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除夕将至,年前都不上朝,年底户部忙得脚不沾地,杨修禅好不容易偷几天懒,这天却天不亮就被杨惊春从床上拽了起来。他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哈欠连天和杨惊春在城门口等,中途实在没撑住,在马车里睡过去好几次。
杨惊春坐在车窗边,开窗盯着城门口进进出出的马车,寒气涌入,杨修禅冷得打了个颤,迷迷糊糊地问:“到了?”
杨惊春手搭在窗框上,下巴抵着手臂,嘟囔回道:“还没呢。”
杨修禅“唔”了声,扯过座上的毯子盖住肩,抱着杨惊春不用的汤婆子,背过身继续睡。
望京的冬,仍是冷寒的雪季。
午时,李姝菀的车队在粒粒细雪中缓缓驶入城门。
城门口车水马龙,杨惊春看见其中一辆马车前挂着只小巧的石榴荷包,认出是李姝菀马车,伸手猛地在杨修禅背上一拍:“来了来了!!”
她说着,跳下马车,提着裙摆便跑了过去。
“菀菀!”
驾车的刘二看见一道人影一阵风似的涌过来,怕马儿受惊,忙勒马放缓车速。
三年不见,杨惊春抽条长高,面上着了粉黛,刘二恍惚一眼还没认得出来。
倒是刘大认出了她,敲了敲车窗,笑着同车内的李姝菀道:“小姐,杨小姐来接您了。”
车内,李姝菀正在阅书,听得这话,推开窗往外看,还没瞧情窗外景色,就察觉车身稍稍往下一沉。随即车门被人从外面打开,明光乍然涌入,李姝菀被扑过来的杨惊春紧紧抱了个满怀。
她被突然抱过来的杨惊春撞得往后倒,纤薄的背抵靠在车座上,发出沉闷一声响。她的脑袋也磕上车壁,头上珠钗轻晃,打在车壁上发出清脆的响。
李姝菀被杨惊春压在车座上,直不起身,她后倾着身,单手撑在座上稳住身形,瞧见面前只看得见头顶的黑乎乎的脑袋,惊喜中又有几分茫然:“惊春?”
姊妹四年未见,该是情难自禁喜不自胜。
然而李姝菀方露出笑意,杨惊春便抱着她哭了起来,边哭边怨道:“你的心定是石头做的,这样狠硬,一走便是四载!说不回就不回!”
李姝菀哪想杨惊春会哭,有些无措地任她抱着,生疏地轻轻抚上她的背。
李姝菀也没料到一别就是四载之久,有些愧疚地安慰道:“惊春,是我不好,你不要哭。”
杨惊春抽了抽鼻子,从李姝菀身前抬起头,红着眼眶看她。
李姝菀这两年见惯了人精,看人时眼神中总带着一分凌厉,可此刻在杨惊春面前,却又仿佛变成了曾经的模样。
面色柔和眼神透澈,似十来岁时的姑娘模样。
杨惊春见她还是如以往一般似尊玉人,才放下心,埋怨道:“你好久没回来,你知不知道我攒了好多话都想和你说。”
李姝菀见她哭花了妆,掏出手帕给她擦泪痕,轻声哄道:“你写给我的信我都认真看了,字字句句,不曾落下半字……”
“书信简短,能书几字?满篇也不够。”杨惊春说着,又问她:“你呢,有没有很多话要和我说?”
这些年李姝菀已磨砺得独当一面,大多事都习惯埋在肚子里。杨惊春这一问,她倒当真想不起来有什么话想与人说。
杨惊春看李姝菀一时没开口,顿时如遭晴天霹雳。
她哀怨地看着李姝菀,不敢置信道:“菀菀,你、你莫不是在江南有别的好友了?”
李姝菀见她一副被自己辜负真心的模样,忙摇头否认:“没有。除了你,没有别人。”
杨惊春擦了擦眼泪,狐疑地看着她,李姝菀举手立誓:“当真没有!我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哪有时间交朋友玩。”
杨惊春嘟囔道:“我爹也是这么和我娘保证的,结果去年被我娘抓到他偷偷在外养了个女人。”
李姝菀连忙表明真心:“我待你一心一意,万不会有二心。”
杨惊春看李姝菀神色不似有假,眼里只装着她,这才被哄顺。
0082
(82)欺瞒
被杨惊春一巴掌拍起来的杨修禅,坐在车中醒了醒神,正了正衣冠,这才下了马车,朝李姝菀的马车走来。
刘二暂时将车停在了路边,车窗开着,杨修禅一走近,就见车内座上枕毯杂乱,姐妹两像对小情人似的抱在一起。
车内光线倏然被挡住,李姝菀下意识扭头看向窗外。
杨修禅年初因公务途径江南,李姝菀还与他见过,此刻见到他,半点不觉得陌生,还是如以往一样浅笑着唤他:“修禅哥哥。”
她想起身,却又被杨惊春压着动不得,只好半靠在车座中和杨修禅说话。
杨修禅见她二人依旧亲密无间,轻挑了下一侧眉尾,笑着道:“你可算回京了,你不在,她一身劲无处使,都快把我烦死了。”
02
他说着,伸手去捞杨惊春:“起来,待会儿人都被你压坏了。”
杨惊春不情不愿地起身,仍抱着李姝菀不肯松,紧贴着她坐着。
杨修禅颇有些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他同李姝菀道:“我在明月楼定了好酒好菜,为你接风洗尘。你要先回府休整一番还是我们直接去酒楼?”
李姝菀估计杨修禅和杨惊春在这儿等了许久,哪里还好让他们继续等,她道:“现下就去吧,正好也饿了。上一次去明月楼用饭,还是和哥哥一起……”
与故人相逢,便忍不住说起旧事。李姝菀提起李奉渊,又忽然止住话声,稍稍收了笑:“都是好久以前了。”
杨修禅察觉出李姝菀情绪低落,只当她想李奉渊了,豪爽道:“那我们待会儿便在酒桌上杯酒遥寄相思情,共书一封信于他。”
他说着,让仆从驾马先一步去明月楼着店家备好酒菜,随后翻身上马,伴行李姝菀的马车旁,几人一道往明月楼去。
杨惊春在车内拉着李姝菀说话:“菀菀,你在江南,当真没有结交新友吗?”
李姝菀以为杨惊春还在狎醋,又表真心:“我心里想着你,哪有心思和别人做朋友。”
杨惊春听她这么说,抿起唇,静静看着她,虽见李姝菀笑着,杨惊春心里却不免泛起了酸涩。
在杨惊春的印象里,李姝菀仍旧是那个温柔内敛的姑娘,若没有朋友相伴,这几年不知该过得又多寂寞。
杨惊春心疼道:“为何不交几个好友呢,菀菀,你一个人在江南,一个朋友都没有,这四年该多无趣啊。”
李姝菀没想到杨惊春会这么说,愣了一下。
杨惊春摸了摸她细瘦的腰身,心疼得眉头都皱紧了:“菀菀,你是不是过得不好?我听哥哥说,你在江南跟着洛老夫人做生意。你这样年轻,旁人会不会看轻你,有没有人欺负你?我和哥哥不在你身边,奉渊哥哥也不在,洛老夫人有没有为你做主?”
她说着,忽然发现李姝菀着一身雪白素衣,脸上亦未施铅华,又思及她此番突然回京,像是想到什么,问道:“菀菀,洛老夫人她……”
李姝菀轻轻点头:“外祖母已于冬初辞世了。”
杨惊春闻言,轻叹了口气,想说些安慰话,却又觉得万语千言都显得苍白。
车窗外的杨修禅沉声道:“节哀。”
李姝菀道:“她走时无病无痛,是为善终,不应难过。”
重逢之际,李姝菀不想让这些事坏了心情,她扯开话头,笑着问杨惊春:“你呢?不是说有好多话想和我说吗?”
说起自己,杨惊春忽而别扭起来,像是不知如何开口,好半天她才道:“之前我在信中和你说我认识了一个人,你还记得吗?”
李姝菀想了想,问:“是那名街市上认识的青年吗?”
杨惊春曾在信中说她结识了一名青年,不过只有寥寥数字,也并未提及那人的身份家世,是以李姝菀不太清楚。
杨惊春点了下头:“是他。其实就是当初武赛上那名戴面具的青年。我后来街上偶然遇见他,赞叹他球技高超,同他说了几句话,之后又在机缘巧合之下同游过几回。”
李姝菀听出端倪,试探着问道:“惊春,你是不是心悦他?”
女儿家,婚姻是大事,情爱更是难得。没想杨惊春却是大大咧咧一摆手:“这话另说。”好似压根没把情爱之事当回事。
她不平道:“那些都先不谈,主要在于我真情待他,没想到他竟骗我!”
李姝菀一惊,以为杨惊春受了欺负,她看向车外的杨修禅,以唇语道:怎么回事?
杨修禅忙推辞道:“我身份卑贱,可不敢妄议,你听春儿自己和你说吧。”
杨惊春一拍大腿,恼道:“我看他成日戴这个面具,在我面前既不饮水也不吃饭,还以为他是哪家毁了容心生自卑的小公子,待他怜爱万分。结果你知他面具下藏着哪张脸吗?”
李姝菀见她气成这样,既为她不平,又被勾起了好奇心:“哪张?”
杨惊春附在李姝菀耳边道:“小美娘!”
李姝菀听见这话,愣了一愣,过了一会儿才迟迟反应过来,捂唇道:“太子殿下?!”
杨修禅听得二人这话,冷汗都冒出来了,他低声问自己这口无遮拦的妹妹:“春儿,你没在殿下面前这么叫他吧?”
杨惊春心虚地搅手指:“……叫过一回。”
她看杨修禅表情凝重,找补道:“但我并未连名带姓,他兴许不知我在叫他呢……”
“你还想连名带姓?!”杨修禅简直觉得不可思议,不知道她哪里来的那么大的胆子。
杨修禅顿时觉得一把冰冷的铡刀紧紧卡在了他脖子上,他仿佛预见自己的死因,心如死灰地闭了闭眼,痛苦道:“祖宗诶!你可真是我活祖宗!”
0083
(83)堵人
祈伯璟身居高位,又居在宫内,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按道理应当不能常常出宫。
李姝菀好奇,问杨惊春:“你们二人以往一般如何相约?”
杨惊春回忆了会儿,道:“其实很少相约,或许是缘分,我上街市或去城郊踏青,时而会碰到他。”
杨修禅听见自己妹妹这傻话,无奈地摇头道:“都城这么大,街道繁复,人山人海。若非故意为之,如何能一次又一次巧遇。”
杨惊春并不赞同,仍认为她与祈伯璟之间是缘分使然,反驳道:“他也有送信于我啊,只是少罢了。若如哥哥所言他是刻意与我相遇,又何必书信呢?”
不过一说起信,杨惊春又恼起来,同李姝菀埋怨道:“第二次遇见,我问他姓甚名谁,家居何处。他坏透顶,竟还现编了一个假名给我,说自己是某某远方亲戚,借住在望京。亏我当了真,以为他寄人篱下,身不由己,把自己买的梨糕都送给他了。虽相见不多,可每次见面,我都想方设法讨他欢心,游山玩水,拜佛求神,好玩之事我通通带他玩了一遍。哼!结果却是养了骗人鬼。”
杨惊春在杨修禅的观护下慢慢长大,这么多年,性子仍如从前。
李姝菀觉得她实在可爱,笑着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说不定,殿下当真是在故意与你偶遇。你想想,自你知晓他身份后,和他还遇见过吗?”
杨惊春认真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自从她得知青年的真实身份是太子祈伯璟后,好一阵子都没出过门,这数月里,二人都没有见过面。
李姝菀以为是两人到此都默契地与对方断了联系,没想到却听杨修禅道:“她胆子大着呢,殿下那般尊贵的人化名邀约,她都敢拒了。殿下不辞辛苦书信叫人送来,她随随便便看完就往香炉里扔。火一燎,烧得个干净,当没发生过。”
杨惊春抱胸不满道:“他堂堂太子,做人如此不痛快,我为何还要和他再往来。”
李姝菀看着她神情不快至极,明白杨惊春其实十分在意祈伯璟,凑到她耳边问:“你避而不见,若又是真心怡于他,岂不浪费了这段姻缘?”
杨惊春豪迈道:“天底下男子何其多,哪里差他一个。我昨日能喜欢他,明日自然也能喜欢别人。就是坏了这段姻缘,又有何妨?他堂堂太子,难不成还要纡尊降贵来堵我,找我算账?”
李姝菀听她把太子和其他男人相比,忽而有些明白杨修禅为何总担心她在祈伯璟面前失言,摇头笑了笑,没再多问。
杨惊春大放豪词,出口就忘,全然没放在心上。
除夕夜,杨惊春和杨修禅来找李姝菀,三人如当年一般同游夜市。
望京的除夕夜仍是万人空巷的热闹场面。烟火长放,炸响在夜空,焰火烛光照得夜晚亮如白昼。
年岁长,姐妹二人性子也沉稳了些,不似从前孩子气,这也要看那也要玩。
三人慢慢悠悠行在闹市中,主要看个热闹。
李奉渊不在,原来的四人同行如今只剩三人。杨惊春担心李姝菀感觉落寞,可却见她整夜都笑意盈盈,丝毫没有难过。
杨惊春咬着糖葫芦,看李姝菀面上未落下的笑意,有些说不上来的感受。
李姝菀察觉到杨惊春的目光,偏头问道:“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杨惊春摇头,正想着该如何开口。忽然间,余光竟瞥见不远处的人群中立着一道有些熟悉的身影。
杨惊春恍惚一眼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她转头细看,那人高出周围人不少,身着锦衣,戴着一张完整的狐狸面具。
分明看不见面具下的眉眼,但杨惊春敏锐地感觉到他就是在看着自己。
夜市中戴面具者成百上千,这人也分明没有戴武赛上那张面具,但杨惊春就是一眼便认出了他是谁。
他单单立在人群中,也好似一块天山璞玉,非常人能及。
杨惊春有些奇怪自己之前要眼拙成什么样,才能将他当作寄人篱下的自卑小公子。
李姝菀见杨惊春忽然蹙着眉,一动不动地盯着一个地方看,也随着她望的方向看去。
李姝菀看见那戴着狐狸面具的人迎面渐渐走近,又看杨惊春如此反应,大抵猜到了那人是谁。
李姝菀附在杨惊春耳边,有些担忧地小声道:“惊春,殿下好像当真来堵你了。”
0084
(84)糖渍
祈伯璟穿过喧嚷的人群,来到几人面前。
他看似一人独游,其实身边跟着作扮作寻常百姓的随从,仅是李姝菀能辨别出来的就有四人。
他们或腰间环着软剑,或袖中藏着刀刃,耳目注意着祈伯璟周围每一个人。
李姝菀毫不怀疑,这街市旁的酒楼乐馆中,也都有人在暗中保护他。
杨修禅和李姝菀看着祈伯璟,恭敬行礼:“见过殿下。”
杨惊春没开口,嘴里叼着自己的糖葫芦,只跟着行了个礼。
祈伯璟戴着面具出门,既为安全,也不想让人认出来。他微微抬手,嗓音温润:“不必拘礼。”
话是同三人说的,目光却只落在一人身上。
杨惊春低着头,当没看见。祈伯璟也不恼,将目光收了回来。
杨修禅知道祈伯璟今日是为了自己亲妹而来,但祈伯璟不开口,他又不好明说,是以干巴巴地寒暄道:“殿下也来游夜市?”
祈伯璟微微点头:“今夜好节难得,我便约了人同游。”
这回答倒是叫杨修禅没有想到,他疑惑道:“既是约了人一起,怎么又只见殿下独身一人?”
祈伯璟仍用温和的语气回道:“她还未应约。”
这胆大包天不应约的人是谁杨修禅压根不敢多想,他喉咙一哽,想说些漂亮话圆一圆,但想了半天,也没吐出一个字来。
杨惊春自然还是不说话,只顾低着头啃自己的糖葫芦。祈伯璟不点明,她便装死不吭声。
她啃完自己的,又巴巴看着李姝菀手上那串,李姝菀便又将自己的糖葫芦给了她。
李姝菀察觉气氛微妙,开口打破寂静:“江南数年,多谢殿下派人一直暗中相护。”
杨修禅在之前的书信里听李姝菀提过遇刺一事,也听她说起暗中一直有一群人在跟着她。
不过李姝菀并没说过那些是太子殿下的人,杨修禅此刻听得这话,有些好奇。
祈伯璟道:“奉渊在外行军打仗,大破蛮敌,我自应当照顾好他唯一的妹妹。”
李姝菀闻言,向着祈伯璟又行一礼:“多谢太子殿下。”
祈伯璟浅浅笑了笑:“姝儿姑娘既是奉渊的妹妹,又是惊春交心的挚友,倒不必如此生疏。不如也称我一声兄长。”
李姝菀听得出来,祈伯璟这是因李奉渊和杨惊春在同她拉进关系。
此时此景,想来更多是她与杨惊春交好的缘故。
李姝菀看着祈伯璟面具下温和仁厚的一双眼,想了想,大方应下来:“那便多谢太子哥哥。”
杨惊春去拉李姝菀的手,嘴皮子细微动着,以极低的声音道:“菀菀,你是我的好友,可不要被他收买了。”
她担心得很:“他可会蛊人了!”
祈伯璟就在跟前站着,李姝菀没有回答,不过宽袖下遮住的手却回握住杨惊春,轻轻捏了捏。
杨惊春这才放心。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祈伯璟察觉到了两人间的小动作,他再次将目光转向了一直没有和他说过话的杨惊春。
“惊春。”他温柔唤她,他说着似知道这称呼太过亲近,又欲盖弥彰地加上两个字:“……姑娘。”
杨惊春还是低着头,嘟囔着问:“殿下叫我做什么?”
杨修禅一听她这敷衍的语气,忙伸出一根手指戳了下站在自己旁边李姝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