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侯府的管家一早便等候在宅邸大门口,听到动静后从里面出来。长风长云兄弟俩牵好马绳,放好轿凳,便矗立在一旁。
隔了一会儿,谢循一只手掀开车帘,另一只手抱着檀音从马车上下来。
管家及身后的小厮目瞪了一瞬,连忙上前搀扶,走近了看才发现是宋姨娘。
宋姨娘和侯爷乘坐同一辆马车归来,如今甚至还被侯爷亲自抱着下马车,这两个讯息不管是哪一个传出去都足够令人震惊。
谢循臂力惊人,单手抱着檀音,脚步稳健地朝着府内走去。
管家跟在后头提议:“侯爷,奴才去找一顶轿子。”
“不必,莫叨扰。”谢循拒绝。
他常年习武强身,曾经更是在北地呆了三年,身材健硕,体力充沛,非常人能比,檀音小身板这点重量,于他而言不足为欸。
将人亲自送到观棠院,院中下人以为自家主子出了什么事,差点乱成一团糟。
最后确认檀音只是过于疲惫而陷入沉睡,众人松了一口气.
“照顾好她。”
留下一句话,谢循趁着夜色离开观棠院。
侯府下人在戌时初便点上了灯,鹅卵石小路两旁郁郁葱葱,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盏灯。
加之月悬于天,两相映衬,足以看清脚下每一块石子的形状。
谢循步伐沉稳,速度匀缓,跟在他身后的长风却能察觉到主子似乎有心事?
联想到上午外出的那一趟,却几乎没什么收获,长风心中沉甸甸的。
难道侯爷是在为此事愁闷?
念头一起,前面的身影忽地停了下来,长风及时驻足,“侯爷?”
谢循仰首瞧了眼皎洁清冷的月辉,沉默片刻问:“侍妾之位是否低了些?”
长风心中骇然,主子这是在问他呢?还是心中早已有了主意?
“这.........”他语气迟钝,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谢循倒也不需要他的意见,见他迟迟难以回答便重新抬腿走了。
长风心底微微松,呼了一口气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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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檀音未曾松懈,早早地便去了栖华苑请安。
“昨夜我家夫人睡得晚,如今还未醒,请姨娘在此等候片刻。”说话的婢女语气冷冷,说完便转身走了。
檀音倒是不在意。她认得这个婢女,名叫春桃,是嫡姐在宋府的贴身丫鬟之一,后来也成了陪嫁丫鬟。
前不久欣月没了,如今她被提拔为宋姝华的贴身大丫鬟。
至于她这般态度,檀音想了想便知昨日在宋府发生的事,极有可能是已经有人给宋姝华汇报了,所以她不高兴了。
找了借口让她等,还让人上了茶水,便是不想撕破脸面。
檀音佯装不知,端着茶水慢慢地喝了起来。
时间点点逝去,最后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檀音才见到宋姝华。
她一袭华丽锦服,头上珠钗环绕,妆容一丝不苟。
许是昨夜的确未睡好,她眼下一团青,上好的脂粉也未能遮住她的憔悴,有几处地方开始斑驳。
看了一眼,檀音便收回了目光:“给长姐请安。”
话落,宋姝华重重拍了案桌,厉声喝斥:“你还知道我是你长姐,不知道还以为我们是仇人!”
她的发问来得突如其来,檀音似被吓了一跳,茫然地望着她:“长姐这话是何意?妹妹不明白。”
宋姝华正在气头上,并未被她这副面孔所扰。
“既然你不明白,那我们便来好好掰扯掰扯!”她语气沉沉道。
檀音:“妹妹洗耳恭听。”
宋姝华冷冷地看着她:“昨日让你回家,是念你许久不曾归家,让你去见见苏姨娘和你弟弟,可你呢?”
“你竟然在父亲面前状告母亲不给你银两?你安地什么心?”
“若没有我和母亲,你宋檀音还在京外过活,父亲哪里还想得起你这个女儿?你这是翅膀硬了不成?”
昨夜听到下人说侯爷亲自去接了宋檀音回府,甚至还抱她回了院子,宋姝华便心情极差。
后来又听了人绘声绘色地描述府内发生的一切,她更是积攒了一肚子怒火。
今早上她一大清早便醒了,但她未曾及时出来见檀音,便是存了刻意敲打的意思。
面对她声声质问,檀音镇定自若:“长姐许是误会了,我从未状告过母亲。”
她声音不疾不缓道:“昨日父亲许是觉得亏欠我,便想要补偿于我,我自是不曾如此想,只是拗不过父亲的情愿,无奈之下我便提了银子。”
“至于母亲.......父亲察觉之下追问,我不敢撒谎,只能如实道来,只是妹妹不曾想父亲会如此生气。”
“何况........”她语气一顿,话锋稍转,“只是些许银子和一间铺子罢了,姐姐若是想要,妹妹给姐姐便是,姐姐何必如此生气?”
对于宋姝华的震怒,她仿若感到不理解。
“些许?”宋姝华冷笑,“五千两在你眼中只是些许?我竟然不知你何时富裕到如此地步了?”
檀音忽地抬起脸,轻笑一声:“五千两对于寻常百姓来说的确很多,可对长姐来说,恐只是九牛一毛罢了。”
察觉到她态度的转变,宋姝华蹙眉:“你想说什么?”
檀音悠悠道:“二姐姐出嫁尚且有两千两和两间铺子,这也只是公中所出,如今我虽为妾,可到底是父亲的女儿。”
“过去几年在京外养病,不曾叨扰过家中,如今父亲愿意补偿,我做女儿的若是推拒,岂不是让父亲难堪?”
从不知她如此伶牙俐齿,宋姝华眯了眯眼:“你的意思是我冤枉了你?”
檀音抬眸,对上她的目光不曾避让,不卑不亢。
“长姐以为呢?”
第41章
罚跪
难道不是吗?
她未开口,脸上却写明了这个意思。
“放肆!”宋姝华高声呵斥,一双同宋夫人如出一辙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檀音。
“你还在这狡辩,光是不敬嫡母这一条你就已经犯了规矩,母亲仁慈,不代表我能容忍!”
檀音眸光微动,“既然姐姐已经认定妹妹是故意所为,那妹妹说什么都是无用的。”
和最初在宋姝华面前所表现的怯懦、安静不同,此刻的檀音在对上她的视线后寸步不让,态度俨然在悄悄发生变化。
宋姝华自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她眼眸微眯。
隔了一会儿,她脸上浮现一抹冷笑:“我是妻你是妾,看来苏姨娘不曾教你如何侍奉主母,既如此,那便由我来教。”
话落她便发话:“侍妾宋氏,言行无状,顶撞主母,即日起每日便在此处跪满一个时辰再回去。”
在她看来,檀音不过是被侯爷宠了几日,又在父亲那里得到了补偿,便开始不知天高地厚了起来。
原以为她是个聪明安分守己的,没想到也愚蠢得很。
不过没关系,她不懂规矩,跪上几天就老实了。
在她压迫性的视线下,檀音收回目光,撩起裙摆跪在了厅堂中央,单薄的脊背如青竹,笔直坚挺。
宋姝华甩了甩袖子,离开时吩咐春桃:“看着这,别让她偷了懒。”
当然,主要是不能让这儿的消息传了出去。
至于传到哪儿,自然是前院。
这府里能救檀音也就只有谢循。
回头看了眼她跪在地上,宋姝华憋藏在心中的那口恶气才稍稍发泄。
她是侯府夫人,谢循明媒正娶的妻子,不过是惩罚一个妾室,即便传了出去也不会造成什么影响,毕竟侍妾位卑,同侧室、平妻不同。
若是主母苛刻,对其打骂的行为也是寻常的,就算侯爷知晓了,但这是后院的事,以她对谢循得了解,他喜欢安分守己的人,这点小事他绝不会插手。
她是想和宋檀音姐妹情深,但前提是她要听话,否则一颗不听话的棋子,用来做什么?
衣摆逶迤,消失在转角,春桃站在厅堂门口,紧紧地盯着跪在冰冷地板上的檀音。
见檀音脊背挺得直直的,没有丝毫松懈,她不由得撇了撇嘴。
直到颇觉无趣,感到口渴了她才转身去了茶水间。
她一走,银环便立马上前,想要扶起檀音。
檀音朝她摇摇头,“不可。”
银环木着一张脸,小声嘀咕:“主子,她这分明是在刁难您。”
“若是每日跪上一个时辰,您这膝盖都要跪坏了!”
膝盖处开始胀痛,檀音面不改色:“不打紧,跪上一个时辰我还是能坚持的。”
希望跪上这一个时辰,便能换来她想要的结果。
檀音眸光流转,眼底透着淡淡的算计。
“那奴婢和您一起跪。”银环直接一扑通,在檀音身边跪了下来。
檀音不悦地斜了她一眼,“你若是也跪疼了膝盖,待会儿谁扶我回去?”
银环张了张口,脸上划过暗恼,“那可要奴婢让人去告诉侯爷?”
檀音:“不要多此一举,我心中有数。”
一个时辰后,银环搀扶着檀音回了观棠院,路上遇到不少下人,不多时东院都知晓了夫人今日责罚了宋姨娘。
当消息传到谢循耳中时,已经是傍晚时刻。
“你说什么?”
彼时他正执笔写着什么,闻言笔锋骤顿,周身气势压迫十足。
顶着压力,长风如实汇报:“今晨宋姨娘请安,被夫人罚跪了,跪了一个时辰。”
他也是不久前才得到消息,正好那时侯爷在书房面见客人,不便打扰,这才耽搁到了现在。
“罚跪?是何理由?”谢循语气淡淡,喜怒不辨。
长风:“据说是姨娘顶撞了夫人,往后每日请安都要跪满一个时辰。”
啪嗒,手上的狼毫笔随意搁在了一旁,溅起的墨渍污染了谢循的衣袖,落下星星点点的痕迹。
他冷嗤一声,“她果真是太闲了。”
目光落在写好的两份文书上,最后一笔墨汁尚未干。谢循拿起一旁的章印,在空白处盖了上去。
待章印连同墨渍彻底干了,他小心收好,纳入袖中。
见他准备出门,长风连忙跟上。
以为谢循是要去观棠院,没想到出了院门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栖华苑,宋姝华刚吃完晚膳,准备起身回屋,这时下人急冲冲进来,欣喜若狂:
“夫人,侯爷来了!”
“什么?”听到谢循来了,宋姝华震惊之余是喜悦,赶忙整理了下妆容,出门迎接。
谢循抵达正屋门口,一袭玄色锦服在身,长身玉立,丰神挺秀,冷峻的眉眼深邃悠长。
他站在院中,却并未有进去意思。
宋姝华出来,脸上挂着真切的笑容:“侯爷可有用膳?若是未用不妨进来,妾身让厨房重新备菜。”
她没有想到谢循会突然过来,消瘦手指捏着帕子,隐隐充满期待。
谢循身形未动,“不必麻烦了,我来是问问宋氏因何事顶撞你?”
闻言宋姝华笑意淡去,“原来侯爷是为此事而来。”
“难道是妹妹向您诉了苦,您心疼了,如今亲自来向妾身问罪?”
谢循蹙眉,时常听檀音在他面前一口一口的‘妾身’,如今换了旁人倒是有些不习惯。
“回答我的问题。”
面对宋姝华的顾左右而言它,谢循眉目间神色毫无波动,一双乌黑的眸子,宛若漫长的夜。
他这番态度再次令宋姝华心凉,对上他波澜不惊的眸色,她心口跌落谷底,忍不住嘲讽:
“妾身乃您的正妻,宋姨娘言行挑衅,对我不敬,妾身稍稍惩戒了一番也并非什么大事,侯爷为何一副质问的语气?”
见状,谢循便明白她不会实话实说了。
敛眸从袖中抽出一份帛文,拿在手中,扫了眼宋姝华道:“明日将其宣读下去。”
长风收到示意接了过去,再将其交给了宋姝华。
扫了眼宋姝华苍白蜡黄的脸色,谢循开口:“你身体既如此差,端午宴便由何嬷嬷同三婶一同协办。”
何嬷嬷是谢母的贴身嬷嬷,早些年陪着谢母一同料理府中大小事务,后来谢母一心礼佛,将府中权柄交给了宋姝华便再未过问,何嬷嬷便也跟着隐退。
听到这话宋姝华惊愕出声:“侯爷您这是何意?!”
第42章
激怒
“就因为妾身罚了她跪,您就要剥夺妾身的权力?”她不敢置信道。
谢循早已转身,没有理会她的反应,更没有给她解释。
看着他消失在门口,宋姝华气得胸膛起伏。
待目光扫到帛文上的内容,瞬间呼吸一滞,面容扭曲:
“果真是狐媚子!”
“他何曾正眼瞧过我?如今一个小小庶女都要爬到我头上了?”
她捏着布帛的手微微颤抖,显然是气极了。
李嬷嬷也看到了上面的内容,连忙安慰:“夫人息怒,怒极伤身呐。”
“奴婢看侯爷的确是看在您身子差,才将办宴之事交给他人,而并非是因为宋姨娘啊。”
宋姝华咬牙切齿:“那这份文书是何意?这肚子里还没动静呢,就生怕委屈了她,要是她真有了孩子,那还了得?”
李嬷嬷:“夫人您想想,侯爷并未收走府印,更未让宋姨娘参与办宴之事,或许只是巧合罢了。”
夫人每日盼着侯爷过来,偏偏每次侯爷过来都似乎对夫人不利,也不知道谁是谁的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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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棠院。
檀音一身雪白中衣,面容素净,未施粉黛,头上珠钗早已卸下,三千青丝倾泻身后,乌黑亮丽,如同上好的丝绸。
她倚靠在软榻上,双腿微微屈膝,露出一截嫩藕般的细白小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