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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水榭中有石凳,凭栏外是一片湖面,湖中有一小片荷叶,湖水清澈,几尾锦鲤畅游。

    檀音没有心思欣赏这难得的美景,侧坐石凳上目光远眺,思绪万千。

    她三日前被接回宋府,今日嫡母便急不可耐地将她带来侯府。

    见到宋姝华,檀音惊讶,不仅是因为她的身体,更因她的态度。

    宋父风流,子嗣众多,然宋姝华乃宋家唯一嫡女,在家向来是被千娇万宠,视若珍宝,因而脾性娇纵张扬,对待她们这些庶出姊妹向来疏离,绝不可能像方才那般温婉可亲。

    古怪。

    诡异。

    杂乱的思绪像一团面线,在脑海中炸开,寻不到头尾。

    檀音眉眼间浮现一丝烦乱。

    “小姐。”

    贴身婢女银环离了一会儿,再回来手上捧着一个青碗,眼中浮现笑意:“您要喂喂鱼吗?”

    檀音回头眸光落在碗里的东西上,“哪里来的饵料?”

    银环解释:“侯府主子喜欢赏鱼,附近有专门放置饵料的地方,奴婢找到拿来的。”

    话音刚落,湖中荷叶下传来哗啦声,赤色鱼尾一闪而过。

    檀音眉色微动。

    见状银环将饵料递了过去。

    装饵料的碗有些大,需要双手,檀音没有伸手接。

    指尖捏着几粒有一下没一下地洒进湖。

    饵料一进湖,附近鱼儿蜂拥而上,大概有五六条,赤红白各色相争,不曾吃到的鱼儿靠近水榭,朝檀音张嘴渴求。

    又撒了一把下去,鱼儿争斗得更厉害了。

    然而这番景象看得檀音没由来得心烦,仿佛从中窥见了她自身的处境。

    受人摆布,旁人指缝间漏出一点蝇头小利,便要拼命争夺,甚至还要对施饵人感恩戴德。

    心里烦躁不堪,面上却不显。

    檀音抿唇,心烦之下干脆夺过银环手上的圆碗将饵料都倒了下去。

    所有饵料下去,所有鱼儿都张大口吞咽,不再争夺,其中有一尾红白相间的锦鲤吃得尤其凶猛。

    檀音心头的憋闷散了散。

    银环目瞪口呆。

    她吞了吞唾沫磕巴问:“小、小姐,这些鱼不会被撑死吧……”

    撑死。

    檀音一顿,接着语气坚定道:“不会,锦鲤向来聪慧,乃灵物,不会撑死的。”

    目光触及湖中躯体逐渐圆润的锦鲤,她忽地有些不确定了。

    迟疑片刻,她红唇轻启,吐出几个字:“……若是撑死了,只怪它们贪婪,蠢。”

    银环:……有些不安。

    不安的不止银环,还有其他人。

    树影浮动,假山后的主仆将这一幕瞧得一清二楚。

    青年侍卫长风面色略急,那里可是有主子喜欢的锦鲤!

    正要出声,身前高大挺拔的墨袍男人抬手制止。

    第3章

    等人

    “府里来了客人?”

    冷沉的嗓音响起,语气淡淡,让人分辨不出其中喜怒。

    男人负手而立,墨袍勾勒出他健硕的身形,树荫间缕缕光影落下,半张脸现在阴影里,惟有深邃凌厉的下颌若隐若现。

    带剑侍卫长风点头:“夫人身子不适,宋老夫人前来探望。”

    抬眸顺着主子的视线望去,捕捉到那对主仆,他停顿了下继续道:

    “那位绿衣姑娘是宋家的三小姐,据说身体欠佳,此前一直待在城外普华山休养,前几日才接回府,今日应是来探望夫人。”

    话落,原在水榭中的主仆已经渐行渐远,长风出声问:“主子,要让人去查查吗?”

    “不必。”

    简短的二字落下,男人已经抬步离开,仿佛这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

    回到正院,整个院子静悄悄,下人带檀音二人去了厢房。

    主屋,宋夫人听到檀音回来了,下意识压低声音:“华儿,确定是三丫头了?”

    斜靠在床榻上的宋姝华并未睡下,半阖着眼嗯了声。

    宋夫人抚了抚胸口,“可我总觉着心里不安。”

    掀起眼皮子,眸中划过不耐,宋姝华反问:“否则您还有更好的选择?”

    想起宋夫人原先打得算盘,宋姝华干脆道:“若是您操心诚表弟的亲事,择日我为他挑个家门落魄的好姑娘给他便是。”

    何须非揪着宋檀音?

    宋夫人:“要不咱们还是从外头买几个容貌身段上等的丫头进来?至少.........”

    “娘!”

    宋姝华怒容骤现:“您让我以后抚养卑贱下人生的孩子?还管我叫母亲?他们配吗?”

    “宋檀音虽是庶女,但好歹是我宋家人,长得也不错,以后生下的孩子想来也不是什么丑东西,看着不碍眼!”

    宋姝华是很想要个孩子,却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生下来的孩子都配记在她名下,由她抚养。

    眼见女儿生气了,宋夫人连忙解释:“.......娘不是这个意思,你别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终究是自己的母亲,宋姝华态度软了下来,问起其他:“娘,她身子怎么样?”

    她,自然指的是檀音。

    宋夫人:“昨天郎中来瞧过,

    瘦弱了些,但不妨碍生养。”

    “正合我意。”

    宋姝华眸光闪烁。

    “女婿那边.........”宋夫人欲言又止。

    她来侯府来得不算多,也就近两个月勤快了些,来了三四回,但次次不见那位身份贵重的女婿来看女儿,宋夫人不免忧心。

    宋姝华言简意赅:“我会解决。”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见贴身嬷嬷李氏进来,她佯装疲惫:“娘,我累了

    ,您先出去吧。”

    宋夫人不疑有他,起身离开了。

    “嬷嬷,侯爷来了吗?”

    待再无其他人,宋姝华看向李嬷嬷,目光中夹杂着盈盈期盼。

    顶着这样的目光,李嬷嬷还是如实道:“夫人,侯爷已经出府了。”

    “去前院的时候说了我身子不适吗?”

    李嬷嬷缓缓点头:“说了。”

    意思不言而喻。

    说了也没来。

    搭在衾被上的手收紧,宋姝华冷笑,“他还真是冷酷无情。”

    “晚点再去一趟前院,就说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同侯爷商量。”

    “是,夫人。”

    -

    女儿探望过了,主要目的也达成了,在正院用过午膳后宋夫人便离开回去了。

    自然,也没有带走檀音。

    宋姝华把她安置在了厢房,一下午无人打扰,从普华山接回来的那一刻直至现在,檀音难得有了片刻安宁。

    在厢房中小睡了半个时辰,醒来后檀音便未出门。

    直到傍晚时分,主屋传膳,宋姝华着人吩咐她前去。

    甫一进去,檀音敏锐察觉到屋子里比白日上午时更加浓郁的药味,即便是桌上丰富的膳食也未能遮掩。

    “三妹妹来了,快坐下!”

    宋姝华笑着招呼,她换了一身稍显素净的鹅黄色锦裙,头上珠钗只余两三支,褪去了几分华贵,添了几许清雅。

    许是午后休息好了,又或是鲜亮衣料的缘故,她面容依旧憔悴,但暮气消减。

    “长姐。”檀音轻轻喊了声,随即规矩坐下,一举一动尽态极妍。

    晚膳开始,下人布菜。

    用膳期间,檀音保持着安静不善言辞的性子,偶尔宋姝华几句提问也回答地不咸不淡。

    原以为她会露出不满,未曾想宋姝华恍若未闻。

    檀音发觉,她似乎在走神。

    期间频频望向门外,贴身嬷嬷也进来过两次,在宋姝华耳边低语了什么,导致她脸色变了又变。

    心思回转,檀音想到了什么。

    她在等人。

    至于等谁,不言而喻。

    然而一顿饭吃得很安静,直到檀音饱腹了,门口也不曾有人出现。

    轻放下象牙箸,用帕子摁了摁唇角,檀音微微抬颌道:“长姐,我吃好了,先下去了。”

    “等等!话落遭到了宋姝华的拒绝。

    她猛地起身,声音急切。

    檀音愕然,懵怔地望着她,神色不解。

    意识到自己反应太过强烈,宋姝华顿了顿,缓缓坐下。

    目光落在檀音的脸上,昏黄的烛火下,白皙莹润,粉光若腻,便是她妆匣里最好的珍珠也比不上。

    眼神稍复杂,半晌她才道:“罢了,你先回去吧。”

    征得她同意,檀音起身,莲步轻移,消失在了门口。

    跨过角门,她听到了杯子碎裂的声音。

    檀音一走,宋姝华摔了面前桌上的茶杯,脸色转晴为阴:“嬷嬷,你不是说侯爷早就回府了吗?难道你没让人去请?”

    李嬷嬷忐忑,“夫人冤枉.........”

    正欲解释,婢女匆忙进来回禀:“夫人,侯爷朝咱们院子来了!”

    宋姝华一喜:“当真?”

    婢女猛点头:“奴婢不敢欺骗夫人。”

    闻言李嬷嬷心头一松,擦了擦额头的汗。

    月悬于天,夜色如霜,正院之中,灯光犹亮,谢循长腿跨过栖华苑大门,双目直视前方,步伐沉稳有力。

    月色下,他身形修长,墨色华袍随风摆动,深邃俊美的五官愈发清晰,周身气场威严,举手投足间贵气逼人。

    蓦地,他身形一顿,余光里出现一抹绿意,步伐随之缓慢而止。

    第4章

    鱼死了

    “主子?”身后跟随的小厮疑惑出声。

    谢循:“无事,你先回去。”

    小厮不作他想,点了点头。

    收回视线,谢循重新抬步。

    堂屋里宋姝华正襟危坐,等候片刻,终于看到了那抹身影,眼底浮现喜悦,转而又忍不住道:

    “侯爷着实繁忙,妾身请了三四回才堪堪把您请来。”

    对她的埋怨置若罔闻,谢循长身玉立,径直开口,声音不咸不淡:“找我何事?”

    晚膳尚未撤下去,檀音用过的餐具亦未来得及收拾,白玉杯口上浅浅地印着一抹口脂,似花瓣颜色。

    谢循瞥了一眼便移开了,狭长淡漠的凤眸扫向宋姝华,情绪淡淡。

    藏在袖中的指尖扣住,尽管习惯了他的态度,宋姝华依旧心痛。

    他愈发不待见自己了。

    她扯了扯唇:“无事便不能找侯爷了?”

    谢循没有闲情逸致听她废话,当即转身。

    “侯爷!”

    宋姝华深呼吸一口气道:“妾身不愿成为谢家的罪人,因而擅作主张替侯爷纳了一房妾!”

    身形顿住,电光石火间,谢循明白了什么,倏地抬眸逼视她。

    眸光如剑,透着寒霜,仿佛要将人刺穿。

    沉沉的压迫感朝宋姝华袭来,她忍不住浑身一颤,咬牙强撑着身躯。

    谢循脸色沉如水:“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她是你妹妹。”

    宋姝华当然知道。

    但,她没有选择了。

    ……

    半刻钟后,谢循挥袖离开。

    强撑着的那股气散去,宋姝华整个人瘫坐在梨花木椅上,气息虚浮。

    李嬷嬷赶忙上前,一走近边听她喃喃道:“嬷嬷,他答应了。”

    “我以为他至少会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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