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檀音点头,“死者为大,妾身并不觉得自己有错。”“佛家讲究因果轮回,生前行善事,死后入轮回,生前恶事做尽,死后入阿鼻地狱,太太信佛,此处又是供奉神佛之地,能供奉在此处的先人,想来生前也并非大恶之人。”
否则便是冒犯了神佛,乃大不敬。
话落佛堂内一瞬间安静,只余香烛燃烧的油滋声。
檀音没有说的是,既然大太太会让她进入佛堂,看到这儿的无字牌位,说明此事在府中不算什么秘密,谢家人是同意的,谢循亦是晓得的。
既如此,她也不没有说错。
“的确,如你所说,他并非恶人,相反,是一位生前骁勇善战、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大太太叹了口气,神色复杂,望着牌位的目光怔怔,眸中似有泪光闪烁。
瞥见她眼中的眷恋怀念之色,檀音心口一跳。
她这是无意中窥见了什么侯府秘事?还是大太太的?
能让大太太每日潜心祭拜之人是大将军,她记得谢陈两家并无将军,更无过世的将军。
止住心里的万千思绪,檀音诧异:“原来是大将军。”
“既是将军,生前保家卫国,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当受百姓敬仰,死后由百姓祭拜,也是应该的,妾身身为大齐百姓之一,更未拜错。”
她话中的坚定和眼中的真挚并未作假,檀音十七年来所到之处并不多,皆不过是被困在了三处地方。
她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鸿鹄之志,仁义之心,可也知晓大齐江山是由边疆将士守护,他们的生活得以安稳,对于出生入死将士,她总是保有崇敬之心。
大太太诧异地瞧了她一眼。
原以为是个相貌狐媚之人,耍尽心思才短短一个多月从侍妾成了侧室,没想到这一打量倒更像是个冰雪做成的人儿,言行举止大方得体。
说话不谄不媚,不卑不亢,坦荡不怯懦,颠覆了她的预想。
第56章
母亲
“起来罢,随我出去。”今日已诵完经,大太太从蒲团上站起,挥了挥衣摆,朝檀音道。
檀音乖巧起身,跟在她身后出了佛堂。
厅堂,谢循已喝了一盏茶,始终不见人出来,一向沉着冷静的他眉梢上出现了几分烦躁。
将玉杯中最后一口茶饮尽,他霍然起身,大步迈向外面。
走至后院,何嬷嬷见状出声:“侯爷您——”
“许久未看望母亲,我去瞧瞧。”谢循脚下不停,转眼已经跨进了门槛。
何嬷嬷:............
昨日不是才见过吗?以前也没见您如此积极。
荣寿堂主屋内,丫鬟泡了茶端进来,给两位主子斟满,随后主动出去了。
大太太坐在檀音对面,手上摆弄着一串佛珠,威严沉着的神色也难掩姣美的脸庞,看得出来年轻时这是为出众的美人。
“听闻你之前一直待在普华山?”她问。
檀音放下杯盏,神色柔顺:“是,妾身十二岁那年去的,统共待了五年。”
“因何缘故?”
大太太从下人口中也多多少少听了些关于檀音的身份,然她对旁人不大在意,便未花心思去特意查。
如今提起此事,索性直接问了当事人檀音。
斟酌片刻,檀音缓缓道:“那年妾身误食了蟹膏,浑身起了疹子,不巧的是当时正值江南发生水患,又出现了疫病,为了全家人以及京城百姓的安危,母亲和父亲便将我送出了京城。”
“正好宋家在普华山山脚下有一处宅院,便将妾身送去那休养了。”
大太太如今已过天命之年,她混迹后宅几十年,瞬间明了其中的一些阴私,当即多瞧了檀音两眼。
“也是个可怜人儿。”她喟叹一声,“你可怨你父母?”
檀音敛眸,眸光微闪:“要说不怨,自是假的,妾身又不是慈悲为怀的菩萨,做不到无怨无悔。”
不知哪句话触动了大太太,她冷淡的面容出现一丝变化。
“是啊,哪有什么无怨无悔........”似是低喃,说完她神色已恢复如常,看向檀音:
“普华寺也是远近闻名的佛家寺庙,你既在普华山待了五年,想来身上也难免沾染了几分佛缘,可愿为我抄两本经书?”
抄经书?
檀音莫名想到了谢循此前也让她抄经书为他的鱼超度,原本她能在规定时间内抄写完,没想到最后关头发生了意外。
之后生病耽搁了许久,直到病好后才将那卷《华严经》抄写完送去了前院,后来檀音便未关注了,也不知她抄写的那份是否有给那条锦鲤烧去。
檀音颔首:“妾身自然愿意,只是不知太太可有规定时间?”
大太太从书架上抽出两本佛经,“给你一个月时间,下月初抄好给我。”
檀音接过书点头,“妾身记下了。”
许是方才的相处给大太太留下的印象不错,她难得多言:“过去已过去,今后便莫要再回想了,超前看便是。”
她气质华贵又冷淡,给人无尽的距离感,因而这话从她的口中说出,不像是劝告,更像是命令。
檀音并无不适,依旧点头:“妾身省的,太太亦是。”
作为美人,一举一动都带着一股动人,即便是简单的颔首应声,做出来也比旁人来的吸引人。
大太太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腰肢上,随后移开,“以后同迹临一般,唤我母亲吧。”
“母亲。”
“母亲。”
两声母亲同时响起,后者盖过了檀音的声音,两人望去,谢循正从门口跨了进来。
看到他,大太太微微诧异。
谢循径直而来,坐在了檀音旁边的位置,“您身子可还好?”
大太太:“昨日吃了药,已经好多了。”
“那便好。”
他点了点头,随即转头去看檀音,见她神色正常,才彻底放心。
檀音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桃花眼微弯,眸中漾着淡笑。
谢循眉头松弛,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无声的一幕,在两人之间扫视一番,大太太扯了扯嘴角道:“我也累了,就不留你们了,回去吧。”
闻言谢循直接起身,“那我们便不打扰母亲了。”
檀音跟随其后,也没忘了拿上经书。
出了门,两人挨得更近了。
看着主动握人家手的儿子,大太太挑眉。
看来那些下人说得不错,或许再过不久她就有孙子孙女了。
何嬷嬷进来时见她如此神情,严肃的脸上柔和下来,“看起来太太很满意咱们这位侧夫人。”
大太太不置可否。
沉吟半晌她道:“眼神清明,进退有度,模样也好,倒是我先前想岔了,先入为主了。”
何嬷嬷:“咱们侯爷一向重规矩,如今能亲自给侧夫人提位份,想来也是极为喜爱的。”
大太太:“虽是庶女,气度谈吐却不输她姐姐,聪明,但不耍滑,已是难得。”
这评价如此高,何嬷嬷有些意外。
“以后再有那些乱嚼舌根的,便抓了打几顿板子,发卖出去。”大太太吩咐,眼中充斥着冷意。
何嬷嬷:“奴婢明白。”
-
“方才你同母亲聊了什么?”出了荣寿堂,谢循询问。
檀音挑了几件说,未提起那块无字牌位,末了她道:“侯爷放心,母亲没有为难妾身,而且对妾身的印象应是不错的。”
谢循眉梢微挑:“你倒是自信。”
檀音哼了声,神情有些得意,“太太都让妾身喊她母亲了,这还不算吗?”
“太太还让妾身为她抄经书。”
谢循轻笑:“让你抄书还能这么高兴,看来是很喜欢抄书了。”
檀音:“当然不喜欢!只是妾身以前每月都会抄写经书送去普华寺,因而抄书对妾身来说再简单不过。”
“为何?”谢循疑惑。
知晓他问的是什么,檀音思考了下说:“因为普华寺的素斋美味,妾身以前很喜欢,便经常去。”
“但寺里不收妾身的银钱,于是妾身便每月抄写一本经书送去,以示感激。”
檀音也可以提供香油钱,不过她那时穷,所以不舍得,就只能亲自抄写经书来表示她的诚心。
大掌落在她头顶,若有似无地揉了揉,谢循眉眼低垂,遮住了眸中的复杂。
第57章
小骗子
“此处偏僻冷清,也没几个伺候的丫鬟,母亲怎会住在此处?”
离开荣寿堂,在回去的路上檀音随口问起,语气中夹杂着几分关切。
今日一见大太太,给檀音带来了许多疑惑。而且大太太的样貌也比她预想中年轻貌美,许是常年不问世事,少了许多操心之事的缘故。
虽说性格看着冷漠疏离,但相处下来倒比一些面善心冷的人要舒坦。
谢循目视前方,闻言直接道:“这是母亲自己要求的。”
“她说信佛礼佛之人,不宜过得像从前般奢华繁琐。”
檀音瞧了眼周围茂密幽静的树林,小路两旁杂草丛生,偶尔林子里响起鸟鸣声。夏日炎炎,这儿却日光稀少,凉意浸肤。
“那这未免太清苦了些。”她微微叹息,“反正妾身是不会喜欢。”
曾经过了类似、甚至更加艰苦的日子,檀音对荣华富贵、群仆环绕生活的欲望和野心逐渐攀升、膨胀。
这样的日子对她来说不是修心,而是折磨。
身旁的男人忽然停了下来,扭头告诉她:“不会让你过这种苦日子。”
檀音声音顿了顿,大着胆子问:“这是侯爷对妾身的承诺吗?”
谢循低眉,望着身前只到自己下颌处女子,淡淡启唇:“若你是这么理解的,那便是。”
睫羽轻颤,似有什么划过瞳仁,檀音咬了咬唇问:“侯爷的前提条件呢?”
尚未听清,谢循拧眉:“什么?”
“譬如只要妾身乖巧懂事,不争不抢,待您厌倦了妾身,也不会把妾身打发到一个偏僻角落,让妾身自生自灭.......之类的。”
檀音语气状似随意轻道,一双动人心魄的美眸却不曾移开,直直觉地望着他,撞进他冷静地像一潭深泉的黑眸。
“这颗脑瓜整天在想些什么?”他抬手食指屈起,在她额头敲了敲。
檀音没有躲开,眼睛更是没有丝躲闪,依旧注视着他,表情认真:“妾身想知道您的答案。”
和方才相比,此刻的她眼中多了丝执着,或者说是执拗,仿佛一定要他回答。
唇畔的弧度淡了淡,仅仅是这一丝变化,他周身的气息便冷了几分。
盯了她几瞬,他的眸光仿佛能看透人心,看的檀音呼吸变缓变颤,她心中其实没什么把握,但还是问了。
喉咙稍发紧,檀音唇瓣阖动,还未出声,便听他道:“没有什么前提条件。”
眼中乍现亮光,转瞬即逝,檀音唇角微扬,满眼缱绻:“妾身相信您。”
才怪。
将她的神色收入眼底,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谢循脸上闪过一抹嘲弄。
小骗子。
不说不高兴,说了又不信。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檀音自觉地转移话题。
想起佛堂里留在心底的疑惑,她脸上浮现单纯的好奇:“妾身方才在佛堂看见了一尊无字牌位,但母亲并未告诉妾身那是谁,您知晓吗?”
谢循表情倏地冷了一瞬,眸中刹那间变得幽沉。
檀音一顿,变得规矩,“是妾身多嘴了。”
谢循摇头,“和你我无关,不用在意。”
见他没有解释的意思,檀音便不再追问。
看来,此事虽不是秘密,却是谢家的禁忌,否则谢循不会闭口不谈。
关于此事,檀音已经不打算探听,也不抱知晓的希望,结果却从银环口中知晓了大概。
自银连接手许多事后,银环便闲了许多,于是她发挥了‘顺风耳’的能力,靠着热情嘴甜好说话的性格,和许多丫鬟婆子交了朋友,从而听到了许多消息。
回到观棠院,听到檀音提起大太太,银环立马道:“关于大太太的事,奴婢倒是有所耳闻。”
“先前奴婢和守灶的钱婆子关系不错,她喜好喝酒,有次奴婢给她送了些酒,她喝醉后便拉着奴婢的手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她原是在大太太院子里做事,因喝酒误了事才被打发到后厨守灶。她说大太太和大老爷夫妻情分淡薄,盖因二人在定亲前便各自皆有心爱之人。”
“无奈这亲事没法改变,因而两人都无法和心上人成亲,不过在大太太怀上大小姐......便是如今太后娘娘后,大老爷便将心上人,也就是青梅竹马的表妹纳进了府。”
她一口气说了许多,檀音给她倒了杯水,“后来呢?大太太没有意见吗?”
喝完水,银环继续道:“大太太一向不管大老爷的事,不过那位姨娘一直无所出,直到后来咱们侯爷出生后她才怀上孩子,五年前大老爷外任,她带着三少爷一并去了。”
檀音倒是能猜到那位姨娘的想法:主母的一子一女皆有出息,一个是宫中已有皇子的高位嫔妃,一个是在北地立功,回来科考又成为探花郎的嫡子。
而自己的孩子平庸无为,又是庶子,不论从哪方面来看,似乎都没什么胜算,与其留在这府里,还不如紧紧抓住大老爷,跟着他去上任的地方。
檀音:“那大太太的心上人呢?”
她心里有了个念头,不过还未成形。
银环表情遗憾,“据说也是位和大太太一同长大的郎君,自大太太成亲后便独身去边疆从了军,归来后被封了将军,可惜十年前战死沙场,一生未婚。”
随着她话落,檀音便确定了,大太太佛堂中供奉的那位无字牌位,便是她的心上人大将军,难怪谢循对此缄口不谈。
檀音忽地想起,大太太似乎也是十年前开始礼佛的,五年前彻底搬到了荣寿堂,潜心礼佛,不问世事。
佛堂中供奉着那位将军的牌位,是否也是在为他的来世祈福呢?
虽然大太太在夫家佛堂供奉已逝心上人的灵位听上去惊世骇俗,但似乎也能理解?
大老爷有青梅,如今相伴身侧,大太太有竹马,早已不在人间。
听上去,还是大太太可怜些。
幽幽叹了口气,檀音正色告诫二人:“这些事咱们自己知晓便是,莫要从你们口中传了出去。”
银环、银连点头:“奴婢明白。”
“哦对了还有。”银环突然想起道:“奴婢晌午回来,经过上次六姑娘说得那片野生香蒲时,看到了春桃。”
第58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