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府中如今清冷不少,宋静希望李姝菀能和好友出去走一走,散散心,切莫如从前的李奉渊常常窝在府内,久而久之,容易失了生气。到了东厢,宋静在门口跺了跺脚底粘着的细雪,才迈步进门。
房中暖热,主仆几人正围炉煮茶。李姝菀抱着百岁坐在一旁,看柳素给它做小衣裳。
她比宋静想象中要坚强许多,李奉渊走后,她便没再哭过,只是也不爱笑了。面色总是很静,像从前的李奉渊。
狸奴今年也有五岁了,性子温和了不少,像个小大人。入了冬后,最爱做的事便是赖在李姝菀身上取暖。
李姝菀看宋静来了,让侍女搬来凳子给他。
宋静谢过,也围在炉边坐下。
炉火一烤,身上附着的寒气也跟着翻涌,宋静喉咙又发起痒,他没忍住,背过身咳了两声。
李姝菀看他咳得耳红,同桃青道:“桃青姐姐,倒盏茶给宋叔吧。”
桃青应好,提起炉上的茶壶,倒了一盏热茶给宋静:“宋管事,请用茶。”
炉上的茶烧得滚沸,宋静接过,粗糙的掌心很快被茶盏熨烫得暖热。
年纪大了,不怕烫,他轻轻吹了吹,入口一尝,辛辣至极,是祛寒的糖姜茶。
一股暖流从喉咙灌进身体,流经四肢百骸,宋静被辣味激得皱了皱眉头,却没停,又吹了吹,又喝了一口,顿时觉得全身都发起热。
李姝菀看着他眼角树皮般的皱纹,轻声道:“天寒,宋叔千万要注重身体,切莫再病倒了。”
宋静听她细声关心,一时有些恍惚,抬起老眼望向了她。
仿佛昨日面前的人还在李瑛怀里腼腆叫他宋叔的人,今日突然就长大了。
宋静将茶盏放下,缓声道:“多谢小姐挂念,小姐也要保重身体,。”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杨府写来的信,提起来意:“这是杨少爷方才派人送来的,邀小姐明日出门一道游玩。”
每年除夕,杨修禅与杨惊春都要来邀李姝菀和李奉渊游闹市,李姝菀和李奉渊也年年都应邀。
李姝菀伸手接过信,却没拆开,又放在了桌上:“待会儿我书一封回信,宋叔您明日差人送去杨府吧。”
她轻轻抚摸着怀里的狸奴,道:“今年不去了。明日我要下江南。”
宋静愣了愣:“明日?这……之前并未听小姐提起过,会不会太急?”
既要出远门,随行的侍卫、路上的衣物用具,少不了要好生安排妥当。匆匆忙忙,恐有所纰漏。
宋静忙问:“小姐为何突然急着去江南?”
李姝菀道:“哥哥曾说今年带我去江南见老夫人,陪老夫人过年。他虽不在,但既已应承了老夫人,便要守信才是。”
她语气慢条斯理,似已经做好了打算。而宋静听她这么说,才想起是有这一茬。
李姝菀继续道:“之前因病耽搁了些时日,本就赶不上了,如今病好了,就不好再耽搁了。”
宋静不放心李姝菀独自前去,他道:“老奴陪您一起去吧。”
李姝菀摇头:“府内的事您得看着。”
宋静叹了口气。他想劝一劝李姝菀,等开了春,路好走些才出发,可一看她平静的神色,知道自己是劝不住了。
他道:“那老奴待会儿就去安排,您此去江南,何时归呢?”
要在江南呆多久,全看老夫人的心意。若她得老夫人喜欢,或许就呆久一些,若老夫人不喜欢,说不定呆上一两日便要回来。
李姝菀缓缓道:“不知道。”
她说完这话,忽然愣了一下,想起自己在李奉渊离开前问他何时会回来?
那时的他也是这样回答她:不知道。
李姝菀心头忽而有些苦涩,但她并未表现出来。她轻轻抿了下唇,同宋静道:“若我在江南时哥哥写了信回来,劳宋叔定要差信得过的人将信送来江南。”
宋静连连点头:“小姐放心,老奴省得。”
聊罢正事,宋静还要安排李姝菀去江南的一行事宜,没多留。
他喝了茶,便离开了东厢。出门时,他回头看了眼静静抱着猫坐在炉边的李姝菀。
她垂着眼,明亮的火光映照着她的面容,宋静只觉得她还是个需要庇佑的孩子,可偏偏,她肩上已压着看不见的担子。
少爷十二岁时,小姐入府,伴了他五年。
如今小姐十二岁了,不知又有谁来伴她度过今后这五年。
宋静轻叹一声,提着灯,如来时一样,踩着雪,安静地离开了。
0074
(74)自己的路
李姝菀到达江南时,刚过元宵。
洛佩是洛风鸢的娘亲,说来和李姝菀之间并无亲故。正妻的娘家人与不入眼的庶女,是八杆子打不着的生疏关系。
二人之间,全因有个李奉渊联系着。
是以李姝菀此番来看望洛佩,心里其实有几分忐忑。
李姝菀听李奉渊提起过洛佩,知她独断惠明,非寻常深居宅院的女子,在江南有自己的产业,是经商的能手。
李姝菀心中敬佩,也越是担心自己粗笨惹她不喜。
她入了洛府,一进门见到洛佩,恭恭敬敬行了个礼:“晚辈李姝菀,见过老夫人”。
李瑛丧期未过,李姝菀穿得素净。未着锦衣金钗,也未戴玉挂镯,乌黑白肤,整个人水灵灵的,一看便知是个守礼明理的好姑娘。
洛佩看着面前低眉垂目的李姝菀,起身迎了上来,热络地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着道:“姝菀,真是好名字,你若不嫌,我便叫你一声姝儿,可好?”
李姝菀自是应好。
洛佩察觉李姝菀的手一股凉意,让人将自己的手炉拿来塞给了她,和蔼道:“这一路舟车劳顿,想来累着了,我已让人将水行苑收拾了出来,待会儿用了膳,便早些休息。若有什么需要,就找管事的张平,当在自己家一般自在,千万别拘谨。”
她态度和善非常,并不似李奉渊所说的那般面冷心热,不好亲近。李姝菀有些意外。
她看着洛佩脸上横生的皱纹,浅浅勾起一个笑:“谢老夫人关心,我记下了。”
洛佩拉着她坐下,询问道:“今年几岁了?”
李姝菀恭顺道:“过完春,便十三了。”
洛佩道:“真是春花一般的年纪。不过比我想象中看着要小些。”
李姝菀幼时吃了几年苦头,身子骨比寻常姑娘更娇小,洛佩道:“你哥哥人高马大,你怎么瞧着这样瘦小,是不是平日吃得不好?”
李姝菀忙道:“饭菜可口,吃得好的。”
洛佩摇头:“我知你哥哥,吃食简单,不喜奢侈。你跟着他吃饭,一顿桌上怕都没有十个菜。他那南蛮子的体格,多半是承了他父亲。”
说起李瑛,李姝菀垂下眼眸,没有接话。
洛佩也轻叹了口气。
她曾道李瑛并非良婿,怨李瑛薄待了她的女儿。然而在李瑛征战病亡后,那对他的陈年的厌与恨忽然就随他的死而烟消云散,只剩下敬佩与惋惜。
她失了女儿,知一个人过的日子是如何孤寂,看着还是个小姑娘的李姝菀,想起自己那已去西北的亲外孙,只觉得心疼。
怎么她们家的孩子,这辈子就过得如此遭罪。
洛佩握住李姝菀的手,轻轻拍了拍:“这样小的年纪,真是苦了你和你哥哥了。”
李姝菀眼眶有点红,没有说话,只轻轻摇了摇头。
李姝菀在江南这一待,便待了几个月,过了十三的生辰。
她私下托刘大打听过,得知寿安堂的婆婆冬日已去世了,就葬在寿安堂后,李姝菀偷偷去拜过一回。
她没提回望京,洛佩也不想让她回去,就留着她在身边,看账理事时也都带着她。
时而洛佩也会带李姝菀见其他商客,李姝菀见识过洛佩雷厉风行的商人之色,敬佩之心更甚。
偶尔洛佩糊涂了,李姝菀便陪着她说说话,细心照顾着她,每日竟比在望京读书时还忙上一些。
待到夏初,杨惊春给她来信,同她讲学堂已经开学好久,问她何时回去。
李姝菀看信良久,暂且将信收进了抽屉,没有回。
晚上,李姝菀陪洛佩用过膳,认认真真同洛佩道:“外祖母,我想随您学经商。”
女子读书不能考学做官。李姝菀决定来江南时便打算好了,如果自己能合洛佩心意,便央她教自己经商。
洛佩这几个月带着她见客看账,其实就等着她这句话。
洛佩就李奉渊一个外孙,这些东西最终都是要留给他的。如今李姝菀肯接手,她再放心不过。
洛佩笑着点头,一连道了三个好字,又叮嘱道:“只是你要用心尽力,学得快一些。我若完全糊涂了,就教不成了。”
当晚,李姝菀提笔回了杨惊春的信。
李奉渊离开时,几乎给李姝菀安排好了一切,但他一定没有料到他这个乖巧的妹妹会走另一条他全然没有设想过的路。
她会随着洛佩下桑田,观纺织,理店面,入商会,周旋在商人之间,有自己一番天地。
她不想白白蹉跎了日子,不想望着府内四方的天数着天数等李奉渊回来。
那太苦了,也太累了。
李姝菀写罢给杨惊春的回信,随后又另写了一封。
她叫来柳素,将两封信都给她:“一封送去望京杨家,一封送往西北,切莫弄混了。”
这几个月李姝菀写去西北的信没有五封也有三封,柳素应下:“奴婢明早便差人将信送出去。”
她说罢打算去把信收好,但李姝菀又叫住了她,低声问:“哥哥他……还是没写信回来吗?”
柳素看李姝菀神色落寞,安慰道:“少爷才去军中,想来一切都还生疏,等过段时间他熟悉了在军中的日子,应当就会写信回来。小姐别急。”
李姝菀没有说话,她抬头静静望着夜空中闪烁明亮的星子,在心里无声许着平安的愿。
0075
(75)算计
三年后。
浓秋,大雨。
雨幕似雾,笼住脉脉江南。街市外,一座不起眼的小织坊中,一位曼妙年轻的女子在前簇后拥下缓步而出。
骤雨细细密密打在画了墨梅的油纸伞面上,发出悦耳的响。
一名跟在她身侧的中年男人看着眼前的大雨,有些拘谨地同女子道:“今年雨水足,听说桑树长得极好,小姐可去看过了?”
他说着,侧目偷偷朝女子看去。
男人落后小半步,只瞧见她小半柔和的侧脸。在他的印象中,她一向穿着素雅,就连耳垂也白白净净,未戴坠环。
秋蚕产不出夏丝。女人听出他言外之意,轻笑了声:“秋桑还没看过,不过夏桑倒是长得好,蚕也养得好。你要的蚕丝三日内我便让人送过来,定不耽误你的工程,叫你的纺车空着被虫蛀坏了。”
男人见自己的心思被拆穿,有些尴尬,又不免松了口气。他跟着笑了笑:“有小姐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几人行至马车前,女人上了车。中年男人忽然又想起什么,将身后几人手里各抱着的一长卷丝布安排放入后面一辆马车,隔着车窗同车内的人道:“丝布已装好了,小姐回去看看,和别的织坊做出的新花色比对比对,若合意,那我们之后就按着这花色做。”
车内传来女子的话声:“有劳了。”
男人毕恭毕敬道:“不敢,全仰仗小姐,我这小织造坊才活下来,能有口饭吃。小姐的恩德,在下铭记于心。”
这话他说过多遍,女子笑笑:“不必谢我,谢你自己吧。你若无才,我当初也不会救下你这作坊了。”
她说着,轻敲车壁:“出发吧。”
车轮滚动,马车渐渐远离了织造坊。
车内,女子坐在柔软轻薄的绒毯上,身子放松靠在椅靠上,轻轻闭上了眼。
窗门关着,车内昏暗,隐隐若现的微光从窗户透入,照在她身上。
乌发雪肤,玉容天成,好一副仙子之貌,正是十六岁的李姝菀。
三年过去,她不止容貌变了许多。在洛佩的教导下,她已几乎将洛家的产业尽数握在手中,磨练得落落大方,已能独当一面。也变得愈发让人看不透。
马车停下,柳素提着一只食盒钻进马车。
她看着躺在车内闭目养神的李姝菀,目光扫过她被雨水打湿的绣鞋,摇了摇头放下食盒,颇有些无奈道:“小姐,您又湿着鞋袜不管。”
秋来事忙,李姝菀这些日走这跑那,累得连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她闭着眼道:“不碍事,回去再换吧。”
马车正向着桑田去,待会儿还得淋雨,柳素便暂且便任着她去。
柳素打开食盒,端出一晚热乎的冰糖雪梨银耳汤:“我刚才去酒楼买了一碗雪梨汤,小姐趁热用,祛祛寒气。”
李姝菀中午没顾得上吃什么东西,眼下是有些饿了。
她坐起来,拿起勺子舀起煮得软甜的梨肉,用了一口。
梨香入喉,李姝菀问道:“你何时去的?这么快就回来了。”
柳素指指窗外,笑着道:“是刘大骑马送我去的。”
李奉渊离开后,刘大刘二都跟着李姝菀来了江南。只要她出门,兄弟俩一定会跟着。
柳素坐下来,看着李姝菀瘦削的脸颊,心疼道:“您得歇着些,这才几个月,瞧着又瘦了。”
李姝菀道:“等忙过这阵子变好了。”
柳素只当她是敷衍之词,继续劝道:“过了这阵,之后便不忙了吗?桑树年年长,蚕丝年年吐,哪里忙得完呢,您这样不顾及身体,等以后将军回来——”
柳素嘴比脑子快,话出了口,才意识到自己失言。她的嘴巴打结似的,上下嘴皮子一碰,猛然止了声。
她口中的将军,正是在外三年的李奉渊。
李姝菀拿着勺子的手顿住,缓缓垂下眼,半晌无言。
他已经三年没写过信回来了。
若非时而得知他在西北打了胜仗升官拜将的消息,李姝菀都快以为他或许已经战死了。
李姝菀忽略了柳素那后半句话,解释着前半句:“外祖母年迈,手底下的人不安分得很,等着日后想咬下一块肥肉来。我准备让自己的人接替他们,有人替我看着,之后就不用事事亲力亲为地管着了。”
她三言两语说着解决之法,却只口不提新旧交替会引发的矛盾。
柳素问:“他们肯轻而易举就把权力交出来吗?”
李姝菀语气平静地道:“怎会肯呢。若我是那群聪明的老泥鳅,此刻便该想着要如何拿钱买凶,找个机会将我杀了。”
她开口就是打打杀杀,柳素被她的话吓了一跳,眼都睁圆了。
李姝菀好似不觉得自己这话吓人,听着窗外雨声,继续道:“今日便是个很好的机会,难得的大雨,杀了之后随地将尸体一埋,保管找都找不到。”
她说得煞有其事,柳素这下真真是汗都下来了,对着车顶念叨道:“我家小姐随口一说,各路神仙切莫当真。”
李姝菀看她如此,笑而不语。
待马车驶入山野,到了洛家种桑之地,驾车的刘二突然停下了马车。
柳素一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听了李姝菀的话,心中不安得很。
她正准备开口问一问怎么了,却听见刘大刘二的声音几乎同时急急响起:“小姐!有埋伏!”
柳素心头跳如擂鼓,她不安地看向李姝菀,却见李姝菀神色自若地缓缓睁开了眼眸。
她平静看着柳素,唇边甚至还带着抹预料之中的浅笑,好似在说:瞧,杀我的人来了。
0076
(76)遇贼
僻远安静的道路上,大雨滂沱。道路左侧桑田绵延如绿海,右侧斜山崎岖高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