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太子起事不成,被废是肯定的,但皇上这意思……废了还不够,查出所有罪行,还要按律法处置,那可就基本没活路了。下面人深谙君王各种潜台词,不敢有违:“是!”
建平帝很想多表现一点,一切平息的这个时间点很关键,很多东西需要巩固,很多东西需要开拓,奈何身体不给力,折腾这么久,他早就累了,光坐在这里就用足了意志力……
“今日太子事发,好在有众卿相助,朕心甚慰,今日之事,待三司审理清楚之后,论功行赏,朕不会让任何一位功臣心寒!好了,朕乏了,老二,你代朕好好犒赏功臣,不可懈怠。”
“是!儿臣恭送父皇!”
皇宫里,想要速度快是可以很快的,只要上面吩咐下来,宫人内侍积极跑动,很快,殿外的血清洗干净了,殿内摆上几案,酒水小菜瓜果点心立刻上桌,连丝竹庆乐都立刻响在耳畔,整个大殿瞬间变的圆融温和,哪里有之前剑拔弩张的血光?
太子已经被狼狈押下去,二皇子春风得意,把宫人指使的团团转,俨然这座宫殿的第二个主人,对比可谓惨烈。
皇家……就是这么无情的地方。
人心易变,可镇北王却很不一样,始终如一,高处不见得瑟,低时从未屈服,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一身傲骨铮铮,很是难得。
二皇子亲手端了两盏酒过来,一盏留在自己手上,一盏递给霍琰:“今日首功当属王爷,我代父皇敬王爷一杯!干了!”
他仰头就干了杯中酒,霍琰不好据,便也干了。
二皇子笑了:“这大战平息,接下来自有下面人忙,王爷多饮几杯?”
霍琰却拒绝了:“身有小伤,不宜饮酒,家中还有人等我回去。
”
二皇子眯眼:“王爷这是不给面子了?”
“不敢,”霍琰又道,“眼下虽胜,仍不可大意,需知狗急跳墙兔子急了也咬人,殿下还是多多留心的好,臣告辞。”
二皇子冷笑一声:“那王爷一路走好。”
霍琰不想待就能硬着脾气走,别人可不行,大胜庆功,是天子的脸面,也是二皇子功绩,你不给面子,说走就走,仕途路还想不想要了?
大殿酒乐正酣,欢快气氛几乎能顺着夜风传出来,霍琰全然听不到,一路往回走,不知怎的,心中总有种淡淡的不安,觉得太顺利了。
可哪里不对呢?太子就是那么蠢,事起的太突然,按行为轨迹的确会发展成现在这样子,一切都很正常,为什么他会不安?
夜风微涩,融着白日里城门处血气,慢慢的,竟多了一丝干燥烧焦的味道……霍琰猛的抬头,看到了远处火光。
今日知识太大太重,奋战过后,人们可见的松懈,庆功酒都喝了,没有人料到会有这样的意外。霍琰一点都不想管,很想回家,可是火……又不好不救,一时有些犹豫。
就在这时,有人横在他面前,大笑出声:“王爷怎么急着走啊,不想要你的心肝宝贝儿了?
”
还还是个熟人,张家嫡子,张夺。
霍琰没理他,继续往前走,张夺吹了声口哨:“王爷可别,这一走是会后悔的哟,你的人可是在那里面,万一烧死了——可怎么办?”
霍琰拎起了他脖领,把他甩在墙上:“给本王闭嘴!”
“别别,”张夺高高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我就是看到了点事,好心过来提醒,王爷不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找个人回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霍琰甩开他,立刻叫召来樊大川。
樊大川在张夺出现,阴阳怪气的时候,就已经叫了亲卫速速回去看,亲卫轻功很高,速度很快,不多时就转了回来。
霍琰没注意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急切:“顾停在哪?回府了么?”
“没有,”亲卫单膝跪地,声音也有点着急,“公子本来是打算回府的,但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中途拐去了药膳铺子,说是要给您煲汤,试新配方,可属下顺脚去到药膳铺子问了,掌柜的说公子根本就没去过!”
没去过?
霍琰觉得头有点晕:“你再说一遍!”
“说多少遍都一样哦,”张夺在一旁闲闲拍手,“再耽搁下去,王爷那位心尖尖可就烧死啦。”
第105章
人丢了
王爷对顾公子的喜欢,只是这种程度么?
今夜无月,
星光暗淡,无边无际的黑暗笼罩,张牙舞爪,
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危险,
似乎随时随地都在。
霍琰把张夺甩在墙上,
目光锋利,
浑身蠢蠢欲动的杀气几乎控制不住:“你干的?”
“这王爷可是冤枉我了!我只是不小心经过,
瞧见了一些事,想要卖个好而已——”张夺高高举着双手,
“王爷现在可以杀了我,我死没什么,有个人……可是会跟我一起死哟。
”
他没有抵抗,所有肢体语言都在表达自己没有恶意,
很无辜是好心,
可他慢条斯理的说话语气,眼底克制不住的恨意,
已然显露了太多东西。
恐怕不只不小心看到那么简单,敢到这里来截镇北王的路,一点都不紧张,姿态高高在上,
明显是有备而来!顾停是不是就在他手里?是不是有那么一种信号约定,
只要他一动,
顾停就会遇到危险?
霍琰掐着张夺的脖子:“你想怎么样?”
张夺呼吸有些不畅,却不闪不避,
直直看着霍琰的眼睛:“我想要什么,王爷会不明白?都是卖命当兵的,
不过想博一个前程,王爷允我点东西,亲笔写下手书,盖上你的私印……哦,还有,好好珍惜我的性命,我保证你的人没事。”
“是么?”回答他的,只是霍琰越发捏紧的手指,和十分不友好的冷笑。
这里地点稍稍有些微妙,离姑藏王府很近,早在被张夺拦住的瞬间,霍琰就发了信号……
可惜眼下的姑藏王府,安静无声,空无一人。
因为小王爷丢了!
孟桢不想添乱拖后腿,京城生乱的这一整天都没有跟着哥哥,赖着哥哥抱去抱来,他哪里都没去,就乖乖窝在府里头,大门关的死死,谁都不招待!但凡起异心者,想要过来抓他,他就招呼着护卫打架制服,胆敢跑到他身边,就果然投毒!
他的毒粉是特制的,根本都不用沾到,闻到味道就会晕倒,当时是死不了,后续几天都会很难受,手脚无力起不来床,他当年就是靠着这一手本事,才能独自在外生存远走,半点伤都不受。
孟策关心弟弟,留下的人手也是足够的,可万事总有意外,一整天过去,京城危难已解,哪哪都没出一点错,偏偏风平浪静,四处安平了,出了意外。
孟策放心不下弟弟,一天里回来看了好几回,霍琰率援兵进城,确定再无巨大危险后,他还回来找到弟弟,抱了抱,拍了拍,说了好些安慰的话,气氛很好,偏偏出门收个尾,顺便给弟弟买点好吃的的工夫,弟弟就不见了。
那时天色刚暗,从现场看没什么痕迹,只有一点毒粉残留,是弟弟惯用的。
孟策当时红了眼眶,指节捏的咔嚓咔嚓响:“找、死!”
和平日里的沉默寡言不一样,平时再沉默,他的眼神都是温柔的,因为孟桢在。弟弟就是他的光,可以驱散一切黑暗,压制一切负面情绪,可现在弟弟失踪了,所有压抑的一切爆发出来,整个人气势凶的不行,眼底满满都是暴戾,仿佛要撕碎一切!
亲卫郑十一不敢大声:“王爷……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
当然是他弟弟找回来,将敢伸的人杀了!
孟策捏着腕骨,冷笑森寒:“小桢平安无事,本王不牵连他人,只惩治罪魁祸首,但凡有一点意外,本王要整个京城的人陪葬!”
谁敢伤他弟弟一根毫毛,就是他的仇人!
很快,由姑藏王本人带头,阖府出去找人,根本就没留下几个守卫,收到霍琰信号后也来不及反应,辗转一番才到了孟策手上。
和当年的情况何等相似。
好友身陷险局,需要帮忙,他这里正好也形势紧张。七年前是北狄谋局甚大,来势汹汹阻挡不及,可他这边弟弟病危,外面还有人追着缠斗,他根本分不开心,也分不开人手,这次仍然一样,霍琰需要帮助,可弟弟失踪,命在旦夕,他都要疯了……
怎么办?
纵使心中有愧,纵使重来多少回,他的选择都不会变。
回头看向霍琰方向,他心中默默说了声抱歉。什么利益,什么大局,什么未来,他通通不在乎,他生命里永远有最重要的人,其它都要排在后面!
七年前,他无法驰援,也没想到后果那么严重,镇北军三万英魂命丧,今夜他仍然没办法帮霍琰,不知道是否会……
不,一定不会!
霍琰早已不是当日还未及冠的少年,不管能力还是气运都不一样,这一次一定不会再像上次一样!上天不会看着他陷入疯狂,就此消弥!
几息内没得到回应,霍琰就明白了。他懂孟策,不可能收到不管,也不可能反应速度这么慢,没有回应,只能证明一件事——他被一些事绊住了。
在京城无亲无朋也没有仇家,甚至连自身都是换了身份隐藏的,什么事能绊住他?怎么想,都只有一种可能。
孟桢出事了!
顾停和孟桢同时遭遇危险,让他们彼此不能驰援,这就是对方的全部计划?
霍琰眸底冰霜覆盖,满满都是危险,大手捏的对方颈骨支撑不住,发出即将崩塌的声音:“孟桢在哪里?说!
”
张夺已经不能保持之前的从容,双手抓着霍琰手臂,怎么用力都不能让那只手力度轻下半分,脸膛发青,几乎喘不过气来:“我……我怎么知道!我就看到了顾停一个!”
反应不似做伪,霍琰心里瞬间有了判断。
从乐观的角度想,不抓孟桢涉险,也就是说,这个局只为了他霍琰,背后之人只是调开孟桢,防止姑藏镇北两府守望相助,坏了今夜的局;若事实更糟糕一点……孟策真正身份或许暴露了,别人知道他是姑藏王,并且对此非常不满,想要教训他,当然冲他最重要的人下手,就如同自己现在面对的局面一样。
“你们竟然敢——”
霍琰目眦欲裂,心间暴怒,好大的胆子,好深的心思!故意一夜设两局,让他和孟策彼此分开,互相不能帮忙,以为这样就能困得住他们么!
张夺无法呼吸,声音都成了气音:“容我……提醒王爷,您不高兴,现在杀了我也可以,但永远……也别再想见到你那心肝宝贝了!”
霍琰加力:“竖子敢尔!”
张夺眼眶充血,嘴角却在笑:“
一封手书而已,这都不肯,王爷对顾公子的喜欢,只是这种程度么?”
时间在彼此纠缠中流淌,霍琰懒得再跟这个人废话,随手一甩把他扔到地上,脚尖点地几个纵跃,直直朝着火的小楼冲去。
看样子,竟是想凭一己之力救人。
两个小时扶起跌摔在地,咳的不行,意识根本无法站起的张夺:“公子,怎么办?”
怎么办?
张夺啐出嘴里的血,阴戾目光直直盯着霍琰背影:“当然是跟上!”
没杀老子,就是你不敢,你怕老子死了顾停也得死!有顾虑好啊,今晚你们一个两个都跑不了,全部死在这里吧!
霍琰平生最讨厌这样的威胁局,也并不信任张夺,他们这样的地位关系,但凡遭遇劫掳事件,若真的立刻照对方要求干脆给了,很大可能结果就是撕票,最佳方法就是谨慎拖延,现在给出自己的手书,才是真的输了,不给,就还有余地!而且……张夺若只是这个局中的一小角,并不能起决定性作用,现在就慌张递上自己底牌,岂不是亏得更惨?
七年前那场战事之后,他不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自己。
着火的是一栋小楼,火势从中间一层开始,同时往上往下蔓延,火舌吞吐,风助火势,短短时间已经看不出本来面貌是何模样。
霍琰眸底剧痛,往前一跳就要冲进火场,被一堆沉默的不知道哪串出来的黑衣人拦住了。
“留下手书,人定无碍,不给,就和里面的人一起死在这里吧!”
竟然连冲进楼救人的机会都不给他!
霍琰怎会怕,解下自己的护腕扔在地上,单手执刀:“胆敢阻拦本王者,死!”
今夜月黑风高,无星无月,除了小楼熊熊燃烧的火焰,四处周围没半点光亮,有黑暗杀意在人心底渐渐蔓延。
安静夜色里,孟策速度很快。他飞掠墙头,越过树枝,视线寻找着弟弟身影,鼻间感受着弟弟气息,身形在每一条暗藏巷,每一个街角停留。
所有弟弟熟悉的地方,可能会去的地方,所有偏僻阴暗角落,藏人最方便最适宜的场所,他都仔细查看,任何细微痕迹都不放过。
与此同时,他也在认真思考,这件事是谁干的,谁会做这样的事,为了什么?联想到霍琰的求助信号,难免会觉得太巧了,对方那里遇到麻烦,自己刚好丢了弟弟必须寻找……难道,这是有心人的局,只是为了调开?
如果这局是冲着镇北王去的,他的弟弟会安全很多,可如果不是这样,结果就更要命了,或许是有人发现了他在京城,心生不满,故意整治,那弟弟就很危险了。
孟策眯眼,目光相当不善的看了一眼紫禁城的方向,皇家……
最好别让我知道跟你们有关,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派出去的手下一一过来回报。
“东城各热闹商铺街道没有发现异常!没有人见过小王爷!”
“西城各暂时收容所,伤兵营,都没有小王爷痕迹!”
“南城……积尸处置地点也不见异常!”
“府里至今没有收到任何勒索信件或暗中示意!”
……
到处都没有线索,人会在哪里?
随着战事平定,城门已关,任何人都不可能出的去,店铺关张,因这一日事变,百姓们家里也不敢收留生人,孟桢一个人不会乱走,别人带着他这么个大活人目标也太大,能去的地方有限,京城就这么点大,他能跑到哪里去?
孟策眉头越皱越紧,眸底赤色越积越多,再找不到,他怕真的是要疯!
“嗯……”
孟桢感觉自己做了个长长的梦,一点都不美好,好像在拼命赶路,撞的头破血流,身后还一直有大怪兽在追,醒来时浑身累得很,脑子还很不清楚,想要晃一晃,伸手打一打吧,又疼的不行。
“嘶——我这是怎么了?”
疼的撕心裂肺,他不敢再碰后脑勺,慢吞吞左右看了看,哪哪都不熟,他这是在哪里?不是上一刻还在府里等着哥哥回来吃饭么?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了?哥哥呢?
等等,天怎么这么黑?他这是睡了多久了?
四周黑漆漆的,看不到半个人影,连墙头痕迹都很模糊,孟桢吓得不行,赶紧手扶住墙壁,摸着往外走,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转出墙角,终于到得宽阔街道,有小富人家门口挑着灯笼,好歹有些光亮……
就更怕了。
巷道身长阴森,鬼影幢幢,仿佛有无限危险,怎么看都害怕,到了大街上,到处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仿佛天大地大只有自己,更让人受不了!
远处还有一座小楼着了火,不见人敲锣警醒警示走水,也没上水车施救,好像那就只是个幻象而已。可孟桢清楚的知道,那不是幻想,他看得到火焰,听得到木头哔燃烧的声音,闻得到烧焦的味道,最重要的是,他掐了下自己胳膊,很疼。
怎么回事?这京城人都怎么回事?这么冷漠,连火都不帮忙救一下的么!
陷在黑暗之中太久,孟桢失去了方向,不知道往哪里走才是家,干脆捏好毒粉,一不做二不休,去往最亮的地方,光线那么好,左右看一看,总能认得出路吧?
因为身体很不舒服,头很疼,他走的慢吞吞,燃烧的小楼看起来很近,很醒目,走起来却很远,怎么都走不到,他中途甚至休息了几次,喘的不行。
就这么一点点磨蹭向前,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迷迷糊糊间,突然被一个人抱住。
孟桢吓得差点尖叫出声,手中毒粉一个没捏紧,差点掉在地上。
“找到你了……”
这人抱的太紧,两只胳膊铁钳一般,勒的他骨头都疼了,声音也太哑,好像难过伤心到一种程度,再得不到抚慰就疯了。
感觉太熟悉太熟悉,孟桢小手收起毒粉,哪怕有些不舒服,也没有推开这双手,只是小声问:“哥哥?你怎么了?”
还敢问他怎么了?
孟策嘴唇抿紧,声音仍然有些颤抖:“你去哪里了?”