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3五年后,西北稳固,已封侯拜将的李奉渊返京。贺宴上,阔别多年的兄妹相见,李姝菀却好似已经不认得他。
四目相对,她蹙眉伏在太子耳边道:“太子哥哥,那人瞪我。”
当夜,李奉渊入她闺房,一身寒气立于床侧,低声问她:“太子是哥哥,那我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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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三更,300珠加更
主剧情,慢热,少肉,肉为剧情服务。
正文后期剧情偏群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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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1
(1)回府
盛齐三十七年,都城的冬天一如往年冷得冻骨。
西北黄沙覆雪,望京腊梅满城,护城河都结成了坚冰。
春节将至,城中家家户户挂上红灯笼,贴上春帖,热闹的喜气稍稍冲淡了持续了一个多月的寒霜。
大年三十,更夫刚敲响六更天,赶早的炭翁已经披着蓑衣、骑驴挑篓出了门。
鹅毛飞雪洋洋洒洒下了一整晚,到早也没见停,将军府前两尊石狮被雪淹了足,目光炯炯地伫立在将明未明的晨暮,望着府门前来往的行人。
年迈的炭翁骑着老驴从府门前过,留下两行蹄印,很快又被大雪淹没。
他将手拢进袖子,望了眼青黑的早天,嘟囔了句:“真冷啊……”
炭翁顺墙来到将军府的侧门,卸下驴背上驼着的木炭筐,抬手敲门:“大人,今日的木炭送到了。”
话音落下,忽听“咯吱”一声,窄小的侧门从里打开,两名年轻的仆从拿着木框出来,利落结了银钱,合力抬起木炭筐,把炭倒进了自己的筐里。
老翁在一旁眯眼数钱,数了两遍,“哎哟”一声:“大人,给多了。”
仆从道:“给你就拿着吧,今儿个大年三十,管事说图个喜庆。”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炭翁将空筐装回驴背,本想道句新年新喜,可想起将军府门口既没挂红也不见彩,就没多话,笑着骑驴掉头回去了。
他还得回家和家里人过年呢。
两名仆从收了炭,转头又提着扫帚出来了,搓手绕到正门前,扫门口堆了一夜的积雪。
两人手里忙活,嘴上也没闲着。
“这都三十了,你说将军今年还回来过年吗?”
“应该回吧,我看前两天宋大管家还叫他们收拾明锦堂来着呢。”
“那可说不准,去年收拾得娶妻一样喜庆,将军不也没回来。听说少爷还发了脾气,让把府里的红灯笼全摘了,你瞧今年宋管事都没敢装点了。”
“装不装点的,你操这闲心作甚,再说将军又不是你老爹。”
“我好奇不成吗。”
两人正说着,远处长街的大雪中忽而响起一连串踏雪的马蹄声。
马蹄戴铁,落地沉稳有力。两人眯眼转头看去,瞧见一人骑一匹深枣色骏马穿雪而来。
如此大雪,马上的人却未撑伞戴帽,只披了件黑色大氅。再仔细一瞧,氅下剑鞘笔直斜出,瞧着像是名侠客武将。威风凛凛,好生气派。
都城里,一朵梅花散了瓣儿从树上掉下来,能砸死一堆文官,武将却不多得。
大雪迷了眼,两名仆从看不清是谁,待骏马离府门还有十来步路的时候,来人的身影才变得清晰。
此人下半张脸覆了黑色面巾抵御风雪,只露了眉目宽额,但仍瞧得出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
剑眉星目,皮糙肤黑,寒雪之下,一双眼厉如鹰目,气势着实不凡。
两名仆从似感觉这人有点眼熟,不约而同看向对方,以眼神无声交流。
一人挤眉弄眼:有点面熟,你认识?
另一人遗憾地耸了耸肩:不认识。
既不认识,两人便不再理会马上的人,继续低头扫他们的地。
可没想人马临近,男人轻拽缰绳,竟将马徐徐停在了府门前,声音低沉道:“开门。”
二人听得这命令般的语气,倍感意外,齐齐抬头看去。
男人伸手扯下面巾,露出一张饱经风沙的脸,左脸上,一道三寸长的刀疤自颧骨向嘴唇斜飞而下,醒目得扎眼。
其中一名仆从反应快些,见了这疤,心头陡然一颤,膝盖一弯直接跪了下去:“将军。”
另一人脑子还迷糊着,听见“将军”二字后浑身猛一个激灵,打量的目光一收,也跟着跪在了地上,慌张道:“将、将军。”
李瑛垂眸看了二人一眼:“起吧。”
二人颤颤巍巍站起来:“是。”
应完,一人软着腿倒退着走了几步,而后提着扫帚转身奔向大门,抬手叩响门环,喊道:“大将军回府!开门!快开门!”
另一人着急忙慌把台阶上的积雪扫到了两侧,清出一条干净的路。
李瑛没急着下马,而是解开领口的绳子,掀开了身前裹得严严实实的大氅。
衣服一掀,才发现下面竟躲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
六七来岁,为避风雪躲在衣裳下,被大氅捂红了脸,可爱得紧。
女娃娃戴着一只兔皮做的茸帽,帽子下一双琉璃珠似的杏眼,她看了看面前高阔的府门,有些紧张地拽住了李瑛的袖子。
沉重威严的府门从里面打开,李瑛看出她不自在,抬手将她头上巴掌大的茸帽往下扯了扯,包住耳朵:“别怕。”
他语气平缓,安抚的话听着像是在下令,李姝菀没见放松,但仍乖巧地点了点头:“是,爹爹。”
一旁的仆从听见这话,吓得险些没握住手里的扫帚。
将军丧妻多年,这些年镇守西北,突然独身带回一个半大的女儿,这下不得翻了天。
他不敢多看,低下头装瞎。
守正门的司阍是个老者,开了门,急急探头往外看,本想看叩门的人是不是认错了家主,没想开门就看见李瑛抱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小姑娘,小姑娘张口就是一句“爹”。
老头心里直犯嘀咕,却不敢耽搁,急急跑去府内通报。
李瑛翻身下马,用大氅将李姝菀一裹,单臂抱在胸前,抬腿大步进了门。
将军府人丁不兴,伺候的人也少。
司阍找了一圈,最后在栖云院才见着管事宋静,刚说两句,一个身形端正的少年突然踏雪走了进来。
他轻飘飘抬起眼皮看向司阍,一双眼厉得仿佛与李瑛一个模子刻出来,语气冷淡道:“你方才说,他带回来一个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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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哥哥
少年名叫李奉渊,李瑛的儿子,虽年纪尚小,性子却磨砺得沉稳。
李瑛常年不在府中,李奉渊便是将军府唯一的主子。他这一问虽没有指名道姓,但显然话里的“他”指的是他老子李瑛。
司阍一时哑口无言,不知该如何回答,担心答错了话,惹李奉渊不快,将目光求助地投向宋静。
自李奉渊在襁褓之中,宋静便跟在他身边,这十数年看着他长大,对这位少爷的脾气很是了解。
倘若直接告诉他李瑛突然带回一个女儿,必会引得他大怒,是以宋静斟酌着道:“回少爷,说是将军带回来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李奉渊走入廊下,伸手拂去肩头的落雪,接着问:“哪儿来的?”
“这……”宋静又看向司阍,司阍摇了摇头,于是宋静道:“尚不清楚。”
李奉渊好似在意此事,面色却又淡得很,问司阍:“还知道什么?”
司阍撞上李奉渊的目光,思索了片刻,迟疑着道:“回少爷,奴才听见扫地的奴仆叩门,匆匆开了门,只站在门口瞧了一眼就赶来通报了。老奴老眼昏花,实在没看得仔细……”
他啰里八嗦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李奉渊挑起眼皮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司阍心头一慌,嘴皮子一瓢,结结巴巴挤出一句:“还知道呃、那姑娘呃、面容乖巧,长得像个小玉娃娃。”
这话一出,宋静无奈地摇了摇头。
李奉渊想知晓的自然不会是那姑娘容貌如何的无用之事,果不其然,李奉渊听后皱了下眉头:“下去吧。”
司阍低下头,忙不迭应道:“是。”
司阍走了,宋静却没急着离开。
李奉渊出身将门,自小习武,每日风雨不动去武场,今日看来也没例外。
他方才冒雪从武场回来,衣裳法顶被雪淋湿了一片,宋静拿出一早准备好的外衣,关切道:“少爷,换上吧,风雪大,别冻凉了。”
“不用。”李奉渊看也没看,抬腿进了书房,像是取了什么东西,而后又穿着一身湿,淋着飞雪出了院子,不知又要做什么去。
他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宋静知道自己劝不住他,也不敢多问,只好把衣裳挂在架子上,往明锦堂去了。
明锦堂是李瑛住的地方,李奉渊住在栖云院,中间隔了半个宅邸。
宋静在李奉渊这儿绊了会儿脚,出了栖云院,吩咐仆从去叫厨房准备好膳食,撑着伞匆匆忙忙地往明锦堂赶。
一来二去耽搁得晚了,宋静一进院门,没看见李瑛和司阍口中的姑娘,只见一名侍女蹲在炉子边点炭。
宋静问:“将军呢?”
侍女道:“去栖云院了。”
宋静奇怪道:“几时走的?我才从栖云院过来,一路上并未见到人。”
侍女看了眼炉边烧断一截的线香:“去了有一会儿了,我听将军说要带小姐去见见祖宗,或许是走的停雀湖那条路。”
停雀湖旁立着李家的祠堂,宋静点了点头,担心错过,又叮嘱了一句:“若将军回了明锦堂,叫人来知会我一声。”
侍女应下,宋静一刻不得歇,又撑伞迈着老腿往停雀湖跑,心想着:府里该多买些奴仆了。
停雀湖因湖中心有一方雀亭而得名,春色夏景美不胜收,时至隆冬却没什么好看,只有一片冷冰冰的深湖。
湖边冷,李瑛用黑皮大氅将李姝菀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小脸,抱着她走在停雀湖边的青石径上。
李姝菀本就穿得厚实,被沉重的毛氅一裹,更是压得坐不直腰,只能靠在李瑛胸前,睁着一双眼看着宽敞却冷清的宅邸。
冬日这条路幽静,两人一路过来没见着人,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靴底踩雪的声音。
李瑛抱着李姝菀进了祠堂所在的院子,看见祠堂的门大开着,缕缕沉香正从中飘出来。
府中姓李的找不出四个人,大年三十会来祠堂点纸燃香的,除了李奉渊没有别人。
李瑛抱着李姝菀走进祠堂,看见他两年未见的儿子挺直肩背面对神龛跪坐在蒲团上,正低头在盆里烧东西。
而他面前的供桌上最下方的牌位,写着“李氏
02
洛风鸢”几个字。
李奉渊听见了李瑛的脚步声,却并未回头。
李瑛沉沉望着牌位,放下李姝菀,上前燃了三柱香,插在了李奉渊点燃的香旁。
他伸手蹭去沾在牌位上的香灰,回头看向了李奉渊。
李奉渊烧完手里的信,伏地对着牌位拜了三拜,站起身看向李瑛,语气平平地叫了一声:“父亲。”
李奉渊这两年窜得太高,骨骼四肢已经勉强有了男人的架子,脸上稚气稍脱,李瑛恍惚一眼没认得出来。
雪风涌进门,荡起一股寒气,盆中未燃尽的火焰随风飞舞,很快又归于平息。
父子相见,却谁的脸上都没有笑意,神色生疏得仿佛初见的陌生人。
李姝菀站在门口,有些无措地来回看着李瑛和面前的背影,抓紧了身上拖地的大氅。
李瑛仔细打量了一番李奉渊,语气同样平淡:“长高了。”
他说罢,看向李姝菀:“姝儿,过来。见过你哥哥。”
李奉渊皱了下眉头,侧身面无表情地看向了李姝菀。
李姝菀听话地放下身上过于沉重的大氅,小跑到李瑛身边,有些紧张地看向了面前的少年。
她记得从江南来这儿的路上李瑛与她说过的话:她有一个哥哥,年长她五岁,是除了他之外她唯一的亲人。
李姝菀在路上偷偷猜想过那位素未谋面的哥哥会长什么样,性子如何,是不是和爹爹一样沉默少语。
她料想了种种情况,做好了不被喜欢的准备,可在看到李奉渊冷漠得毫无情绪的神色时,仍旧慌得手心出了汗。
她捏着衣袖,推了推额前的帽沿,抬头无助地看了眼李瑛。
在李瑛鼓励的目光下,李姝菀鼓起勇气,怯生生地迎向李奉渊的视线,温声细语地唤了声:“哥哥。”
李奉渊站在她面前,垂着眼皮冷眼看着她,一言未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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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野种
知子莫若父,李瑛似已经料到李奉渊会是这种反应,李姝菀不安地看向李瑛,李瑛伸手按在她肩头,安抚道:“别怕,他不会拿你如何。”
李奉渊看着眼前这父慈女孝的一幕,只觉得讽刺:“父亲就这么断定?若我将她投进湖中淹死呢?”
他面色认真,不似在说笑。李姝菀心尖一颤,惶惶不安地往后退了半步。
停雀湖严寒冷清,她不要淹死在那处。
李姝菀年纪小,会被李奉渊话吓到,李瑛却只是面不改色看了自己这叛逆的儿子一眼:“你若当真做出这种事,这些年的圣贤书可算是白读了。”
李奉渊此前在宫中做了几年太子伴读,如今又在名师座下听学,他悟性好,学得通透,虽嘴上说得多厉害,但李瑛并不担心他当真行错事。
李瑛说罢,望向面前洛风鸢的牌位,指着李奉渊脚边的蒲团对李姝菀道:“姝儿,跪下,拜。”
李奉渊听得这话,神色忽而一变,不可置信地盯着李瑛,像是觉得他在外打仗伤了脑袋,失了神智。
李姝菀并没发现李奉渊骤变的脸色,她遭了他的冷眼,此时不敢看他。
可心中虽畏怯,李姝菀却不会不听李瑛的话,她应了声“是”,战战兢兢走向蒲团,膝盖一弯,就要跪下。
可就在这时,身边却突然伸出一只手紧攥住了她的手臂。
因常年习武,李奉渊手上的力气全然不像一个寻常同龄少年该有的力气,李姝菀痛哼了一声,随即察觉到那手用力拉着她往上一提,强硬地拽着她站直了身,而后又很快放开了她。
一拉一拽毫无温柔可言,虽只有短瞬之间,仍叫李姝菀眼里痛得浸出了泪。
她捂着手臂,红着眼下意识看向拉着她站起来的李奉渊,目光触及到的是半张隐忍怒意的脸。
李奉渊冲李瑛冷笑了一声:“你随随便便从外面带回来一个不知名姓的野种,就想跪我娘的牌位?”
他并未看李姝菀,可“野种”二字却如一根锋利的冰针刺向了她。
李姝菀眨了眨湿润的眼,默默低下了头。
李奉渊这话说得不堪,李瑛侧目睨向他,沉声道:“姝儿既是我李瑛的女儿,便是风鸢的孩子,认祖归宗,拜见主母,有何不对?”
李奉渊嗤笑一声:“于礼法是无不可,于人心呢?”
他低眸端详着李姝菀的面容,面色讥讽:“七八来岁,真是一个好年纪。七八年前父亲在外与别的女人有染之时,恰是母亲病重卧榻不起的时候。父亲如今带回这么一个野种跪拜母亲的牌位,心中难道没有分毫愧疚?”
少年人终归是年轻气盛,沉不住气,李奉渊看着面前随时间褪色的牌位,语气激烈道:“母亲离世时神智恍惚,已经认不得人,可直到最后一刻她嘴里念着的都还是你的名字。你那时在哪儿?”
李奉渊咄咄逼人:“西北的战场?还是他人的床榻?”
雪风涌入室内,白幡飘动,李瑛看着眼前厉声诘问的儿子,少有的沉默了片刻。
良久,他才开口:“今后到了阴府,千般过错,我自会向她请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