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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说话的人却仿佛受到了莫大的鼓舞,继续滔滔不绝,可是他却再也不给反应了。

    他明明身处他们之中,却像和他们有壁一样。

    像一个特立独行的发光体,她看一眼,心跳就震荡,连忙移开视线。

    许是她这种忌讳莫深的模样,让慕纤纤有了误会,她叹了口气,“我真羡慕你啊,对他没感觉。我有个朋友喜欢他,从第一次看见他就喜欢。不过我可是知道,喜欢这种天之骄子没好下场的。他在天上,我朋友在地上,简直痴心妄想,你说是吧?”

    她果然把一切掩饰得很好。

    没人能看出她的心思。

    可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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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太好了。

    让她短刀相接地直面这种问题。

    痴心妄想。

    温逾雨眼睑抖了抖,好像也能准确地套在她身上。

    指尖动了动,好半晌,她才说出一句,“可能……是吧。”

    ·

    “我不喜欢下雨,黏腻潮湿,衣服永远晒不干,鞋子爱湿,雨伞从来有积水,墙角总有霉斑,车过来总怕水溅,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

    “但很多个瞬间,都发生在雨里。”

    ——《池鱼日记》2016.11.7

    语文老师把上周的作业试卷发下来了,他是个很年轻很细致的男性,每一张试卷他都批改了。

    “这次的作业,给了我很大一个惊喜。”语文老师笑,“我没想到我们班上有这么会写作文的同学,还担心之前是不是我遗漏了。结果再一看,原来是分班分进来的同学,果然,每个班里都藏龙卧虎。”

    “我把这篇作文给办公室所有的语文老师都看过,他们都说好,完全不是高中生的水平。来,小组长,每个人发一张。”

    温逾雨也收到了老师说的作文,复印纸上出乎意料的,就是她的笔迹。

    “看题目,记叙文,让我们写故乡的雨。这题目好写,但是写得好很难,我们一起来看看这位同学的作文。”

    耳廓里能接收到纸张翻页的哗啦哗啦声。

    里面是不是有他的一份。

    他,是不是正在看自己的作文。

    他会如何认为她的作文,有什么评价。

    他会发现是她写的吗。

    脑中仿佛有成千上万的思绪,在无端收紧的心跳声里,她生涩地撞掉橡皮,在捡橡皮的瞬间,僵硬回头,做贼一样往窗边看了一眼。

    她其实不认为,自己应该去看他。

    太明显了。

    但是实在控制不住。

    只看见,他的侧脸隐在雨幕里,眼皮子耷拉着,撑着下巴,神情挺散,不是很上心。

    但,起码低着头在看。

    在看她的作文。

    一点微不足道却格外明显的喜意从胸腔里面升起,她用力地抿紧嘴唇,才能维持住自然的表情。

    收回视线,放回橡皮,柔软的橡皮在桌上反复地,乱七八糟地弹跳。

    她的心也在跳,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

    她其实很擅长用笔尖剖析自己,表达情绪,也擅长描绘人物。

    但唯独写到他和他有关的一切,总觉得词不达意。

    写不出她心中的万千之一。

    ·

    许是刚好讲到了雨,窗外暴雨开始下,雨势极快地蔓延过地面,比较低洼的地面成了水坑,从窗户往外看,几乎是一个又一个沸动的内陆海。

    今天的雨比那天的雨还大,坐在钢筋混凝土结构的教学楼里面,就像坐在一个被洪水冲刷的铁盒子里,只听得外面雨水敲击一片。

    语文老师念完了作文,刚好敲响了放学铃,他看了眼下面躁动的学生,也不拖堂,直接收了尾,“下课。天气不好,大家注意安全。”

    临了,又叫了温逾雨,“你跟我来一下,几分钟,很快。”

    温逾雨的手一顿,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的雨,和窗边的他。

    犹豫两秒,才跟着语文老师走。

    十月底刚刚进行了分班,6班原来的语文课代表去了理科班,现在6班还没有语文课代表。

    “我觉得你很适合,性格文静,做事仔细,所以你愿不愿意当我的课代表?”语文老师笑着问。

    ·

    虽然只有几分钟的对话,但是温逾雨从办公室里出来,教学楼已经变得安静了不少,唯有走廊外雨幕隐晦。

    打开教室门,果然没看见几个人。

    更没有那道坐在窗边的身影。

    她抓着走廊扶手,踮着脚往下看,看见一楼出口那儿,隐隐绰绰站了个很像他的身影。

    还不知道是不是他,只是一个身影而已,温逾雨的心却不受控制地跳起来。

    抓起他的长柄雨伞,往一楼跑,越接近一楼,湿润的冷空气越扑面袭来。

    光线晦暗,阴沉的乌云笼罩着一楼的边边角角,学生三三两两站在一起,让她看不清谁是她要找的人。

    天空忽然低吼着劈下一道惊雷。

    极致的轰鸣后,是短暂的亮如白昼的时刻。

    她在楼梯口那儿发现了他孤身一人的身影。

    他指尖夹着根烟,却没抽,只让它燃,烟雾成缕飘扬,和焦急等待的其他人相比,他神色格外淡。

    静静注视着眼前连绵不断的雨线。

    他明明夹着烟,做着坏学生才会做的事,气质却冷淡恣意。

    温逾雨缓了缓急促的呼吸,挤过人群来到离他几步远的身侧,喊他,“同学。”

    声音因为紧张而发涩,不好听,她耳朵红得厉害,觉得羞耻难堪,可又不敢清嗓子。

    谈屿辞静了两秒,单手掐了烟,看过来。

    短兵相接的瞬间,温逾雨下意识移开视线,盯着眼前踩上脚印的地面。

    她脑中有很多想法。想知道,他还记不记他昨天借给自己一把伞,也想知道,他记不记得自己是他的同班同学,更想知道,他如何看待她的作文。

    但她的勇气只够站到他身侧,却不够让她直白地观摩他的表情。

    “有事么?”

    是他在问。

    温逾雨心跳一起一伏,张开嘴,想告诉他,她的谢意。

    但是她一贯嗓子细,声音在越发吵闹的一楼,根本让人听不清。

    她不愿意让他多等,想走近两步,靠近他点。

    他却没让,让她站在原地。

    结果是他向她走来,“你说。”

    声音很低。

    她的表情可能太过于呆愣,他难得地给她解释了一句,“那里有烟味。”

    果然,她从他身上嗅到了极淡的烟草味。

    如果她朝他那儿走过去,会吸到更多烟。

    他是不是在为她着想……

    因为这个大逆不道的想法,温逾雨耳廓无意识红,呼吸都忘。

    但马上回过神,忙把一直攥得紧紧的伞拿到身前来,“那天,谢谢你借伞给我……”

    他的目光落在伞上,脑中漾出雨中那道躲雨的纤细身影,小姑娘杏眸不声不响地盯着地面的水花,许是发现他有伞,时而会偷看他两眼,再静悄悄地收回视线。

    再仔细一看,眼前的小姑娘同样也有一双水润杏眸,像云情雨意的江南烟雨。

    温逾雨的勇气只允许她和他说一句话,说完了就没了,她低着头,往下的视野中,一只手出现在她的视野里,那手极为好看,冷白皮,腕骨削瘦分明,甚至连月牙儿的形状都是好看的。

    越过他们之间的距离,握上了那把长柄雨伞。

    因为交接,他的手难免和她的指尖有接触。

    只一瞬,温逾雨却忘了呼吸。

    良久,才听到他说,“没事。”

    声音低又淡,融在雨里。

    ……

    那日的下午5:40。

    发生了两件事。

    他的朋友走出来,拍他的肩膀,又瞥到还在怔忪中的她,促狭地朝谈屿辞笑。

    他抬了眼睑,看了他朋友一眼,朋友便悻悻地收了表情。

    黑色大伞打开,撑出饱满的弧度,他们一起走进了雨幕中,清透的水珠顺着骨架滚落。

    身影融化在雨幕中,成为朦胧的一片。

    与此同时,校园广播站照例播放起音乐。

    歌声在雨声里起了浓重的混响,静静地流淌在这片空间。

    是周杰伦的歌。

    她一贯听不懂他唱了什么,但那刻她却奇怪地听懂了。

    字字句句。

    “最美的不是下雨天,是曾与你躲过雨的屋檐。”

    “你说把爱渐渐放下会走更远,或许命运的签只让我们遇见。”

    “……”

    后来,她知道了这首歌的歌名。

    叫《不能说的秘密》。

    就像,那个有带伞的下雨天,她依旧,接过他的伞。

    温逾雨走出教学楼时,那歌正好唱到了尾声,是一点乐器的独奏,再无人声,在雨幕声里若隐若现。

    像她的心情一样。

    怅然若失又带着点不为人知的欣喜。

    走到校门口,广播站的独奏被鸣笛声吞噬。

    校门口接送孩子的轿车依旧林林总总、大大小小地堵在路上,形成一条车龙。

    肉眼完全看不到,赵逢青的身影。

    温逾雨便顾不上想别的,举着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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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梭在车辆间隙,一辆车一辆车找赵逢青。

    原本还干燥的鞋袜被四溅的雨水打湿,冰凉又黏腻。

    每次赵逢青接她,她都害怕找不到她。

    好不容易在车辆的间隙看到赵逢青的身影,温逾雨喘了口气,没来得及说话,赵逢青也看到了她,拉开雨衣帽,劈头盖脸地就是一通指责,“这么晚才出来,你干嘛去了?害我等这么久。”

    温逾雨指尖蜷了蜷,解释,“没去哪儿……我在找你。”

    “找我?我这么大个人就在这里,你怎么找这么长时间,眼睛长到哪儿去了?难怪学习那么差,干什么什么都不行,白养你这么久……”赵逢青一边斥责,一边把雨衣递给她。

    本就湿透的鞋袜在这一瞬间,好像进了更多的水。

    沉重得要命。

    温逾雨沉默地接过雨衣,穿好,坐上赵逢青的电动车后座,电动车缓缓启动。

    雨幕太大,她低着头躲在雨衣下,视线中只能看到白色球鞋晕满了黑色的污水痕迹。

    雨实在太大,接送孩子的家长又很多,这条路堵得寸步难行,赵逢青不愿意一直干耗在原地,骑上了人行道。

    但人行车道也挤满了和她有一样想法的电动车,基本上是从一个地方堵在了另外一个地方。

    好不容易前面让了点空隙,赵逢青连忙从狭窄的路障空隙穿过去。

    速度过快,几乎就是一瞬间。

    她的腿撞向大理石路障,“嘭”地一声骨碰声,温逾雨痛得下意识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逢青没听到,因为有辆电动车,从别的队伍插队到她跟前,让她不能再动。

    雨依旧大,鸣笛声也多,温逾雨耳廓嗡嗡作响,甚至起了阵阵耳鸣。

    却诡异地听清楚了赵逢青的抱怨,“我就不应该来接你的,堵成这样,害得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养你有什么用,只会给我添麻烦……”

    养你有什么用,只会给她添麻烦。

    只是一句话而已,但重量却压过了身体的痛意。

    她其实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用。

    也不知道为什么赵逢青要养她。

    更不知道自己怎样才能成为赵逢青嘴里的“有用”。

    她只知道,心脏缓慢地滞了一下,又慢慢地跳动开,力道其实不大,却撞得她鼻尖控制不住发酸。

    她近乎麻木地,在雨水迷眼的酸楚中,尝到一点咸湿的味道,“妈,我当上语文课代表了。”

    就像是等价交换。

    她给出一个证明自己的砝码。

    然后赢得赵逢青的短暂的认可。

    果然下一秒,赵逢青的抱怨声停住,颇有些惊喜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真的?我就说你们老师还是有眼光的,当上课代表后,你可不能掉链子,成绩一定得跟上来……”

    一如她所想,她总算有短暂的,可供喘息的空间。

    温逾雨却不觉得轻松,只觉得有个大石重重地压在胸口。

    她不知道别人是如何和母亲相处,也不知道别人的家庭关系是怎样的。

    但她却知道,她时常觉得窒息,想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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