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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她说着含糊道了句:“我说你今日怎么在看我账本,本是要用钱。”

    李奉渊笑了笑,道:“我定会仔细用在刀刃上。”

    炉火暖热,长发渐干。

    李姝菀趴在李奉渊腿上,鼻尖嗅着暖燥的炭火气和李奉渊身上药酒气,灯树上烛芯爆裂,忽然间,她脑海中一道思绪一闪而过。

    她缓缓睁开眼,若有所思地看向面前的暖炉,又扭头看了看原本暖炉原本所在的位置。

    她突然问:“这炉子是你拖过来的?”

    李奉渊正替她抹发油,他应了声:“嗯,怎么了?是烤得发热吗?要不要挪远些。”

    李姝菀没说话,她脑中思绪飞转,总觉得这不对劲。

    在她的记忆里,李奉渊自小风雨不改地习武,从没见他染过病,他身体强于常人,怎会雪风一吹腿就犯起痛。

    便是痛,皮肉脓烂也不听吭上一声的人,又怎会畏惧区区寒痛。

    他会给自己上药,必然是疼得太过厉害。

    李姝菀想着,突然坐直身,看着李奉渊离炭火近的左腿,伸手去掀他的裤脚。

    李奉渊愣了一下:“菀菀?”

    他下意识动了动腿,不愿她碰。

    “别动!”李姝菀声音稍厉。

    李奉渊动作僵了一瞬,停了下来。

    李姝菀掀开他的裤脚,果不其然,见他的膝盖上布着数道狰狞恐怖的伤疤。

    纵横交错,仿佛被人切开过又缝上,李姝菀手一抖,心也跟着颤了一颤。

    0158

    (158)师徒

    南方至都城一带,最平坦的道便是商客不绝的商路。

    李姝菀经营着江南一半的丝织生意,将丝布从江南销往望京,这一路都有人手,打听起消息来比周荣派去的亲兵还要灵通些。

    数日后,常安一行人于午后随商队冒着风雪入京。李姝菀得知消息,提前派刘大刘二在城门口接应。

    常安徒弟众多,刘二带常安的徒弟们去客栈落脚,刘大驭车恭敬将常安送来了府中。

    李奉渊还没回来,李姝菀独自在府门口迎客。

    挂着李府牌子的马车穿过风雪,于府门前徐徐停下,车前的刘大同车中人道:“常先生,到了。”

    车门从内推开,须臾,一位十二三岁的少年拿着把伞利落跳下马车,回头搀扶车内白发苍苍的常安。

    立在檐下的李姝菀上前,于二人跟前站定,快速打量了眼常安与那少年。

    常安和李奉渊所形容的不差,白发老者,身形清癯,长了张救过上千条人命的仙医姿容。

    而他身边的少年眉眼深邃,眸色浅淡,和望京人士的模样有些不同,似有几分异族之貌。

    “常先生。”李姝菀收回目光,颔首行礼,随后又冲着那少年浅笑着道:“小先生。”

    李姝菀曾在江南由老郎中夫妇收养长大,素敬重医者。

    那少年似乎没想到李姝菀这等身份对他一个孩童亦如此谦逊,抬眸神色严肃地看了看她,目光扫过她唇边温和笑意,垂首无声回了一礼。

    他小小年纪,看着倒是分外沉稳,有些像幼时的李奉渊。

    少年撑开油纸伞,罩在常安头上,常安摸了摸他的脑袋,同李姝菀道:“这是我的小徒弟,雪七。性子沉闷,不善言辞,李小姐勿怪。”

    这是李姝菀与常安第一次见面,她听常安唤她“李小姐”,有些诧异:“先生知我是谁?”

    她说着,抬手示意常安入府:“常先生长途跋涉,想必累了,府中收拾了间清净的院子出来,望先生勿嫌,先生请。”

    “不敢。”常安道。

    李姝菀放慢了脚步,伴着常安缓慢的步子一道缓缓而行。

    一行人朝着院子去,常安回着李姝菀的话:“在军中时,我曾听大将军提起过小姐。”

    他说着,顿了顿,似在思考从何说起。

    片刻后,他道:“在西北时,我常见大将军阅自望京的来信,见过几次,有一回便随口问了一句是何人所写,将军道是家中妹妹。将军寡言,聊起李小姐时难得多说了几句,我便记住了。”

    其实,这并非是常安第一次从李奉渊口中听得李姝菀的名字。

    几年前,李奉渊伤重,常安于其身侧日夜照顾,听见李奉渊于昏沉之际唤过李姝菀的名字。

    当时李奉渊性命垂危,半只脚踩在鬼门关中,昏迷了几日才苏醒。

    这等陈年旧事常安忧心说来惹李姝菀心思沉重,是以眼下没有提及。

    李奉渊在西北的那些年,李姝菀几乎断了和他的联系,她没想到李奉渊竟会同旁人提起她。

    她愣了愣,问常安:“不知哥哥他说了我什么?”

    常安回忆着道:“将军说李小姐聪慧明媚,是个如三月春日般的姑娘。”

    说起来,李奉渊从没夸过李姝菀,李姝完也不觉得他那张嘴能说出什么动人情话来。

    她听见常安的话,只当常安是客气之言,轻笑了笑,没有多问。

    李姝菀望着眼前鹅毛大雪,寒暄道:“如今正值寒雪,本不想叨扰先生,只是哥哥他不便擅自离京,这才不得已请先生前来诊治。”

    常安皱起眉,问道:“是否是大将军的腿伤又犯了?”

    李姝菀一听常安这么问,便知道李奉渊这腿伤是多年的老毛病了。

    她点头:“是,膝盖一受冷便疼,时而夜里疼得发汗。除此外,偶尔还伴有咳症。”

    她面色担忧地问常安:“敢问常先生,不知哥哥这病痛能否根治?”

    常安叹了口气,缓缓摇头:“将军多年征战,伤了根本,根治是不能了,只能好生将养,辅以药浴针灸,缓解病痛。”

    一说起李奉渊的伤,常安心中亦有些发愁:“当初大将军左膝骨头碎裂,不得已只能划开皮肉,挑出碎骨,再行缝合。碎骨重生之法冒险,也是亏得将军年轻,体质又远胜常人,才挺了过去。若换作寻常人,失一条腿都算侥幸。”

    李姝菀从不知道这些,李奉渊对他在西北所受的苦楚也从来是能瞒则瞒,李姝菀问也难撬开他的嘴。

    她听得心惊而痛,想再问,又恐自己人前失态,是以便止了声。

    常安身旁的少年微抬起头,定定望着李姝菀担忧的神色,他似有话想说,但最后,又收回了视线,没有开口。

    0159

    (159)差事(加更)

    元极宫。

    前不久,皇帝病痛稍愈,在宫人搀扶之下撑着上了两回早朝。

    朝臣都当皇帝龙体渐安,然冬雪一至,怎料老皇帝又病卧龙榻。

    祈伯璟把代理国政之权还回去没两月,皇帝一倒,又把大半朝事交给了他。

    这日工部上折,言帝王陵寝已完建,祈伯璟午后揣着折子上元极宫,来向皇帝禀奏此事。

    冬日严寒,皇帝却身着春衣,敞着外袍靠坐在龙榻上。

    姜锦跪坐榻旁,垂眉低首,正为皇帝揉捏双腿。

    帝王面前,宫女,贵妃,时而也没什么分别。

    姜锦在,祈伯璟抱着折子站得远。他眼尖,朝床塌望了一眼,瞧见皇帝裸露在外的脚背上泛着几处青黑色。

    不知近来又吃了多少丹药,才会肉青体燥。

    病至此,皇帝不珍重身体,反倒活了回去,拾起了年轻时沉溺酒色的放纵之习。

    祈伯璟瞧见殿中多了不少年轻漂亮的宫女,穿得单薄不说,衣裳不大合规矩,掐出纤腰半露玉臂,举止生媚。

    祈伯璟眉眼一搭,没瞧见似的,老老实实禀着朝事。

    温润嗓音于大殿中徐徐响起,语气平得无趣:“禀父皇,工部今日上折称陵寝已经完建,不知该派何人去巡查情况。”

    对卧病的老皇帝而言,自己亡后久卧的陵寝至关重要。他手握半辈子天下至权,到了地下又怎肯松手。

    造地宫,铸兵俑,死后也野心勃勃要做阴间皇帝。

    祈伯璟知他宏愿,是以今早看了折子下午便来向他禀告,免得耽搁了他当地下皇帝的要事。

    龙榻上,皇帝沉思片刻,缓缓开口问道:“你觉得,这差事该交给谁?”

    陵寝由工部所建,一部上下串着气,便不能由工部的人来查验。

    祈伯璟听他这么问,似早早准备好了答案,开口便道:“父皇若不放心旁人,不如由儿臣跑一趟。”

    陵寝修建在别地,祈伯璟这一去少不了一两月,朝中事便要交给他人处理。

    大权和差事,怎么看都是前者更重要。

    皇帝隔着纱幔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只是道:“你有心了,容朕再想想吧。”

    “是。”祈伯璟应道,仿佛没听懂皇帝的话,抱着折子安静站在原地,似在等皇帝就这一会儿的功夫想清楚。

    姜锦侧目,不动声色看了殿中立着的祈伯璟一眼,思索着祈伯璟巡查陵寝的目的。

    想明白后,她下意识蹙了下眉头,而后又极快地松开了。

    皇帝见祈伯璟杵着没动,开口道:“此事改日再议,你若无别事,先退下吧。”

    祈伯璟这才反应过来似的,弯腰行礼:“是。冬寒,父皇千万保重龙体。儿臣告退。”

    祈伯璟离开后,殿中再度安静下来。

    姜锦看了眼合目沉思的皇帝,心事沉沉,面上却盈盈一笑,开口道:“巡查陵寝是要事,也是苦差。这一路山高水远,太子体贵,大可安安稳稳在望京待着,此番主动提出揽下差事,实属有心了。”

    皇帝听见她的话,没睁眼,只神色如常地轻哼了一声。

    姜锦伴他二十来年,见他如此反应,知道自己的话进了他的耳朵。

    山高路远,太子又尊贵,这一去,便少不了要派军队保护。

    朝中李奉渊与太子走得近,太子不放心别人,必会点他护送,皇帝便又要把部分兵权放给李奉渊。

    李奉渊平定西北,无论在朝中还是军中,都甚有威,战功赫赫不输其父,如今朝中已无人能与之制衡。

    臣子的恩威过重,并非好事。帝王最不愿看到的莫过于朝臣权势失衡。

    姜锦抬眸扫了一眼皇帝的神色,见他不言不语,又感叹着道:“今冬真是冷,冻得人人都不痛快,听说京中来了位名医,去了安远侯府,不如将他请来,为皇上瞧瞧。”

    她身处后宫,该是两耳不闻宫外事,皇帝睁眼看着跪坐在地的姜锦,眼色锐利:“你如何知道?”

    姜锦仿佛没看出他神色探究,笑着道:“午间皇上小憩时,铮儿进宫与我说的。他一直在外为皇上寻访名医,得到医师入城的消息,马不停蹄便来告诉我了。”

    姜锦说着,又叹了口气:“铮儿也是,每日跑里跑外,除了这些,也不知在忙什么。”

    她提起祈铮,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仿佛就只是这么随口提一句。

    皇帝倒是忽然想起自己还有这么个儿子,他沉默片刻,道:“许久没见他了,传他明日进宫一趟吧。”

    姜锦颔首道:“是,皇上。”

    0160

    (160)“菀菀”(加更)

    刘二安顿好常安的一众徒弟,又赶去给李奉渊通信。

    李奉渊得知消息,连公务也顾不得,从军营里随手牵了匹马便往府里赶。

    急匆匆的,不知在急什么。

    刘二驾着车在身后喊他:“侯爷!雪大,咱乘车吧,小姐忧心您的身体,特意叫我赶车来接您呢——”

    李奉渊充耳不闻,驾马奔去,远远将他甩在身后。

    侯府,李姝菀与常安煮茶聊了几句闲话,从房中出来,便见李奉渊撑着伞,三步并作两步入院。

    他看见李姝菀,心里顿时敲起闷鼓,有些担心常安将他在西北所经历告诉李姝菀。

    她若知道,恐又要掉泪。

    李奉渊快步步入廊下,收伞靠在墙边,细细打量着她的神色,见她面色如常地看着自己,稍微松了口气。

    “回来了。”李姝菀道,她瞧见他氅面有湿色,微微蹙眉,上前握他的手。

    果不其然,一股风雪吹拂后的寒意。

    她不悦地看着他,开口热气成雾:“不是叫你乘车,怎么又骑马回来。”

    李奉渊随便找了个借口:“骑马快些,免得常先生久等。”

    他抬手,用冰凉的手背去探她温热的颈窝,李姝菀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往房内看了一眼,低声训他:“别闹,常先生在房中呢。”

    李奉渊唇边勾出抹轻笑,李姝菀握着他的手,将自己的袖炉塞给他:“总不听话,这样受冻,夜里又要咳。”

    李奉渊垂眸看了眼手中的粉袖炉,捂在掌中烤了两下,正准备答话,门内突然响起一声稚嫩刻意的轻咳。

    二人回头,见雪七端着半盆水,目光淡淡地望着他们。

    李姝菀松开李奉渊的手,往后退了半步,与他稍微拉开了距离。

    雪七的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转,最后落到李奉渊身上,竟然主动打了声招呼:“将军。”

    这是李姝菀头一次听雪七说话,他语气平平如水,嗓音带着抹外族的口音。

    李奉渊显然也认得他,微微颔首,问他:“此刻方便入内吗?”

    雪七不语,只是出门让开了路。

    李姝菀嘱托李奉渊道:“常先生方才还问起你的病症,你一五一十告诉他,不要觉得伤痛能忍便隐而不言。我去让厨房准备晚膳。”

    她转身欲离开,李奉渊出声叫住她:“菀菀。”

    雪七扬手将铜盆中水倒在院中,听见这话,忽然扭头看了过来。

    “怎么了?”李姝菀问李奉渊。

    他把袖炉递给她:“袖炉,已经暖了,你拿着。”

    他说着,握了握李姝菀的手,李姝菀察觉他掌中暖意,伸手接了过来,但又忍不住唠叨了一句:“别受寒,下次乘车。”

    “知道了。”李奉渊应下,入了房内。

    李姝菀也准备离开,一旁的桃青瞥见雪七的目光,提醒李姝菀:“小姐。”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李姝菀。

    李姝菀转身,看见廊下雪七端着铜盆,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

    少年的目光依旧平静,却又隐隐透着一股好奇。

    雪七似不觉得目不转睛地盯着人看乃冒犯之举,被李姝菀发现后,他也没有收回视线。

    李姝菀与屋檐下面容沉静的少年四目相对,心里有些奇怪,开口问道:“小先生可是有话要说?”

    雪七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索该不该讲。

    片刻后,他才用口音明显的齐语开口:“他在临死之际,一直喊着你的名字。”

    李姝菀闻言有些疑惑,没明白他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是从何而来:“什么?”

    雪七解释道:“菀菀。他那时候快要死了,意识不清的时候,嘴里念着的就是这两个字。”

    他说罢似担心她没听清楚,又重复了一遍:“菀菀。”

    这一次声音要低些,第二个字的音放得轻,比方才硬巴巴的二字听着要温柔许多。

    像是李奉渊唤她时的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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