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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然懿旨难违,又不能相拒。

    这嬷嬷祈宁认识,是太后宫中的人不假,不过与她的母妃却走得近。

    祈宁察觉杨母担忧,提议道:“母亲,我同惊春一起去吧。”

    老嬷嬷只打算请杨惊春入宫,可没打算多请回个出嫁的公主。

    她正要婉拒,祈宁笑了笑,提前开口道:“说起来,好久没见过母妃了,前些日母妃还写信怨我不回宫看望她,今日恰好得便。”

    请杨惊春入宫本就是姜锦的意。祈宁搬出姜锦,老嬷嬷倒不知如何拒绝。

    她只好应下:“既如此,就请公主和杨小姐一道入宫吧。”

    杨惊春回房更衣,祈宁也回了自己院子稍作梳妆,一道上了宫里来的马车。

    祈宁端坐车中,坐在一旁的杨惊春似觉得身上的衣裳过于庄重,穿着不舒服,低着脑袋摆弄着腰间衣带。

    祈宁在宫中长大,沉稳得体,有她作伴,杨母放心不少。

    杨母看着马车里的祈宁,嘱托道:“宁宁,你看着春儿些,别让她惹事。”

    祈宁应下:“我知道的,母亲。”

    她说着,又低声道:“太后召惊春入宫一事来得突然,母亲你待会儿派人去见修禅,将此事告诉他。”

    杨母给了她一个眼神,示意自己明白。

    杨母看向祈宁身边坐也坐不安分的杨惊春,见她这不知事的样儿就有些头疼。

    之前还请了人来教她宫中礼仪,结果规矩了没几日,她又开始骑马射猎,没个姑娘样。

    杨母叹了口气,叮嘱道:“跟着你嫂嫂,别像在家里似的随性,听见没。”

    杨惊春摆弄着她的腰带,头也没抬,“噢”了一声。

    马车于暮色下徐徐前行,踩着将落的暮色自南门入宫,入宫后又行了一段路,忽而听见另一辆马车的声音,紧接着便停了下来。

    车中人察觉马车停下,以为是要让另一架马车中的贵人先行,是以静坐了片刻。

    然后片刻后,既没听见那一辆马车离去,自己的马车也停止不动。

    车内,李姝菀竖着耳朵听了听,小声问马车外:“王公公,怎么忽然停了?”

    她问完等了片刻,却没听见回答。

    风声起,拂过树梢,外面一片寂静。

    李姝菀稍加思索,伸出了手,准备推开车窗朝外看,就在此刻,忽然听见马车外传来了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似有人朝着马车靠了过来。

    而后两辆马车旁各响起一道尖柔的嗓音——

    “李小姐,请下车吧。”

    “杨小姐,请下车吧。”

    李姝菀钻出车门,正见头对头的马车上,杨惊春也弯腰钻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个祈宁。

    苍苍暮色下,三人相视,面色皆有些诧异,显然都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对方。

    李姝菀察觉出不对劲,蹙紧了眉:“惊春,公主?你们为何在这儿?”

    杨惊春亦睁微微大了眼:“菀菀?”

    马车停在僻静处,眼下天将尽,这处却连宫灯都不见。

    事情万般不寻常,三人神色凝重地朝四周看去,发现不知何时,本带他们入宫的公公和嬷嬷都已不见,马车旁围了一圈冷面的宦官。

    那为首的宦官瞧见祈宁,面色怔忡了一瞬,他附耳对一名小太监说了什么,那小太监扭头朝着宫道跑了,看起来似是向什么人通风报信去了。

    为首的宦官清了清嗓子,直腰看着李姝菀与杨惊春,不客气道:“二位小姐,随奴婢们走吧。”

    0176

    (176)逃

    眼下情况不明,李姝菀等三人看着这神情不善的宦官,心里隐隐察觉出了端倪,自不可能就这么跟着这面生的宦官走。

    李姝菀快速地扫了眼周围的宦官,与杨惊春和祈宁站在了一处。

    她心中有些紧张,面上却佯装得平静,开口问:“不知公公是要带我们去哪儿?”

    那为首的宦官没回答这话,只是道:“小姐们随我们去了就知道了。”

    祈宁的目光定定落在那宦官脸上,忽然接话道:“是我母妃派你们来的?”

    李姝菀和杨惊春扭头下意识看向祈宁,神色有些诧异,似乎不明白祈宁为何口出此言。

    比起冷面相对李姝菀和杨惊春,那宦官对祈宁的态度倒是毕恭毕敬。

    他似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祈宁的话,沉默须臾,不置可否道:“公主今日不该入宫。”

    这话一出,三人皆知道了答案。

    祈宁心头叹了口气,一脸果真如此的凝重神色。

    她知她母妃,对权势虎视眈眈,疯得彻底。今日此举绝非贸然而行,今夜宫中必有大事发生。

    那宦官不再与几人废话,阴冷的眼盯着李姝菀和杨惊春,迈步上前,嗓音尖柔道:“二位小姐,别站着了,请吧,娘娘还等着吧。”

    周围的十几名宦官皆是年轻力壮之辈,其中几人宽袖垂落,杨惊春快速扫过,瞧见好几人手中皆拿着绳索。

    她上前一步,将李姝菀和祈宁护在身后,一双眼盯着为首之人,微抬下颌,开口询道:“哪位娘娘,你要将话说清楚。今日召我来的乃是太后娘娘,你听着却像是贵妃娘娘的人。”

    杨惊春的身量比娇娇弱弱的李姝菀与祈宁要高些,李姝菀看着她的背影,忽而想起幼时在学堂她也是这样拦在欺负自己的人面前。

    可当初对面站着的只是豆丁大的孩童,如今她们面对的却是来者不善的宦官。

    李姝菀看着周围的宦官,有些担心地悄悄去拉杨惊春的手:“惊春,别靠他们太近,我们见机行事。”

    祈宁清楚自己母妃所谋,也大抵猜到姜锦想方设法请李姝菀和杨惊春入宫的目的,无非是为了牵制李奉渊与祈伯璟。

    她微拧双眉,同李姝菀和杨惊春小声道:“我母妃此人,从不打无备之仗,今夜宫中必然有变,你们不能呆在宫中,待会儿我想法拦住他们,你们朝左侧小路跑。”

    马车停留处僻远,前方宫道是条死路,马车已不能行。后方乃南门的来路,看守宫门的乃姜锦的人,也不能去。

    面前唯有一条破败狭窄的青石小径可走。

    李姝菀看向祈宁:“可公主,那你呢——”

    不等祈宁回答,那宦官似已察觉她们三人在悄声商议,忽而用力一挥手,招呼手下众人朝三人围拥上来。

    众人一拥而上,祈宁神色倏变,肃容立到杨惊春面前,厉声道:“放肆!本宫乃皇上亲封的抚安公主,谁敢不敬!”

    周围宦官似被她气势所慑,动作一顿,竟当真纷纷停了下来。

    祈宁脚底迈着缓步,不动声色地靠近就近的马车,口中高声道:“你们既是母妃的人,就该对本宫放尊重些,若不慎伤了本宫,待本宫见了母妃,定要母妃剐下你们一层皮!”

    她面容肃然,语气严厉,宦官们听着祈宁直白的威胁,左右相顾,面色有些迟疑。

    为首的宦官扯出笑来,点头哈腰道:“公主,奴婢们也都是按娘娘的吩咐办事,公主只要不护着两位小姐,离他们远些,又怎会被伤着。”

    他这话的意思,若祈宁非要与李姝菀、杨惊春同谋,他们即便不惜伤着祈宁,也要将李姝菀和杨惊春带走。

    然祈宁压根没听进他的话,他话音刚落,祈宁突然提裙爬上马车,坐在车前,用力一拉缰绳。

    烈马翘起前蹄,众人没反应过来,只见祈宁持鞭用力一抽马腹,不管不顾地驭马驾车朝他们冲了过来。

    同时她扬手朝李姝菀和杨惊春指明道路,喊道:“李小姐,惊春,快跑!不必担心我,他们不敢拿我如何!”

    李姝菀和杨惊春对视一眼,默契地趁乱冲向了小径。

    为首的宦官反应过来,狼狈地躲着冲过来的车马,随手指了两名宦官,尖声高喊:“你二人拦住公主,其余人随我追!”

    祈宁何曾御过马、又何曾会驾车,烈马嘶鸣着左右乱窜,倒也为李姝菀和杨惊春二人逃跑争得些时间。

    只是没一会儿,宦官便冲上来拽住缰绳,制止住了她。

    两名宦官一左一右站在她身侧,既不敢上手抓她又不敢就这么放她走。

    祈宁看着众人消失在青石小径的转角处,面容担忧地收回了视线,她看向左右的两名宦官,命令道:“带我去见我母妃。”

    两名宦官正不知该拿她怎么办,听见这话,反松了口气:“是,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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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7)

    雷鸣惊春

    杨惊春拉着李姝菀,沿着小路朝远方亮起宫灯的方向一路狂奔。

    沿途横生的枯枝划破了衣裙,刺伤了脸颊,二人都不曾停下过,只顾迈着双腿朝着前方奔跑。

    杨惊春身形矫健,然而李姝菀的速度却跑不过宦官。

    冷风入喉,喉咙干涩得喘息之间犹如刀割,李姝菀胸膛下一颗心脏跳如擂鼓,危急之际,她心里突然涌出一个念头。

    若此番逃脱,回去后定要让李奉渊教她习武,今后若再遇见此种困境,便是不能杀他十个来回,起码也能脚底生风逃之夭夭,而不像此刻坠着石似的沉。

    身后追逐的声音越来越近,李姝菀忽而松开杨惊春的手,推了下她的手臂,气喘吁吁道:“走!”

    杨惊春手里骤然一松,不由得一愣,她回头看着扶着树干急喘的李姝菀,不由分说地将李姝菀拽直了身,正色道:“别说傻话。”

    她怎么可能丢下菀菀一人在这儿。

    天色渐暗,此刻还能看清路,但再过上小半个时辰,怕就只能摸黑了。

    李姝菀迈开步子,努力跟上杨惊春的步伐,咽了咽喉咙,断断续续地劝道:“惊春,你听我说,你先跑出去,叫人来救我便是,如此才有一线生机。你带着我,我们两人都逃不掉。”

    李姝菀离家前,已让人去告诉李奉渊自己入宫的消息,她这样说,无非是想劝杨惊春先走。

    杨惊春怎么会听不出这是个借口,她不听:“母亲已将此事去告诉了爹爹和哥哥,会有人来救我们。菀菀你不要说了,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李姝菀摇头,还欲再劝:“惊春——”

    杨惊春打断她:“若是你,你会丢下我不管吗?”

    李姝菀愣了一下,随后立马道:“会!”

    “你才不会。”杨惊春反驳她:“不许说了,节省些力气跟着我跑,前方已看见点亮的灯火了。”

    李姝菀听她语气坚决,知道自己劝不过她,只好用尽全力迈步,尽量不拖累她。

    然而姜锦派来的这些人都是身强力壮之辈,她们身后的脚步声越追越紧,眼看就要被追上。

    李姝菀回头看了一眼,瞧见那些人只离她们数十步远,甩开杨惊春的手,急道:“走!趁我有些力气,还能拦他们一拦!”

    杨惊春手中再次一松,她回头,看着李姝菀红了的眼,没有丝毫犹豫地道:“不走。”

    她说罢,反身回头朝着宦官而去,站到李姝菀身前,将她护在了身后。

    李姝菀见此一愣:“惊春?”

    十来名宦官如苍蝇从小道齐齐冲上来,高声道:“抓住她们!”

    十数人涌上前,杨惊春面不改色,伸手摸向腰间半掌宽的衣带,只听一声布料撕裂脆响,她变戏法般突然从缝制的衣带间抽出一小截泛出银光的没有剑柄的剑身。

    而后她翻袖露出藏在袖中的铁器剑柄,手握剑柄将之与剑身相对,只听一声砌嵌合轻响,她手按剑柄上某处细小机关,二者便成了一把完整银剑。

    她速度极快,从取剑到合剑只在眨眼之间,离她极近的李姝菀没反应过来,宦官也没反应过来。

    杨惊春盯着冲上前来的宦官,倏然抽出剩下绕藏在腰间的软剑,趁之不准挥臂,一剑封喉。

    冲在最前方的宦官身体一僵,而后温热的鲜血如泉从他喉间喷涌而出,溅洒在杨惊春的裙摆上。

    他后知后觉抬手捂住喉咙,脚步一软,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朝前倒了下去。

    咚——

    身躯倒地,灰尘溅起,众人面色惊恐地看向杨惊春和她手里的剑,不约而同地纷纷顾忌地后退,显然没料到她原会武艺。

    李姝菀也神色惊讶地看着杨惊春,她知杨惊春习武,但杨惊春曾在她面前耍剑时,大多时都慢慢悠悠如舞剑一般,刚柔并济,衣裙纷飞,更似舞姿。

    杨惊春耍完刀剑,也总笑眯眯问她:“菀菀,我舞得好不好看?”

    李姝菀从没想过有朝一日,她手中的剑会用来杀人。

    地上的尸体仍在抽搐,李姝菀望向杨惊春的侧脸,心中倏然镇定了不少。

    突然,天边一道雷光乍现,照亮了杨惊春一双璨如星的眼眸和她手中染血的剑。

    杨惊春习武多年,却从没杀过人,今日佩剑饮血,莫名令她心中畅快又悲凉。

    杨惊春横剑身前,看着这一群吓破了胆的宦官,朗声道:“我师从杨炳,师兄乃大将军安远侯,若有不怕死的,便上来试试我手中的剑!”

    她话音落下,龙吟般的惊春雷声紧接而至。

    轰然一声,震得人心发颤。

    0178

    (178)杀

    杨惊春终归是第一次夺人性命,虽掷地有声,可心中却并不如表现得那般镇定。

    她习武是为自保,但从未想过杀人。

    股股鲜血从地上的尸体的脖颈涌出,顺着脚下的青石流至杨惊春的鞋底。

    她神色肃然,没有退后一步,可李姝菀看见她垂落袖中的另一只手握得很紧。

    李姝菀抿紧了唇,收回目光,看向对面的宦官。

    人总是贪生怕死的多,这些宦官虽体格健壮,然手无寸铁,面对手持利剑的杨惊春,并不敢贸然上前。

    不过也无后退之意。

    这二人一人是未来太子妃,一人是大将军亲妹。若今日事成则罢,若让她们侥幸逃脱,等待他们的必然是血溅三尺的下场。

    局面一时僵持在此时,宦官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忽然,其中一人从一旁草木中捡起一只粗木树枝,壮胆道:“一起上,今日她二人若逃了,你我必死无疑!”

    话音落下,宦官们纷纷醒过神来。他们将目光投向小径两旁的杂乱草木中,欲掰下树上粗枝或捡起地上断木,以之作剑。

    杨惊春自不可能给他们寻找兵器的机会,她见此,倏然持剑上前,于苍茫暮色中,与他们缠斗起来。

    杨炳这些年教她的多是战场上两兵交战时杀人的招,招招狠戾,意在快速夺人性命。

    她手中剑剑势如虹,如游龙而出,速快且刚猛。

    宦官手中的木棍无力抵挡,断木落地,剑刃斩开皮肉,下一刻便听哀嚎声起。

    枝上飞鸟惊去,哀声长鸣。

    李姝菀第一次在这样近的距离亲眼见证厮杀搏斗,比起恐惧,更多的是无力与自厌。

    恨自己体弱无能,竟连忙也帮不上。

    血飞溅如雨,分不清是谁的血喷涌而出。杨惊春净如芍药的明艳面容已被温热的鲜血染红,宛如红山茶一般的艳。

    李姝菀目光紧随杨惊春的身影,神色担忧,却不敢出声,唯恐自己会打扰她。

    她四下寻看,弯腰拾起地上一块松动碎裂的青石板,想看看自己能否帮上忙。

    然才直起腰,竟见一倒地的宦官悄声从杨惊春身后爬起,捡起手边粗棍,高高扬起,就要砸向杨惊春的背。

    李姝菀瞳眸一缩,喊道:“惊春小心——”

    她声未落,人已快步冲上前,抬起石头自那宦官背后朝他头顶砸去。

    她用尽了力气,砸下的一瞬,连手臂都震麻布艺。

    只听见一声仿佛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很快,就见宦官发间流出了鲜血。

    温热的血顺着他发懵的脸上流下,宛如一道自头顶裂开的伤痕。

    宦官手中还握着木棍,他颤颤巍巍地回头看向举着青石的李姝菀,还没能有所反应,杨惊春忽而反手一剑自他颈侧刺出,利落割开了他的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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