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珍妮已经开始期待答案。作者有话要说:注:茱莉亚音乐学院超级、无敌、牛,而且考核也很严格,阿加塔是双学士,绝对的学院派出身大牛了,当然这个人也是我虚构的。
布朗克斯区是纽约犯罪率最高的区,也比较动乱,住民多为有色人种,一般游客不太会去住那里的。
第33章
詹姆斯·舒伯特
《芝加哥》剧团的竞争相当激烈,刷下来的人当然也是很多的,这一次剧团招新大概名额是五个,前来应聘的各色演员却有两三百名,这还是经过简历关的面试,第一次面试大概是三比一的录取比例,到了第二次面试的时候,就只有九十多人。这一次面试的内容相应也复杂一些,有些基本功的考核,还会让面试者两两对戏,表演一些考官规定的场景。
这些功夫对于珍妮来说,也是过去半年里一直训练的内容,所以她很顺当地就完成了下来,也没有太紧张。她现在已经渐渐地适应了一屋子都是人的面试氛围了,就好像心里有个按钮,按一下就能把无关的眼光全屏蔽掉。只剩下摄像机和她,以及对面的人形配词器。
说起来,剧团的面试氛围要比剧组面试更为开放,面试直接是在一间大的排练室里进行的,候选人就坐在地上等着,所以这一次围观的群众是特别的多。珍妮也能看下别人的试镜表现,来估量自己的胜算。
不愧是《芝加哥》的面试,能进入第二关面试的,演技起码是过关,台词都可以自然地顺下来,而且歌声都很动听,音准、音量也非常稳定,这么多个面试者,虽然有些明显因为紧张,唱得很紧,但就没有一个是严重走音的。珍妮自忖她的演技可能在这些人里算是优秀,但唱功就是平平,没有压倒性的优势。
不过……如果长相也进入总分的话,她的分数依然能够名列前茅。——漂亮妹子,歌又唱的不错的话,一般都是直接往乐坛发展了,会想来演音乐剧的实在是没几个。
第二轮面试以后,切萨雷也打电话来询问了一下进度,珍妮如实说了她的感觉,切萨雷——当然没有任何夸奖,只是告诉她,“阿加塔对你印象不错,她告诉罗伯对你的第三次试镜‘抱有微小的信心’。如果我或罗伯有空的话,我们也会来。”
珍妮进组本来就很晚,《芝加哥》的拍摄现在已经快到尾声,再加上靠近圣诞节—元旦假期,所以剧组提前放假也是大有可能的事。珍妮对罗伯的好意颇为感动,“他真是对我太好了。”
“所以你就更不能辜负他的期待。”切萨雷说,“据我所知,第三轮詹姆斯·舒伯特也会去,你能不能破天荒地成为洛克希,有一大半决定权在他身上,所以不要掉以轻心。你的最低限度是不能让罗伯丢脸,为了把你安排进面试,他给詹姆打了好几通电话。”
不要以为美国就没有‘家天下’,事实上家族企业在美国极为多见,除了政界有父子总统以外,演艺界子承父业的事情也是比比皆是。从20世纪初百老汇蓬勃发展到现在,这个小小的戏剧天地就一直由两三个家族均分天下,内百老汇有数十间大型剧院,《芝加哥》固定在舒伯特剧院上演,而舒伯特剧院属于舒伯特组织,这间公司又是百老汇三大势力之一,旗下拥有十余家知名剧院,到目前为止,舒伯特组织的一大部分股权依然在舒伯特基金会手中,而公司领导人的姓氏也还是舒伯特。詹姆斯·舒伯特还不是集团首脑,根据切萨雷的介绍,他是舒伯特剧院的经理,对于《芝加哥》剧团的影响力理所当然超过剧团团长。
——对,在百老汇的权力链条中,剧院经理是在剧团团长、编导之上的,这是因为内百老汇非常注重传统,每个知名音乐剧都有自己的固定剧院,《芝加哥》永远都在舒伯特剧院演,不可能搬到林肯中心,而从筹备剧团到上演,这期间的全部花费都由剧院承担,票房收入也由剧院收取,从团长到编导都是拿钱做事。出钱的人最大,所以切萨雷说詹姆斯·舒伯特才是那个决定她能不能成为洛克希的人。
从阿加塔和罗伯的通话内容来猜,切萨雷很有可能事前已经找过詹姆斯·舒伯特,推销了一轮自己,甚至提出了一个异想天开的宣传计划。不过既然他不说,珍妮也就没有多谈,她问,“这个詹姆斯,他——”
切萨雷静默片刻,然后说道,“有话请直说,杰弗森,我不喜欢玩猜心游戏。”
“他是直的吗?”珍妮对着空气扮了个鬼脸。
“是。”切萨雷说,“但你也不必太担心,你忘了?罗伯还误以为我们是一对爱情鸟。”
珍妮松了口气,忽然觉得那晚的将错就错还是很有价值的,“好的,说起来,你和莉儿说过此事没?”
切萨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保持沉默,珍妮差点接一句:‘亲,说好的不喜欢玩猜心游戏呢?’但想到上次莉莉安和切萨雷吵架的情景,她决定还是别提这一茬了。
“那我会和莉儿打电话说明的,”她主动说,“对了,切萨雷,你说我们是不是该建立个制度。”
“什么制度?”切萨雷的声音传递出些许疑问。
“叫一声杰弗森就给我一块钱制度?”珍妮说,“说真的,你一叫我杰弗森,我就想说‘是,维杰里大人,好的,维杰里大人’。所以最好还是别这么叫我了。”
“好的,杰弗森。”切萨雷回答。
珍妮一时非常吃惊——切萨雷这该不会是在和她开玩笑吧?
很遗憾的是,切萨雷似乎的确是在开玩笑,而且在她能想出个机智的回击之前,他就已经挂上了电话。
……
在这两次试镜中间,她反正了无新意地就一直在上课,这一次的课程里,阿加塔不再细究她的基本功,而是开始点评她在唱段中的疏忽之处。
“你的舞蹈功底比较强,《芝加哥》的舞蹈也并不难,”她不愧是科班大家,每一句都点评得极为精准。“以你的肢体表达能力,舞蹈不会是太大问题。相对来说,唱功是你的弱项,我猜你受训的时间不长,因为你的气息还是有很大问题,不过你的嗓音条件比较好,《芝加哥》的唱段也不会太难,我注意到你在试唱的时候已经会通过技巧来遮掩缺陷,这很好。”
在被珍妮的表演‘征服’了以后,阿加塔对她的态度热情了一些,话也多了,甚至会出现一些鼓励和赞扬,“只要把你的气息稳住,音量稳定下来,我认为你还是很有希望的。你的节奏和音准相当不错,是不是合唱团出身?”
事实上,陈贞小时候倒是的确参加过一段时间的合唱团,不过她自认自己的唱功基础还是来自于当豪门少奶那段时间对KTV的痴迷,但现在当着阿加塔,她一样都不能认,只好推诿到天赋上,“并没有,但我一直很喜欢唱歌,没事也经常自己哼唱。”
阿加塔将信将疑地看了她几眼,还好也没有深究的打算,“这节课以后,我希望你回家再做几次发声练习,找一根香薰蜡烛,对着它练,尽量在发声的同时减少火苗的颤动,绝对不能吹灭。还有我之前教你的深呼吸方法,也要保持练习。你平时需要做一些基础训练来扩大肺活量……”
不必说了,珍妮在这十几天里,一样是累得像狗,她就像是海绵,每天早上起来都把自己拧干,然后用一天的时间吸收满知识,每天晚上回家以后,她都要进演艺空间,并不看片,只是在黑暗的空间里不断地练习,催促着自己的大脑加速转动,迅速消化阿加塔的教导。
阿加塔让她做发声练习,但次数要严格控制,免得练习不得法,消耗嗓子,好,珍妮就在演艺空间里练习,这里喊破天都和现实里的声带无关。(出于好奇,她录制过自己进入演艺空间期间的外在表现,看起来就和睡着一样,不论她在空间里做什么,外在都没有异状)稳定气息最主要的就是多练习发声,有‘屏住肺里一口气’的意识,她每天都起码在演艺空间里再练九小时。
气息稳定了,唱歌音量就不会忽大忽小,这种进步都是看得到的。阿加塔看她的眼神一天比一天惊异,就连和她一起上课的小鲜肉威廉都是禁不住大呼小叫,妒忌地声称珍妮是‘上帝的宠儿,你出生时一定被天使吻过’。
珍妮对此异常哭笑不得,但威廉却很坚持,“当然我知道你长得很好,也很会演戏,唱歌也很好听,但这一切并不会让我非常妒忌你。我最妒忌你的是你进步的速度,珍妮亲爱的,你进步的速度快得让人发狂,让人丧失信心,如果让我再见到几个天赋和你一样高的年轻男性,我就放弃在百老汇出人头地的努力——真的,我绝对不会和你们这种怪物竞争一个角色,那绝对会是一种摧残式的打击。”
望着似乎有认同之色的阿加塔,珍妮颇有些‘我竟无言以对’,那种用金手指欺负人的愧疚感涌现上来,她只好换个角度开导威廉,“事实上,我并不是天赋型选手,威廉,你看到我的进步,但你看不到的是我回旅馆以后的练习。我的课余活动只有一项:练习、练习、不断的练习。当然,我相信你也非常勤奋,但你有家庭,威廉,而我现在有的只有学习。”
她说得是实话,家庭作业一做就是九小时,连着扯九小时嗓子很有乐趣吗?未必吧。连着一年时间不知道什么叫做饱饭,为了省钱,到纽约以后她三餐几乎都在吃没有丝毫味道的超市沙拉,在LA她起码还能吃上比较新鲜的蔬菜,而这里的沙拉通通都不太新鲜,味道别提多怪了。再者珍妮这一个月完全没有个人生活,为了实现切萨雷异想天开的安排,她只能通过废寝忘食的学习来弥补自己在唱功上的弱势。现在她自己都不知道在靠什么维持自己的干劲。
估计是贫穷——虽然音乐剧不是很有钱的行业,但如果成功选上洛克希,周薪应该也能有个两三千美元,这对珍妮来说算是一笔钱了,起码她短时间内不需要担心自己的饭辙。而如果错过了这个角色,即使切萨雷不对她失望,可以他宁缺毋滥的作风,天知道下次试镜机会会在几个月以后。落选就要继续遛狗端盘子的话,她当然是拼死也要来演《芝加哥》。
对她的说辞,威廉扮了个鬼脸,“如果成功的代价就是要放弃生活,那我为什么要成功呢?”
“可你如果没有放弃生活的决心,就永远也无法在这一行获得最微小的成功。”回答他的并不是珍妮,而是阿加塔,她对威廉的态度依然很严厉,“没有人能抱着享受生活的态度一举成名,威廉,你看到的只是那些大牌明星在成功后的享受,只有我们才知道他们在没成名之前的疯狂。”
珍妮的‘你不知道我有多努力’类鸡汤,并没有使她感动,阿加塔反而又对她强调了一遍,“如果你还想要继续在音乐剧这条路上发展的话,一定要理性练习,我知道你急于成功,但一次倒嗓会毁掉你的所有希望,所以我还是那句话,适度练习、注意护嗓。”
这一天也是第三次试镜前的最后一次课程,阿加塔没有布置作业,让珍妮今晚回家也别说太多话,保护嗓音。威廉笑眯眯地和她拥抱,祝她好运,“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看你试镜,看到你把别人的希望踩到脚底碾碎,这场面肯定很精彩。”
就连阿加塔也破例露出微笑,“我会去看你的试镜,珍妮弗,就把明天当作是我对你的一次考试,相信我,面试官的考题绝不会比我这些天出给你的更难。”
她难得幽默,珍妮当然配合地连连发笑,她心中也有些暖意:其实从某种角度来说,演艺圈也许是最公平的圈子,只要你有天赋,又有基本的做人水平,大多数人都会选择拉你一把,而不是把你往下踩,毕竟山水又相逢,在这个注重人脉的圈子里,投资新人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当然,这说的是阿加塔和罗伯这样的幕后人员,他们从来都不会是珍妮的竞争对手,她看到的当然也就是演艺圈温情脉脉的一面,至于演艺圈丑陋的一面,珍妮相信自己也有大把机会在她的同行演员们身上见识到。比如蕾妮的经理人维罗妮卡的那一手汉堡酱,应该就算是个很入门的预演。
而她现在做的全部努力,这种近乎自虐式的修炼,就是为了能跻身到大孩子中间去玩游戏,去体验演艺圈更加繁华奢靡,也更加丑陋的一面。
第三次试镜就是封闭式试镜,威廉即使来了也应该见不到他期待的‘珍妮大展天赋,踩碎无数颗玻璃心’的场面,不过现场的气氛其实已经很紧绷和沉闷了,这一次剧团招新有五个名额,现在还有三十个人在等,而其中以年轻女性居多。按照比例来算,她们的淘汰率要远高于六分之一,甚至可能达到十分之一,而别的类型演员则可能只有二比一的淘汰率——其中一位黑人中年女性就根本就没有同类型演员和她竞争,她等于是板上钉钉,铁定能入选剧团。
在等候期间,珍妮已经承受了很多忌惮的眼神,搞得她也有点过敏起来,生怕自己成为‘Cat
Fight’的主角,又或者好像少女漫画一样,换鞋的时候发现鞋底有玻璃渣……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音乐剧试镜不需要换鞋,芭蕾舞剧才需要。不过即使如此,她也很小心,没有去接剧团提供的咖啡,只是喝着自己带来的瓶装水,更是坐在角落里,离竞争对手很远,杜绝一切弄脏衣服的可能。
她的试镜顺序排在中间,在一次又一次的点名声中,珍妮也难免心跳加速,有些肾上腺素分泌过多的症状——这真的是她几次试镜中最没把握的一次,到现在她都不敢说对这个角色十拿九稳,最关键还是那该死的唱功。
她也不敢进演艺空间去,害怕听不见点名,只能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试镜进行得很慢,一个人在里面起码都要呆上十分钟,在她的紧张心情里,这十分钟更是被加倍拉长,感觉上整场试镜简直要持续一整天。
试镜间还是在舒伯特剧院的排练大厅,大概试镜开始半小时后,一个黑发男人吸引了珍妮的注意力。
或者说,他对她的注意吸引了珍妮的注意力——当她发现的时候,这个人已经起码看了她一分钟以上。
他站在门口角落,随便地斜倚着门框,打扮得也非常随性,穿着格纹衬衫和牛仔裤,如果不是发型得当,这份时尚品味简直有几分宅气,反正和周围是有点格格不入——长得还不错,介于周正和英俊之间,足以给人留下印象,但珍妮肯定自己没在试镜演员里看到过他。
他就一直盯着她看,被发现了也没害羞,反而冲她微笑点头示意。珍妮也回了一个笑,又低下头去做自己的事,不再和他对视。
但她能感觉到他还在看,就这么大大方方地看,毫不掩饰他对珍妮的兴趣,说实话她经常也能遇到对她行注目礼的男士,但看得如此大方坦然地还真要数眼前的这个无名氏。他好像把她当成展览动物,对她的一举一动都很关注——那种科研类的关注。
珍妮被他看的前十分钟,恼怒值在累加,但十分钟以后又逐渐消退,她开始有一个怀疑。
这男人大概在仔细看了她一小时,这一小时是珍妮一生中最不自在的一小时,然后他直接推门进了试镜间。
大概过了五分钟,珍妮的名字被叫到,她推门进去,又看到了那男人,这一回他坐在试镜桌正中央。
不出所料,珍妮想,啊,他就是詹姆斯·舒伯特。
结合他今天的表现,她几乎可以肯定他就是专程来看她的——说实话,珍妮的确很佩服切萨雷,他的经纪能力简直鬼斧神工。她完全不知道切萨雷是如何说服詹姆斯·舒伯特这样一个高层人物专程前来看她,甚至还能专程看她一小时(当然,这最后一点可能是詹姆斯的自由发挥)。她想这应该和切萨雷推销她的手法有关,并且真的燃起好奇心,决定事后一定要问个清楚。
但现在,最要紧的当然是面试。珍妮在试镜桌后的观看人群里发现了罗伯(她没想到他居然真的来了),还有阿加塔,她用眼神和他们微微致意,随后就把全副注意力投向了詹姆斯·舒伯特,深吸一口气,进入战斗状态。
舒伯特再度从上到下把她打量了一遍,随后露出善意微笑,拿过话筒,“我本来只想看你跳舞的,但听说你的歌唱技巧进步很大,而且对洛克希的几个唱段都很熟练。”
他冲身后做了个手势,一个面熟的黑人女演员走上前来,冲珍妮笑了笑,珍妮认出她就是电影里黑人女囚的饰演者黛德丽。说起来她们还吃午饭的时候还几次坐在一起,聊过几次,珍妮以为她们几乎算得上是朋友,起码也是熟人了,但现在黛德丽的态度却好像不认识她一样。
“这是我的维尔玛。”舒伯特和女演员行了吻脸礼,“现在她会和你一起配合演出最后一场《Nowadays》串联《Hot
Honey
Rag》,没有彩排,一次成型,你有信心吗?”
——《Nowadays》和《Hot
Honey
Rag》是先歌后舞,期间还有不断的走位,亏舒伯特还笑得那么友善,结果一上来就是高难度,而且这所谓的‘有信心吗’,明显也只是客气话,他话音刚落,周围人已经纷纷为她们让出了一块场地。
珍妮看了看‘维尔玛’,对方已经开始掰手扭腿做起准备,而且毫无和她眼神交汇的意思,态度相当冷漠,看来是连事前沟通都不准备做了。
为求稳妥,她本来也就打算动用金手指,现在更是不会做另一个选择,珍妮收回眼神,点头说,“Hell
yeah,我当然很有信心。”
她的态度几乎可算是有些傲慢,非常理直气壮,完全毫无逞强——只要给她表现的空间,对珍妮来说,挑战完全是多多益善。舒伯特给她的难度越高,时间越多,她就越有信心用自己的表现来征服全场。
毕竟,用阿加塔的话来说,‘她有种特别的天赋’,不是吗?
舒伯特发出惊叹的笑声,人群里,罗伯笑着摇了摇头,珍妮退到‘维尔玛’身边——这回轮到她转头看珍妮了。
珍妮并不理会她,她闭上眼‘调整自己’,在演艺空间中选中了这两个唱段。
然后,音乐响起,洛克希·哈特睁开眼。
她开始歌唱。
作者有话要说:注:舒伯特组织是真实存在的,这一章的一些知识点除了詹姆斯·舒伯特为虚构的以外,别的都是真实的,包括剧院权力链也的确是如此。
第34章
零和游戏
黛德丽·古德温——也就是电影版《芝加哥》中的黑人女囚,百老汇版音乐剧中的维尔玛——并不是第一次见到珍妮弗·杰弗森,之前在好莱坞环球片场,她有几次和杰弗森在午餐时候说过几句话,但更深入的来往就没有什么了,即使黛德丽有心深交,客观上也不允许。《芝加哥》片场气氛压抑,导演就像个不定时炸药,随时可能发作,黛德丽也是初次触电,两人几次见面都总有一个人要忙着上戏,谁也不可能多加拖延。
对于杰弗森这个幸运儿,要说黛德丽不羡慕是假的。她漂亮,年轻——最重要是年轻,黛德丽今年已经32岁了,才刚刚拿到维尔玛这个角色,并且经由百老汇剧团的推荐,得到了登上大屏幕的机会,她从伴舞做起,在百老汇足足跳了六年才有今天,而珍妮弗·杰弗森今年才20。
当然,在好莱坞的时候,黛德丽对她并没有多少妒忌,好莱坞从来都不缺少幸运儿,换句话说,即使珍妮弗已经登上大屏幕,20岁还在做配角,和娜塔莉·波特曼,斯嘉丽·约翰逊这样天赋超群的童星比,她一样是大幅度落后。当时,她只是想多交个朋友,多结一份善缘,也许某天珍妮弗腾飞以后,还能给她带来一两个试镜机会。
——不过,那时候黛德丽也并不知道她会忽然间跑到百老汇来唱音乐剧,而且瞄准的还就是《芝加哥》的女主角洛克希,从詹姆斯对她的态度来看,珍妮弗挑战的并不是B组洛克希,而是A组,也就是说,如果她通过试镜,那么在未来的几个演出季里,和黛德丽搭档的就是珍妮弗,而不是倒霉的老蒂娜,又或者是早盼着从B组转到A组的阿曼达。
在这一次试镜后有多少商业考虑,黛德丽并不是一清二楚,当然她听说了一些风言风语,不过如何运作宣传终究是剧院的事,她所关心的就只有一点:风头。
只要有对戏,就一定会有风头之争,尤其《芝加哥》这样双女主共演的剧目,只要是共同演出就一定会有谁更吸睛的比较,当然,这是很难量化的斗争,甚至胜负也是因人而异,每个观众可能都会有不同的答案。但黛德丽知道自己的劣势在珍妮弗跟前非常明显——她没珍妮弗漂亮。和她原本的搭档蒂娜比,珍妮弗的优势一目了然,她实在很年轻很漂亮,也很瘦削,身材毫无走形(蒂娜多少有些过壮,阿曼达也有这样的问题),即使不说歌舞功底,两人只要站在那里,珍妮佛天然就能抢走70%的注意力。
另一个更不利的因素就是她能演戏,黛德丽之所以没有参加剧团巡演,就是因为她在《芝加哥》片场要充当许多场景的人肉布景,吉蒂的几场戏她都有出镜,珍妮弗收放自如的演技给了她很深的印象。在这点上,之前专攻音乐剧的黛德丽可以坦然承认,她自愧不如。
但她也不是没有优势,黛德丽没参加电影片方组织的歌舞培训,她的专业素养使得她不必再突击练习。几次和蕾妮、凯瑟琳等主演配戏的体验也让她感觉到了非科班出身的影星在舞台上的弱势。漂亮是一回事,舞台统治力又是另一回事,黛德丽绝对比不上凯瑟琳的美貌,但她自信在同一舞台上,她能吸引到更多的注意力。既然如今看来,珍妮弗的中选已经是板上钉钉,那么詹姆斯挑选的歌舞唱段,对她就是个不错的机会,她相信自己能在第一次共演中确认下两人间的权力关系。——黛德丽没想欺凌珍妮弗,她只是希望她在舞台上老实本分,不来抢夺她的风头。
珍妮弗没有过系统排练,只接受过几个月的短暂训练,从几个同事的反馈来看,除了长相以外,歌声也就是那么回事,舞虽然跳得不错,但黛德丽的舞蹈是强项,对此她有绝对的自信。黛德丽没想把她蹂躏得太过火,甚至失去这个角色,但她需要在这首歌里全面压倒珍妮弗,让她知道谁才是老大,谁才是那个对走位、台词都烂熟于胸的人,直白地说就是:谁要跟着谁的步调来走。
但珍妮弗一开口,她就知道自己完了。
对于观众来说,音乐剧的念白、唱腔与背景音乐关系并不大,尤其《芝加哥》的这一唱段是爵士乐风,节奏较为单调,听起来更是随便哪里开头都可以吻合进去。但对于演员来说,开口的时间和念白的节奏都是有讲究的,两人念白同一段的时候还存在语速互相带动的问题。黛德丽想要争取的就是来做领班,她想要让詹姆斯知道即使下一季的宣传重点可能是珍妮弗,但维尔玛依然是台上领唱的那个。
但她做不到,珍妮弗一开口她就知道自己做不到,她看不到她的表情和舞姿,只能听见她以假模假式、志得意满的柔媚声音在哼唱着《Nowadays》,每一句都在调上,每一句都在鼓点上,甚至每一句都在情绪里。她和背景音乐的吻合简直天衣无缝,连一个节拍都不差——这简直就像是在唱KTV,珍妮弗的每一句唱腔都是理直气壮的原音重放,而黛德丽根本没法来个即兴花腔,又或者是按着自己的嗓音降调升调,她就和所有开着原音唱K的人一样,所能做到的唯一一件事也就是跟上她的节奏,融入她的表演里,跟着她的走位调整两人间的距离。
换句话说,虽然她也尽力调整掩饰,但那个慌手慌脚、小瑕疵不断的人却是老鸟黛德丽,而不是菜鸟珍妮弗。黛德丽出演维尔玛已经半年了,这一次的终场歌舞秀是她自我感觉表演得最烂的一次,也许是因为杂念很多,到最后一段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没道具的情况——天知道在排练中她们用纸板代替过多少次机关枪,在没纸板的情况下又有多少次是直接用手来模拟。这一回她居然是直到眼角余光瞄到珍妮弗吹手指,这才猛然醒觉,迅速做出类似姿势,和珍妮弗配合。
她的歌声好不好?走调吗?嘹亮吗?气息稳定吗?黛德丽压根也没有注意到,珍妮弗的表演给她的感觉是个难以解析的整体,她就是洛克希,现在唱跳的就是洛克希·哈特,你怎么去评判她的唱功和演技?这就像是你没法说一个婴儿的笑容不够自然,也许他的笑不是那么美,但绝对是原汁原味毫无矫饰。
归根结底一句话,珍妮弗不但自己完全入戏,还把观众带入了戏里,让他们失去了高高在上的评审态度,也即完全被她的魅力所征服。
表演完以后,詹姆斯没有表现得太过激动,但黛德丽对他已经很熟悉了,她轻而易举地通过他的小动作(抿紧的唇,闪闪发亮的眼睛,还有不断敲击桌面的手指)发现了他的兴奋。詹姆不过是在做作罢了,黛德丽确信他现在兴奋得几乎能飞上天,他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让舒伯特剧院重焕光芒,现在谁能说珍妮弗·杰弗森不是他理想中的救世之星?
至于站在试镜桌后的那些人群,阿加塔·列普宁那、罗伯·马歇尔,这些大人物却没有吝啬自己的笑容和点头,他们不断交头接耳,无疑正在谈论黛德丽——身边的珍妮弗·杰弗森。他们的眼神从黛德丽身上滑过,却对她视若无睹,仿佛她只是一个布景,一件死物,而一旦落到杰弗森身上,便仿佛遇到了黑洞,再也难以离开。
黛德丽的心情很糟,不仅因为她刚才演砸了,也因为她已经察觉到了自己的命运,Hell,她当然对此心知肚明,如果换做她是他们,她也会做出一模一样的选择。如果她不是同台演员,而只是一名观众,她也不会把注意力投给可怜兮兮,风头完全被盖过,暗淡无光的配角,只会欣赏这个美艳惊人、天赋超群的未来之星。
如果她不是同台演员……
她咬住腮帮,用轻微的疼痛提醒自己: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然后转头露出笑脸,对珍妮弗·杰弗森致以祝贺。
和她注意到的一样,一下戏,杰弗森身上那些统治力、霸气,或者说那些吸睛的气质就全都消失不见,她当然依旧很漂亮,只是已经没那么起眼、那么嚣张了,她一边擦汗,一边对黛德丽也露出了和气的笑容。就好像刚才整场表演里她一直在和她协调走位,而不是自顾自地秀了五分钟一样。
当然,黛德丽也承认,她一开始也没打算边跳边沟通走位,但正因为她原本打算如此,却被杰弗森抢先一步,现在的不爽才更根深蒂固。
她上前和杰弗森握了握手,转身回到人群中,选择不去回应来自同事的虚伪微笑,她知道她们心里在想什么,百老汇的竞争不会比好莱坞平和多少,她是维尔玛,这个角色在《芝加哥》剧团里就代表勾心斗角、风口浪尖。
而黛德丽也不能接受事态发展的趋势,她今年32岁,已经没有多少失败的空间。这一次试演在她心底唤起了失业的恐惧,《芝加哥》是一台双主角音乐剧,维尔玛不能被洛克希压制得毫无光彩,如果她不能抗衡杰弗森,黛德丽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这也不是她第一次和这一行的黑暗面打交道,熟知这一行的人都知道,没有人会把你的障碍清除,或者你强到跨越它,或者,你就弯下腰来,除掉它。
她带着客套的微笑,在人群中仔细地观察着杰弗森。
非常仔细地观察。
……
珍妮并没有特别地感觉到黛德丽的恶意,这并不是因为她不敏锐,事实上,这完全是因为现在抱着忌惮、妒忌、惊讶等情绪打量她的人太多了,基本上一屋子人里有半屋子都正这么戒慎恐惧,不夸张地说甚至是厌恶地看着她,要一一找出这些眼神的来源也变得不可能。再说她还有更重要的任务,那就是上去和阿加塔、罗伯正式打招呼。
虽然按说她演完以后,詹姆斯·舒伯特点评几句她就可以出去了,但现在整个试镜的节奏都中断了,试镜桌上正在开小会,室内也是议论纷纷,完全成了菜市场,所以珍妮也就不管不顾,先上去和阿加塔拥抱了一下,阿加塔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就把她推到了罗伯跟前。
“你真的为了看我特地回来纽约吗?”珍妮在议论声中喊道,扑上去和罗伯行了拥抱礼和吻脸礼,虽然他们见面次数不多,但由于罗伯对她的帮助,以及现在室内略带疯狂的气氛,这么做倒是变得很自然。
罗伯回抱了她一下,也是和疯了笑得露出两排牙齿一样,“我很想说是,不过实情是片场提早放假过圣诞——”
他可能本想点评下她的表演的,但这时舒伯特已经转过身来,所以罗伯只是冲珍妮匆匆说了声,“听着,圣诞我有个派对,你一定要来,如果可以的话,今晚一起吃饭。”
然后他又把她推回给舒伯特。
舒伯特推开椅子,站起身和她握了握手,他的态度和之前比要更加正式一些,说话前还清了清嗓子,“很好,杰弗森小姐,你的表现让我们很满意。”
在他身旁,有个试镜官一边摇头一边笑着说,“何止很满意?珍妮弗,你完全他妈摇滚了全场。(Rock
the
shit
out
of
the
whole
pce)我们已经迫不及待要看到你的正式演出了。”
舒伯特冲他无奈地一笑,但还勉强对珍妮维持专业态度,“不论如何,我们会在两天内告诉你结果。”
“好的,没问题。”珍妮也想忍住笑,但她现在真的很兴奋也很爽,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但刚才的歌舞好像真的让她回击了舒伯特之前一小时对她的那种眼神骚扰,所以她终究忍不住笑出了一口白牙,“我会——我会很忐忑地等待你的电话的。”
试镜桌上的高层全笑了,他们纷纷对珍妮伸出手,珍妮一个个握过来,恍惚间有种自己是政坛领导人的错觉,不过她真的很难抑制这种飘飘然的感觉,一直走到门边都还是止不住笑。
但,当她推门而出,所有候选人都看过来的时候,这种莫名其妙的成功感非常迅速地就融化了,珍妮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过是成功地完成了一次排练演出,绝不是就此成为世界之王,而她身边还有一大群人很可能随时都在策划着把她往下踩,以此扩大自己的成功机会。
她马上收敛笑容,尽量严肃地通过人群,但即使如此,珍妮依然感觉到了许多道恶意的眼光汇聚到她身上,如果眼神能够实体化,她相信自己的脸肯定已经被割得鲜血淋漓。
虽然她并不是恃靓行凶的性格,做人也尽量低调,但珍妮知道,这些候选者并不会因为她做人的低调而少恨她几分,她们不喜欢她,甚至是讨厌她,憎恨她的理由都非常简单:珍妮挡着了她们的路,她拿走了她们全都垂涎欲滴的那个机会。
所以她就是Bitch。
这不是什么政经游戏,存在双赢解,这是演艺圈。
演艺圈的赢家只能有一个。
作者有话要说:注:1黛德丽说的A组和B组就是常年演出的剧团很常见的做法,因为演员不可能一年到晚都保证出勤,所以会分成两组轮流出演一个剧目。但在芝加哥剧团A组地位更高是我虚构的。
2黛德丽真有其人,她也的确是2002年百老汇芝加哥的维尔玛。但别的就都是虚构了……你们懂,不要当真啊!
第35章
圣诞派对
“这应该是一种天赋。”阿加塔啜饮了一口餐后咖啡,“我是说,的确,她的基本功还有很多瑕疵,远远不到扎实的地步,你可以轻而易举地挑出十多个缺点,但是这一切在她表演时你是无法意识到的。可以说是激情,应该说她表演中的激情盖过了一切。”
“我们所欠缺的就是这种天赋。”罗伯也露出了赞同之色,“事实上,这整个行业里最稀缺的就是这种天赋。”
“但你很难说她是爆发型的演员,”阿加塔对着珍妮方向比划了一下,“又或者是体验派的天才,我们都见过那种个人气质强烈的个性演员,约翰尼·德普,凤凰河,珍妮弗和他们完全是两种类型,你甚至可以说她有双重人格,在平时她是一种气质,平淡、不起眼,让人怀疑你的眼光,罗伯——”
罗伯发出轻笑,“但当她抖擞精神开始真正表演的时候,完全是另一种表现。”
“没错,那就完完全全是另一回事了。”阿加塔说。“当然我看过了她在《CSI》里的表现,而我现在好奇的就是她到底是如何处理华妮塔和洛克希的,你知道,这两个角色虽然是一个方向,但你却处理得截然不同。”
一直坐在一边被人谈论的珍妮,现在总算是被引入话题中了——试镜结束以后,剧院对她没有别的安排,罗伯就真的让她到家里吃了晚饭,当然也邀请了他的好友阿加塔。
在之前的餐后小酌中,阿加塔和罗伯都在谈论珍妮的‘惊人天赋’,而她只有略带心虚地赔笑旁听的份儿。这两个大拿真不愧其业界大神的身份,从旁观者角度对她的表演做出的那些点评,到位得让珍妮都是有点冷汗潺潺了。
“的确,华妮塔和洛克希看似都是嚣张美艳的角色,但我认为,她们的差别还是很明显的。”珍妮说,“最明白的一点,就是华妮塔聪明高雅,她是个强者,所以观众会很容易原谅她的犯罪,毕竟或多或少,我们都有些慕强心理。但洛克希无知虚荣,她是个弱者,她无法激起观众为她欢呼雀跃的冲动,所以观众会和律师比利一样,欣赏着她美妙的歌舞,但同时又对她丑恶的本性心知肚明,悲悯地摇头微笑。作为时代的缩影,洛克希激发的是观众的同情心理,所以处理华妮塔时,要收,要克制,但处理洛克希就必须外放而夸张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