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不等祈宁开口,杨惊春冷眼睨着他,忽而反问道:“难道不该杀吗?”她浑身被雨水淋湿,衣裳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手臂上若隐若现的结实肌理。
雨水混着血色从她身上滴落,落在地上汇成一滩淡红色的血水,血腥气盖过殿中暖香,闻着格外瘆人。
姜锦抬眸看向面不改色的杨惊春,似欣赏她的气魄,勾唇笑道:“该杀。飞龙走狗,这世上有什么杀不得的人呢。”
她说着,轻挥了下手,示意扣押杨惊春和李姝菀的宦官退下。
祈宁上前,仔细查看着杨惊春和李姝菀身上覆血之处,担心道:“惊春,李小姐,伤着没有?”
杨惊春冲着李姝菀的背抬了抬下颌,小声同祈宁道:“我没事,但是菀菀背上中了箭伤。”
李姝菀背上血虽已止住,但伤口却被雨水泡得发白,祈宁拧紧眉心,同一名宫女道:“去取伤药来。”
那宫女恭敬垂首,却不敢应下,将目光投向姜锦,等她的意思。
这宫里,里里外外都是姜锦的人,她不发话,无人敢擅作主张。
祁宁扭头看向姜锦,急道:“母妃,李小姐伤得太重,你既要以她为人质,也要保她性命无虞才是。”
姜锦听得这声焦急的“母妃”,看向祈宁担心得发红的眼眶。
母女对视片刻,姜锦垂下眼帘,似怨非怨地叹了口气:“许久不见,你不问一问母妃过得好不好,尽帮着外人,真叫人寒心。”
她向那宫女缓缓开口:“听公主的,取伤药清水来。”
“是,娘娘。”
很快,宫女送来伤药清水,这里没有太医,只能由祈宁为李姝菀处理伤口:“李小姐,请忍着些。”
清水洗过微微翻卷的皮肉,药粉洒上伤口,刺痛得发麻。李姝菀死死咬住唇,冷汗直下,浑身绷如石头。
杨惊春被绑着,帮不上忙,探头看着祁宁动作,教祈宁如何给她包扎。
等李姝菀伤口处理过,杨惊春心里终于缓了口气,她毫无形象地盘腿坐下,靠在殿柱上,稍作休息。
李姝菀痛得身体轻颤,脚下有些站不住,靠在柱上,同杨惊春待在一起。
祁宁蹲下身,给坐在地上的杨惊春松绑。
姜锦见她忙里忙外,一心帮着外人,慢悠悠道:“他们都说杨小姐身手了得,你给她松绑了,伤及这殿中人该如何是好。本宫暂且又不能杀她,只好斩下她的双手,才能安心了。”
祈宁知她脾性,语气说得缓和,话却从不作假。她抿紧了唇,不得不停下动作。
杨惊春听姜锦要砍自己双臂,心头骤然漏了一拍,扭了扭身子藏住手上绳结,同祈宁道:“别解了,嫂嫂,你娘的话听着怪吓人的。”
祈宁缓缓松开手,她心头又恨又痛,沉默良久,看向姜锦,再次开口劝道:“母妃,收手吧。太子殿下……”
她话没说完,姜锦似已厌烦她喋喋不休的絮叨,开口打断她:“我是你生母,祈铮是你哥哥,你失了魂还是迷了心,不站在娘家身边,一天到晚向着祈伯璟那个外人?”
祈宁袖中手紧握成拳,反驳道:“儿臣并非站在祈伯璟一侧,而是站在忠义天理一侧,古来谋反者,有几人得以善终?”
姜锦听得这话,徐徐敛了笑,冷面反问道:“忠义?天理?”
她一步步走向祈宁,盯着自己冥顽不灵的女儿:“我看你是读多了书,听多了讲学,读蠢了脑子。”
李姝菀和杨惊春看着这对争执的母女,皆没有出声。
姜锦站在祁宁身前,垂眸望入她眼底,讽刺道:“你当真以为祈伯璟是什么宽宏大量的君子吗?太傅给他讲的是什么课,他学的是什么道,你可曾亲耳听过?”
“他习天子之术,掌控权势、制衡朝臣,绝情断义、以理为首,是天底下最薄情寡义之人。你当真以为他称帝后,会放过我们一家人?”
她说着,冷冷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杨惊春,又看向祈宁:“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是我的女儿,你以为逃出宫去嫁给杨家,他今后就会放过你?”
祈宁红着眼眸道:“不嫁给杨家,难不成要在你的安排下嫁给哪位连面都没见过的逆臣之子。做一枚你手中的棋,这辈子都钉死在谋反的棋局上。”
四目相视,姜锦眼里似有怜惜,又似乎只剩一片烧灼的愤恨:“那你就恨吧,恨你没有投到皇后的肚子里,长在了我的血肉中。”
祈宁用力抓住她的手:“母妃,别斗了!收手吧,趁现在还来得及。”
姜锦看了眼臂上的手,厉声道:“斗还有一线生机,不争便只有一个死字。这么清楚的帐,你怎么就算不明白!”
“您若不在哥哥年幼无知时便教他争权夺位,若这些年不和皇后太子作对,又怎会走入死局!”
“便是死局,本宫也要拉着所有人一起死!”
轰隆——一道雷光划破夜幕。
祈宁望着姜锦偏执冷漠的面庞,缓缓松开了她的手,摇头呢喃:“你疯了……”
殿外,密雨骤急。
0182
(182)发难
殿中银盏烛泪成堆,明烛已燃过半,殿外大雨依旧未停。
一番争执后,祈宁似已精疲力尽,她站在殿门内,轻仰着头,失神地望着夜色。
夜幕如炭木烧尽后残留下的厚重余灰漂浮在天际,暗得看不见一丝月光。
忽而,宫道尽头浮现出几抹火光,火光于雨中匆匆靠近,姜闻廷带着一队手持火把的禁军匆匆浴雨而来,湿着盔甲大步入殿。
姜锦显然一直在等他,见他入殿,正了神色,忙询问道:“如何?”
姜闻廷扫了一眼柱旁的李姝菀和杨惊春,拱手向姜锦行礼,回道:“禀娘娘,微臣已派人以皇上旨意请太子前往元极宫,然太子闭门不见,抗旨不应宣召。”
雨水从他眉间滴落,他顿了顿,接着道:“属下未见太子身影,不知他是否在东宫。”
违抗皇上谕旨,避身隐而不见,祈伯璟显然已经察觉到了风声。
姜锦讥笑道:“披着王八壳的狐狸,倒是会躲。棋局已开,我倒要看看他能躲到什么时候。”
她言之凿凿,似笃定今夜谋划必成。
姜闻廷直起腰,抹了把脸上冰凉的雨水,又道:“娘娘,还有一事。”
姜锦侧目看他,姜闻廷道:“方得到消息,李奉渊带三百将士,两刻钟前从北门进了宫,眼下正朝元极宫来。”
殿柱旁,李姝菀听见这话,倏然抬眼看了过来,很快便想明白了姜锦的计谋。
无圣上旨意,将军私自带兵入宫,在外人看来,实乃谋反之举。
姜锦命禁军把守在元极宫外,只要李奉渊带兵进宫,她便可借平乱之由将李奉渊就地处死。
李姝菀看向伫立雨中的数百禁军,面上看似平静,可袖中的手却紧握得颤抖。
姜锦想看见的便是李奉渊自乱阵脚,他带兵入宫,太子一党便成反贼;他犹豫不定,祈伯璟今夜便得孤身葬身宫中。
他来或不来,都在姜锦的预料之中。
姜锦目露喜色,痛快道:“好!”
李奉渊护送谢真入山调走大半,余下三二兵卒,在姜锦看来,实在不足为惧。
为将又如何,皇城脚下,无兵权虎符,也不过任人宰割的凡胎肉身。
姜锦出门,从袖中掏出一只巴掌长的烟火,对天燃放,烟火直飞入天,于夜幕下炸开,一抹红光乍现,眨眼而逝,绚烂至极。
姜闻廷沉默地看着那一闪即逝的烟火,而祈宁也看着那抹红光,她忽而意识到什么,看向姜锦,低声问:“哥哥是不是在京中?”
姜锦闻言,含笑看着她:“怎么,现在总算忘记你的太子殿下,想起你血浓于水的亲哥哥了?”
她心情大好,话中笑意动人,好似寻常百姓家母女话家常,可祈宁看着她的笑,却只觉得心中一阵阵冷寒。
姜锦见她面色苍白,抬手轻轻抚过她被夜风吹得冰冷的的脸庞:“乖女儿,怕什么?怕事成之后,母妃和哥哥抛下你独享荣华?”
不等祈宁回答,姜锦又笑着问:“还是怕事成之后,母亲杀了你的太子殿下与你的夫祈宁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姜锦却竖起食指抵在她唇瓣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别急,夜还长,何止他们,有得杀呢。”
姜锦收回手,轻笑一声,将目光投向殿柱旁面色苍白的李姝菀:“今夜,就从你哥哥杀起。”
她抬步缓缓走向李姝菀,抬指轻轻指向李姝菀,思忖着轻言细语道:“杀了你哥哥,再杀你,让你们兄妹黄泉团聚,如何?”
李姝菀宛如看疯子般看着姜锦,眸色冰冷,没有应答她的疯话。
被绑着的杨惊春忍不住道:“疯女人。”
姜锦被骂,不怒反笑,她看向地上盘腿而坐的杨惊春,夸赞道:“真是漂亮明艳的一张脸,难怪祈伯璟要亲自求皇上封你为太子妃。”
她嘲弄地勾起唇角:“可越是位高权重者,越是重权轻情,你说,你这位太子妃得他心中几分情?不如本宫帮你个忙,将你的手砍下来,血淋淋地送到他宫中去,看看他会不会来救你?你也帮本宫一个忙,引他现身,看他避而不出,究竟在谋划什么。”
姜锦笑着道出令人心惊的话,可在场之人却没有一人敢将她的话看作玩笑。
姜锦说完,转身看向姜闻廷手中的剑,似打算就现在斩下杨惊春的手。
姜闻廷搭在剑柄上的手微微握紧,而靠在殿柱上的李姝菀也变了脸色。
杀意猛起,李姝菀看着背对她仅仅三步远的姜锦,忽而动了起来,在众人都没来得及反应之时,她抄起一旁梨木架上的玉瓷瓶,快步上前,用尽力气朝姜锦头上砸了下去。
元极宫里里外外都是姜锦的人,宦官、宫女,乃至姜闻廷的一队手持兵器的禁军。所有人都没有料到李姝菀会不要命地突然发难。
可李姝菀就是持瓶砸向了姜锦。
一声清脆的瓷器碎响,赫然碎了一地。姜锦痛吟出声,些许狼狈地跌倒在地。
这一声惊醒了殿中愣神的众人,宦官宫女大喊着“娘娘”,一脸惊慌地涌上前,颤抖着手跑去扶姜锦。
李姝菀仿佛听不见外界之声,她一双眼死盯着倒地的姜锦,抓起地上一块碎瓷,犹如一只突然暴起的伤鹿,猛然朝姜锦扑了过去。
便是祈宁也被李姝菀此举吓住了,她只知自己的母妃是疯子,没想到温婉的李姝菀也疯魔至此,她下意识道:“母妃!”
只可惜李姝菀慢了一步,一宫女见李姝菀扑来,反身挡在了姜锦面前。瓷片割开了她的后颈,但未伤及姜锦分毫。
姜闻廷见此,大步上前,提着李姝菀的手臂拉开她。
李姝菀一击看似猛烈,也不过憋着一口气,呼吸一乱,气血上涌,眼前阵阵发白。
手中瓷片落地,露出被割伤的掌心。
温热的鲜血顺着掌纹流下,李姝菀粗重喘着气,如一滩烂泥坠下去。
姜闻廷察觉手上下沉的重量,微微怔了一瞬,低头看向冷汗如雨的李姝菀。
她苍白的脸紧绷着,可一双眼恨意滔天,仍锐利非常,不似深闺里的姑娘,更像是蛰伏已久的雌豹。
从前在学堂被欺辱也不敢应声的姑娘如今也已生出了血性。
姜闻廷提着李姝菀的手臂将她拖离姜锦数步之远,松开她的手,任由她瘫倒在地。
杨惊春膝行至李姝菀身侧,焦急道:“菀菀,你没事吧!”
姜闻廷拧紧了眉,焦心地看着殿中这场乱局,深深叹了一口气。
姜锦扶着流血的脑袋,在宦官宫女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回首满目恨意地盯着李姝菀,俨然已起了杀心。
然就在此时,脚下的地面忽然微微震颤起来。
一探子快步入门,跪倒在姜锦面前,垂首道:“娘娘,安远侯带三百兵卒,已在宫门外!”
姜锦看了眼手上的血,怒极反笑。
她眯眼望向宫道尽头,数百人乌压压连成一片,持器杀入宫门。
宫道旁等候已久的禁军一围而上,抽刀拔戟,面向来人。
李奉渊持剑而立,冷眼扫过这禁军人墙,看向灯火通明的大殿。
冷而沉的声音远远传入殿中:“微臣李奉渊,请见皇上。”
0183
(183)包围
李奉渊来得及时,若晚上片刻,李姝菀或便会被怒极的姜锦杀死在这大殿之中。
姜锦推开搀扶她的宦官宫女,独自缓缓站直了身。
她用手擦去从发中流至额前的温热鲜血,瞥向李姝菀,冷笑了一声:“哼,来得巧,恰好送你们一对兄妹下黄泉。”
“压她出来。”姜锦说着,一甩宽袖,朝殿门走去。
李姝菀这一下砸得太狠,细看之下,姜锦脚步虚浮,竟行不大稳。
宫女心惊胆战地看着她一步步缓慢走出大殿,却又不敢去扶她。
祈宁虽怨姜锦,可姜锦终究是她母妃,她看着身形微晃的姜锦,手臂下意识抬起,想上去搀扶,可最终又握拳收回了手,站在原地没动。
宦官压着李姝菀行至殿外,面向李奉渊所在的方向站着。
冷雨斜飘入檐下,打在身上,夜风一吹,阴冷气似渗进了骨头里。
李姝菀身上的衣裙已经湿透,她的身体有些控制不住的抖,或是冷的,又或是背上的伤太疼。
然而即便身体颤抖,但她脸上并没有表现出丝毫脆弱之色。
她隔雨看着持剑站在三百将士前方的李奉渊,只是眼眶有些红。
她没有喊他,也没有哭闹,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宛如一根柳木立着。
她不想他担心。
相隔半百步的距离,李奉渊也看着她的方向,在看见李姝菀被宦官压着后,李奉渊面上虽没有表现出任何关切之色,但却下意识紧了紧手中的剑。
夜雨如丝,落在将士手中一把把锋利蹭亮的刀剑上,刀面剑身映照出将士坚毅冷肃的面容,数百人持器冷面相对,而场面却诡异得没有一丝声响。
姜锦眯眼远远看着李奉渊,高声开口:“宫禁已下,安远侯此刻带兵入元极宫,是要谋反不成?”
一旁的宦官清了清嗓子,正要替姜锦传声,然而远处的李奉渊却仿佛听得见姜锦的声音,回道:“微臣奉太子殿下之命,肃妖妃,清君侧。”
“清君侧?”姜锦冷冷勾起唇角,信口雌黄道:“依本宫看,是太子等不及,要趁皇上病重弑君父夺位,何必假借这样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她颠倒是非,抢占忠正之名。李奉渊冷眼看着她,沉声道:“后宫干政,妖妃祸国,其罪当诛。”
姜锦似觉得有趣,闻言面露讥色,没忍住笑出了声。
诛?
她望向宫墙外若隐若现的、靠近的火光,唇边笑意愈深。她倒要看看,他这区区三百将士,今日如何诛她。
姜锦行至李姝菀身侧,抬手抓住李姝菀的发,用力往后一拽,迫使她抬起头。
发丝扯拽着头皮,疼得厉害。李姝菀蹙起眉心,抿紧了唇,没有发出一点痛声。
她冷眼扫过李姝菀苍白的面容,顺着李姝菀不屈的视线看向远处的李奉渊,大声道:“素闻李将军与令妹兄妹情深,羡煞旁人,不知道令妹的命,能否让李将军放下手中诛本宫的剑。”
殿门处宫灯明亮,李奉渊远远看去,虽看不见李姝菀的神色,却能看见夜雨宫灯下她被身旁的宦官反剪着双臂的纤细身影。
他护在心尖上的人,此刻却被如此对待,李奉渊心头说不出是痛更多,还是怒更重。
他屈起左臂,横刀胸口,用袖上擦去剑刃上冰凉的雨水,声音冷得没有丝毫情绪:“我若放下刀剑,怕会被贵妃娘娘让人砍得连骨头都成渣子。”
他分明听见了姜锦的话,但没有问起李姝菀一字,也没有多看她一眼,似压根不在意姜锦拿她作威胁。
他装得太平静,连姜锦一时都信了。
她察觉出李奉渊漠不关心的态度,有些可惜地松开了李姝菀的发:“我道你兄妹二人情有多深,原也不过如此。”
宫墙外,火光逐渐变得越来越亮,也越来越近。
脚下的地再次震颤起来,祈铮带领着数百将士如鱼涌而入,形前后包围之势将李奉渊与他的三百亲兵围在其中。
祈铮勒马停下,淡淡扫了眼被围的李奉渊,朝姜锦远远拱手行礼,正色道:“儿臣祈铮,前来救驾!”
“好!”姜锦等的就是祈铮的将士。
她大笑两声,看着李奉渊,讽刺道:“三百将士与近千禁军,本宫倒要看看,安远侯今日要如何破局诛本宫!”
祈铮闻言,一声令下,僵持许久的局面终于在夜幕中被这声带着血腥气的嘶哑长吼打破。
“杀——!”
0184
(184)宫乱
雨夜,声振屋瓦。刀光血影,杀意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