她不是见一个就想救一个的人,可要是放到她眼前了,她要是没那想法就好,可就是因为有着这想法,她哪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跟她有亲的人过不好而她不照顾?哪怕她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她不也得尽力挣扎着努力让大家过好一点吗?
可饶是害怕,张小碗也没敢跟刘三娘提不生这种想法,她知道在这种哪怕生下来因为养不起丢了扔了,也不能说不生不养的朝代里,她这穿来的人的想法是实打实的异类,敢对此说上一字半句,真是找死来着。
也之所以,张小碗一直都觉得自己穿来的日子苦不堪言,完全困苦的环境,那些不可能打破的束缚人的传统观念,跟过去完全截然不同的生活每天都在提醒她在这朝代想要活下去,要比前世要艰难不止千倍万倍,因此没哪天她觉得轻松过,一不小心就要被噬人吞骨的绝望打败,哪怕现在得了几个钱,也得想着怎么样让朱家代他家出头,不能行差一步,免得增添一些他们家现在完全负荷不起的负累。
这日子其实苦得没法说了,可还不得继续熬下去?但凡还有一点生路,也真不能等死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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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说不抓药……”自家当家的相公在外人面前表现得一根筋,这让性子好的朱婶子都没好气了,“去镇里不就是抓药吗?爹的方子我一直收得妥妥的,哪次得了几个大铜钱,我不是都攒着挣药的?我这不要去抓药,顺便割块肉吗?张家兄弟让咱们家得了这么多铜钱子,请张家兄弟一家子吃饭,难不成几块肉都不给人吃了?”
朱大田这才反应过来,又因知自家婆娘也还是惦念自家老父的,不由嘿嘿笑了起来,根本没有在外人面前丢了脸的想法。
此时刚在心里想东想西的张小碗在心里又叹了口气,这时不由又想到了现在睡在坑上的两个弟弟身上去了,心里完全不知他们的未来会如何。
她要是熬得起一年,照顾他们一年就是,就是不知道哪天她熬不起了,他们不知道会何去何从,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会过上什么样的生活。
她转头又看了看一个字都不吭一声的张阿福,见他的注意力只在看着刘三娘放在膝盖上的手上,她不禁苦笑了起来,想想,如果没人帮扶着,这两个孩子吧,以后的日子怕真是艰难得很吧。
看来,再难,她也得先撑上一撑再说,这日子只能是先这样了,实在没得更好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