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屋子里光线昏暗,只余下两盏烛台的光,空气中的血气已经驱散,徒留下淡淡的艾叶味。外面寒风凛冽,屋内有地热,因此暖烘烘的,让人感受不到一丝寒意。
檀音睁开眼,身上还残留着痛感,但怀孕时的沉甸甸感已经消失,身体陡然变得轻松。
稍稍动弹了一下,她扭头看到床边撑着下颌浅睡的男人,心底升起一阵温暖。
谢循睡得不深,袖口传来一阵轻微的拉扯他瞬间清醒,睁眸便对上檀音的的眼睛,骤然一亮。
“你醒了?感觉如何?”
檀音启唇:“还好,有些饿。”
她的嗓音有些沙哑,气息稍显虚浮,眼睛却很有精神。
谢循起身去让人拿吃的过来,回头就见檀音目光转圜,扫视周围,最后问他:“孩子呢?”
“我好像听到是个男孩?”
她不确定道,在最后她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只感觉一个滑溜孩子好像就生出来了,昏睡前隐隐听到稳婆喊着‘男孩’。
谢循给她喂了蜂蜜水,“你没听错,是个男孩,我让人抱给你看。”
待檀音喝完,他让奶妈把孩子带了过来。
孩子已经清洗过,身上羊水和红痕褪去了一些,被红色的襁褓裹着,露出一张呼呼大睡的小脸蛋,两只小手握拳举在脑袋两侧。
奶妈将孩子放在檀音枕头边便自觉退下了,檀音侧头看着酣睡的孩子,只觉心都化了,不久前承受的阵痛似乎也值了。
“这就是我生下来的孩子?好小。”伸手碰了碰他的脸蛋,檀音不可思议道。
谢循目光柔和地望着他们母子俩说:“他方才醒过一回,喝饱后又睡了。”
檀音唇角露出笑意:“爷抱过他了吗?”
闻言谢循一顿。
见状檀音瘪了瘪嘴,不满道:“爷该不会因为不是女孩便不喜欢吧?”
谢循摇头。
他虽然期盼着檀音生的是个女孩,但儿子他自然也是喜爱的,都是檀音为他生的,不会不喜欢。
“他太小,我怕伤到他。”
和谢循成人健硕的体格相比,孩子的确太小了,小小的一团只有他的两个巴掌大小,看起来脆弱极了。
谢循弯腰想抱他又不知从哪里下手,仿佛轻轻一碰就要碎了,力气大点就会把他弄疼。
檀音一愣,唇畔的弧度上扬。
不过她也没抱过这么小的孩子,没有经验,所以此刻没法指导他。
脑海中想起裴朗说过他儿子刚生下来时,自己抱过他,结果碰到后发现他的头骨都是软的,吓得他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谢循目光落在沉睡中小家伙的脑袋上,郑重道:“等他大些,我再抱他。”
第193章
取名
“爷可想好给孩子取什么名?”
侧头看着枕边的一小团,虽然红红的,看上去丑丑的,却是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是今后这个世上同自己血脉相连唯一亲近之人,檀音顿时软的一塌糊涂。
伸出一根指节戳了戳握成一团的小拳头,下一瞬丁点大小的拳头舒展,随即将檀音的指尖握住,紧紧不放。
檀音呼吸一滞,此刻的心情大概和谢循方才如出一辙,不敢轻易动,生怕伤害到这个降生不到两个时辰的小宝宝。
谢循颔首,在她手心里写下两个字。
檀音眨了眨眼,“淮序?”
“嗯。”
他解释: “‘淮放未靖,帝曰攸序’,望他日后成为心胸宽广,才思敏锐之人,你觉得如何?”
“淮序....谢淮序......”檀音眼眸微亮,口中重复着这个名字,最后点头:“甚好。”
挠了挠儿子的手心,她额头顶了顶他的红色小包被:“宝宝你以后就叫谢淮序了。”
“不过淮序此名过于正式了,不如再取个小名?”她看向谢循。
他没有意见,目光盈盈看着这一大一小的互动,语气温和如水:“也好,小名便交由你定。”
檀音思考了片刻:“那便叫....阿煦,和煦暖阳的煦?小名叫阿煦?”
煦日和风,温暖如阳?
谢循嗯了声:“可,你决定便是。”
同音不同字,寄托的是不同的期许和祝福。
“小阿煦,小阿煦。”
檀音念叨了几声,可惜呼呼大睡的小宝宝什么也不懂,咂了咂小嘴睡得那叫一个香。
看了好一会儿,下人端来了一碗佐料丰富的粥,檀音吃完后由丫鬟擦洗了身子,换了被褥后准备入睡。
小阿煦则是由奶娘抱了下去,他有专门的屋子,统共四个奶娘。
婴儿夜间容易饿,因此需要奶娘贴身照顾,随时喂奶,以免吵醒坐月子的檀音。
不过令她意外的是,谢循没有回前院住,而是住在了观棠院的厢房,后来是檀音好说歹说,不愿让他每日瞧见自己坐月子时的邋遢模样,才将其赶走。
坐月子期间一切都好,任何事都毋须檀音操心,她需要做的便是在此期间养好身子,避免落下什么病根。
唯一让檀音烦心的,也是月子期间什么都不能做,尤其是没法洗头沐浴,这让一向爱洁喜净的她实在难以忍受。
于是檀音命人在床榻前放置了一扇屏风,用于遮挡视线,即便是谢循也必须在屏风外和她说话,否则她便要不高兴了。
好在如今寒冬腊月的,外头又下着雪,不像夏日那般容易出汗,更不会怄出什么味儿,这让檀音稍稍接受。
小阿煦刚生下来时一身红彤彤、皱巴巴的,没过几天便长开了,浑身皮肤变得雪白,五官有了集合父母优越容貌的雏形,眉眼像檀音,有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眉毛细细长长很是秀气。
而嘴唇鼻梁和轮廓却满是谢循的影子,光是高挺的鼻梁骨便能预料未来长大后又是一位俊美飘逸的少年郎。
照管家的话来说,便是‘小公子简直和国公爷小时候的模样如出一辙!不愧是父子!’
小孩一天一个样,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穿着红色小衣服的小阿煦,头上带着小毡帽,整个孩子包裹地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圆圆的小脸,乌溜溜的眼珠子转来转去,仿佛透着好奇。
“小阿煦快让六姑抱抱!”
看得谢瑜一脸稀罕,在调整好怀抱姿势后,像其他见过小阿煦的人一样当对他爱不释手。
她看着怀里的小奶团子,感叹道:“果真如我所想的那般,这是个俊俏的孩子!”
“可惜没看到他出生的模样,亏我先前还说着一定要成为看到他出生后的第一个人。”
檀音靠在榻上,目光追随着她怀里的小阿煦,笑着说:“他生下来那几天可不好看,现在是长开了。”
谢瑜低头说:“有你和长兄这对父母,将来小阿煦也定是京城中赫赫有名的美男子,迷倒一片女子,吊打那些自封的什么俊美才子!”
小阿煦自然是听不懂的,但好在他不怕生,也很乖,平时醒着的时候喜欢呆在檀音身边,奶娘便会把他放在边上,母子俩交流感情。
睡着的时候便放在婴儿摇床上,除了饿了尿了不舒服了会吼两声,其他时候极少哭喊,一如当初在檀音肚子里时的那般省心,让她少受了不少苦。
比如此刻,被谢瑜抱在怀里也不哭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或许是感受到她身上的喜悦和对自己的喜爱,他忽地小嘴一咧,笑得露出了粉嫩的牙床。
这一笑瞬间让谢瑜惊呆,“老、老天爷!他对我笑了!不哭就算了竟然还对我笑了,也太贴心了吧?”
“以后我生孩子,也要生一个像小阿煦这样的!原来乖孩子是长这样的!”
檀音汗颜,一时不知该跟她说生什么样的孩子不是自己能决定的,还是该说你先有了孩子再说?
“小嫂嫂你怀小阿煦时是做了什么吗?是不是有什么秘诀?”谢瑜迫不及地问,仿佛此刻肚子里就已经有了孩子似的。
谢瑜原先对孩子没什么好感的,但看了小阿煦,心里那生孩子念头便越发强烈了。
反正早生晚生都要生,与其这样不如趁早生,还能向小嫂嫂取取经,也许她就能生出个这么个乖巧漂亮的小孩。
见她如此执着,檀音想了想告诉她:“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大概是该吃吃该喝喝,保持心情畅快,平时多看看书?”
谢瑜:“这么简单?那我明白了,回去就找叶朝礼生孩子去!”
檀音一时无言,成婚前谢瑜便比一般的女子大胆,成婚后似乎更大胆以及....野性了?
谢瑜抱着小阿煦抱了许久,仿佛怎么都看不够似的,就算两条胳膊都开始酸了也不舍得放下。
直到小家伙似乎对着同一张脸看累了,张嘴打了个呵欠,眼皮子一开一合的,渐渐睡着了。
第194章
满月
十二月中旬,小阿煦满月,檀音出月子。
一出月子,她便让柴房烧了两大桶热水,整个人从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搓了一遍才觉舒坦。
计算着时间,银连进来道:“夫人,这水快凉了,您再待下去便要着凉了,还是起来吧?”
自打几日前谢循亲自宣告将檀音扶为正妻后,下人们便改口了。
按理说后院的主母院是曾经宋姝华所住过的栖华苑,但檀音并不想住在对方住了有五年之久的院子,因此便没有搬院子,照旧住在观棠院。
观棠院虽然小了些,但总归是自己的地方,住得也舒坦,栖华苑再好,也是宋姝华住过的地方,说直白些,檀音嫌弃。
至于小的问题,亦不算什么大事,谢循已命人重新对规划,待到来年开春,天气暖和起来,便能开始动工,将观棠院前后重新扩大一番,便也不怕院子不够大,屋子不够宽敞了。
从浴桶中出来,擦干身上的水,抹了滋润肌肤的香膏,檀音穿上了衣裳,来到外头。
银环进来:“夫人,小公子方才见不到您哭了,奶娘也哄不好,您快去瞧瞧吧!”
小阿煦的确不爱哭,除非是醒着的时候离开檀音太久,没有见到她人影便会嚎哭,声音洪亮地像极了刚出生那会儿。
话音刚落,谢循便抱着孩子进来,银环口中在哭的小阿煦已经不哭了,此刻窝在父亲怀里抽噎,红彤彤的小脸昭示着哭过一场。
一看到檀音,他便伸着小胳膊,嘴里啊啊地叫,这是最近学会的声调,显然是要檀音抱。
“娘亲的小阿煦怎么哭了?”
檀音没有伸手抱他,而是站在他面前逗弄着,低头亲了亲他的小脸,伸出手指塞进他的手心。
小阿煦握着娘亲的手指,嘴里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说什么,然后就对着檀音笑了。
他的眉眼像檀音,一笑眼睛便弯弯的,格外讨喜。
檀音心软的一塌糊涂,又同他嬉笑了一会儿。
忽地,察觉到什么,她抬头之际,猝然撞进一双深邃幽暗的黑眸,仿佛一眼深不可测的古井,要将人吸进去。
眸光微动,檀音嗔他一眼:“爷怎么这般看我?难道是我胖了您便认不出来了?”
喉结滚动,谢循眸光一暗。
“不胖,这样子正好。”他敛眸,很快又忍不住看着眼前的檀音,认真道:“这样美。”
这是檀音坐月子后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一袭淡紫色衣裙,领口、袖口缝制着一圈柔软不扎人的兽毛,身形曲线比起怀孕前更显丰腴动人,肌肤白皙,散发着珍珠般的温润光泽,眉眼间风情万种,只一眼便令人心神晃动,甘愿沉溺其中,拜倒在她的石榴裙。
这样的她,无比美丽,何其耀眼,将谢循的目光牢牢钉住,一度忘了怀中的小家伙。
他这样的目光檀音不是没有见过,尽管如此,依旧有些脸热。
直到一声嚎叫,短暂氤氲气氛被打断,两人一致看向小家伙。
以为他是饿了,没想到只是干嚎了两声,在檀音看他时便止住了,扁扁的小嘴哪里有真哭的痕迹?
谢循低头扫了眼怀中的小家伙,抬手掂了掂,“没良心的小东西,竟还学会假哭了。”
小家伙才不理他,举着两条莲藕般的肉胳膊朝向檀音,嘴里咿咿呀呀的,像是在说婴语。
檀音握住他的小拳头,柔声道:“你太重了,娘亲抱不动,让你爹爹抱。”
不仅短短一个月小家伙便‘嘭’地一下子长大了,体重更是增长了十余斤,如今是颗实心的团子,加上身上穿的厚袄衣被,檀音抱起他来的确有些吃力了。
小家伙出奇地有了小脾气,依旧不依,皱着两条淡淡的眉毛,最后檀音虚虚地抱了他一下,又亲了亲他嫩呼呼的小脸蛋,才让皱巴巴的小家伙哄好。
门口有小厮来禀,由银连代传:“爷、夫人,宴席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就差您二位和小公子了。”
今日不仅是檀音出月子的日子,也是小阿煦的满月宴,此时京城已有大半的勋贵来了喝镇国公长子的满月酒。
后院隔得远听不见,但前院如今已经闹哄哄,各家前来的人拿着宴帖,带着贺礼进入镇国公府。
男女分席,前来的有不少是京城女眷,有些认得檀音,见过她的模样,有些则只有所耳闻,未曾亲眼见过。
“据说是个天仙般的人物,否则也不会将镇国公迷住,从一个不受宠的庶女一跃成为这谢家的女主人。”
她这酸涩的话一出便遭到了旁人的嗤笑:“你当人家镇国公是你家那口子?看到个美女人就走不动道?”
其他人附和:“这镇国公可是出了名的洁身自好,否则也不会到现在才有一个孩子?”
“人家怎么说也是宋家清清白白的姑娘,谢家与太后都没意见,哪还轮得到你置喙?”
“.........”
明明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又和她们没什么关系,在场的谁不是人精?谁会吃饱了撑的对人家说三道四?
最先开口,准备拱火的妇人被她们你一句我一句说得脸发烫,没再开口。
时辰一到,谢循和檀音携手而至,身后的奶娘抱着刚满月的小阿煦。
小家伙头一次见到这么多人,圆圆的小脸东张西望,一点儿也不害怕,粉雕玉琢的,一看便知是个机灵聪慧的,看得人眼热,十分稀罕:
“这孩子长得好,像个年娃娃!”
“也像观音菩萨座下的童子,净提着父母的优点长去了,太招人稀罕了!”
“我要是有这么个乖孙,这辈子吃斋念佛也是值了!”
“可拉倒吧你,谁信你这无肉不欢之人话?”
“.........”
谢循举着酒杯,对众人说着开场措辞:“感谢诸位前来参与犬子淮序的满月宴.......”
一番话落下,便收到了连连贺喜之词,谢循牵着檀音但笑不语。
这时门外响起一阵喧闹,接着便是尖细的高声:
“圣旨到——”
第195章
世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应其父镇国公谢循之意,特立长子谢淮序为镇国公府世子,钦此!”
此诏一出,在场前来赴宴的人瞬间明白过来这是一封册立世子的圣旨!且对方还是个刚出生刚满一月的稚儿!听圣旨内容的意思,这还是镇国公请旨的,如此可见其对这对母子的用心!
御前大太监念完,合上圣旨将其交给谢循,笑眯眯道:“恭喜镇国公、夫人,还有小公......现在改称为小世子了,洒家来得不算晚吧?”
谢循眼中含笑,显然心情不错:“公公来得正好,吾儿的满月宴刚开,微臣谢过圣上旨意。”
大太监见状,忙客气地说了两句客套话。
檀音适时出声问:“公公可要留下喝杯酒?”
对于她,大太监并不陌生,曾经作为镇国公宠爱的侧室,宫中赐下的赏赐里总有一份是这位夫人的,知晓她如今已扶为正室,大太监便愈发客气了。
他挥了挥拂尘,面带遗憾道: “洒家也想,不过宫里还有事要忙活,这酒洒家就不喝了。”
目光落在其后被奶娘抱着的小阿煦身上,虎头虎脑的,看着便讨人喜欢,他想了想道:
“圣上与太后得知国公爷诞下麟儿皆格外欢喜,昨日洒家还听太后娘娘念叨过,您二位若是得空不妨带上小世子进宫一趟,也好让两位贵人亲自瞧瞧小世子的模样?”
自圣上选秀后,宫中嫔妃不少,其中怀有身孕诞下皇嗣的也不少,算下来平安出生的共有四五位,但哪一位皇子公主瞧着似乎都没有这镇国公家的小世子这般灵巧,或像是位小仙童,看着便让人心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