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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在步入中年以后,当年在寄宿学校的生活就像是一场梦,就像是他早逝的父亲一样,留在丹尼尔生活中的痕迹几乎是微乎其微,唯有对壁炉和木工的喜好一直延续了下来,做木工能让丹尼尔感觉平静,砂纸每一次磨过木料表面,都能提醒他一件掩藏在过去的回忆,毫无意义的惊鸿一瞥,一个瞬间闪过的画面,一声来自少年时代的朗声大笑——这些信息都能帮助丹尼尔从角色中抽离出来,一点点地重新把握回自己,对于这个每演出一个角色,就相当于重塑一次人格的方法派大师来说,这是让他在错综复杂的内心世界中把握平衡,不至于彻底迷失的最好办法。

    今天他准备做一张椅子,最基本的木料已经接近打磨完毕,可以开始雕琢楔头,丹尼尔拿起卷尺,顺着墨线再一次丈量尺寸,虽然他已经是个很老练的木匠,但从第一次打造家具开始就留下来的习惯一直伴随着他:在真正开始之前,一定要多次反复确认尺寸,木匠不像表演,表演也许还可以重来,但一块好木头的报废是无法挽救的。

    各式各样的数字和算式在脑海中飘过,压下了来自《血色将至》的又一次梦魇幻影,最近,这些难缠的回忆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丹尼尔甚至感到了一丝不舍——他不知道别的演员是如何对付表演的,丹尼尔的同行朋友不多,对他来说,每当他进入一个角色,他就会为这角色设定一个人格,他的一生,来龙去脉,还有许许多多丰满人格的小故事,而脱离角色的唯一办法就是遗忘这些细节,和角色说再见。有时候对于他珍爱的角色来说,这就像是送别一个老朋友,而比送别现实中的朋友更坏的是,除了丹尼尔以外,没有人会为他们的逝去表达哀悼。

    下凿、敲击……就像是来自石油工地的斧凿声,另一个丹尼尔在这样的声音里好像活了过来,在他眼前露出生动的怒容——丹尼尔瑟缩了一下,放下了手里的凿子:丹尼尔·普莱恩维尤是和他共鸣很高的角色,所以也格外难以驱除,就像是一缕阴魂一样萦绕难去。

    走出木工房去了盥洗室,丹尼尔游荡到起居室里,他的妻子丽贝卡从书本里抬起头对他笑了笑,没有评价他过早离开木工房的举动,“亲爱的,你有个来自美国的电话——罗伯·马歇尔希望你能给他打回去。”

    “露西难道没告诉他吗?”丹尼尔有些疑惑,“我还没做好准备开始构建孔蒂尼啊。”

    孔蒂尼是《9》的男主角,这是一个丰满而复杂的角色,也的确让丹尼尔有些技痒,不过距离开演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他还处在走出前一个角色的阶段中,对于孔蒂尼,他只是刚开始了解,还没到那个会和导演频繁通电话探讨角色的阶段。

    不过,即使如此,处在‘康复阶段’的丹尼尔合作度一直都是很高的,和丽贝卡一起结算了一下美国现在的时间,他还是给罗伯回了电话,“罗伯,希望没打扰到你的午餐……”

    他和罗伯·马歇尔相识得很早,丹尼尔在西区出演戏剧时,就和当时一样也是无名小卒的罗伯·马歇尔一起吃过午饭,罗伯还为他介绍了来自美国的知名精神科医生——丹尼尔在年轻时有比较严重的精神障碍,最厉害的时候经常产生幻觉。这些年来,两人一直保持频率稀少的联系,这主要是因为丹尼尔生性羞怯内向,没有多少朋友,尤其是度过了被性欲驱动,狂热地追求肉体欢愉的那段时间以后,他更加倾向于一种避世者的生活,满足于小天地的自娱自乐,社交对于他的世界来说,有时是让人难以忍受的改变,而丹尼尔忙于维持内心世界的平衡,对于这样的活动是有些无力负担的。

    “当然没有,我正盼着你的回电呢,丹尼尔。”罗伯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不过,丹尼尔感觉得到,罗伯现在的心情也并非太明朗——他觉得罗伯的语气有些犹豫不定。

    “发生什么事了,罗伯?”他不喜欢绕弯子,便直接问了出来,“是项目的资金出现问题了吗?女主演人选换了?”

    “不,不是,项目进展很好。”罗伯连忙说,“我只是想问问你最近心情怎么样,你知道,从角色里走出来没有——我正在读《9》的剧本,你知道,我想找个人聊聊它。”

    “啊。”丹尼尔也放松了下来,他不喜欢社交,但很中意和知音一起谈论他选中的角色,世上能承载这种谈话的人实在寥寥无几。“是的,我前几天也读过了它的剧本,《9》被改编得非常迷人,那种交错反复的感觉,就像是织物,是吗,经纬交错,织出孔蒂尼的人格,这就像是严密的数学游戏——它的确非常可爱。”

    “没错,这一点的确让人印象深刻,”罗伯的语气也放松了下来,“每一个女人对孔蒂尼的影响都反应在了他的人格上,当然,还有他的中年危机——孔蒂尼是个非常特殊又非常普遍的角色,他的才华让他极为特殊,但他的中年危机又让他和所有人一样都被自己搞糊涂……”

    他们放松地探讨了一番孔蒂尼,还有他的中年危机,罗伯对这个话题似乎很有闲聊的兴趣,丹尼尔则有些摸不着头脑,最后他实话实说,“我还没开始揣摩孔蒂尼,罗伯,也许我们需要过几个月再来回答你这个问题……”

    “当然,当然,没问题……”罗伯的声音听起来更加游移不定了,他似乎正考虑着什么,丹尼尔不禁更为困惑——而最终,罗伯总算下定决心地开口问道,“丹尼尔,你本人有经历过中年危机吗?我是说——当然你现在到了中年,心理上也许会有些改变——”

    虽然已经预感到了罗伯可能是有些不太好问出口的问题,不过,当罗伯最终问出口时,丹尼尔还是为之哑然——中年危机……当然对所有正常人来说,不论贫富贵贱,人到中年,不可能没有走下坡的危机感,但问题是对丹尼尔来说,他过得一直都不是正常人的生活。

    中年,从何时开始算呢?几年前吗?还是从他拿了影帝之后开始?他真的已经步入中年了吗?

    杂乱的思绪在他的脑海中纠结成了一团,丹尼尔发现自己一时间竟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老实地说,“罗伯,我恐怕——我不知道,这个问题我没有答案。”

    “是啊。”罗伯听起来并不失望,如果要说的话,倒不如说他是有些最终肯定的感觉,“这没关系,丹尼尔,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去准备……”

    ……

    在大洋另一头,覆盖着冰雪的纽约街头,罗伯坐在书房窗口遥望着空荡荡的小区路口,无意识地旋转着手头的一根钢笔,借用着电话那头意味深长的沉默盘算着自己的心事:珍妮弗和切萨雷说得没错,也许丹尼尔是当今世上最好的演员,但毫无疑问,他和孔蒂多这个角色还有一段距离。

    “孔蒂多是个非常精细的角色,扮演他就像是个外科手术,九个女人对他的影响必须一一如实地反映到孔蒂多身上,而且要把这些信息传递到观众心里,让他们理解孔蒂多的心理状态,以及他深陷中年危机的原因。”珍妮弗的分析现在显得越来越有道理了,“而刘易斯他的事业黄金期出现在他得到奥斯卡以后,这事实上是个悖论——任何一个现在还活跃在大众面前,成绩优异的好莱坞中年男星都很难受中年危机的困扰,尤其丹尼尔更是如此,他的家庭在最近十几年中一直非常稳定。”

    罗伯自己也不得不承认,珍妮弗和切萨雷的说法很有道理:他自己就是如此,即使是在《芝加哥》之前,凭借着出色专业技巧,收入丰厚的他也没有中年危机的感觉,凭借《芝加哥》和《艺伎回忆录》走上事业巅峰的现在,就更距离中年危机有很长一段路了,当然丹尼尔也是如此,再说,丹尼尔这些年来主要面临的心理障碍一直是难以出戏,和中年危机根本就不沾边。

    当然,演员不需要杀人也可以去模仿杀人后的感觉,罗伯特·德尼罗在拍摄《出租车司机》以前也没有开过出租车,丹尼尔当然可以通过各式各样的方法体验生活,还原出属于他的中年危机,罗伯也对此有很大的信心,但——

    “事实上,要还原孔蒂多,对男演员们来说有两大难点,他们要深刻的理解中年危机,也要深刻的理解孔蒂多的艺术家性格,但对刘易斯来说,首先他对中年危机很可能根本一无所知,其次,他也需要时间把孔蒂多和他本人的性格切割开来,孔蒂多没有精神障碍,剧本中他和逝去母亲的对话更像是象征手法,如果刘易斯本色出演,这个角色毫无疑问会走入歧途。《9》是个非常大的项目,罗伯,你需要处理好10个大牌演员的叙事角度,刘易斯的表现不能勉强达标,事实上,他甚至不能只是‘很好’,他必须超凡脱俗才能压好阵脚,真的把孔蒂多错综复杂的内心世界表现出来。而如果你放纵刘易斯用自己的步调去理解孔蒂多,他很可能会找不到状态——也许他会被孔蒂多和他的相似点混淆。”

    切萨雷·维杰里虽然年纪轻轻,但罗伯一直对他非常看好,在他看来,切萨雷的品味毫无疑问值得信赖,眼光也精准得让人害怕,他对于《芝加哥》孤注一掷式的狂热追求让罗伯到今天都记忆犹新,而他对《9》相对不那么热衷的态度(罗伯很清楚,珍妮弗会答应出演《9》只是为了还他的人情),也成为罗伯心中的阴影,他不会为此放弃这个项目,但每每想起切萨雷的保留,心里就会蒙上一层淡淡的阴霾。他有种感觉,切萨雷并非是说服他让步才端出这套说辞,恰恰相反,正是因为这套说辞,他才对《9》不是那么的有兴趣,甚至没有积极推荐手下别的女星参加试镜。

    从丹尼尔的态度来看,他的确对中年危机毫无了解,而这就不能不让罗伯有些不安了——事实上,切萨雷的话还有另一点让他非常介意:刘易斯之所以决定接下《9》,就是因为《9》的孔蒂多某种程度上让他想起了自己。

    对当时的罗伯来说,能找到这么顶级的男演员来演绎难度极高的《9》,他当然是欣喜若狂,不会去计较那么多,但现在他既然已经得到了刘易斯,那么罗伯的心态就不一样了:孔蒂多绝不是刘易斯,孔蒂多没有精神疾病,他的一些反常表现只是夸张地表示了他的中年危机。如果丹尼尔顺着这条思路去塑造孔蒂多的话,毫无疑问他是走上歧途了。

    “露西说他还没走出来,而这是个很简单的数学题……他用一年的时间进入了上一个角色——我们并非要贬低《血色将至》里的丹尼尔·普莱恩维尤,不过他的人格复杂程度和孔蒂尼是不能比较的……即使一切顺利,刘易斯也许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入戏,按照他一贯的步调来说,很难想像两年后他会给你一个惊喜的孔蒂尼。”切萨雷或珍妮弗的声音混杂成了一块,在罗伯的耳边隆隆地响着,“也许你需要一些超常的手段来帮忙,需要一点点的疯狂。”

    “迈克尔·克莱顿是一个很合适的过度角色,他的人格相对孔蒂尼来说较为简单,起码展现在观众眼前的矛盾点只有寥寥几个,而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迈克尔深陷中年危机。”

    “从呼应程度来说,迈克尔在影片开始所做的脏活也呼应了《血色将至》,他的困惑呼应了《9》,当然最终他的自我救赎也和《9》不谋而合。”

    “这个角色也许能帮助刘易斯理解中年危机,他不需要同时处理两大难题,这会是他的第一个中年危机角色,度过他以后,他会更理解孔蒂多在《9》里的焦虑。”

    “就时间上来说,他也有充分的时间来拍摄《迈克尔》,拍完以后,你们有充沛的时间来讨论孔蒂多艺术家的一面。”

    “这当然会是三方面的多赢——前提是刘易斯对《迈克尔》能产生兴趣,那么就能让魔法发生。”珍妮弗的声音充满了信心,“和刘易斯谈谈吧,罗伯,看看他是不是真的了解中年危机,了解孔蒂多……”

    不可思议的是,罗伯发现自己真的有那么几分被说服了,他打了电话——然后更是惊讶地发现,珍妮弗是对的,他们是对的,刘易斯并不真正理解孔蒂多——这话对丹尼尔·戴—刘易斯来说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不过罗伯还是得说:如果他按照现在的这条思路往下走的话,也许……孔蒂多会是丹尼尔非常罕见的失手。

    对于丹尼尔来说,一次失手并不会影响他的职业生涯,但罗伯却不能忍受自己的心血之作,费尽心血拼凑起来的全奥奖演员班底最后被丹尼尔的失手毁掉,他拍《9》并非为了得奖,只是为了塑造艺术精品,塑造他在艺术音乐剧电影中的又一座高峰,又一个代表作,即使这只是一个设想,一种可能,也让罗伯心情沉重,而更让他焦虑的是,按照丹尼尔内向、执拗的性格,两人的沟通注定是小心翼翼的,很可能他即使意识到了偏差,也无法去纠正。

    当然了,即使丹尼尔开放态度愿意配合,罗伯也不知道该如何帮助他——罗伯特·德尼罗体验生活时,从事的是出租车司机这个非常普遍的行当,而罗伯到哪里去找一个深陷中年危机的世界级导演给丹尼尔体验呢?再说,某些职业特征浓厚的角色,也许可以通过体验生活来取得进展,但中年危机这种纯属心理性、个体性的问题,要通过两到三个月的实际体验就开窍,可能性极低。

    其实通常地说,在档期还有几乎两年空白的情况下,导演很少干涉演员再度接片,或者居中联系让演员中间再接一个活,这种情况也很常见,只是因为刘易斯情况特殊,这两年的空档对他来说并不算很长,罗伯才会感到犹豫,否则,按照他和切萨雷、珍妮弗的交情,牵线搭桥也就是一句话的事而已,但事关自己的作品,任何人情都跨不过这条红线,如果珍切二人组打感情牌来关说,他宁可得罪背景深厚的两人也不会答应——其实就是听他们阐述的那一小段时间,罗伯也有种独占欲被冒犯的不快,不过,在和刘易斯通话的短暂时间里,他的心情起伏剧烈,现在已经真正地开始考虑‘三赢’的说法了:起码,这不是他们俩为了打通自己这个关节而瞎编出的理论……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珍妮弗会那么笃定地说‘这样下去,孔蒂尼会是刘易斯的滑铁卢’,但确实,不能排除这样的危险。

    “这没关系,丹尼尔,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去准备……”他一边急速地思考着,下着决定,一边不停地往下说着话,让丹尼尔不至于挂掉电话——丹尼尔有多避世?只看和他通电话的难度就知道了,如果不是罗伯和他认识已久,今天这电话都未必能打通,首先丹尼尔一般不透露自己的住宅电话(他没有手机),只是通过经纪人和导演联系,其次,就算搞到住宅电话,他也往往不是接电话的那个人,而丽贝卡也不会让他来接电话,更可怕的是,即使她转告给丹尼尔,丹尼尔也不会回电话,他和导演的联系永远是单向的,他可以在任何时候联系上导演,但导演却不可能联系上他……事实上,今天丹尼尔会主动回拨电话,这让罗伯都有些受宠若惊了。如果现在结束通话,那么下一次他可不保证能联系上丹尼尔。

    “是的,罗伯,我可能需要再多一点时间……”

    察觉到丹尼尔的语气里有了挂电话的倾向,罗伯终于下定了决心:维持现状,搞砸的可能性很大,既然这样,不如真的做点疯狂的事,也许反而会有转机,不管怎么说,《迈克尔·克莱顿》只打算拍九周,丹尼尔有充分的时间准备《9》……

    “其实我打来还有另一件事,丹尼尔。”没有犹豫、徘徊的时间了,他开口说道,“你知道珍妮弗·杰弗森吗?她最近在做一个很有意思的项目,《迈克尔·克莱顿》——原本迈克尔的演员乔治·克鲁尼患上忧郁症,只能中途退出……”

    “但……”丹尼尔的诧异和不解明白地从声音中表现了出来,他停顿了一下——私下,对于表达自己的意愿,丹尼尔一直是很羞怯的,“罗伯,你知道我的习惯,我需要时间来处理每个角色——”

    “确实如此,不过,我认为迈克尔这个角色也许能帮助你领悟孔蒂尼……”罗伯仔细地解说了起来,“再说,我看过珍妮弗的表演素材。”

    他停顿了一下,一股淡淡的遗憾飘过心头:珍妮弗实在是太年轻了,不适合和丹尼尔搭戏夫妻,否则,《9》女主角的位置肯定是非她莫属。更令人扼腕的是,接下来的两年时间他必须全力准备《9》,无法分神执导《我和梦露的一周》,错过了和珍妮弗合作的机会……他并不迷恋珍妮弗,但每个看过凯伦素材的导演肯定都会有类似的感觉。

    “……我看了珍妮弗的表演素材。”他找回了注意力,继续说,“也许你也该看看,丹尼尔,我不知道,也许那女孩的表演有助于点燃你的激情,让你从《血色将至》里走出来……”

    ……

    “怎么了?”当丹尼尔挂上电话时,丽贝卡·米勒也从厨房走回了起居室,她刚才去厨房泡茶,所以错过了电话的后半段,“丹,听起来导演好像做了一件让你很困惑的事。”

    “的确……”丹尼尔紧皱着眉头承认,“罗伯提了个很少见的请求……但我现在要回去做木工了,他给你发了一封邮件,丽贝卡,你能为我把……我不知道,那东西好像叫‘附件’,等我们吃过晚饭以后,你能把它放给我看吗?”

    “当然没问题。”丽贝卡笑着说,“顺便一提,那东西的确叫附件,我会把它下载下来。”

    这些新名词一如既往的让丹尼尔晕头转向,他胡乱地点了点头,回到了自己的木工房里,一边心不在焉地做着杂活,一边思考着罗伯的要求:这对于和他合作的导演来说,是非常少见的。他知道他是个很难约到的演员,很少有导演在前方还有共同项目的时候,为别的电影牵线搭桥。

    还有珍妮弗·杰弗森,罗伯对她是否有些过誉了?丹尼尔也看了《第五个莎莉》,珍妮弗的表演功力当然很不错,但在他来看,角色和角色之间的切换似乎有些生硬,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珍妮弗的表演好像还没有抓到那个点,起码,他本人并没有太多和她搭戏的欲望。

    继续心不在焉地做着木工,吃过晚饭以后,丽贝卡塞给他一份剧本,半小时后又把他拉进了视听娱乐室。

    “你应该看看她的表演。”她以一种混合了烦恼和敬佩的表情说,“当然,我不赞成你在短时间内连着出演两部戏……但我不能阻挡你看这段素材——我知道如果我这么做了,有一天你会因此恨我的。”

    丹尼尔有些惊诧,但丽贝卡做了个‘安静’的动作,打开了投影仪,关上了灯。

    随着机械运转的沙沙声,家庭影院的白幕布上出现了一段明显未经细剪,只做过粗略拼接的素材,一个女人——珍妮弗·杰弗森——的头顶出现在镜头里,然后镜头缓缓往下,她半闭着眼,仿佛快窒息一般小口喘气的表情,一下就攫取了丹尼尔的注意力——

    在一片沉默中,镜头缓缓旋转,珍妮弗的角色——凯伦?只是静静地依靠着厕所隔板,轻浅的快速呼吸,她脸上写满了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恐慌,但并不夸张,这些情绪内敛在她半合的眼睫中,躲藏在她喘气的频率里——没有台词,也不需要对剧本的了解,没有一切,只是看着她就能理解,她的姿态和表情已经在诉说自己的故事——

    在一阵沙沙的噪点后,另一个镜头开始了,乔治·克鲁尼饰演的男主角(迈克尔·克莱顿?)和珍妮弗的凯伦在隔着一张咖啡桌对峙,迈克尔一脸紧张的笑容,他挤着眼睛——他想表达一种情绪,但丹尼尔分辨不出那是什么,他觉得乔治紧张不安,但又拿不准这是不是剧本的要求,毕竟他刚才只是做了个粗读,在凯伦的对比下,迈克尔显得浮夸又游离,他看上去并不想笑,但不知为何,他的脸上就是带着不自然的笑意,仿佛他也无法自制,仿佛那是从他的眼睛里辐射出来的。

    而凯伦呢,她看起来是那么的绝望,但在一瞬间,她就回到了专业、咄咄逼人而盛气凌人的状态里,“你迟到了。”

    “我知道。”乔治说,他的语调迟钝而缓慢,像是不能准确的记忆台词,但在下一瞬间又跳得过快——这绝对不是迈克尔·克莱顿,乔治的表现让人吃惊的差——

    丽贝卡往丹尼尔手上放了一张纸,他垂头看了一眼,但没有看妻子,不,丹尼尔已经没有心思考虑妻子,现实生活,甚至是刚结束的丹尼尔·普莱恩维尤,现在这些事情全都褪色成了无形的幻影泡泡,重要的只有电影,重要的只有凯伦——那个生动而跃然纸上的凯伦,只有那个充满了张力的场景——

    丹尼尔对着画面里的凯伦说,“我知道。”

    他的表情很厌烦,不是对凯伦,而是对眼下的烂摊子,当然也对不近人情的凯伦,“对不起,事情有些复杂……不,那不会发生……”

    他的语气渐渐加重,他对凯伦越来越不耐烦了,就像是凯伦对他也越来越不耐烦一样,这些信息不在剧本里,不在台词中,在他和凯伦——在他们从剧本中创造出的这两个生物的交流中自然发生。

    刘易斯伸出手,丽贝卡不出声地把下一页剧本放到了他手上,他快速地瞥了一眼,语气又低沉了下来,仿佛正在极力克制自己,“但你雇他不是因为他有抑郁症,你雇他是因为他是最好的,他富有智慧,他为他的事业疯狂……”

    作者有话要说:注:个人认为《9》其实是可看性很强的片子,歌舞很有观赏性,但DDL在里面的确是失手了,有点演飞了的感觉……不过个人看法而已,大家可以去看看J·J即将打酱油的这部片子。

    第208章

    因为她是珍妮弗·杰弗森

    “珍妮弗·杰弗森和她的经纪人去了爱尔兰?”

    乔治·克鲁尼从宽大的沙滩椅上把身子半抬了起来,把手机凑近了耳朵,“你肯定他们去了爱尔兰吗,布拉德?”

    布拉德·皮特在电话那头平静地说,“这是切萨雷·维杰里的助理告诉丽芙的,我想她没有说谎的必要。”

    丽芙是布拉德的助理,布拉德和切萨雷的关系不错,他的经纪约早年间在CAA的时候,布拉德经常会咨询切萨雷的看法,虽然他现在换了经纪公司,但两人还是保持了一份香火交情。而这也让乔治很早就收到了珍妮弗打算请丹尼尔·戴—刘易斯出演的消息——当然了,那时候他对于珍妮弗的异想天开,完全是抱着嗤之以鼻的态度。

    “真是个被惯坏的女孩。”乔治乐出了声,“她已经习惯了总是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不是吗?天啊,布拉德,你和我想得一样吗?——她现在的表现几乎已经让人为她感到难堪了。”

    布拉德也应和地笑了起来,“谁说不是呢?如果他们以为这样就能打动丹尼尔的话——”

    一样都是圈子里最顶尖的几个演员,虽然丹尼尔并不入A—list,但这不代表他的格调会比这两位A—lister低,事实上,论到江湖地位,他还要更胜几筹,作为圈子里的传奇人物,当世大牛,乔治和布拉德当然听说过不少他的事迹,虽然没有亲自接触,但对他的性格肯定也还是很了解的。就丹尼尔那个孤僻的程度,如果没有人引路,珍妮弗和切萨雷连庄园的门都进不了,即使他们手眼通天,找到人亲自引见,丹尼尔答应出演的可能性也是极低,进入新千年以来,他一直保持两到三年出一部作品的频率,在《血色将至》以后会是《9》,就不说她能不能把《9》挤掉,即使珍妮弗能挤下《9》,这也意味着她已经完全疯狂了:罗伯·马歇尔对她有知遇之恩,而在好莱坞,一个制片人的风评还有人品还是能决定很多的,珍妮弗这等于是自毁前程。

    惬意地思考着珍妮弗现在面临的窘境,以及她到底是多绝望,才会拉上经纪人直接飞去爱尔兰设法,乔治换了个姿势,冲侍应生勾了勾手,送上一个迷人的微笑,“能给我一杯Mojito吗,亲爱的。”

    他又拿起了电话,“还有什么是我需要知道的消息吗,布拉德,别告诉我他们同时还打上了汤姆·汉克斯的主意。”

    “无论如何,那女孩都有克里斯托弗给她兜底的,”布拉德没有满足乔治的希望,而是话锋一转地说道,“所以别总想着继续看她笑话了,乔治,别把这件事看得太个人,这一切只是公事公办,你太往心里去只会让史蒂文感到尴尬。”

    乔治感到轻微的扫兴,但理智还是知道布拉德只是在尽朋友的本分劝告他不要钻牛角尖——事实上,他已经是非常有朋友义气了。当乔治退出项目以后,史蒂文·索德伯格的确询问了布拉德接手的可能,而正好有空档期的布拉德之所以一口回绝,并不是因为他对角色毫无兴趣,恰恰相反,他对迈克尔·克莱顿和珍妮弗·杰弗森都有一定的兴趣,之所以回绝,完全是看在乔治的情面上,不愿因为接下这部影片造成朋友间的心结。

    现在,提到克里斯托弗,乔治意识到布拉德已经有些不满了:如果他的回绝能让这个项目黄掉,那么还是有意义的,但现在布拉德估计已经知道了克里斯托弗很乐意为珍妮弗兜底,那么他就等于是白白放弃了一个有兴趣的角色,一个超红女演员合作的机会,却是毫无意义,没有造成一点影响。

    “如果最后她找了克里斯托弗·汉克斯,”乔治断言地说,“顺便一提,这正是我希望的——那么这个项目就完了,布拉德,你知道的,克里斯托弗最多只能演到40岁前半,他知道什么是中年危机?我们30岁的时候知道什么是中年危机吗,布拉德?”

    在至交好友跟前,他没有掩饰自己对《迈克尔·克莱顿》的敌意,当然,乔治在项目里也有投钱,如果这项目最终黄了,让排挤走他的珍妮弗和制作组颜面扫地,乔治不介意亏损掉一部分投资——在项目无法拍摄的情况下,绝大部分还是能收回来的。而如果最后珍妮弗被逼找了克里斯托弗来救场……呵呵,只要有珍妮弗在,不论口碑多坏,投资收回来不会是问题,又有钱拿,又能笑看电影口碑扑街,珍妮弗和她的男友被影评人骂得狗血淋头,这对乔治来说才算是真正解气:他拍不了《迈克尔·克莱顿》,他承认,也许他没选对角色,也许珍妮弗的表现就是比他好,其实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乔治咽不下的是制片组排挤他的决定,当他们说服史蒂文来劝诫他的时候,事实上除了退出以外已经没有给乔治第二个选择了,他完全是被逼出剧组的。

    如果没有他的力撑,《迈克尔·克莱顿》根本无法投拍,甚至要不是他的斡旋,珍妮弗也不会进组,最后他反而落得这个结局——要说这完全是针对珍妮弗·杰弗森,也不尽然,乔治的不快是针对整个剧组的,他也想看看,没了他,剧组还能找谁来接手,一切会不会比他演的时候发展得更好,还是彻底沦为笑话。

    布拉德·皮特、汤姆·汉克斯、科林·费尔斯、西恩·潘、罗素·克劳……好莱坞的顶尖男演员就那么几个,要把他们全排除在项目外并不太难,起码对乔治来说是如此,毕竟这里有一大部分演员对《迈克尔·克莱顿》根本毫无兴趣。乔治在退出剧组以后,心情一直不差,他虽然直接就飞到澳洲度假顺便躲媒体,但也一直关注着剧组的动向,愉快地欣赏着珍妮弗和西德尼等人‘垂死挣扎’的狼狈模样,只有在听说西德尼准备前往各地选角的时候,心情才受到一些影响,不过旋即又被珍妮弗飞到爱尔兰的举动取悦——他现在很希望自己能和丹尼尔·戴—刘易斯交上朋友,这样就可以听他转述庄园内必定发生的难堪一幕了。

    “好吧,也许你说得对,克里斯托弗会成为搞砸这个项目的最后一根稻草。”布拉德听起来被乔治说服了,声音里也多了一丝振奋,“我会保持关注的,对了,乔治,关于《十三罗汉》——”

    手机里响起了有电话呼入的提示音,乔治翻开手机看了一下,“我有电话来了,是史蒂文,你要三方对话吗?布拉德?”

    “你一会给我回电话吧。”布拉德随意地说,“先挂了。”

    由于《十三罗汉》在筹备中,史蒂文应该是打来说这件事的,乔治也没有太在乎,他接通了史蒂文·索德伯格的来电,“史蒂文,有什么事吗?”

    “他们找到替补人选了。”也许是因为电话传递失真的关系,史蒂文的声音比平时要沉重一些,甚至可以说是有些阴郁。

    “什么?”乔治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替补人选?”

    “《迈克尔·克莱顿》,”史蒂文的声调有些不耐烦了,“乔治,不然我说的还能是什么?——他们找到替补人选了。”

    “是谁?”这巨大的转折让乔治·克鲁尼一时间有点跟不上了,他的情绪还没有反馈上来,只是本能地追问。

    “……就是丹尼尔·戴—刘易斯。”在史蒂文似乎显得格外遥远的回答中,乔治好像听到了叹气的声音,但史蒂文的态度归根到底还是很冷静的——这件事从头到尾触犯的都不是他的利益,“是的,乔治,所有人都没想到……刘易斯真的答应出演了,华纳的詹姆斯·霍尔特刚给我打了电话,珍妮弗前天去爱尔兰和他配戏……他们刚才已经签了演出合同。”

    现在是爱尔兰的中午,澳大利亚的傍晚以及洛杉矶的深夜,但对于制片人来说,工作时间不分白天黑夜,这个好消息一定让制片层和导演欢呼雀跃,乔治几乎可以想象到在这几分钟之内,有多少个电话会被打出,又有多少人会从睡梦中被唤醒,接受这个惊喜……

    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个极为严重的打击——他不断这么告诉自己,但依然不可自制地感受到一丝晕眩,乔治听到自己虚弱地问,“但这——我是说——这怎么——这是怎么发生的……这怎么可能——”

    “就我知道的。”史蒂文似乎也深吸了一口气,好像也在掩盖自己的情绪,“他们去找了罗伯,罗伯觉得——我不知道为什么,但罗伯就是觉得他们的想法特别好,在《9》之前拍一部新电影,全新的,按照丹尼尔的习惯需要一年多的时间来准备的新电影……不管怎么说,他们去见了丹尼尔,然后,丹尼尔就决定签约了。”

    乔治彻底说不出话了:请到丹尼尔是件不可能的任务,这是所有人的共识,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想法,从史蒂文的语气里他起码可以确定这点,但为什么——为什么这女孩就只是这么简单地就办到了这件事?

    不论是说动罗伯·马歇尔,还是说动丹尼尔·戴—刘易斯,都像是赤足走过海面一样艰难,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

    但她就是化不可能为可能了,她真的让奇迹因为她发生了,她真的签到了几天前还和她素不相识的丹尼尔·戴—刘易斯,世界上最好,同时也是最暴躁、最孤僻的演员……

    “乔治?乔治?”

    来自史蒂文的呼唤让乔治一下回过神来,他轻咬着脸颊内侧,敦促自己回复清醒专注,“Yeah,史蒂文,我还在听。”

    即使乔治久经风霜,城府不浅,但在这一刻,他还是从自己的声音里听到了丝丝分明的苦涩……

    “我理解你的心情,乔治,如果我是你,我也会感到酸楚。”史蒂文安抚地说,但语调很快又转为严厉,“但不论如何,我希望你别再搞小动作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乔治,如果你不能欢迎丹尼尔,那么我劝你最好还是乘现在尽快退出。”

    他的话信息量很大,警告的意味昭彰明显,这让乔治失控的感觉更加明显:史蒂文知道了他的小动作?西德尼呢?詹姆斯呢?华纳对他的评价有所降低吗?史蒂文是不是已经开始和他疏远了?他的表现让他失望?

    受到威胁以后,他的思路反而比刚才要清晰得多,乔治找回了自己的自制力,清晰冷静地说,“我明白了,史蒂文,这一次——”

    他仍然忍不住顿了一下,这才不失苦涩地往下说,“这一次是她大获全胜……我会做个有风度的输家的,史蒂文。”

    “你没有输,只要你的资金还在局里,你就依然是个玩家。”史蒂文的语气宽和了下来,“如果你继续玩下去,那才会让你变成输家,不是吗,乔治?振作起来吧,换个角度想,这对于你,对于项目本身来说都是好事……”

    他安慰了乔治几句,就匆匆地挂断了电话。乔治猜测他是急着恭喜珍妮弗,或是让自己更深地参与到《迈克尔·克莱顿》的制作中去。

    瞪着掌心的手机,他忽然感受到了一种极为陌生,但又那么熟悉的酸楚感:当他还是好莱坞的无名小卒时,乔治的确饱尝了好莱坞的人情冷淡,但自从他崭露头角、扶摇直上以后,他感受到的都是好莱坞让人沉醉的热情一面。所有人都想要认识他,所有人都想要赞同他,他是那个被选择的人,而不是被抛下的那个——但刚才,史蒂文虽然还安慰了他几句,可挂掉电话时的迫不及待已经说明了一切:他被抛弃了。

    这件事发生到现在,只有史蒂文给他打电话,托尼、詹姆斯、西德尼、安东尼……没有人想起他这个失败者,他们肯定在忙着恭喜珍妮弗,打探着合约的细节,这整件事发生的过程……他被抛弃了。

    而这还不是他需要处理的唯一一个问题——乔治看着重新闪烁震动起来的手机,心中五味杂陈,在失败的苦涩之外还有憋屈、愤怒:他自问从未得罪过珍妮弗·杰弗森,甚至在两人发生冲突时还主动让步,他实在不知道为什么珍妮弗·杰弗森——她倒也没主动欺凌他,然而却给了他多年以来最难熬的一个晚上。

    大堡礁的夕阳美景忽然间毫无吸引力,乔治瞪了手机一会,仰脖把清爽的鸡尾酒一饮而尽,接起了电话。

    “对,布拉德,史蒂文已经挂了……不,不是《十三罗汉》……我恐怕我有个坏消息……”

    “是的……她办到了……不,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办到的……”

    晚风吹过,乔治声音中的酸楚和无奈被吹得支离破碎,但依然清晰可辨,“我猜这就是所谓的奇迹……而她就是那种能缔造奇迹的女孩……”

    ……

    当一个人第一次突破所有人的预期值时,他会被称为人才,而当他把预期值推到了所有人都无法想象的高度时,他会被称为天才,当这个人一次又一次地突破所有人的预期值,然后把标准推到让人难以想象的高度时……好吧,人们把他叫做传奇人物,接下来他做什么事,人们也许都不会惊奇了。

    对人们来说,珍妮弗·杰弗森似乎就是这么一个人物,当她通过《芝加哥》和《加勒比海盗》走红时,人们只是把她当成又一个幸运儿,《恋恋笔记本》的投资也不过是让她得到了‘大胆、有经济头脑’的评价,但从《恶魔穿着Prada》开始,事情变得有些让人看不透了,她拿了两个影后——所有人都为之崩溃,她和影帝恋爱,让花花公子对她神魂颠倒——她和迪士尼、韦恩斯坦合作,似乎是用平等的身份和他们在一个牌局里游戏——

    然后,当乔治·克鲁尼忽然间罹患抑郁症(这件事在圈内看来疑点重重),退出她参演、投资的项目时,她又用了很短的时间,就为乔治找到了另一个传奇人物,每个人都想要的大师级演员来做替补——

    从她拿了两个影后开始,好莱坞似乎就有些不知该如何对待珍妮弗了,她的电影大卖,投资的项目大赚,创办的公司大红,这里体现出的素质并非只有她很会演戏这么简单,而现在,当她跨刀制作人时,她又让所有的制作人都目瞪口呆,甚至自惭形秽——如果得到丹尼尔·戴—刘易斯是这么简单的事的话,那么之前他们吃到的闭门羹难道是假的?

    事已至此,人们只能承认,也许得到丹尼尔·戴—刘易斯对珍妮弗·杰弗森来说就是这么简单,就像是她一演戏就走红,一冲奥就拿两个奖一样,世界上总是有些人做任何事都非常简单,总能轻而易举地取得别人难以想象的成功,她就是有这种特权——事情就是如此,谈不上理解不理解,你所要做的就是承认这个现象就好了。

    为什么她能轻松得到丹尼尔?因为她是珍妮弗·杰弗森。为什么罗伯·马歇尔这个最不可能的人不但没有作梗,反而为他们穿针引线?因为她是J·J珍妮弗·杰弗森,这个名字本身就带有魔法,世上所有的门都会为她打开,所有的奇迹都会因为她而发生,承认这一点,你就能完全心平气和,不至于因为她的消息影响自己的生活。

    “是的,她得到他了。”西德尼·波拉克半带着无奈地笑了,对电话那头的老朋友有些赔罪意味地解释,“当然我们没有人认为她会成功,但你知道,她非常固执任性,总是想要试一试,而现在她居然真的得到他了,我很抱歉,阿瑟,选角现在似乎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但如果你已经找了合适的人选,让他过来吧,剧组里总是有一些角色适合他的……”

    把电话给珍妮弗,不代表西德尼就高枕无忧了,事实上,对珍妮弗非常看好的他为了铺平珍妮弗选角的道路,事后也是打电话给这几个老朋友预先交代了几遍,现在他不得不再打几通电话表达歉意——很浪费时间,白用了人情,但从西德尼的语气里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不愉快。

    “当然,当然,我明白。”电话那头的朋友操着英式口音优雅地说,“那可是丹尼尔·戴—刘易斯……停止做作吧,西德尼,你语调里的炫耀都快滴出来了。”

    “如果是你的话,你不会高兴吗?”西德尼反问,“失去了乔治·克鲁尼,得到了丹尼尔·戴—刘易斯——我非常高兴,告我吧。”

    “去你的,老家伙。”阿瑟亲昵地责怪着,“那么你们何时开拍?丹尼尔需要多久时间准备?”

    “下个月,丹尼尔对这个角色异常有灵感。”西德尼又一次炫耀了起来:和丹尼尔一贯‘臭名昭著’的准备时间比,这一次剧组需要等待的时间短得让人妒忌,从头到尾都凝聚了浓浓的特权味儿。

    “下个月!”阿瑟果然捧场地惊呼了起来,“这是——说真的,西德尼,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这件事仅限于你我之间……”西德尼压低了声音,诡秘地说,“就和你听说的一样,全是因为那女孩——她完全把丹尼尔点燃了,我看了丹尼尔和她对戏的素材,老伙计,告诉你吧,这回我们是走运了,他们两人的对手戏简直火花四溅,我已经感到奥斯卡在向我们招手……”

    他的话当然引起了一阵羡慕的赞叹,阿瑟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他急促地说,“听着,我这儿已经初选出了几个非常不错的遗珠,你必须给他们在电影里找个位置,我不在乎戏份多少——这是你欠我的,西德尼。”

    “当然,没问题。”西德尼心情正好,他一口答应了下来,“不过不要太贪婪,阿瑟,名额终究有限。”

    “这你就放心吧。”阿瑟达成目的,轻松地说,但随即话锋一转,又开始打听起了下一部电影。“我听说那女孩准备要拍梦露了——而且还要来英国取景?这是真的吗,西德尼,由谁来执导,谁来投资?”

    “她自己出钱投资。”西德尼慢悠悠地回答,“至于谁来执导……”

    谈到这个话题,即使是西德尼,也露出了含义复杂的苦笑,“现在还没确定,不过我可以告诉你,阿瑟,有意接过导筒的人员名单,豪华得让你甚至会不敢相信,事实上,如果不是我……”

    在好莱坞,人们往往不喜欢谈及自己的老迈和病痛,总是变着法儿的展示年轻,所以西德尼还是咽下了原本打算出口的话语,改口说道,“如果不是我没有时间,我对这个项目也不是没有兴趣……”

    虽然还不知道具体人选,但听说西德尼有意执导,阿瑟已经发出了一长串惊叹的啧啧声,“这简直是疯了!这是这女孩自己制作的第一部影片吧——伙计,你还记得你制作第一部影片时的可怜相吗?”

    “当然记得。”西德尼失笑地说,“我想她是不会和我们一样的了——”

    他用上了这一阵子好莱坞制片人、导演圈子里常说的一句话,仿佛这句话能完美地诠释所有疑问,“但,谁让她是珍妮弗·杰弗森呢?”

    阿瑟发出了不明所以的笑声,显然还不是太懂西德尼在说什么,西德尼也无意再给阿瑟解释下去,他直接发出了邀请,“要知道她现在在好莱坞有多火,你自己看一眼就行了,这样,下周她公司推的一部爱情片首映,你可以过来参加,顺便和她认识一下——相信我,你不会想错过和她认识的机会的。”

    他肯定地说,“我想现在,全好莱坞没有人会错过这个机会……”

    第209章

    大梦的第一步

    “这估计会是今年最热闹的首映式了,”克劳迪娅一边帮助珍妮穿上一件款式保守低调,秉承‘Less

    is

    more’的黑色小礼服,一边笑着说,“我听说连布拉德·皮特都会来,哇,明天的新闻肯定会大写特写,不是吗?”

    “是啊,我们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愿意现身捧场。”珍妮拉开了华伦天奴提供的赞助珠宝展示柜——她和华伦天奴的合作一直相当愉快,珍妮也是华伦天奴心中的理想客户,她借走的礼服归还时总是很干净,珠宝折旧度低,配合度又高,再加上事业节节攀高峰,关注度一直居高不下,所以华伦天奴现在和她采用的合作模式是每一季都会放置一些较为基本款的首饰在珍妮屋里,方便她日常出行搭配,这里有些售价不够高的直接就无需归还了。当然珍妮在一些大活动的时候,华伦天奴也会借来隆重的成套首饰,那就还是专人护送,佩戴完直接送回保险库,有时如果朱利安认为华伦天奴的首饰搭配得不妥当,他打个电话,不论是蒂凡尼还是梵克雅宝,都很乐意借出当季重点首饰,也有些珠宝商直接就上门谈赞助了。

    不过,只是《倒霉爱神》的首映式而已,对于珍妮这个制作人来说,并不算是什么大场合,而且她也要把风头让给瑞秋·麦克亚当斯,所以不论是礼服还是珠宝都低调、保守,只是维持了珍妮弗·杰弗森私服一贯的低调优雅,没有走Girl

    Power的抢眼路线。珍妮甚至连朱利安都没请,而是给了克劳迪娅机会,让她主持打理这个高曝光场合下的全套妆容——也因此,克劳迪娅反而比珍妮更为上心,在珠宝柜里挑来挑去,最后还是只为珍妮选了一对珍珠耳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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