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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面具下的眼含笑看向她,祈伯璟当真向杨惊春行了个无可挑剔的礼,再度道:“刚才是我之过,望杨小姐勿怪。”

    杨惊春见他言行举止大大方方,敢做敢当,心头一丝丝微不足道的气也消了。她直爽地摆摆手:“好吧,我原谅你了。”

    杨修禅实在看不下去了,轻“哼”了一声示意杨惊春不要再说了,再顾不得别的,低头向祈伯璟行礼道:“太子殿下。”

    杨惊春一听,顿时吓得眼都瞪圆了。她惊慌失措地看了看杨修禅,又看了看祈伯璟。

    杨修禅正准备为杨惊春找补两句,将错揽到自己身上来,不料祈伯璟压根不应他这称谓。

    他道:“杨公子认错人了,在下只是一无名小卒,并非太子。杨公子此言,或会要了在下的脑袋。”

    杨修禅一听这话,满肚子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句都说不出口了。

    祈伯璟不再多言,同众人微一颔首,转身离开了。

    杨惊春当真以为杨修禅认错了,她虚惊一场,抬手一拳轰在了杨修禅背上:“哥哥!你什么眼神啊,快吓死我了!”

    杨修禅有苦难言,他看向一直闷不作声高高挂起的李奉渊,苦笑道:“好兄弟,你倒是说两句。”

    李奉渊看戏不嫌事大,添柴加火道:“惊春说得对,你是该回去练练眼,下次可别再认错了人,说错了话。”

    杨修禅:“……你可真是我的好兄弟。”

    0068

    (68)偷看(加个更吧)

    下午,赛箭术。一行十人齐比,共射十箭,以中靶数决胜。

    骑射皆是李奉渊的拿手好戏,李姝菀错失骑赛,箭术场上,如愿以偿一睹李奉渊赛场上的飒爽英姿。

    射箭备的是近两石的强弓,开弓已属极其不易。

    然而李奉渊却好似生了一双力大无穷的铁臂,于烈烈酷日下,挽弓搭箭,眯眼瞄准远处箭靶,竟是速射速发,九发九中。

    李姝菀在一旁连声叫好,喊得嗓子都发干。

    李奉渊身旁便是戴了面具的祈伯璟,他射至还剩最后一发时,祈伯璟忽而偏头看向了他。

    李奉渊注意到他的视线,黑眸盯着靶心,双臂发力,肌肉绷起,将弓弦几乎拉至极致!

    随即手一松,弓箭破风而出,如势不可挡的闪电直击靶心,竟然一箭将靶心射了个窟窿!

    杨修禅见此,面露钦佩,忍不住拊掌喝彩:“好!”

    他知李奉渊心中抱负,是以这一声喊得高昂洪亮,似要叫场上众人都知他这兄弟射艺精湛。

    不明所以的人听见杨修禅的叫好声,果然议论起来:“怎么了?可是谁又得分了。”

    “是李家的公子,他最后一箭将靶子射穿了!”

    “强弓穿靶有何稀奇,值得这样大惊小怪。”

    “弓确为强弓,箭却是不中用的蜡箭头。能穿靶而过,此等臂力绝非常人能及。所谓虎父无犬子,这李公子确有其父雄风。”

    周遭喧嚣声起,一时都在议论他。不过李奉渊并未理会,他率先射完十箭,不等结果,放下弓便走。

    行过祈伯璟身后,听见祈伯璟低缓道:“宴后,我在此地等你。”

    李奉渊在祈伯璟面前施展身手,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应下:“是,殿下。”

    赛后,祈伯璟在武场设宴款待众人。

    他脱了面具,换回了衮龙袍,以真容出现在众人面前。

    赛场上的雄姿英发的面具少年在短暂放纵了两日之后倏然消失不见,又变回了重责压肩的太子。

    赛期祈伯璟一直未露面,宴会上,有人似乎已经察觉他与那戴面具的无名少年有些相似,不过往席间一看,又见席中还坐着一名身戴面具的年轻人,便打消了疑虑。

    只是众人不知,这人是祈伯璟命人假扮的罢了。

    宴上男女分席,中间立了屏风。杨惊春吃饱后,没忍住好奇心,从两扇屏风之间探出脑袋,偷偷看向上座正襟危坐的太子。

    他仪态端庄,挺拔如竹。夕阳斜落,照在他身上,好似一幅被火光映红的画。

    祈伯璟自小便被立为储君,被一双双眼睛看着循规蹈矩地长大,言行举止也照着未来帝王的要求严格培养。

    如李奉渊所言,太子仁厚,却也叫人不可亲近。

    杨惊春偷看了会儿,总觉得天边的夕阳晃眼睛,看不太清楚。她收回脑袋,顺着屏风往前走了几步,又把脑袋从另一处屏风间隙里伸了出去。

    女席中许多些活泼好动的年轻姑娘,吃饱了坐不住,离了席,拉着相识的姐妹四处玩儿。

    四周喧闹,杨惊春撅着屁股伸出脑袋往屏风另一边看,倒也没人注意。

    不过好巧不巧,这回她的脑袋一探出去,恰在李奉渊所坐的席位后。

    而李奉渊对面就坐着杨修禅。

    杨修禅看见一个脑袋偷偷摸摸从李奉渊背后钻出来,定睛一看,险些被杯中酒给呛着。

    杨修禅些许紧张地瞥了眼上面坐着的太子,见祈伯璟暂时未注意到杨惊春,忙给李奉渊使了个眼色。

    他指了指李奉渊身后,李奉渊放下玉筷,头也不回,直接伸出手将杨惊春的脑袋摁了回去。

    而后反手将屏风一拉,把她的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

    杨惊春可怜巴巴地捂着脑袋,见此计失败,苦着脸回去找李姝菀。

    李姝菀吃得慢,还在用膳。她见杨惊春头发有些乱,以为她是钻屏风弄乱的,没多问,只笑着问她:“见到太子了吗?”

    杨惊春道:“只瞥见一眼。”

    李姝菀小口小口咬着绿豆酥,又问她:“好看吗?”

    杨惊春这回头点得快:“没看得很清楚,但应当是好看的。长眉星目,甚是端庄”

    李姝菀一听,也有些好奇。不过她不比杨惊春胆子那样大,不敢越过屏风去看。

    她凑到杨惊春耳边小声问她:“是不是和你之前说的一样,像个小美娘?”

    杨惊春认真想了想,死活没想起来方才那张仅模糊看了两眼的长什么样,她一拍大腿站起来:“你等着,我再去看看!”

    李姝菀腮帮子撑着,吃得一刻不停,含糊道:“我在这里等你。”

    杨惊春聊了几句再去,只跑了个空。祈伯璟已离席,李奉渊也已不在。

    靶场上,二道人影正缓步同行。

    余晖将地上的影子拖得瘦长,李奉渊落后祈伯璟半步,听着他说话。

    祈伯璟背着手,道:“连发九箭,发发众的,最后一箭贯穿靶心,此臂力若在军中,当持长枪铁盾冲锋陷阵,立功封侯。”

    李奉渊道:“殿下过奖。”

    祈伯璟笑笑:“你不必自谦,我知你才能所在,汝之才干,当随父掌兵,而非委身庙堂一隅一地。你可想过今后要如何,入仕与文官相斗,还是远赴边疆上阵杀敌?”

    李奉渊没有直面回答,他静了片刻,道:“羌献一日不除,大齐一日不得安定。但我家中妹妹尚幼,离不开人。”

    祈伯璟知他顾虑:“若你想好,随时来找我。你的妹妹,我必当作亲妹照拂。”

    李奉渊躬身行礼:“多谢殿下。”

    祈伯璟扶他起来:“你我之间,何需多礼。”

    他站定,抬眸看向远处天际红光,沉默须臾,肃色叹息道:“关外羌献部落意欲联合烈真部之事想来你已经听说过。此事若成,我齐国将士最艰难的一仗便要来了。”

    0069

    (69)变故(再加一更

    秋风起,草盛马肥。降伏了忽山部的羌献部落联合烈真部,于八月来犯齐国边境。

    李瑛拔营向北,与之交战近三月,退敌二百余里。

    十月末,胜讯入京,龙颜大悦。

    十一月十七,西北暂平,又一封密信穿过万家欢迎新春的大红灯笼,送入了皇城。

    大将军李瑛,因连年作战,负累不堪,已于十一月初八,病亡西北。

    盛齐四十二年,大齐折损了一位将军,换来了齐国近十年来最艰难的一仗。

    萧萧冬日,寒风凛冽,大雪再一次覆满了望京。

    李奉渊从皇宫出来时,天上飞雪如鹅羽,下得正大。

    皇上身边的大太监王培撑伞罩在李奉渊头顶,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二人皆一路无言。

    将军府的马车静静停在宫门外,刘大站在马车旁,望着眼前高峻的宫墙,些许紧张地来回踱步。

    今日一早,皇上突然无名无由地宣李奉渊入宫,谁都不清楚发生了何事。

    从前李奉渊并非没有入过宫面圣,有时是代李瑛领赏,有时是邀他参与功宴,但大多时候都会派人提前知会一声。

    今日毫无征兆传他入宫,还是头一遭。

    刘大心中难免隐隐有些不安。

    宫门开启,刘大扭头看去,瞧见李奉渊从宫内出来,快步迎了上去:“少爷。”

    他往旁一看,见此刻跟在李奉渊身边的乃是圣上身边的太监王培,又见王培面上隐含悲色,心中忧虑更甚。

    王培既是皇上身边的人,刘大自不能不敬,他恭敬唤了声“王公公”。

    王培低低应了一声:“哎。”

    李奉渊入宫时下了马车便没撑伞,王培怕他冻着,将手中的油纸伞递向刘大,叮嘱道:“天寒,撑稳些。”

    刘大看王培手中空空,没接,而是道:“车上有伞,公公拿着用吧。”

    王培便又收回手,一路送李奉渊到了马车前。

    他看向李奉渊,一声“世子”到了嘴边,忽而又顿了片刻,改口道:“安远侯,奴才就送到这儿了,雪大,路滑,您回府的路上小心些。”

    刘大听得这话,不由得怔了一下。

    安远侯乃是皇上赐给李瑛的爵位,不过李瑛这些年远在西北,一直没回京受封领赏,明面上也还没正式册立李奉渊为世子。

    是以寻常在外,旁人见了李奉渊,也都只是喊一句“李少爷”、“李公子”。

    便是不拘小节的,也只称一句“世子”,怎么这时候王培竟将李奉渊叫成了“安远侯”。

    总不能李瑛此番战苦功高,圣上赏无可赏,李奉渊代父受赏,进了一趟宫,便成了个了不得的侯爷。

    刘大觉得自己这想法好笑,问道:“王公公莫不是喊错了,怎么将我家少爷称作了——”

    他说到这儿,话语忽然一止,脑中似倏然灵通了过来,满目不可置信地看向了李奉渊,喃喃道:“少爷……将军他?”

    李奉渊没有回刘大的话。

    他神色浅淡,如寻常一样冷静平稳,让刘大不禁怀疑自己只不过是虚惊一场,猜错了。

    可王培却微微摇了摇头,无声告诉刘大,事实的确就是他心中所猜想的那番。

    王培似想说什么话来安慰李奉渊,可看了看李奉渊,又什么话都没说。

    李奉渊也似乎并不悲痛,他同王培道过别,上了马车。声音从车内传出来:“走吧。”

    刘大驾车掉头离去,王培撑伞站在宫门前,看着逐渐隐入雪中的马车,心中百感交集。

    既惋惜一代猛将亡于边疆,又感慨于李府辉煌百年如今只剩下一对孤苦的兄妹。

    王培长叹了一口气,他抬高伞沿,望着天上纷纷扬扬的白雪,在心中默默无声道:今冬的雪,下得可真猛啊。

    李奉渊回到将军府,李姝菀正在栖云院的书房练字。

    心乱时,执笔可凝神静心。这是李奉渊教给她的。

    听说李奉渊回来,李姝菀又像是把这话忘了,立刻搁了笔去找他。

    一出书房,就看见李奉渊孤身撑着伞走进院子。

    李姝菀提裙跑向他,站到他伞下,仰头看他,唤道:“哥哥。”

    她正要问他皇上召他入宫是为何事,可突然敏锐地发现李奉渊的情绪似有些不对劲。

    那情绪并不显于表面,而隐晦地融在了他微红的眼和紧紧握着伞柄的手中。

    李姝菀从未见过他这模样,有些担忧:“哥哥,怎么了?”

    大雪里,李奉渊看着她,身体仿佛腐朽了一般,缓慢地弯腰垂首,闭上眼睛,将脑袋轻轻靠在了她肩上。

    他从未如此过,李姝菀感受着耳边被雪风吹得冰凉的温度,有些生疏地抬手抚摸着他的发顶。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能感觉到此刻的他身上透露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

    李姝菀没有追问,只是默默挺直了肩背,静静地站着,努力让李奉渊靠得舒服些。

    好半晌,她才听见李奉渊的声音沙哑地从耳边传来。

    “我没有父亲了。”

    0070

    (70)认祖归宗

    十一月二十一日,李瑛的尸身运回望京,圣上下旨赐棺,举国致哀,李瑛陪葬皇陵。

    满城的红灯笼尽数撤下,为这位征战半生的将军哀悼悲恸。

    李瑛死了,李奉渊却没有落一滴泪,就连悲色也没在外人面前展露半分。

    只是比以往更沉默,食得也要少些。李姝菀担心他压抑过甚,日日陪着他。

    丧葬事毕这日,兄妹二人回到将军府,李奉渊屏退了下人,带着李姝菀走在停雀湖边的小径上。

    这条路冷清,李姝菀不知他今日为何走这条路,也没有多问。

    丧父之痛不可感同身受,所有的安慰都只是苍白无力的表面话,李姝菀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是安静陪在李奉渊身边,望他能好受一些。

    李奉渊撑着伞,李姝菀与他并行,二人踩着路上蓬松的积雪沿着湖畔一路往前走。

    这么多年过去,到了冬天,这条路上的景色仍和当初李姝菀进将军府那日一样。

    大雪覆了花木,茫茫一片。清透的湖面结成了坚冰,湖中立着一座孤亭。

    李奉渊行在靠近湖畔那一侧,李姝菀走在内侧。

    他朝她的方向微微倾斜着伞,另一侧肩膀露在伞外,白雪淋湿了他的肩,他也没在意,好似并不觉得冷。

    兄妹谁都没有说话,四周寂静,一时只能听见鞋底踩过细雪的簌簌轻响。

    入眼四望,仿佛天地之间只有他们二人。

    李姝菀抬头看着李奉渊平静的侧脸,纤细的手从厚袖中伸出来,默默拉住了李奉渊的衣裳。

    李奉渊察觉到她的动作,低头看她:“冷吗?”

    李姝菀摇头:“不冷。”

    她显然在说假话。大雪纷飞,她不过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行在雪中,脚掌几乎冰得麻木,怎会不冷。

    行走间,绣鞋鞋尖从裙下微微露出来,李奉渊看见她裙下的鞋面已被雪水打湿了。

    李奉渊顿了一瞬,停了下来。

    他将伞换了只手拿着,微弯下腰,手横过李姝菀膝弯,低低道了声“抓紧我”,然后单臂稳稳将李姝菀抱了起来。

    李姝菀好久没被人这么抱过,她坐在他臂上,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这才看见他另一侧的肩膀湿了一片。

    李姝菀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替他将肩上未化开的雪拂去了。

    李奉渊抱着李姝菀,没有回栖云院,而是去了祠堂。

    这是李姝菀第二次来这个地方。

    李奉渊将伞放在门外,熟练地从祠堂里的柜中拿出钱纸香盆,火一燃,房中骤然明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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