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血珠从伤口中渗出,却没有落到地上,而是循着一个方向延伸到半空中后消失,仿佛沿着虚空中无形的道路行走一般。“果然是邪术啊……”
蓝月王朝的术士们交头讨论。
“如此血祭之术,实在是歪门邪道,人人得而诛之。”
此时此刻,在天降神山的洞穴深处,在术士们不断的全力撬动之下,层层冰封开始溶解,与此同时封印也开始松动。
终于一点一点的,如同拔塞子一般,那封印轰然土崩瓦解。
虚空中无形的丝线曾经是借力的通道,而此时此刻随着道路回来的却并不是熟悉的力量。
顷刻之间遭受的巨大反噬,让一群血祭术士都争先恐后的吐了血。犹如拔河比赛的一方突然松了手,另外一方立刻被反弹之力挫了个人仰马翻。
一个声音响彻天地。
“这……这是什么声音?”南惊虞在轿鸾之中四顾,“朕好像曾经在半梦半醒中听到过,是龙吟吗?”
风起云涌,天地变色。
所有的人在那一霎那,都不由自主、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仰望天空。
是哪里传来的声音?
像是多种动物吼声的集合,又混合着金属摩擦的音色,声音雄壮直达心底,又蕴含着无尽的悲伤。
虽然其他人看不见。但是朝游露浮在半空中的神识看见了。
那座山动了起来。
更像是挣扎,亦或是……蠕动?
仿佛是龙游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身躯在一个地方被固定的太久早已僵化,一时间还不能完全自如的活动躯体。
不知这山的动荡在其他人眼中看起来会有多么的惊心动魄。但从朝游露的角度看来,神山初初活动筋骨时,跟泥鳅在烂泥里打滚颇有共通之处。
那神山一边扭动,口中一边发出悲愤的吟声。天空中的乌云犹如受到了它的呼唤一般迅速聚集在一起。
雷声阵阵,顷刻间便降下暴雨来。
随着身躯扭动以及暴雨的洗刷,之前附在山上的泥土草木簌簌下落。
它极力的挣扎了一番之后,方才逐渐露出了本尊原形。
这是一只体型硕大的银蛟。
朝游露之所以将它认定为蛟,乃因在谛视送给她的《六界全书》中,有着对龙族传神而言简意赅的总结——
腾蛇区别于普通蛇之处在于腹生有爪,蛟龙区别于腾蛇之处在于头上有一尖角,角龙区别于蛟龙的地方在于尖角分两叉而似鹿角。
无怪乎在此地住民的口口相传中,这座神山刚降下来的时候,散发出幽幽白光,像镜子一般刺目。
所谓的镜子,其实是鳞片啊。
朝游露忽的想了起来,五百年前神山随一场暴雨而来,在这五百年之间,此地雨量极其稀少,全靠附近暗流滋养植被。
龙族一旦坠落,因体型过于庞大,自身体重沉沉压来,非暴雨天不能再起飞。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本来面目被掩,也无人怀疑是龙科动物在此地搁浅。
想想这条蛟龙的命运,还真是凄惨啊。
若非她无意之中发现飞翎国术士在向这条被封印的蛟龙以血祭借力,不知再过些时日,当蛟龙的力量被耗尽的时候,是否会悄无声息的湮灭在此地?
随着暴雨的降下,那烂泥中打滚的蛟龙仿佛恢复了力气,它抖抖龙须,昂首向天缓缓站了起来,一颗龙珠从它的口中吐出,飞向了半空中。
它庞大的身躯便顺着龙珠的指引,向着天空飞了上去。
这并不是南惊虞在半梦半醒之间才能感知到的护脉龙气。
这是所有人用肉眼就能看到的蛟龙。
飞到空中的蛟龙似乎感觉到了朝游露的存在,这个人的气息很熟悉。他在被封印的时候,这个女人助了他一臂之力。
“你是谁?”蛟龙没有张口,声音却能发出。
虽然朝游露的神识没有实体,但随着它的靠近,那庞大的身躯带来的压迫感也越加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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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
这第三位龙配出场,将会在未来对白帝造成一万点暴击。
求珠儿,满百继续加更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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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游露不知它是善是恶,就冲它反噬诸位术士的那一下子暴击看来,怕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蛟。
它悬空飞行的躯体附近形成了巨大的空气漩涡。朝游露还来不及回答它,神识便被它的尾风波及到,瞬间消散了。
黑云滚滚压人,银蛟龙在天空中盘旋了数圈,似乎在寻找着地上的某个人。
但底下的士兵与群众加起来成千上万人。人类的气息错杂在一起极为紊乱,半空中的蛟一时之间无法将他们与那个女人区分开来。
暴雨将停,阳光将至,为免再生变数,蛟再三回首之后,终于腾云驾雨而去。
蛟龙的离去也带走了盘恒此地长达一年的黑云,豁然之间云开雾散,阳光普照大地。
神识回归的朝游露脸色忽苍白了起来,正准备摇摇欲坠就势躺到,然后念一遍精力损耗过度即将为国捐躯的台词。
只听“波——”的一声,一支短箭穿肩而过。
有一瞬间朝游露的脑海中是空白的。
这个方向,是皇帝的轿鸾?
麻痒的感觉从伤口中弥散开来,不知箭上是什么毒。她抬起头来,看见南惊虞猛地从轿鸾中站起,向她冲了过来。
周围的人忙不迭纷纷开道,为皇帝的前进的地方留了一线空白出来。
朝游露将手放在胸膛上,用力一逼,一口血就压了出来。
惊愕而慌乱的神情浮现在南惊虞的脸上,“游露,你为何如此了?只是「灭灵箭」啊,不,不应该的……”
「灭灵箭」三个字听起来,意外的有些耳熟。
她在兴趣所致的时候曾缠着剑灵苍溟问:“仙术之中常提到炉鼎,什么是炉鼎?”
“采他人之精华补自己之不足,被采之人好比炼药之炉鼎,上吸唾液,中吮乳汁,下采阴精,毕生努力皆为他人所用,最后如药渣般被抛弃。”
听闻得,她心中戚戚:“怎会有女子心甘情愿沦为炉鼎?”
“女子之中亦不乏许多性情刚烈之辈,不肯任人鱼肉,双修交合之时常突然暴起,激烈反抗以致两败俱伤。修仙界有一器名曰「灭灵箭」,此物虽不伤筋动骨,入体之后却能使女子情动则筋骨酸软,泪眼婆娑,灭其反抗凶性,将贞洁烈女化为缠指柔的出水嫩芽,任人采撷手中、肆意玩弄。”
有钱能使鬼推磨,南惊虞身为人间帝王,不知是何人进言,竟也能寻到这修士界炉鼎专用的调教器物。
顺水推舟的,朝游露就势身躯一歪,斜斜地倒了下去。
经过精确的计算,倒下去的姿势既要凄美逼真,又不能真的让自己脸先着地。眼神要绝望幽怨,蕴含着对这世间万千不舍,但身躯要极尽无力,充满了力竭枯耗的颓废感。
可以说是一项艰难的技术活了。
看着她倒下的这一刻,南惊虞心中大痛,气急败坏之下的语句中就道破了天机:“胥子衿那厮建议以灭灵箭毁去莹妃灵性,如此莹妃就再不会思索修仙练道一事,朕方能与莹妃长相厮守,不想他竟骗朕!……”
胥子衿?
他真是和她从前在戏文上看到男主角都很不一样,既非情深不悔,也不是浪子回头,而是一意狠毒到底,可谓决绝。
朝游露挣扎着匍匐爬行了几步,一只手颤颤巍巍的向南惊虞伸去。
南惊虞焦急地向她奔走而来,执手交握的场景很有画面感,众人眼中俨然一对苦命的战场鸳鸯,充满了生离死别的伤情。
“皇上,求您不要怪罪胥侍郎……”
南惊虞俯下身来将她抱在怀中,眼神悲痛欲绝,“莹妃,你竟如此良善,这个时候都还肯帮胥侍郎说话。”
朝游露决定临死之前给南惊虞一个惊喜,为他送上一顶绿帽大礼包。
“属下……臣妾相信胥侍郎并非有意为之。毕竟我们是同窗多年的好友,彼此之间也曾相互帮助,建立过深厚的友谊。
虽然我的父亲曾经拒绝过胥侍郎的提亲,但想必胥侍郎并不会将这种小事放在心上……吧。
无论如何我都不相信……我不相信子衿会害我……”
听到「深厚的友谊」时,皇帝的脸上充满了震惊,听到「提亲」二字之后,他的神色越加铁青。
听到最后,朝游露连姓氏都去了,口口声声喊着「子衿」,好似心神恍惚,回到了同窗并读的青春少艾时光。
一切都被联想起来了,从朝游露进宫,到胥子衿推荐请命,朝游露掌掴胥子衿。
关于胥子衿对朝游露的心意,南惊虞亦隐隐约约有所感知,却不知道胥子衿曾经有这样的痴心妄想过,因爱而不得逐渐变得疯狂,势必要将这份得不到的感情毁灭。
这一瞬间,他便感觉到头顶有一片青青大草原在茂盛生长,半信半疑地道:“传右先锋石璞玉将军过来。”
其实石璞玉就站在一旁,眼泪正在滴溜溜地打转,赶紧上前了几步,泪水就掉出来了,“微臣在。”
“莹妃所说可确属实?”石璞玉感觉到皇帝的声音冰冷又威严,一时之间他既恐惧又悲伤,看见朝游露的两根手指轻微抬起点了两下,正是他们在课堂上联络的暗号。
石璞玉嘴里像含了石头一般含糊:“提亲之事微臣……微臣也不大清楚,但倾心莹妃娘娘仿佛是真……”
他看似说了,又像什么也没说。但对于南惊虞这样心思深沉的帝王而言,捕风捉影更为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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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
莹妃:今天不管你用的什么药我都要倒在这里,碰瓷而死。
实不相瞒,执手交握的场面……
诺基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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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惊虞勃然大怒,转过头去,“传朕谕旨,胥侍郎常驻砥柱山,为朕坚守前线,一生不许回归王都。”
朝游露觉得自己还是幸运的,毕竟她还用假死顺便把胥子衿拖下水了不是吗?
大家一报还一报,彼此公平有序地互捅,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他们说你命理居至高、定乾坤,并非凤凰之征,而有天下至尊之象。”南惊虞的手指缓缓从她脸上拂过,有些冰。
朝游露蓦然想起来,名义上做了这些年的夫妻,这却是皇帝实打实地触碰她的第一回。可怜她来人世间走一遭,与丈夫的肌肤之亲连剑灵都不如。
“因此我娶了你,却又在后宫里一直冷着你,你没有宠爱,没有子嗣,没有前朝的势力支持,如何能成为天下至尊?星象之言不可信,然而天下却只能有一个九五至尊,有你便无我。”
“然而在你出发前,我见到你的那一刻,我方才知道我错了,你如此英明神武,只是差一点点机会证明自己罢了……”
朝游露听着不对劲,固然她也知道自己文武双全,但是“英明神武”这四个字还是要谦虚谦虚不敢承让的,尤其是在皇帝面前。
然而如今她只能按原计划吐着血,气息咻咻地望着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因此我想,只要你在战场上受了伤,做一个娇娇弱弱的美人陪在我身边,是不是从此就可以破了那天象之言……”
南惊虞的手一路滑向下,握住了她的手,“莹妃,我的莹莹露珠,你不会死的。”
皇帝对风姿飒爽镇定自若的她念念不忘,却又对天下至尊的预言耿耿于怀。
朝游露惨然笑道:“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又吐了一大口血出来。
皇帝的眼神明显随着她这口血变得痛苦了起来,“对不起,游露……”
“游露,不要离开我。”
“过去年岁是我可以忽略了你,我们还有余生……”
朝游露试图在嘴角扯出一个凄艳决绝的微笑:“皇上,臣妾不怪你,只求你答应臣妾最后一个请求。”
说了这么多是时候立遗嘱了。
“请您看在臣妾为国捐躯的份上,待我殡天之后……善待我的家人。”
这是她唯一能为父母亲人做的事了吧。
“没关系的,皇上,我并不怪你,我生来即尘缘微薄。你我二人缘分已尽,此去勿念,愿皇上国祚绵长,福寿安康……”
配合着最后的诀别,手也要无力地一点点垂下来,但南惊虞握得很紧,她只能等手一点点冷下来。
意识渐渐有些涣散了,让她分不清自己是要死还是假亡。
这一生过得颇不愉快。
作为她仙道引路人的谛视曾告诉她,仙人不过是与天争寿的凡人,真正掌握人命运的是三十三天之上的神。
她的悲欢离合,只是一场供神观赏的戏吗?她的命运,是否也是神祗们无聊之中的牵线木偶的演绎?
临终时也不忘最后的叮嘱:“皇上,别把我埋地下,不要大操大办四十九日,我喜欢清静,愿置身九层佛堂之上,离天道更近,日日为皇上祈愿……”
终于,她在南惊虞怀中停止了呼吸。
朝游露的灵枢由南惊虞亲自护送回了望京城之后,果然如朝游露所说,将其置于九层佛塔的顶端。
宫中传来噩耗,莹妃娘娘因病薨逝,皇帝以贵妃之礼下葬。
朝尚书府中上下俱一片哀嚎之声,皇帝体恤朝尚书痛失爱女,赐了许多宝物作为安慰,又将朝贵妃家族中的青年才俊提拔了数人。
远在王都千里之外砥柱山的胥侍郎得知朝贵妃殡天,自己永不能回朝的双倍噩耗,一时厥了过去,自此之后身体一直便不大好。
“不要大操大办法会四十九日,我喜欢清静。”言犹在耳,南惊虞沉默地看着朝游露的面容,她眼睛微阖,面容安详神情平静,真是栩栩如生。
如果不是没了气息的话。
腿似有千斤之重,许久,他终于后退一步,声音低沉,“盖棺吧。”
两旁的侍从走上前来,“轰隆隆——”地一阵响,缓缓地将棺木上推。
朝游露固然是龟息了,但是五感还是在的。耳边听到这样沉重的声音,头皮不禁都麻了一半。
皇帝真是事后抬爱,把棺木打造得这样华贵沉重——这可让她到时候怎么出得来?
她的龟息之法以一月为期,醒来之后就要面临棺木中氧气不够的现实。皆是因为事发仓促,很多细节来不及细细推敲,随命运洪波逐流,以至于到了现在这种状况。
难不成从此龟息几十年?
那可不是假死也成真了。
心事重重的皇帝回去之后便大病了一阵,安静而落寞地独过了月圆之夜。从爱妃之死推演到帝王之术,君臣关系,夫妻之道,天地伦常,治国之法……等等。
等到南惊虞再上朝时,众人觉得原本就心思深沉的皇帝更加深不可测了。
一日天空中掠过一道寒光,落下反向正是之前放置朝游露棺椁的塔楼。
南惊虞着人去查看,一切无异样,仅有朝游露棺木有被人轻微挪动的痕迹。
得知此事匆匆赶来的南惊虞打开棺椁,内里早已没有了朝游露。
只有两颗明珠,一只断作两节的金镯静静地躺在呈人形状态的衣服上。其他随身珠宝依旧洒落在旁,一样也未曾带走。
南惊虞一瞬间仿佛进入了无音无时的虚空,脸上神情恍惚,唇形能看得出来两个字:“游露?”
然而她却再也不会回来。连在这个世界曾经存在过的一丝痕迹也没有留下。
也许她终于羽化成仙,以另一种生命形态去追逐自己的天道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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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
“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是向皇帝感慨青春易逝,自己生命短暂(应该)。
渣一+渣二联手发动的大招,
得到了露珠儿的双杀和双倍反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