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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城隍庙四挡风,只有屋顶有几处豁口,官府命人修葺整理后接纳了上百人,又给灾民们发了取暖物和食物,因而这段时间许多灾民一直住在城隍庙。

    如今灾情已得到控制,根据钦天监推测,短时间内不会再下大雪,算是给了灾民后灾后重建家园的缓冲时间。

    这段时间谢循一直奔走在各处,确保赈灾进程快速推进,如今果然不负众望,已然到了尾声,明日他便可离程归京。

    帐篷前,谢循负手而立,眺目而望,神色深邃淡然,无人知晓他在想什么。

    路过的人对他无不恭敬,不仅是因为他在朝中的超然地位,更因此次灾情能够迅速控制,得益于这个男人的得当指挥和雷霆手段。

    远处,给大人们送完热水后四处溜达的孩童不知何时跑了过来,争先恐后地问谢循:“大人。”

    “你们是要走了吗?”

    “大人,我娘说你们要离开了是真的吗?”

    “大人,你们可以留下不走吗?”

    低头对上几双黑白分明,纯澈明亮的眸子,谢循神色稍缓,嗯了声。

    得到他的肯定答复,孩童们略显失望。

    他们不知道谢循是什么官,只知道是个好官,不仅救了大家,还会给他们热乎乎的粥和窝窝头吃。

    唉声叹气中有个女童怯生生问:“大人,我们能去你家当丫鬟吗?我很勤快能干的,烧火做饭啥都能做!我不要工钱只要给我口饭吃就行!”

    她话一出,其他孩童附和:“对啊对啊,我也想去大人家里当看门的小厮!跑腿也行!”

    “我也不要钱,只要给我窝窝头吃就行!”

    “我也是........”

    四五张嘴叽叽喳喳的,说着天真无邪的话,令人听了忍不住发笑。

    跟在谢循身后的长云汗颜,不要钱只给饭吃就行,这不是扰乱行情吗?

    谢循扯了扯唇角,溢出一抹笑:“你们还小,这些事等你们长大后再想也不迟,现在最主要的是好好陪着家人,好好成长。”

    几名孩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直到远处的家人来喊,才撒腿跑回去,只剩一名孤零零的女童。

    女童六七岁,身上穿着宽大不合身但保暖的衣裳,站在不远处捏着手,鼓起勇气问谢循:

    “大人,我上次做的百福结您的夫人收到了吗?”

    大人说,他的侧夫人心善,筹集了不少银子和衣物送给她们,就连她身上的衣服也是,小姑娘就记下了。

    她不懂什么叫侧夫人,但她知道夫人就是妻子的意思。

    谢循颔首。

    女童眼睛骤亮:“那她喜欢吗?”

    谢循:“她还没告诉我,但我想她一定会喜欢的。”

    小姑娘露出了羞涩的笑容:“夫人喜欢就好。”

    谢循:“镇上有一对夫妻,前些年大女儿夭折了,这几年一直想收养个女孩,你想去吗?”

    他不是一个大发善心的人,对于孩童的感观一般,既没有太过喜爱,也没有厌恶。

    面前的小姑娘父母不幸在雪灾中逝世,孑然一身,倒是可怜。

    加之性子乖巧,有一双出色的眼睛,这不由让他联想到若是他和檀音有个女儿..........

    “他们是好人吗?”

    小姑娘的不安将他的思绪打断,谢循沉吟道:“人品端正,为人和善,家庭人员简单,邻里关系和睦。”

    注意到她眼里的期待,他说:“想去的话明日有人送你过去。”

    “好!”小姑娘点头,露出笑容大声祝福:“谢谢大人!祝您和夫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恩爱到老!”

    谢循知道她口中的夫人是檀音,也没有纠正。

    小姑娘走后,长风行色匆匆赶来:“侯爷!府里出事了!”

    “侧夫人中毒了!”

    第146章

    归来

    镇北侯府,寻常的一天发生了不寻常的事。

    侧夫人前去请安,却在夫人那里喝了一碗补药后口吐鲜血,中毒了!

    得知消息的所有人都傻眼了,这是什么操作?明目张胆地投毒?这是有恃无恐还是愚笨至极?

    侧夫人如今可是侯爷的心头宝,未来大有造化,她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只怕是又有不少人要遭殃了,其中最遭殃的莫过于栖华苑了。

    听闻后,二房、三房都派了人过来,大太太身边的何嬷嬷守在观棠院。

    一片沉寂的气氛中,外头出现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谢循出现。

    一路策马奔腾,在天黑城门关闭前赶到京城,抵达府邸,下马后谢循未曾停下,一路大步流星来到观棠院。

    门后的丫鬟欣喜喊道:“是侯爷!侯爷回来了!”

    “侯爷回来了!”

    主子出事,最恐慌的莫过于观棠院的下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她们还是明白的。

    如今谢循及时赶到,算是给她们下了一颗安心丸。

    谢循穿过亭廊,跨步到何嬷嬷面前,语气急促:“嬷嬷,她人在哪里?”

    何嬷嬷安抚道:“侯爷莫急,侧夫人正在屋里头,严大夫还在诊治........”

    话音未落,眼前的挺拔身影已经消失,何嬷嬷无奈摇头。

    还是头一回见这位主子为了一个女人慌成这样,不知是好是坏,但总归是有了人情味儿了。

    来到主屋,大门打开,银连看到他一惊:“侯爷您回来了,主子她——”

    谢循抬手:“稍安勿躁。”

    来到床前,看到床上昏迷的檀音,他心口钝痛,尤其是在注意到她还残留着毒素,微微发紫的樱唇,心里很不是滋味。

    长风收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告知他,谢循也在第一时间让人备马,自己骑马归京。

    天公作美,既没有刮风也没有下雪下雨,以至于路上少了许多耽搁,谢循这才能在今日赶回来。

    一身风尘,来不及解下身上污糟的披风,顾不上鞋靴上沾满的泥泞,他只想第一时间见到檀音。

    待严怀春施完针,他出声:“严老,檀音她现在如何?”

    严怀春幽幽叹气:“幸好发现得及时,中毒不深,未伤及肺腑,我已经为她施针驱了毒,暂无性命之忧。”

    “但她体内尚有余毒,身子虚弱,一时半会清不干净,往后需喝药清除余毒,也幸好她这半年来身子骨调养得不错,否则这三天两头不是病就是毒的,这副弱身子怎么遭得住哟!”

    真不知这女娃娃得罪哪路神仙,吃尽了苦头,严怀春都为她感到唏嘘。

    听到‘中毒’二字,谢循眸色加深。

    “严老可知她中的是何毒?”

    严怀春:“曼陀毒。”

    扫了眼闭眸不醒的檀音,他啧啧道:“她也是命大,昨日身子不适喝了副调养的药,和曼陀毒药性相冲,这才发作得快,将大半毒血吐了出来,不然再晚个时辰可就棘手了。”

    曼陀毒来自曼陀草,煎煮后给人服下,短时间内无异状,但等到一个时辰后,中毒者便会出现昏睡、痉挛的症状,最后在昏睡中死去,让人猝不及防。

    也正是药性相冲,才救了檀音一命。

    为檀音驱毒诊治了半天,严怀春体力也有些不济了。

    谢循吩咐人将他送回去,自己一个人独自坐在床沿,心生自责。

    说过会好好保护她的,结果还是让她受到了伤害。

    他答应檀音会尽快回来,安然无恙地回来,结果回来看到的却是中毒昏迷的她。

    愧疚、自责、难过化为万蚁,啃食着心脏。

    这时银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了许久双眼红肿的她此刻再次红了眼睛:

    “侯爷您可要为主子做主啊!是有人故意要害主子!”

    谢循回神,示意她不要吵了檀音休息,随后径直出了门,银环跟上去。

    门外廊道上,他长身玉立,冷声道:“你将事情一五一十告诉本侯。”

    银环点头,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开始道:“昨日主子小日子造访身子不适便未去向夫人请安,待今日身子好些了便早早地过去了。”

    “期间一切如常,直到夫人让李嬷嬷熬了一碗药,说是家中老爷惦念主子的身体状况,特意让人送来的珍贵补药。”

    “主子不想喝,可碍于夫人的身份和游说,只好答应了。”

    “谁知.......”她一顿,声音微微颤抖:“谁知主子喝了一口,再喝第二口时便口吐鲜血倒下了!”

    “您没亲眼看见,当时主子唇色发紫,气息微弱,奴婢差点就以为,以为主子不在了!”

    银环脸上浮现悲痛和愤懑,再次跪地磕头:“求您为主子做主!”

    谢循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银环描述的画面,他想起方才在屋子里注意到檀音染红的衣襟,那是她毒发时的血迹。

    再睁眼,已是冷然一片。

    跪在地上的银环隔了会儿只听见上首出声:“本侯知道了,这件事定会给你家主子一个交代。”

    有些人不想好好待在一个位置上那就不用待了,就算手握免死金牌,这次也没人救得了。

    银环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见他承诺便抹了把泪,感激道:“奴婢代主子先谢过侯爷。”

    此时最惶恐不安的莫过于宋姝华了,尤其是在听到谢循回来时,如遭雷劈。

    李嬷嬷一回来,她急问:“嬷嬷!她怎么样了?死了还是活了?”

    李嬷嬷:“严大夫救治及时,为侧夫人解了毒,如今已无性命之忧了。”

    “所以她还活着,那就好,那就好.......”

    宋姝华喃喃出声,又轻笑一声:“她真是命大。”

    李嬷嬷心神不安:“夫人,我们现在——”

    正欲开口,门外响起嘈杂声。

    宋姝华不悦:“何人在栖华苑喧哗?”

    哒哒哒脚步声由远及近,身着统一着装的侯府侍卫进入栖华苑,为首的头领抱拳道:“属下奉侯爷之命前来,请李嬷嬷跟我们走一趟!”

    宋姝华喝斥:“放肆!”

    侍卫并未理会她,说了一句‘得罪了’便让人带走了李嬷嬷,未给人反抗的余地。

    第147章

    杀她

    半个时辰后,檀音醒来。

    入目的屋内明亮烛光和面前支着手,双眸微阖的男人,眉间紧蹙,看上去睡得并不安稳。

    檀音微愣,下意识喊了声:“侯爷.......”

    话一出口,便感到胸口闷钝,极为不舒服,她眼中划过茫然。

    谢循惊醒,回头见她醒了眼中划过喜色:“你醒了,感觉如何?”

    檀音脑袋如浆糊,懵懵地问:“我、我这是怎么了?”

    谢循一顿,沉声道:“你中毒了。”

    “中毒?”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了什么,脸色唰地一下白如雪,双眸惊现恐惧,浑身抖如筛糠。

    这是她极度害怕的反应,一双明眸被恐惧占据。

    “她要杀我.......她要杀我.....”

    檀音喃喃,心里止不住地害怕,整个人蜷缩在被窝里,看得人心口发堵发疼。

    察觉到她的异样,谢循一颗心沉如水,伸手将她抱起揽在怀里,令人安定的声音响起,尽力安抚着她的情绪:

    “别害怕,你还好好的。”

    “你中毒不深,大夫帮你清了毒,只要好好喝药,很快你就能好了。”

    檀音不听,捂住双耳,整个人看上去无助极了:“可是她要杀我........”

    躲在谢循怀中,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滚烫的泪水滴在了男人的心口,阵阵泛疼。

    见她情绪不稳定,谢循只好顺着她的话问下去:“谁要杀你?”

    檀音抬头,眼尾的红晕如一抹胭脂,衬得小脸越发苍白娇弱:“是她,是夫人,是姐姐....她要杀我。”

    如水的眸子划过茫然和悲怆,檀音自言自语道:“为什么啊?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啊?她就这么恨我吗?”

    呜咽声在此刻响起,檀音埋首,嗓音又闷又无措:“她讨厌我,我也讨厌她,恨她,可是再如何我都记着我们是姊妹,都是宋家的姑娘,从未想过要害她性命!”

    她是恨不得宋姝华去死,可从来都是想想,从未负付诸于行动,因为檀音不想为了一个这样的人让自己的双手沾上鲜血,不值得。

    宋姝华也不配。

    她恨宋姝华,她也嫉妒宋姝华什么都有却还不满足,要了她的性命简直太不值了,她要让宋姝华看着自己最在意的人和东西一点点离她而去。

    “我知道。”谢循当然知道,就如她说的,她恨宋姝华,但从未想过杀了对方。

    而檀音对宋姝华的恨意,在他看来是情有可原的。

    对方害她桩桩件件,檀音的反击在他看来还是太过稚嫩和善良了。

    紧紧抓住他胸口的衣襟,檀音泣不成声:“可是为什么?侯爷您说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妾身当时都说了不喝,她为什么还要逼妾身喝呢?”

    谢循目光一凛:“她逼你喝的?”

    檀音点头:“今晨夫人格外好说话,李嬷嬷端了两碗药,一碗是姐姐的,一碗说是给妾身补身子的,妾身.......”

    “有上次的事发生,妾身不愿意喝,可她说这是父亲特意让人寻来的珍贵药材,还说若我不喝便倒了。”

    她说得上次自然指的是书房自己中药那次,即便当初欣月顶了罪,可综合这几个月下来,到底是谁的主意不言而喻。

    她垂眸:“妾身不想浪费了这上好的药,也不想埋没了父亲的一片心意,便只好喝了。”

    “没想到.......”

    后面的话她没有再说,而是捂了捂胸口,嗓音微微沙哑:“当时妾身胸口疼极了,也怕极了,怕就这样死了,都没见到您回来,您说妾身到底做错了?为何总是要遭受她迫害?”

    她怕,谢循也怕。

    他一路上唯有一个念头,那便是一定要在天黑前赶回来,他生怕自己在路上稍微耽搁一会儿,回来见到的便是檀音的尸体。

    这个念头一生出,便如潮水般侵没,占据整个大脑。

    以至于谢循一路上根本不敢停歇,即便寒风如刀刺狠狠地刮在脸上,眼里、鼻腔里、喉咙里灌满了冷风,他也没有停下片刻。

    没有,也不敢。

    如今看着她在自己怀里鲜活地哭诉,谢循只余下满腔的庆幸和心疼。

    自己的手粗糙,他拿着帕子小心翼翼地帮她擦拭泪水,低声哄道:“不是你的错,你没有做错,是她的错,你无须自责。”

    柔情似水,此刻在他身上体现地淋漓尽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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