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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庭晔紧了紧衣服,尽量盖住身上的伤,轻轻叹了口气:“你为什么……找到这里来?”

    “为什么?”叶芃贞突然生气,“因为你在这里!你少揣着明白装糊涂,碧落黄泉,你庭晔在哪,我叶芃贞便在哪!你不要我,我就是死,也要追着你!我说过要让你记一辈子,让你愧疚一辈子,是生是死,你都甩不掉我!”

    庭晔安静良久,终于松了口:“抱歉,是我错了。”

    叶芃贞:“认错有用琳琅阁每月出那么多新款珠宝做甚!”

    庭晔:“好,出去了,都给你买。”

    “个狗男人……怎么就伤成了这样,”叶芃贞摸着他的伤,心疼的不行,“我不来,你是不是真的敢死在这里?”

    庭晔轻轻揉她的头:“我没事,别哭。”

    等的时间太长太长,对方这种时候松口,叶芃贞都不知道是哭还是该笑,最后所有情绪化为力气,双手绕过他后颈,拉低,狠狠咬住了他的唇。

    庭晔:“别,有人……”

    叶芃贞哪还顾得上这个,实实在在把人啃了一遍,瞪他:“你还跑不跑了?”

    庭晔无奈:“怕是跑不掉了。”

    叶芃贞:“我是谁?”

    “我妻,”庭晔看着她,眼神深邃,“我庭晔的妻子,叶芃贞。”

    叶芃贞这才满足,回头瞪顾停:“不许笑!当我没见过你和王爷啃么!”

    顾停:……

    姐姐凶起来超凶,惹不起惹不起。

    庭晔安抚的捏了捏叶芃贞的手,站直,朝霍琰认真行了个礼:“多谢王爷相助,救命之恩,莫齿难忘!”

    霍琰:“也没什么,几个机关罢了。”

    庭晔眸色一黯:“我也知是机关,可研究多日未有任何发现,若非你们来,我怕也撑不了多久了……”

    说着说着,他眼前一黑,软倒下去。

    叶芃贞急的不行:“庭晔!庭晔你怎么了!你醒一醒!”

    没办法,只好先放下一切,原路赶回,回城里请大夫。

    结果还算不错,庭晔状态看起来很糟糕,实则身上大部分都是轻伤,又多日不曾进食,失血加心神耗损,方才撑不住晕倒,伤口处理过,敷了药,喂了参汤,醒来先给粥,精细养几天就能好……

    叶芃贞给了加倍的诊金,送走大夫,并没有去休息,而是守在了庭晔房间。

    顾停:“不去睡一会?”

    她的状态看起来也很糟糕,眼下仍是青的。

    “不了,”叶芃贞笑了,“我现在看到他好好的,根本睡不着,倒是辛苦你们了,要不要去休息一下?”

    这次事情进展顺利的不像话,顾停感觉自己只骑了一回马,还是被霍琰抱着,根本一点都不累,而且天也还没黑……休息什么?

    他看了眼霍琰,霍琰微微颌首,也一点都不累,并不想现在睡觉的样子。

    反倒是叶芃贞状态看起来有些撑不住,这种突如其来的情绪转变最伤身,顾停想了想,便道:“你们的事,愿意聊一聊么?”

    他寻思,这话并不算交浅言深,他们的交情,已经不是简单人情往来那么简单了。

    “好啊。”

    叶芃贞现在也很有倾诉的欲望:“不过他的事,得等他醒来自己同你们说,连我都不是很清楚,我和他的事,倒是可以随便聊聊。”

    她兴致上来,表情再次鲜活:“瞧我,都忘了,忙了这么久,都还没吃饭呢,我叫下面上几个菜,咱们边吃边说”

    第126章

    叶芃贞:我喜欢一个人

    他很好,也很坏。

    酒菜上来,

    就摆在隔间,往里不远就是庭晔的床。

    顾停稍稍有些犹豫,叶芃贞却摆了摆手:“放心,

    他不介意。”

    她亲手执壶,

    给霍琰和顾停倒酒,

    今天的酒很清淡,

    照顾顾停口味,

    是果子酒,

    不醉人。

    “他比我大八岁,我们到现在——”她一口饮进杯中酒,

    掐指算了算,“认识整整十五年。”

    顾停很有些惊讶,竟然这么久了么!

    刚想要说些什么,就被霍琰一筷子菜堵进了嘴,

    只能安静吃饭,

    并认真听叶芃贞说话。

    “同他认识那日,是我十岁生辰。”

    叶芃贞托着腮,

    看向一帘之隔的房间,似乎想起了某个画面,嘴角还带着笑:“那日受了些委屈,我离家出走,

    蹲在街角,

    抱着膝盖,

    默默看着面前游人如织,想也知道很难受了。他刚好路过,

    也许是闲的,也许十八岁太年轻,

    还有些少年心性,就问我——小姑娘,怎么了,是不是很想哭?”

    “我确实很想哭,可小姑娘哭泣,最不愿意被看到,被说破,最好你看到了也装没看到,懂点事又不懂事的年纪,自尊比天大,会觉得很羞耻。我心里不高兴,转过身,没理他,可他偏偏那么自大,就不走,对我说想哭就哭,这不是错。”

    “他越说,我脸上越挂不住,心说姑奶奶的事要你个不知哪来的坏人管,也不知怎么想的,当时就从地上抓了根草,插到自己头上,转身抱住他的腿就哭,嗷嗷大哭,一边哭还一边嚷——你不能说买我又不给钱!大人说话要算数的!我会做活儿,挑水做饭什么都干,童养媳也愿意的!只要你给钱!”

    顾停一口酒差点喷出来,这发展,庭晔怕是会吓着吧!

    叶芃贞:“我家情况不一样,我从小就特别会装,心眼也多,小孩子本就弱势,扮起可怜谁顶的住?很快周围一堆人过来,指着他鼻子说他不对,说你看着人模狗样的,怎么可以欺负一个小姑娘呢?还童养媳,你小子心可真黑!我在装的时候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我才十岁,他大小伙子看着十七八了,欺负小姑娘怎么会不被骂?我这么一使坏,心里爽快了,叫你多管闲事,活该!死吧死吧!你猜怎么着?”

    顾停很配合的问:“怎么着?”

    “他掏出荷包递给我,说——瞧你卖身葬父也不容易,不是不给钱,是想着是不是要把身上的都给你,这才考虑久了点,乖,用这钱把你爹葬了,再找个好人家收留,少爷我就算了,太有钱,光从秦淮河画舫上买来的侍妾就好几个,不缺流鼻涕的烧火丫头,”叶芃贞手肘撑着桌子,笑了,“听听听听,说的这是人话吗?”

    顾停:……

    的确不怎么像人话。可小姐姐,你要不要检讨一下,自己是不是也有点坑?

    叶芃贞:“我瞬间就开心了。”

    顾停:……

    叶芃贞:“我生下来娘就死了,我爹就我一个女儿,最愁的就是手里产业后继无人,他从没想过把家产留给我,一直在想办法生儿子,除了做生意谈正事,其他的时间全在女人身上使劲,开始还要找漂亮顺眼的,后来只看身材,屁股是不是够大是不是好生,最后连身材都不看了,专挑那些个生过好几个儿子的妇人,至于为什么不肯正常续弦取妻——他说了,万一娶回来的是个不下蛋的鸡怎么办?谁给他生了儿子,他就八抬大轿把人娶进门,不拘什么身份。可惜,他就是个没儿子的命,别说儿子了,女儿都生不出来。”

    “偏在那个时间,他一个相好的找上门来,抱着一个小男孩,说是他儿子,当然后面证明并不是,但当下,也不知那女人是怎么编的瞎话,他竟然信了,立刻把女人和孩子接回了家,每天精心伺候,还说一般的婚礼配不上那女人,得照古俗,什么三书六礼,所有东西都得讲究,按着排……成亲时间在一年半后。亲还没成,两个人到谁都不计较,男的不要脸,女的也不要脸,竟然真的中馈接过去,大大方方当起家来。我算什么,打小反骨叛逆,不听话,赔钱货……以前我爹只是瞧不上我,无视我,不管我,生气了最多打两下,现在好了,家里有‘夫人’了,终于有人能好好收拾我了。”

    “我恨我爹,是真的恨,恨不得他死了,我知道庭晔故意那么说的,他在骂我,讨厌我,诅咒我,可我真的很高兴,我爹那种人就不配活着!一下子就不生他的气了。”

    顾停:……

    你们这缘份,也是有点别致。

    叶芃贞:“他骂了我一顿走了,我坑了他一把也开心了,拿着钱,拍拍裙子离开,可一路上都感觉好像有人跟踪,回到家里,我使了个心眼,看到了他的脸,我以为他跟踪我是要报复,可等了好几天没等到,慢慢明白,他其实只是担心我。一个小姑娘独自在外不安全,他只是有一份普通男人都会有的保护之心。”

    结果还被她恩将仇报,差点气死。

    “家里那个女人有点厉害,我家钱多,不怕她败,可我心气高,受不得欺负,她冲我下手,我每回咬回去的都很狠,只恨自己还太小,见识有限,心计也有限,不够聪明,很多事做不过人家,吃了好多亏。”

    “庭晔跟踪过我么,又一回遇见,我心气不顺,就跟踪了他,发现他住的不远,就经常过去找他。他大约意识到被我讹上了,总是会抽自己嘴巴,我猜他是在后悔,当初要不是一时善心,就不会这么倒霉,碰上我这样的小讨厌鬼。我怎么说也是个小姑娘,他最多嘴贱挤兑两句,却从不敢过火,也不敢赶我。我这人没别的优点,最会的就是看人脸色,蹬鼻子上脸,他看起来这么好欺负,我不欺负欺负,岂不是很对不起他?”

    顾停:……

    嗯,你美你都对。

    叶芃贞:“既然第一次见面就很不愉快,完全释放了天性,我在他面前根本没任何包袱,想说什么说什么,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想骂人就骂,嘴多脏都不在乎,想哭就哭,脸多丑都不在意,根本就没把他当人,他竟然也很适应……或者逼着自己适应,总之,气氛还算愉快。时间久了,慢慢的,大家多少有了点兄弟交情。我那时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只知道他好像在等一个日子办什么事,或者等什么人,可一直等不到,未免无聊,他就教我怎么耍心眼,怎么面对家里的事,收拾家里的人,从哪个角度来,会造成怎样的结果,都说打蛇打七寸,可这七寸在哪里,才是真正最关键的问题……

    ”

    “慢慢的,我好像明白了,怎么看待那个女人,怎么找她看得最紧最让她疼的东西,怎么抓她的把柄,得到了一些线索也没立刻拿出来,而是更安静的想,怎么暗暗查那野种的身世,怎么抖出来让我爹知道效果最好……更重要的是,被动挨打才知道想办法反抗的是蠢人,我该学该做的,是掌控局势,篱笆扎牢,任何时候都不怕宵小惦记。我要谋的,是话语权,是当家权。我要有自己的东西,自己的人。”

    “可我家行商,是要在外面抛头露面谈生意做买卖的,我却是个女孩子。我问了庭晔,庭晔说,不就是做生意,女孩子为什么不可以?我想了想,顿时觉得这话没错,别人行,我为什么不行?我小小年纪就这么聪明,分明是个干大事的人,为什么不可以?”

    顾停:……

    您对自己认识还挺深刻。

    叶芃贞没看到他表情,她根本没看别处,就盯着珠帘后的房间,对过往一切如数家珍。

    “四个月。那一年,我和他只有四个月的缘分,他便离开了。我一点都没舍不得,我从他身上学了不少东西,也真的解决了很多事,却并没有佩服他,只觉得大人的世界心都好脏,他懂这么多,也是个糟糕的大人,一点都不招人喜欢。谈不上心有所属,也没什么相依为命,只是萍水之缘,让大家相伴走了一段,我反正也没欠了他的,他走时,我送了整整一箱银票的。只是……到底也没忘了他。”

    “再次见面,我十四。被家里催着定亲,父亲也病了,我要面对的不再是父亲这个强权,这座高山,而是更多更凶的豺狼虎豹,那些所谓亲戚,旧友,通家之好。我又遇到了庭晔,他说过来是为了办差,谁知是真是假,他嘴里就没一句真话。这一次我们成了邻居,他在我家西边住了整整一年。”

    “我那时长大了些,心智更聪明了,基本上和谁争斗都不会输得太惨,难的是我是女子,闺阁之身,未曾嫁人,未曾许人家,好多事不方便办,也根本办不了,别人的心太脏,手段太龌龊,有那么两次我实在恶心的不行,就求了他帮忙,当然,是付足了银票的。”

    顾停好奇的看着叶芃贞:“他要了?”

    叶芃贞哼了一声:“当然要了!他那种道貌岸然,油滑刁钻又不要脸的糟糕大人,怎么可能不要?他好像也需要更深入的了解当地情况,做一些事,一举两得,多美的事?我感觉自己吃亏,后来怎么也不肯求他,不管什么都自己撑着,但他偏要做英雄,逗不了我没办法让我求他,他就屡屡坏我的事,我这边刚准备起个头,他就已经帮我把事给平了,还跟我说不用谢,非要谢的话千万别以身相许,银票就够了——你说他是不是很过分!”

    “他这个人……真的很讨厌。”叶芃贞声音低下来,“对别人优雅温柔,说话办事像个谦谦君子,对我就很残忍,从不会说好话哄我,编圆满的故事逗我开心,也从不认真跟我讲道理,说的,做的,展现的,都是糟糕的现实,人心能脏到什么程度。我爹那时候就病了,很重,虽一时死不了,想起来做事是不能了,树倒猢狲散,晚景相当凄凉,他让我明白,我爹坏是坏,我恨也应该,可相对于别人来说,至少还是亲人,我爹对我再坏,再瞧不上,至少养了我这么多年,银钱从没短过我,这最后的孝,我得尽。世间没有绝对的黑白,大部分爱,都掺杂着怨和恨的。可我不想明白,明白的越多,眼泪就越多。”

    “那次的难关有点不好过,我做事也不算太成熟,犯了好大的错,我需要定亲,需要一个夫家。他帮我整理了所有城里适婚人家,有几个条件还可以,家里公子对我也确实有意,可我总觉得烦躁,觉得不喜欢,也不知心里怎么想的,就问他有没有娶妻——他说没有。”

    “我一边笑话他,这么大年纪了也没有姑娘喜欢,好生没出息,一边又庆幸,还好。等我明白我为什么要为这种事庆幸时,我已经提议让他跟我假亲,帮我渡过难关了。他的事快了了,人也要走了,我却发现自己喜欢上了他。更糟糕的是,他并不喜欢我。数着离别的日子,我恨自己不争气,那么长那么长的时间,到底在干什么,人生大事这般不经心!”

    叶芃贞浅浅叹了口气:“我向来坦率,想要什么就去争取,从不磨叽,可这一次,我犹豫了。我害怕。他就像江心的飞鸟,不知什么时候经过,不知什么时候停留,也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就不再回来。我跟他认识那么久,他从没说过自己的事,一个字都没有,身边只有一个老仆,没有朋友,没有牵挂,从不提家人,不说家在哪里,没准连名字都是假的……我不敢惹了他,怕他掉头就走,再也不回来,只能想各种办法试探他,勾引他。我真的用尽了力气,去了解他的一切,他的习惯,他的喜好,他为什么总在日暮时分发呆,为什么三天两头总是会失踪一段时间不得音信,为什么明明身体很好为什么喜欢尝各种药膳……可我就算放下所有羞耻心,设计他撞见了我洗澡换衣服,他都没有半点波澜,目光亦从来坦荡。”

    “我没有办法让他喜欢我,只能在他离开前,拒绝了他退亲的提议。我说小难虽过去,别人仍然对我虎视眈眈,小算计不断,你要是个爷们,就帮忙帮到底。我尽量表现的若无其事,实则指甲掐的掌心生疼,我怕他拒绝,他若拒绝,就再也没有理由回来,应了,至少还会回来找我退亲。”

    “这样,我就能再见到他。”

    第127章

    我们都独一无二

    我们的岁月,因最好的自己而美好。

    房间气氛突然沉静。

    故事突然从愉快欢脱变的沉郁涩然,

    顾停差点没反应过来,不过想想也是,如果气氛一如开始,

    水到渠成,

    定然是个幸福的结局,

    二人又怎会天涯相隔,

    不得相聚?

    突然就觉得,

    杯里果子酒都没了滋味。

    夜风过,

    珠帘微晃,叶芃贞美眸失神,

    声音轻轻:“他走后,我每天都在想他,每天都在后悔。和他相识的最初,我不该那般牙尖嘴利,

    不该骂他,

    不该骗他,该要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出来,

    比如漂亮,大方,温柔,从不说脏话……我长得不差,

    也惯能装乖,

    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我装成什么样不就行了?断不会走到今日这般田地,可惜,

    世间没有如果。”

    “我给他写了很多封信,却不知道寄到哪里去,

    他一向狠心,从不会留联系方式给任何人。我买下了隔壁院子,天天亲自打理,保证干净整洁,和他在时一样,可他不在,或许再不会回来。我满城查他在这里的时候都做了些什么,见过什么人,喜欢买哪家的零嘴,常去哪家酒楼……我都买下来,他惯常坐的位置,我都给他留出来,固执的想留住这点牵绊,好像这样他就没有走,好像这样他就能回来。”

    “情这种东西,不生便无事,一世清静潇洒从容,一旦生了根,发了芽,就折磨的人日日煎熬,爱别离,求不得,佛家七苦,诚不欺我。”叶芃贞声音涩极,似有哽咽,“很难受很难受的时候,我突然就特别恨他。为什么这般无情,连个收信地址都不肯留给我?既是无心之情之人,又为何要撩动别人的心,撩完就跑?恨完又想,这样也好,我这么好看,对他这么好,他都能这般无视,无情,对别的姑娘肯定更狠,他一定不会成亲,不会喜欢别人,这么想着,我就能扛过所有岁月。”

    织锦桌布上出现两团洇湿,小小的,圆圆,像夏日水滴,像秋日露水,谁在伤心,它们都知道。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总也等不到人,有些心思好像就淡了,忙起来的时候,真的会忘了想他。我就想,这样也好,这样下去,我迟早能真的忘了他,可他又来了。在我父亲去世的时候。”

    叶芃贞幽幽叹气:“熬了一年多,我父亲终于撑不住,去的很干脆。那时我才明白,有他没他真的不一样。他活着,哪怕卧病在床,干不了事,别人总要忌讳一二,他死了,谁还想着脸面?一窝蜂的来,恨不得从我身上撕下块肉去。很多人打我的主意,各种流言翻着花样的来,上午和下午听到的都不一样,不知怎的,我惯常要强,那时竟手脚发软,根本撑不住……庭晔就那么来了,没打招呼,也不客气,直接站在我面前,给我父治丧,收殓,入葬,顶着未婚夫的名头,臭骂那些敢打我主意的人,暗里不忘使手段整治那些意图插手我家生意,想吞了我家产的人……”

    “他站在我前面,背影昂藏,横眉冷对那些丑八怪,说欺负她就是欺负我;他搂着我的肩,说我是他的妻,别说动手,敢想一想就剁手;他一直陪在我左右,帮我给我父亲摔盆送葬。他手段比我强的多,打蛇七寸,快准狠,那才是真正的男人城府,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跟他一比,之前教我的那些简直是小打小闹,不够脏,也不够黑。”

    “他对我从来没那么温柔过。说我还是个小姑娘,可以不用那么拼命,撑得那么辛苦,休息一下没关系的,反正他皮糙肉厚,向来不怕人骂,也正手头无事无聊的紧,叫我不要为这些事糟心伤心。说人生逆旅,总是要受些苦的,不苦,就不会懂得甜是什么滋味,舔一口有多幸福,我福气大着呢,日后怕是会甜到齁。叫我别小气,总是记着他帮我这些事,大家兄弟一场,要讲义气么。‘兄弟一场’这话,是我几年前算计他帮忙时想出的口头禅,那时不觉得怎样,还洋洋得意自己想到了这般合适又大气的话,他一说,我心里揪揪的疼,他每说一回,我就难受一回,好像伤口结痂后反复撕开,就是那么疼。”

    叶芃贞擦了擦眼睛:“我恨自己为什么那么软弱,不是最恨那个死老头么,为什么他死了,我竟然会哭,还哭的停不下来?他明明对我一点都不好,我是不是贱!我不是恨这个姓庭的么,恨不得拿刀子捅了这个负心汉,为什么就没了骨头,脑子放空什么都不想管,哪里都不想去,只想依靠他?叶芃贞你的骨气呢,你的本事呢,你的豪情壮志呢!你不是说女人也什么都可以吗!我好像……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坚强,骨子里仍然有小时候留下的怯懦,自卑。”

    “庭晔真的不是个好东西,一时远一时近,给了我温柔,又残忍的告诉我不要贪恋,不可以沉溺,这不是属于我的东西,我只能靠自己站起来……他怎么可以这么欺负我?”

    顾停这时候也忍不住点头,真的太苦了,这么对一个小姑娘,简直是不想做人!

    他悄悄把手帕递过去,却不知道说什么话来安慰。

    叶芃贞接过帕子,自己倒是看得开,流着泪,也笑了:“我想过直接摊牌,问他不喜欢我为什么这么帮我?喜欢我……的话,又为什么没半点表示,不肯娶我?可他突然提起退亲的事,我瞬间……就不敢问了,怕问了,连这点‘兄弟情’都保不住。大约早知道会有这一天,我连借口都想好了,说反正我要守孝,不着急,挂个名头也好,省得别人再打主意,还凶狠的责他是不是有中意的人了,大家兄弟一场,我都还没嫁人呢,他怎么可以愉快没负担的娶妻生子?”

    “他奇怪的看了我一眼,说并没有意中人,也没有成亲生子的想法,叫我多操心操心自己。我一边庆幸,一边又忍不住心疼。他这么大年纪了,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没人照顾他,陪着他,过年过节时孤不孤单,寒冬长夜里冷不冷?”

    叶芃贞长得很漂亮,美目丹唇,粉染桃腮,笑着流泪的样子温柔不已,看起来让人很是心疼。

    她是坚强的,勇敢的,也是落寞的,孤单的,和当年那个小女孩一模一样,赤诚纯粹,从未变过。

    顾停眼睛有些热。

    情伤这种事,自古都一样,你说它烦恼,它看不见,摸不着,你说它不是烦恼,它却时时处处都在,影响着你的心神,让你变得不像自己,也让你好好的认识到,这就是你自己。

    这些岁月里,她在追逐他,等待他,他又何尝不是在她陪长大,教她成为更好的自己?

    大约就像庭晔说的一样,酸甜苦辣,你总要全部尝个遍,才能品出真正的滋味,活着的滋味。人生并不是因为某个幸福瞬间而美好,是因为这些涩的酸的,让你慢慢成为自己的岁月而美好。

    天地刍狗,沧海一粟,我们都是最平凡不过的普通人,拥有不同的人生,不同的缺憾,因这些不同,变的独一无二。我们都将成为最好的自己,配得上世间最好的一切,我们可以去追逐,可以去圆梦,我们无所不能。

    我们的岁月,因最好的自己而美好。

    桌子底下,手被偷偷握住了,顾停转头,看到了霍琰的眼睛。

    灼灼烈烈,如映日月,似乎在诉说着什么,感受着什么。见他看过来,还抬起他的手,在手背印上一吻,全然不顾这房间里还有旁人。

    感谢时光赠予,感谢你来到我身边,感谢你成全我的独一无二。

    顾停笑了,一如初见少年模样,纯真中带着一抹羞涩,赤诚间裹着无尽胆气,他从来一往直前,不会退缩。

    他反握住了霍琰的手。

    “我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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