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他从怀中掏出一只玉蟾蜍,放在桌面上:“那日在姜府,以蟾蜍为证,你答应过我,无论我今后娶谁为妻,你都会真情相祝,此话可还当真?”杨修禅看着桌上的丑蟾蜍,想起李奉渊再三要自己保证,眼下才终于猛然回过味来。
他咬牙切齿道:“你从那时起就起了心思?你、你!你这个!”
他气得结巴,在房中来回转了几圈,指着李奉渊想骂他,又不知从何骂起。
杨修禅气得拿起桌上的蟾蜍砸了出去,玉蟾蜍砸在墙上摔个粉碎,他怒声道:“我当时只以为你要找个丑的,结果你到好,竟找了个亲的。那是你妹妹!你身边没女人了吗,对姝儿起心思!”
李奉渊坚定道:“心不可改,我意已决。”
杨修禅听他不肯悔改,用力握紧了拳,简直想一拳挥在他身上。
但在看到他那双眼时,又挫败地落了下去。
身为兄弟,杨修禅的确知他为人,李奉渊意坚如顽石,千秋万载不可改。
杨修禅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镇静下来:“你走的时候,亲口要我将姝儿当作亲妹妹照顾。她前些年去江南,是我以公务之名常前去看望,生辰节日,是我和春儿陪着她一同过。我将她看作妹妹,我亦是她兄长……”
杨修禅说着说着,突然明白过来李奉渊为何要杨家收李姝菀作义女,他这是想让自己把人接过去,之后他再把人正大光明娶进家门。
他鬼主意倒是打得惊,若自己没反应过来,便要助纣为虐。
想到这,杨修禅压下的火气“噌”又冒了上来,一甩衣袖恼道:“去你的不可改,我说不准就是不准!”
李奉渊今日若说对杨惊春起了心思他都还能平和几分,可偏偏是李姝菀。
杨修禅无法接受李奉渊对李姝菀起心思,就如他不能接受自己与杨惊春有男女之情。
这简直乱了章法礼教!
杨修禅指着自己,气急败坏地对李奉渊道:“我若对春儿起意,你拦不拦?”
他做着比喻,说罢不等李奉渊开口,自己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将衣袖甩得哗哗作响,厌恶道:“恶心!”
李奉渊见杨修禅情绪激动,知道自己今日无法说动他,只好道:“我与菀菀之间,同你与惊春不同。”
他胡言乱语道:“我并非我爹所生。”
杨修禅听他这话,看傻子一般看着他:“你要不要自己照照镜子李奉渊,你同你爹长得一模一样!”
李奉渊话口一转:“那菀菀呢?”
杨修禅一怔:“什么?”
有些话不能点破,李奉渊没再说话,就只是看着他,等着他自己想明白。
杨修禅看着李奉渊冷静的眼,很快便反应了过来。
单从容貌来看,李姝菀与李奉渊看着的确不像兄妹,李姝菀与李瑛的外貌也未有半分相似之处。
杨修禅愣了好片刻,才低声道:“你什么意思?你是说姝儿与你并非兄妹?”
李奉渊没说是,也没说否。他给杨修禅倒了碗茶,道:“我知你心有疑问,但菀菀如今这样就很好。前尘往事已经过去,你若愿意,她今后便是你的义妹。”
李姝菀是当年李瑛从外面抱回来的,如果真如李奉渊所说李姝菀并非李瑛之女,那李瑛隐瞒她的身世必然有不能示人的原因。
李奉渊不愿言明,杨修禅便没有多问。
然而今日之事对他冲击过大,他缓缓坐下,皱着眉倒在椅中。房中安静了好片刻,等到桌上的茶都凉了,他才问道:“菀菀知道吗?”
李奉渊摇头:“我不清楚。”
她如今心思太深,他已难看透她。
杨修禅看向李奉渊,又问:“那她知道你的心思吗?”
李奉渊沉默须臾,还是那句话:“我不清楚。”
杨修禅听罢,忽然站起身朝外走。
李奉渊叫住他:“去哪?”
杨修禅冷声道:“将姝儿接走,免得你这发癫的畜生动心思胡来伤了她。这妹妹你不爱护,我同春儿来爱护。”
0133
(133)冷静
杨修禅一出门,李奉渊喝了口茶,在桌上扔下银钱,直接推窗从二楼翻了下去。
街头行人见他从天而降,吓了一跳,待看见他那一身显眼的武将官服,又不禁好奇地盯着他瞧。
李奉渊没理会众人的目光,直奔马厩,上马便走。
杨修禅那话认真,不像随口说说,是当真起了把李姝菀接到杨家住的心思,李奉渊怎么肯。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给马夫,指了指杨修禅的马:“劳烦,将这马立刻送去西街杨府。”
这巴掌大的茶馆少有茶客出手如此阔绰,那马夫见面前人又是个大官,双手接过银钱,乐呵道:“好嘞,大人,这就去,这就去。”
说着,像是怕李奉渊反悔,立马牵着马吆喝着小跑着去了。
李奉渊也没耽搁,一夹马肚也离开了。
杨修禅从茶馆二楼下来,都已经想好了要将府中那间院子腾出来给李姝菀住,然而等他步出茶馆,往马厩一望,却不见自己和李奉渊的马。
他愣了一下,意识到什么,快步返回二楼包间,见茶桌旁空空荡荡,哪里还有李奉渊的影子。
李奉渊一去武胜山中二十日,守门的司阍见李奉渊终于回府,带笑问候了声“侯爷”。
李奉渊将马交给他,叮嘱道:“今日杨大人若来,不要让他进门。”
李奉渊和杨修禅打小的好友,宋静特意嘱咐过,若是杨家的人来拜访,无需通报,直接让他们入内便是。
司阍突然听见李奉渊如此吩咐,有些疑惑,仔细问道:“那侯爷,过了今日呢?还让杨大人进门吗?”
李奉渊思虑得周全,道:“看他神色,若他怒气冲冲来者不善,便将他拦在门外,若他平心静气神色无异,便请他进门。”
李奉渊说完,又不放心地补了一句:“他素爱翻墙,若他要翻墙而入,也要拦着。”
司阍认真应下:“是。”
李奉渊回到栖云院时,东厢的门半闭着,李姝菀正在午憩。
李奉渊进门一看,她就在外间的矮塌上躺着,闭着眼,睡得正香。
午间热,柳素在一旁替她轻轻打着丝扇,见李奉渊来,犹豫着要不要叫醒她。
李奉渊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他低声问柳素:“我不在时,小姐可一切都好?”
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矮塌上的李姝菀,眼里似浮着暖意。柳素不敢多看,压低声音回道:“回侯爷,一切都好。”
李奉渊点了点头,就这么在一旁安静看了一会儿,便悄声离开了。
他回到西厢,沐浴更衣,让人传刘大到了书房。
书房屏风后,李奉渊披着湿发坐在椅中,刘大立在桌案前,从怀里掏出了一打白纸,递给了他:“侯爷,按您的吩咐,都记下了。”
纸上记录着李奉渊不在的这二十日里,李姝菀出门时的一切行踪。
李奉渊伸手接过,安静看起来。
有几张纸几乎写满了,有的只寥寥数行,但每看上一两页,几乎都能看到“沈回”二字。
来往倒是依旧密切。
李奉渊还以为哪日他的醉话让她听进了耳,没想她却不甚在意,心里仍念着外人。
刘大偷瞄着李奉渊淡漠的脸色,心里有些打鼓,连呼吸都放轻了。
书房里静悄悄的,一时只听见纸页翻飞的声音。李奉渊一张一张看完,将纸张压在了镇纸下,面上的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怒。
李奉渊行事坦荡,吩咐刘大盯着李姝菀,并没让刘大瞒着。
但刘大不敢犯上,他担心李姝菀知道后迁怒自己,记述时不敢正大光明,只能偷偷摸摸地抽空将她的行程写下来,怕李姝菀的侍女瞧见。
许多时候,都是刘大回房照着灯烛写的,写得粗略,只回忆着记下李姝菀当日去了哪儿做了什么,和人说了什么话却没详记。
也有点不敢写。
李奉渊见刘大欲言又止,屈指敲了下桌案,道:“有事便直说。”
刘大听李奉渊开口,这才道:“您不在的这些日,小姐和沈公子在一起时,总谈起京外的山川水色,譬如西北的黄沙、远地的海河。有一回奴才听小姐说、呃……”
他有些不敢直言,支吾了两声,小心翼翼地放轻量:“小姐和沈公子,似乎商量着要一起离开望京。”
李奉渊闻言,神色一顿,沉默了好片刻。
祈伯璟曾明明白白地说过一样的话,只是那时候李奉渊不信,此刻再度听刘大说起,却不得不当真。
他心中情绪难辨,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离开?她要去哪儿?”
刘大摇头:“回侯爷,奴才不清楚,有一回小姐和沈公子私底下说话,奴才偷偷跟上去才听见的。离近了,小姐便止了话头。”
刘大说完,李奉渊又不做声了,似乎在想些什么。
刘大觑着李奉渊的脸色:“侯爷,今后小姐若同沈公子见面,要派人来知会您一声吗?还是说拦着点小姐。”
和刘大预料中不同,李奉渊并未发怒。也不知是不是气过了头,反倒平静了下来。
李奉渊道:“拦她做什么,任她同姓沈的商议,等二人商量好了,决定远走高飞了,再来知会我。”
这种事按理该是越早了断越好,刘大有些不明白李奉渊任之放纵是何意,但接着就听他道:“若小姐回心转意,便当此事未发生过。”
刘大这才了然,垂首应下:“是。”
李奉渊站起身,准备离开书房,走前指了下桌上那镇纸下压着的纸张:“烧了。”
“是。”刘大应罢,看着李奉渊离去的背影,心里不免有些佩服。
若是别人家的兄长知道自己的妹妹商量着要和外男私行,怕会行霹雳手段,将妹妹关在家中跪上几日祠堂改改脾性,再拎着刀把那外男砍上两刀解气。
然而他们侯爷从头到尾都心如止水,稳如泰山。
刘大在心中叹完,回过头,看见桌案上方才李奉渊说话时随手握着的镇纸,又忽然愣住了。
只见那紫竹实木做的镇纸,不知何时,已碎出了道道深刻如蛛丝的裂纹。
0134
(134)秦楼
皇上秋猎落马一事事发突然,回京之后连日辍朝,安心养伤,国事也由太子暂理。
老皇帝年事已高,一场断骨伤病养了又养,迟迟未能好转,反倒身子越发虚弱,太医对此也束手无策,只能开一些药效温和的补方。
皇帝不理朝事,朝中表面风平浪静,暗地中太子一派与四皇子一派的臣子争锋相对,皆在为自己心中将来当承接天运的天子谋划。
而后宫里,贵妃姜锦日夜服侍皇上左右,就连皇后也无从近身,听闻皇后听太后令,日夜在为皇上抄经祈福。
皇帝将朝中事交予祈伯璟,身边又宠爱着姜锦,以此制衡着太子与四皇子一党,压制着底下蠢蠢欲动的蛟蛇。
前朝后宫,风起云涌之间,似乎又暂得安宁。
祈伯璟手握大权,欲趁此机会提拔人手,插手宫内布防一事,李奉渊也随之一同忙前忙后。
这日,李奉渊入宫与祈伯璟商议罢正事,步出宫门时天色昏黄,已近傍晚。
方出宫门,便看见刘大在宫墙下来回踱步,翘首朝宫门张望。
刘大在宫墙下等了已近一个时辰,此刻总算见李奉渊的身影,焦急地快步上前:“侯爷!”
李奉渊自从知道李姝菀存了跟沈回离京的心思,便一直让刘大盯着她与沈回。
此刻他见刘大慌慌张张,以为刘大打探清了李姝菀离京的打算。他问道:“小姐的事?”
刘大点头:“是,是小姐的事。”
宫人牵来李奉渊的烈马,李奉渊不紧不慢地整理着马鞍:“说吧。”
刘大欲言又止:“侯爷,小姐她、她同沈公子……去秦楼了。”
李奉渊的手一顿,以为自己听岔了,他侧目看向刘大,缓缓皱起眉头:“秦楼?南街的秦楼?”
南街半条街都是烟花之地,秦楼楚馆赌坊,满街脂粉香银钱臭,不是什么敞亮地,也绝非正经人家的姑娘公子该去的地方。
刘大点头:“是,是在南街。”
李奉渊做好了李姝菀跟着沈回离京去宥阳的准备,却没想过她会上那种不三不四之所。
他冷着脸翻身上马,一夹马肚朝着南街疾驰而去。刘大不敢耽搁,上马紧随其后。
落霞漫天,南街的楼馆外已高挂起耀眼的灯笼。琴声笑语自楼中传出,婉转勾人。
李奉渊与刘大行至南街,刘大抬手指向一所辉煌艳丽的高楼:“侯爷,就是那儿。”
李奉渊随之看去,看见门口互相拉拉扯扯的宾客与年轻女子,又别开了眼。
李姝菀的马车就停在秦楼外的街墙下,此刻柳素和桃青也在车旁。
刘大本还担心李奉渊待会儿进楼中找人搅得个天翻地覆,此刻看见马车旁柳素和桃青的身影,稍微松了口气。
他看向李奉渊难看的脸色,劝道:“侯爷莫急,小姐应当已经出来了。”
李奉渊沉着脸没说话,马蹄踏响,再离近些,便见方才马车遮挡住的地方街墙下蹲着一个男人,正吐得死去活来。
长发半簪,青衣玉冠,正是沈回。
而李姝菀站在他身畔,正弯腰替他抚着后背。举止亲密至极。
李奉渊勒马停在李姝菀的马车旁,柳素和桃青二人听见声音,回头一看,瞧见马上的李奉渊后,身子明显僵了一瞬。
似乎担心被人认出来,二人面上戴着面纱,只有一双眼露在外面。
二人惊怯地看着李奉渊,屈膝行礼道:“侯爷……”
李姝菀闻声,跟着回头看来。她同样戴着面纱,清亮的眼眸与李奉渊黑沉愠怒的目色相对,她同样怔了片刻,随后有些局促地错开了目光。
但她并未说什么,而是又回过了头,接着照顾起酩酊大醉的沈回。
李奉渊坐在马上,都能闻到沈回身上的满身酒气。
李姝菀从怀里掏出帕子递给蹲在地上的沈回:“擦一擦。”
沈回似还没察觉到身后凌厉的视线,他接过李姝菀的帕子,低低道了声:“多谢。”
李奉渊看着被沈回接过去的雪帕,眉心拧得更紧。
沈回吐完,在李姝菀的搀扶下,缓缓站起了身。
一行人面上都戴着面纱,唯独沈回一人抛着头露着面。他醉得面红眼花,抬头望向马上高坐的李奉渊,花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他是谁。
他轻轻“啊”了一声,站都站不稳了,却还秉持着礼节,动作迟缓地弯腰行礼道:“在、在下沈回,见过……”
他行了一半,看见自己手上还捏着李姝菀的帕子,似觉得此举失礼,又把帕子往胸前衣襟一塞,再度折腰:“见过安远侯。”
言行举止,全然一副温吞的书生做派。
与满身肃杀之气的李奉渊相比,宛如水火不可共处。
李奉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手执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回,目光扫过李姝菀扶在沈回臂间的手,突然沉着脸拔出了腰间长剑。
长剑铮鸣出鞘,森森寒光掠过眼底,离之最近的柳素和桃青被这剑气震住,不由得打了个激颤。
李奉渊从不轻易动刀枪,骤然拔剑,在场之人无一不面色惊变。
他速度极快,不等李姝菀等人有任何反应,手中剑已指向沈回喉颈。
李姝菀似终于反应过来,惊呼道:“哥哥!住手!”
李奉渊听见这难得的称呼,黑眸微转,快速看了她一眼,手中剑势稍顿,转向了沈回衣襟里那方雪帕。
锋利剑尖勾住帕子,借着巧力往上轻挑,剑光刺目,晃得李姝菀不自觉眨了下眼,再一睁开,就见自己那帕子已分毫未损地被李奉渊攥在了手中。
0135
(135)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