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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她声音有些抖,并不清楚李奉渊为何动这么重的火气,李奉渊也没有解释。

    他望着她胆怯的目光,心头忽然如午时见她躲在马车中落泪似的堵。

    他收回视线,转身推开房门,正要进去,又忽然停下来,侧首对宋静道:“以后小姐出门,多派几人跟着。”

    宋静恭敬应下:“老奴知道了。”

    0039

    (39)聘礼

    姜闻廷回府后,吩咐小厮隐瞒狸奴之事,但那小厮害怕之后事情暴露,思前想后,还是将姜闻廷伤了猫儿的事禀告给了姜闻廷的母亲。

    姜氏送子入学堂,是盼其读书明理,日后长成傲骨铮铮的正人君子,入仕做一位福泽一方的能臣。

    而今听闻他在学堂不思进取,学会了逗猫欺人,一时怒火中烧,将他拎去了祠堂跪着。

    那小厮虽通报了姜氏,可在姜闻廷惹事时没劝住主子,也没逃脱责罚。

    姜闻廷在祠堂跪着,那小厮被按在祠堂外的院中里受了二十棍刑。

    姜闻廷和小厮仅一门之隔,姜氏故意要让姜闻廷听个清楚,牢记今日错处。

    小厮肉体凡躯,在长棍下败下阵来,一声声叫得凄惨,姜闻廷被吓得嚎啕大哭,面对祖宗牌位又是磕头又是认错,哪还有在学堂的傲慢之姿。

    午时,姜闻廷的父亲——姜文吟下朝回来,饭桌上姜氏与他说起了此事:“孩儿今日伤了一只猫儿。”

    六部事忙,姜文吟身为吏部尚书,少有闲暇。

    姜氏一般少与他说家中琐事,如今听她提起,问道:“府中何时养了猫?”

    姜氏摇头道:“不是家中的猫,是杨家学堂里的猫,听说还是李家送去的。伤得很重,流了血,断了腿,我派人去学堂打探消息。有人瞧见那猫被李家的姑娘抱走了,说是送去了医馆,还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姜文吟微一皱眉:“哪个李家?”

    姜氏看他一眼:“这望京有名有姓的李家,除了大将军府,还有哪家值得说道?”

    旁人敬畏李瑛,姜文吟听罢,却只是面不改色地饮了口酒,淡淡道:“一只畜生,伤了就伤了。你待会儿派人给杨家送个礼道个歉,就行了。”

    姜氏见他说上一句就没了下文,追问道:“那李家就不管了?”

    姜文吟道:“如何管?娘娘一直厌烦李家那小子,之前还派身边的嬷嬷上李府搓磨了一顿李瑛半路接回来的女儿。我们若拿着礼去李家赔礼道歉,娘娘知道后,心中必然不痛快。”

    姜文吟口中的娘娘乃是姜贵妃,而姜文吟正是姜贵妃的表哥。

    姜贵妃原姓何,她父母早亡,自小便住在姜家,后来改姓姜,入宫坐上了贵妃之位。

    前朝后宫牵扯不清,从来分不开。李奉渊与太子相近,姜贵妃不喜他,姜文吟自然不会和李家交好,给自己在后宫的妹妹添堵。

    姜氏是商贾之女,不懂这些事,只觉得儿子做错了事,该上门致歉才是正理。

    不过她也知道这些事自己做不了决定,便没多话,沉默地用过膳,下午去库房选了件玉器让人送去了杨家。

    这礼一送来,杨惊春和杨修禅便也知道了狸奴之事。

    翌日上学,趁先生还没来,着急忙慌的杨惊春拉着李姝菀一起去看望狸奴。

    它被纱布包得似一个剥了一半的粽子,没什么力气地趴在铺了软绸的平塌上。

    照顾它的奴仆给它换药时,它可怜巴巴地看着李姝菀叫了几声,李姝菀倒是忍住了,杨惊春却生出怜意,情不自禁掉了几颗金豆子。

    李姝菀反过来安慰了她好一阵。

    这厢杨惊春不好受,那厢杨修禅心中也不痛快。当初是他向李姝菀提议将猫送来学堂,如今狸奴受伤,他自认难辞其咎,不知该如何给李姝菀一个交代。

    最不济,也该赔礼请罪。

    下了课,李奉渊在位置上坐着看书,杨修禅搬凳子凑过去,问他:“你知道姝儿妹妹喜欢什么吗?”

    李奉渊没答,而是淡淡道:“问这做什么?”

    杨修禅道:“姝儿妹妹的狸奴是在我家的学堂受的伤,我总要陪礼以示歉意。”

    他看着李奉渊:“你同我说说,姝儿妹妹有什么喜好。”

    李奉渊翻了页手里的书,只道了一个字:“猫。”

    杨修禅喉咙一哽,苦巴巴地看着李奉渊。若非李奉渊神色如常,他都要觉得李奉渊是故意噎他。

    杨修禅又问:“除了猫呢?”

    李奉渊并不了解李姝菀,哪里知道这么多,他道:“你何不自己去问她?”

    杨修禅叹了口气:“我哪有脸见她。春儿昨日听说姝儿妹妹的猫受了伤,怪罪我没让人照顾好它,说那小猫以后若变成瘸子,便要拿木剑劈断我的腿。”

    李奉渊没有亲兄妹,待李姝菀也是冷淡疏离,有时候并不理解杨惊春和杨修禅这对兄妹尊卑颠倒的相处态度。

    李奉渊道:“她都翻到你头上了,你也不管?”

    “兄妹之间,哪会在乎这些。”杨修禅拍了拍他的肩:“以后等你和姝儿妹妹关系亲近了,情同我和春儿一样的亲兄妹了,你便明白了。”

    李奉渊撩起眼皮,淡漠地看着他,杨修禅举手,无奈地改口:“行,行,换个说法。等你以后有了心悦的姑娘,她骑到你头上你还只觉得快乐时,你便懂了。”

    李奉渊轻哼一声,显然仍对这说法不以为然。

    杨修禅在他这儿问不出话,挪凳子坐了回去,打算找自己的妹妹去打探消息。

    这时,李奉渊忽然屈指敲了下桌案,看着杨修禅道:“我记得你上次来时,说想要我那一罐蒙顶茶,拿去为令堂贺寿。”

    杨修禅一听,一扫颓唐之态,双目放光道:“你肯舍爱赠我?”

    李奉渊从书袋里掏出一只掌心大的青瓷罐:“拿去。”

    杨修禅惊喜又诧异,伸手接过,开盖一闻,茶香满溢,的确是上佳的黄芽。

    他盖上瓷盖,正要往自己书袋里放,又忽而从惊喜中醒过神来:“姝儿妹妹的猫在我家的学堂受了伤,你还要送我好茶喝。奉渊兄,这是何意啊?”

    李奉渊慷慨道:“朋友一场,你为令堂贺寿,我又如何好私藏。”

    他说着看了杨修禅一眼,伸出手:“若是不要,便还我。”

    杨修禅抱起茶罐跳出三尺远,笑不见眼:“赠我了,怎好拿回去。要的、要的。”

    李奉渊慷慨赠茶,杨修禅听了他那“朋友一场”的鬼话后,半点没多想。

    放学后,他唯恐李奉渊反悔,抱着瓷罐先走了一步。

    李奉渊看他走了,慢吞吞收拾了书册,却没离开学堂,而是去了狸奴的住处。

    屋里没旁人,就只有照顾它的奴仆在扫地。

    李奉渊进去时,那小东西正趴在碗前喝水。

    它依然很怕他,听见李奉渊的脚步声,扭头看来,一身丑杂的乱毛猛然炸成了刺猬,满身防备地盯着他,好似李奉渊是什么以猫为食的洪水猛兽。

    李奉渊扫了一眼它住着的这屋子,看见角落里的竹笼,走过去拿到了狸奴面前。

    他打开笼子,把狸奴塌上铺着的锦缎铺在了笼中,然后伸手抱起惊恐哈气的狸奴就要往里塞。

    那仆从本以为李奉渊和李姝菀一样,只是来看看,却见他一连串动作活似个偷猫贼。

    仆从快步走过来,些许忐忑地问道:“李公子,你这是?”

    李奉渊面不改色地将猫装进竹笼子,扣上笼盖,平静道:“我已给你们家公子下过聘猫的礼,猫我便带走了。”

    那奴仆认识李奉渊,也知李奉渊和杨修禅关系交好,是有些疑虑,但并没怀疑李奉渊的话。

    他愣了一下,问:“是大公子吗?下的是什么聘?”

    李奉渊拎着竹笼站起来,淡淡道:“一罐好茶。”

    说完,便带着猫走了。

    0040

    (40)拥抱

    等在学堂门口的刘大看见李奉渊出来时不知道从哪儿提着只笼子,心里有些奇怪。

    他牵马走近,低头一看,瞧见笼中畏畏缩缩趴着的竟是李姝菀的狸奴。

    他疑惑道:“少爷,这不是小姐的猫吗?”

    李奉渊淡淡“嗯”了一声。

    刘大见他不说话,心头泛起嘀咕。少爷把怎么把这猫带了出来。

    要把猫送走?还是扔了?总不能是突然生出一副好心肠,要将这猫带去医馆让郎中看看伤痛。

    刘大接过李奉渊的书袋,有些狐疑地看了看猫,又看了看他。

    李奉渊正要上马,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眼皮子瞥了他一眼,脸上写着四个字:有事说事。

    李奉渊要带这猫去做些什么刘大自知无权过问,他摸了摸鼻子,只能委婉问:“少爷,我们接下来去哪?”

    他一连问出两个蠢问题,李奉渊似是觉得他喝过酒昏了头,又看了他一眼,观他神色如常,这才道:“回府。”

    刘大听见这话,倏然睁大了眼:“少爷要带把这猫带回府去?”

    在他看来,当初书房失火,李奉渊没把这打死都算心软了。

    李奉渊反问:“那不然扔了?”

    他说完这话,不由自主想起若当真丢了这猫带来的后果,紧接着,脑海中便浮现出一张哭得无声无息如梨花带雨的脸。

    嘴巴轻轻抿着,眼泪聚在眼眶里,要忍到不能忍了才滚出来,一滴滴似海珠。

    李奉渊自己是打断牙混血吞的硬性子,也不喜旁人窝窝囊囊地哭。

    他浅皱了下眉头,心头忽然有些烦躁。他将李姝菀的哭相从脑中摒弃,一踩马镫翻身上了马。

    他单手提笼,单手持缰,低头看了眼笼中惊怯望着四周的猫,对它道了声:“坐稳了。”

    随后一夹马肚,胯下骏马如箭飞驰而出。

    学堂外的路静,行人寥寥,马跑得也快。

    那狸奴在笼中颠簸,起初还有精神冲头顶的李奉渊恐吓低叫。

    到了闹市之中,李奉渊放缓了速度,它便只敢蜷紧了尾巴贴在靠着他身体的那片笼壁上,或是因为害怕路上窜涌的人潮,叫声竟变得格外柔软。

    “喵——喵——”

    颇有一种向李奉渊示弱的意味。

    它母亲死得早,被李瑛捡回来后大部分时间都关在李姝菀的东厢,没见过多少人潮涌动的大场面。

    以前便是见人,也只是穿行在一双双高矮的靴鞋旁,何曾坐在高头大马之上望见过一颗颗长着乌发的圆脑袋。

    它可怜巴巴地缩成一团,一小块乱糟糟的皮毛从竹棍缝中挤出来,贴着李奉渊的身体,透过衣裳能感受到些微的暖意。

    李奉渊低头看了它一眼,忽然大约明白李姝菀为何这如此在意这小东西。

    若是粘人乖顺,不吵不闹,也的确有几分可爱。

    回了府,李奉渊本想让宋静把这猫给李姝菀,但回栖云院的路上没见着宋静,便自己提到了院中。

    李姝菀已用过膳,刚洗漱罢,正准备上床小睡一会儿。

    李奉渊见东厢的门半关半开,里面熄了烛火,猜到李姝菀或许在休息。

    正打算将笼子放在门中便作罢,忽然晃眼一看,又瞧见东厢的窗户上有道影影绰绰的影子。

    他未多思索,直接走过去,抬手叩响了窗台。

    不轻不重,三声。咚咚咚。

    桃青正为李姝菀解梳发髻,忽然听见声响,抬头一瞧,窗户上不知何时现出道人影来。

    虽是白日,也吓得主仆两一个激灵。

    桃青以为是府内的仆从,敛眉肃声道:“有门不进谁在外敲窗?如此不懂规矩?”

    她说着抬高窗户一看,先瞧见的是李奉渊的青蓝锦袍,腰上挂着一只荷包。

    待窗户往上支得足够高,便见李奉渊静静站在窗外。

    桃青哪想过外面站着的人会是李奉渊,怔愣一瞬后,吓得背上立马浮出一层薄汗,认错道:“奴婢该死,奴婢不知是少爷在叩窗。”

    她上回犯过一次错,如今见了李奉渊很有些怕他。李奉渊看她吓得不轻,淡淡道了声“无妨”。

    李姝菀亦很是意外,呆呆瞧着李奉渊,而后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被拆开的长发。

    分明是李奉渊叩了她的窗,可她却觉得自己这披头散发的模样失仪,有些尴尬地抓着自己一缕头发,轻轻喊了一声“哥哥”。

    青丝如瀑,垂在她肩侧胸前。房中光暗,李奉渊又挡了她的光,此刻他垂眸看着她,觉得她瘦小得似个因饥寒而死的小女鬼。

    李奉渊正要说话,笼子里的猫似乎听出了李姝菀的声音,开口柔柔叫了一声:“喵——”

    李姝菀还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可下一刻,就见李奉渊变戏法似的提起竹笼,放到了她的桌子上。

    “你的猫。”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可此刻在李姝菀耳中,却如菩萨祥音。

    李姝菀呆呆看了看笼子里的猫,又呆呆看向李奉渊,傻了似的眨巴了下眼睛,然后忽然一点点红了。

    李奉渊没理会她这笨模样,开口道:“猫已经带了回来,以后夜里无紧要事,不可出府。便是有要紧事要出去,也得问过我的意。还有,无论何时,只要出府,需得让刘二跟着,不可支走他。”

    他背着手,似个小老头子语气平静又严肃地念叨了几句,说完却半晌都没听见李姝菀应声。

    他敛眉又道:“听清了吗?”

    李姝菀没说话,双脚忽然踩上凳子,上身探出窗户,伸出一只手朝他抱了上来。

    李奉渊全无防备,见她伸出手,下意识想推开她,可望了一眼她背后的桌沿,又硬生生停住了手。

    任由李姝菀将他抱了个满满当当。

    扑上来的风吹扬起他的头发,带着一股春意迎面的暖。

    这是自从洛风鸢离世之后,李奉渊得到的第一个拥抱。

    柔软温热的身躯靠在李奉渊身上,就像那笼中的猫一样。只是这感受更清楚,更暖和,也更让人不知如何应对。

    李奉渊切切实实地因这拥抱怔了片刻,以至于他竟没有在第一时间扯开环在腰上的手。

    桃青看着眼前这一幕,亦是惊讶得张开了嘴。

    李姝菀一手抱着笼子,一手环着他,或许是因为感激,又或只是单纯的高兴,声音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哭腔:“谢谢哥哥。”

    李奉渊没说话,他拧起眉头,不太自然地扯开她的手,也没看她,直接转过身走了。

    0041

    (41)孤独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今年的冬天,梅花依旧傲立枝梢,大雪盖地,和去年一样的冷。

    李姝菀每日往返在学堂与将军府之间,不知不觉,日子似水流去,又到了一年除夕。

    学堂放假后,李姝菀和杨惊春常书信往来。除夕一早,李姝菀又收到杨惊春托人送来的信。

    她坐在桌前,展信一看,原是杨惊春邀她今晚去逛除夕夜市。

    “……晚上可好玩了!舞狮驯兽、烟火炮竹,去年还有歌姬游船献曲……”

    杨惊春像是怕她不肯来,半张纸里写满了趣味儿,李姝菀逐字读过,仿佛见了杨惊春兴奋落笔书信时的模样。

    信最后写着:“莞菀,若愿同游,请快快回信,我夜里驾车来接你。”

    信末画了一只小人甩鞭驾车的小画,很是可爱。

    李姝菀浅浅勾起嘴角,可忽而她又收了笑意,透过窗户,有些忐忑地望了一眼书房的方向。

    狸奴见她呆坐着不动,缓步走过来,跳上她的膝盖,用脑袋顶着她的肚子,轻轻“喵”了一声。

    李姝菀放下信,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小声问它:“百岁,你觉得哥哥会同意我出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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